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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转之卷乱山何处觅行云7
杜子溪仍旧抱着婴儿站在窗前，含笑慈爱的模样，指与他看。
她虽久在病中，但毕竟是皇后，服制半点都不能马虎。她鬓间累丝赤凤上垂着长长的璎珞，被风吹得摇曳，牵得那珠光流动，似星子般，在杜江眼前闪耀。
杜江毕竟已经老迈昏花，视野也有些模糊了，看得久了连杜子溪的身形都变得虚幻不可捉摸。
"皇后，为父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进去，但是有些话除了我再也没人会告诉你。你应该知道，我们杜家多需要这个孩子，这陈氏皇朝多需要这个孩子。你又知不知道李杜党争已到了什么地步？为了缓和这场刀刀见血的风波，我和李太后达成协议，这个孩子是必要的。而且，从今以后，这个孩子就是你的儿子，东宫嫡长子。有了他，你的日子会好过很多的。"
孩子虽只三个月大，但是抱久了也是很沉，杜子溪便有些吃力地重又坐回榻上，逗弄着笑呵呵的婴儿，仿佛没听见杜江的话。
杜江长长一叹，凝望她，眼中失望之色流露无遗，还是道："连那个墨国夫人得了空就会对为父说，没有了李氏，天下必定大定。子溪，你就当为了我杜氏吧。"
说完，他恭谨一礼，退了出去。
杜江走后，她温柔地看着怀中的婴儿，半晌，轻唤道："阿丽。"
她声音极轻，音色柔和，丽女官却似千金压身，再也站不住，扑跪在了地上，一头密密的汗，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年，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了。记得那年还是你自燕太妃处探听到，李太后在我的饮食里下了水银，在我的熏香里加了麝香。那时，我毕竟年幼，不知世事。既需要提防，却又不能被她知晓，左支右绌的吃力。幸好有你一次一次为我验毒，帮我引开李太后的注意。可……到底是迟了，我身体已经禁不住，终日缠绵病榻的时候，彻夜守在我身边的人也是你。"
杜子溪目光还痴痴地望向婴儿，头也不抬，雪色日影里施了脂粉的脸颊仍显出几许黯然。
"阿丽，我是非常、非常、非常感激你的……"
一连三个"非常"压下来，丽女官恐惧得已带了哭音。
"奴婢该死，奴婢知道，万死也难赎罪！"
杜子溪笑了笑，方想开口，却觉得喉咙冷得发冰，似乎冻结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哽了漫长一刻，终是开口道："可是我不能原谅你被父亲指使着，欺瞒我，以致有了这个孩子。我也不能容忍，我这么长时间以来，信赖的，重用的，只是别人的一个眼线。所以……阿丽，你去吧。"
丽女官低泣出声，重重地磕了三下头，起身退出。
杜子溪终于抬起头，满眼五色琉璃抹上了一层金色的辉彩。
窗外树上半谢的梅花仍是风姿绰约，两只小孔雀，不知人间愁苦，嬉戏地在雪上，深深浅浅地踩着脚印。不多时树杈一般的印记旁，又多了一行长长的拖曳痕迹。
花未落尽，路却走完。
夜晚起了风，四面空廊迂回，长长的竹帘低低遮垂，随风轻动。婴儿安置在坤泰宫的侧殿，杜子溪穿过珠帘，定定地站在摇篮前。
自竹帘缝隙透过的月光，浅浅、淡淡，宛如深蓝天际的流水，倾泻在摇篮里，婴儿沉睡未醒的面颊染上了月光的颜色，柔得几乎也要滴水了。
殿中极静极暖，可又掺进了一股奶香氤氲，幽幽的味道，让这长久空旷寒寂的宫殿里添加了少有的人气。
杜子溪定定看着，四周的景物俱都一分一分地模糊，越来越沉，竟似压到她胸口一般，又觉得心口上仿佛有无数油星子溅开来，烫得心一颤一颤的，连耳边飘过的风声，也混成了一团，几不可辨。
杜子溪喃喃道："为什么？"
她着了魔似的伸出手。
杜子溪的甲，修饰得圆润精致，淡淡的丹寇反着烛光，如薄玉触到了婴儿的脖劲。
她想，只要一使力，只要一使力……
蓦地，婴儿似察觉了什么，露在被子外面的小手动了动，蝶须一般的眼睫仿佛受了惊吓般，颤了颤，张开了，露出了盛满月光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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