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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转之卷乱山何处觅行云23
不觉中,他已极亲昵地唤上了陈瑞的别字。按理,这在御前是失仪的。
陈瑞仔细听着杜江的话,眼底一瞬倏忽闪过锐利的光,极快便隐去了。他慢慢地又转向香墨,因他眉目被盔甲所掩,香墨只能看见他绷成一线的唇。她猜想陈瑞是在看着自己,便轻轻一颔首。
陈瑞这才道:"阁老,属下这里还有证物。"
李太后本将手里的茶盏举到嘴边,此时顿了一顿,便看到陈瑞自衣袖中拿出了一卷画。画的轴十分奇异,鎏金的轴头上錾花珊瑚、松石、小珍珠和青金石等小珠林立嵌合,繁丽到了可笑的地步。
李太后手一抖,薄胎茶盏便掉在了地上,无声寂寂的大殿中,只听"当啷"一声,铿然摔了个粉碎,残茶溅湿了裙角。
所有人都知道宪帝是个平庸的君主,喜好美色耽于享乐,唯一抬得上门面的嗜好便是巧于丹青,尤以美人图见长。
陈瑞手中那便是一幅《修竹美人》,画轴上的美人神采飞扬,眼白是浅浅的莹青,眼珠则是一点碧蓝,甚至连眼角一条老银色的泪窝俱都清晰勾出,薄薄的泪光似都借着这颜色,一辉一映中浮形于纸上。
画上落款上朱笔清晰地写着——儿锦悼亡母,宣仁温惠端敬皇太妃,下面则是一章宪帝的私章。
端敬皇太妃的眼并不是真的蓝色,这只不过是丹青的一种罕见的用色手法,可是这画对比着殿中的封旭,竟几乎是形影照搬。
按理后宫女眷,即便硕果仅存的几名老臣也是不得见这画的,但宪帝的真迹他们如何识不得,且这一模一样的相似,早就让他们惊呼出声。
殿内日光耀动,百影摇曳。
李太后眼里燃起了熊熊火焰,惊怒交加。
杜江眉头愈加收紧,稍稍环顾左右,不作言语。
封荣百无聊赖地看着那幅丹青,香墨的菀香扇已到了他手中,却不扇,把玩间素白的流苏也被他扯得不成样子。德保见天热,忙呈上凉茶来,封荣也不喝,只拿在手中,俯身去看自己的影子。
"一物一画一人还不能证明青王的话,还有一人自幼生在陈王府,物物人人皆熟悉无比。"
香墨抬眼扫向珠帘后李太后的身畔,讥诮地笑笑,又开口道。
帘后,李太后身侧几乎是避人眼目的地方,一个隐秘的安静的影动了动,正是随侍的青青。
青青顺手从袖中抽出一方银红福字汗巾,在额角按了按,可这才发现,全身一直僵硬紧绷,额际竟一丝汗都渗不出来。她稍稍侧身,眼角自帘子的缝隙间看出去,瞟着跪在殿门口的黑色身影,只觉得心口越来越沉,竟似千斤的重石压下。
帘子外众臣人声絮絮,混成了一团。
恰这时,门口那个影动了动,蔚蓝的眼光投了进来,隐匿在昏昏影中,青青不期然就想起,杜府的马车内,春雨如绒中,封旭的话也如雨丝,落在她心间。
他极寻常的口吻,只说:"你知道的……"
香墨红唇绽露出融融笑意:"是吗,青青?"
声音惊得青青一颤,忍不住后退一步。事到如今她已经是一枚过了河的卒子,退无可退,索性咬牙步出珠帘,步子慌乱间,珍珠串成的帘扬起又落下,淡淡的珠辉隐约如烟,疏疏似雨。
李太后刹那间便已明白,只说不出话,眼珠盯着晃动的珍珠转,也许对着光芒容易眩晕,她不得不把眼睛闭上了。
青青跪在殿中,顺势往杜江处看了一眼,才高声地说:"回禀万岁、太后,奴婢是陈王府的家奴,自幼侍奉左右。现可对天明誓,此人确实是青王。"
她声音深处,有着轻微的战栗。
首先是李原雍,听到这句话感到一颤,倏地望向李太后。
帘后狠狠张开眼的李太后,眼中光芒四迸,似含着刀刃向青青身上挥砍下似的,青青不自觉地用手紧紧抠着金砖地缝儿,将脸伏得更深了。
青青的一席话,又让大殿寂静了下来,所有人陡然觉得阴云蔽日,连热也不觉得了,宦海沉浮的敏锐,知是一场风雨要起了。
李太后到底是风雨多经,目光从青青移到封旭,又从封旭转到陈瑞,神情便已慢慢地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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