欢迎您访问文学家网站 http://www.wenxuejia.net
郭爱嫔跪在那儿,泪渐渐干了,脸上露出奇特的平静。
“皇上?你是说皇上让我殉葬?”郭爱嫔不相信似的自问着。一会儿,她摇了摇头:“不会的,皇上那么心疼我,他怎么舍得我殉葬呢?”
“傻丫头!就是喜欢,才特地点你的名啊!这是你的福气,快领旨吧!”
传旨太监将郭爱嫔扶了起来。郭爱嫔环视了周遭围观的那些白发苍苍的宫女一眼,微微一笑:“是的,没错,殉葬是我的福气。公公,请容我暂留片刻。”
传旨太监同情地点了点头,郭爱嫔进得房间,铺了纸,狼毫一挥,奋笔疾书,写下这样一首绝命词:
“修短有数兮,不足较也。生而如梦兮,死则觉也。先吾亲而归兮,惭予之失孝也。心凄凄而不能已兮,是则可悼也。”
“公公,烦请您今后有机会时交与我家父亲,他乃凤阳县的教谕郭生民。拜托了!”
郭爱嫔拜倒在地。有几个围观的年老宫人抹开了眼泪。传旨太监手拿着那张诗稿,手也抖了起来。不过,他很快便冷静下来,将纸卷起,纳入袖中,接着脸一板,对郭爱嫔伸出一只手:
“请吧。”
清宁宫里,一身素缟的张太后满脸戚容。孙皇后跪在下边,头也不敢抬。良久,张太后才缓缓说道:
“你的意思是要让静慈仙师殉葬?”
“太后神目如电,奴婢不敢,只是依祖制去想罢了,并无一点私心。”
孙皇后狡辩道。张太后端详了她好一阵,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十岁起就来到我身边,又是我母亲推荐的,这么多年下来,对你的脾气也约莫了解了些。只是没想到,你妒性如此之重,实在可怕!”
“臣妾不敢!”
孙皇后虽贵为一国之后,但在张太后面前,却自谦自卑得根本不像她,只见她磕着响头,一副乖巧柔顺的样子。
“善祥这孩子,秉性良善、怯弱,身子骨又有病,不会生孩子。她让位于你,个中原因,你最清楚。她的命运,本身已够坎坷。你呢,也够得意了,留她一条命,你就这么不称心?你刚才口口声声说祖制,你倒说说看,自古而今,有哪朝的皇后殉了葬?”
张太后的话说得不疾不徐,落在孙皇后头上,却有些儿重。孙皇后张口结舌了一阵,终于找到了太后话中的一个破绽:
“她已经不是皇后了,只能算嫔妃。”
张太后没接她的话茬,只是默默地注视了她好一阵,直看得孙皇后全身发冷,这才疲惫地挥挥手:“你走吧,我也累了。”
说罢,她闭上了眼睛,丰润、慈祥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云。是啊,张太后自洪武二十年1378年选为朱高炽世子妃,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册封为皇后主事中宫,次年又被尊为皇太后,在宫中几十年,经过多少风浪,她的性情早已磨炼得圆熟深沉,通常不再喜怒形于色,可这回她实在不能抑制自己的气愤。她素喜胡善祥的仁厚而恶孙皇后的狡诈,无奈儿子朱瞻基却专宠孙皇后。这倒也罢了,偏这孙皇后性情中还有这一“狠”字,竟欲借机置胡善祥于死地,这就更令她忍无可忍了。
也许是天公哀怜大明臣民痛失明君,大雪之后竟下起沥沥淅淅的牛毛细雨来。屋宇、道路上的积雪被这雨一浇,变成了冰,镜子般闪烁出银亮的光,衬映得天地都有些怪异。
在这样的天气里,紫禁城里的某一个庭院里,拥挤着一群命运特殊的女人。只见她们盛妆坐在一张张排列有序的桌子后,边上各立着一个传膳太监,桌上放着丰盛的食物。传膳太监殷勤地伺候着,可他们的努力往往白费,因为所有的嫔妃都在哭,哭声直震屋宇。尽管她们活得很寂寞,可那毕竟是活着呀。人生在世,有什么比“活着”本身更有意义呢?所以,她们无法抑制心中的悲恸绝望——这是她们在这个世界上所吃的最后一顿饭了,是“绝命餐”!
原文首发文学家:http://read.wenxuejia.net/files/article/html/7/7103/75810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