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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转之卷乱山何处觅行云8
杜子溪陡地收回了手,惊慌失措地望着面前朝她伸出手的孩子,她苍白着脸色,一语不发。
窗外,风的声音呜咽般的低沉,重重幢幢的竹帘摇晃着,将月光拉扯得班驳迷离。
是活的,是个活生生的生命。
杜子溪攥住自己的手,紧紧攥住,心里空空荡荡,空缺了什么似的感觉火一样地焚烧,自胸口传出,通过手臂传到心脉,心悸得汗湿衣衫。
婴儿得不到抱,撇着嘴就要哭出来,她脑子里还来不及想什么,就已经伸手抱起了婴儿。
她摇晃着,哄着,同又进入了熟睡的婴儿一同躺在了蓝洋锦刺绣的榻上。
婴儿的身上,盖的是藕荷色的小被子织着"百子图"的花样儿,极好的寓意。嫣嫣的红被角下,垂着黄绫绦子,恰能相映出婴儿红润的面色。
杜子溪的手轻轻支住了一边脸颊,握着那小小的手,温热的肌肤,她惯有的寒冷在触及的刹那熄灭了。
坤泰宫偏殿的四面垂下的竹帘挡不住皎洁的月色。杜子溪透过竹帘的缝隙,望着模糊的月亮,过了很久,合上眼睛时极弱的一滴泪自眼角流下,却未滴到榻上,只润湿了素白杭细衬袖,极小的一点,仿佛没有。
杜子溪连声音也变得孱弱:"为什么你是别人的孩子?为什么我必须得养育你?"
床前的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动,仿佛天上明月落下的一滴泪,落在这尘世间,闪烁未明。
这个孩子的诞生,给了大陈宫巨大的波澜,闻得此讯的封荣,手里正看到道德经第五十六章——道冲,而用之有弗盈也。渊呵!似万物之宗。锉其兑,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呵!似或存。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
他随即下旨,给孩子赐名为其渊。
李太后几次要册封其渊为太子,却都被封荣以年幼为名搁下了。李太后又欲把杜铭溪晋为妃位,杜子溪当面应了,转眼却只给杜铭溪晋了一级,由嫔晋为贵嫔。本来心情大好的李太后,又阴沉了起来。
三月初一,东都早已暖意融融,连康慈宫的杨花都早已飘满,唯解漫天做雪飞的颜色。
按例进宫请安的香墨慢慢地跨进门槛,忽觉一阵寒凉迎面扑来,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李太后坐在榻上,乌云似的头发梳成端庄严谨的云髻,一身牙子红黄元金、片金二色锦缎长裙,雍容之至。但雍容之外,掩不住岁月蹉跎,风霜严逼的痕迹。
香墨敛衽行礼,起身时两人的目光轻轻一碰,旋即又垂下眼帘。然而,李太后目光里的一丝阴狠,终究印在了她的眼里。
李太后一直定定地看着她,待香墨落座,就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小瞧了你去。"
她开玩笑地说来,语气轻描淡写,然而一双眼睛却殊无笑意。
香墨忍不住皱起眉,说话时腰挺得很直:"太后说什么,臣妾不明白。"
臣妾两字故意咬得极重,刺得李太后冷哼了一声。
"一开始只是个奴婢,而且还是个很蠢很笨的奴婢。其实也不算太蠢,因为慢慢地你知道怎样讨好我,让我开心。看你媚上铲下,还要护着你妹妹兄长和快要病死的父亲……虽左支右绌,倒也八面玲珑,那段时日,真的很有意思。后来,你跟陈瑞……"
"飨客"两字被厌恶羞耻地咽下了去,李太后顿了片刻,方道:"你变成颗没用的弃子,自然不能再留。可没想到陈瑞要了,庇护了你。但我也无所谓,因为陈瑞那种性格,我以为你绝不会在西北活下去。"
宫里规矩,主子们讲话,侍婢一律沉默以待,一个个都只似日下的傀儡,不闻不动。
李太后话说得多,仿佛渴了,她轻啜茶水之后,淡淡地一笑似是随意地道:"是了,我几乎忘记了你有个好妹妹。"
香墨心中好像被猛地一扯,然而她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很平静地低下了头。
她对面一列桌椅的后墙上,挂着一副唐卡。石青洋锦堆绣十八罗汉,西番莲片金缎边,挽扣的轴边垂五色绦子,荡漾开温煦的霞光,一派吉祥。罗汉慈悲的眉目和着檀香,悠悠地飘散,似将屋里的阴冷稍稍驱散了几分,可驱不走的是李太后话中的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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