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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
华山。
偌大的大殿中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现任的华山派掌门,陌麟子。另一个是杜鸿飞。
陌麟子忽然道:“杜少侠。”
“嗯?”杜鸿飞本来正在看着手中的皮鞭发呆,被陌麟子忽然一叫,眼光都没来得及从皮鞭上移下来,“什么事?”
“你不去救林姑娘吗?”陌麟子虽然少了一条手臂,但当上华山掌门的他却仿佛更加像齐霄了,“与其在这里天天担心,还不如亲自去救她呢。”
“呵。”杜鸿飞一听,苦笑了一声,“前辈以为我不想吗?但这里刚遭巨变,正是用人之际,如果为了救一个人而浪费珍贵的人力的话,就是下下之策了。”
“那你真的不打算救她吗?”
“我没有选择。现在,沈孤云,秦翎,无极和霍大哥的伤势才刚刚好转,若是因为我而导致他们不能静下心来好好养伤,那就太过分了。”话虽是这么说,但那条皮鞭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既然是自己真正无法斩断的羁绊,又何必强迫自己斩断它呢?”陌麟子微笑道,“年轻人,如果这对你来说是真正重要的话,那就放手去做吧。如果不去的话,也许就会造成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来了。”
杜鸿飞微微点点头:“至于到底该怎么做,我自己会有办法的。对了,有一件事不知道前辈知不知道。”
“什么事?”
杜鸿飞问道:“箭神容若水和华山派有什么渊源,为何她会赶来救援华山呢?”
陌麟子轻轻叹了口气:“容若水本就是华山派的弟子,赶来救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什么?!”杜鸿飞惊诧道,“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箭神’,原来是华山派的弟子?!那为什么我总感觉有点不对啊?”
“因为她早就在六年前被师兄赶出华山了。”
“赶出华山?”杜鸿飞想不到连华山派也有这么多秘密,“怎么回事?”
陌麟子道:“具体情况没有人知道,当然也包括我。我只知道容若水好像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然后师兄大发雷霆,将她赶出了华山。但我也没想到,日后的‘箭神’竟然会是她,直到那天她出现在我眼前我才认出她。”
“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杜鸿飞问,“是谁?”
“不知道。师兄当时将消息封锁得很紧,那个男人的身份自始至终都是个谜。”陌麟子目光变得越来越深邃,“不过,她还真是冷淡啊。她虽然来救援华山派,但始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她已经走了吗?”
“是啊。”陌麟子道,“在葬礼举行完了以后,她就离开了。也许,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杜鸿飞又补充道:“也许,她来救援华山派,就是为了斩断以前与华山派的一切羁绊吧。与其将痛苦的记忆留存着,倒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忘记比较好。”
“年轻人,你这话说得有点离题了吧?”陌麟子转头看向杜鸿飞,“说说吧,接下来要怎么做?”
陌麟子刚说完,霍凌风就扶着苏清影缓缓走入大殿。
阳光轻柔柔地洒在苏清影和霍凌风的身上,就像是在他们身上披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披风。苏清影的双眸在长发的掩映间如水波一般柔和,也如阳光一般明媚。
杜鸿飞忙跑过去:“清影姐,你的身子……”
“已经没事了。”苏清影继而又向陌麟子颔首道,“也烦劳掌门挂心了。”
陌麟子道:“苏姑娘不必客气,只是要多多注意身体啊。”
杜鸿飞又问道:“那么清影姐,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接着,苏清影就将那天晚上在走廊间遇到铁面天王的事情说了一遍。
据苏清影所说,那天晚上她正好与铁面天王撞个正着,但后来便由于过度的惊吓而晕了过去。
事情很简单,但霍凌风听完后冷汗仍不自觉地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他甚至不敢想象当时的情形。
“可是,为什么铁面天王没有杀你呢?甚至都没有伤你?”杜鸿飞思考片刻后问道。
苏清影淡淡地苦笑了一下,但这苦笑却又让人感觉到她是那么地娇弱:“也许是因为十几年前的师徒缘分吧,十年前他不是也没有杀我吗?看来,他也有下不了杀手的时候呢。”
“是吗……”杜鸿飞看到霍凌风与苏清影两个人,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她。
皮鞭,被握得更紧了,仿佛要将那个“林”字从皮鞭上挤下来。
她……一定很恨我吧?
杜鸿飞只有苦笑。他甚至想呕吐。
他想把一肚子的苦水都吐出来,吐到干净为止。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拥有这柄剑?
如果没有这柄剑,他现在可能还在床上睡觉;
如果没有这柄剑,他依然可以和她在一起嬉笑怒骂;
如果没有这柄剑……
杜鸿飞忽然感觉拥有古苍剑反而是一件坏事。
当他得到古苍剑时,他是多么地欣喜若狂。可是现在,这种力量的象征却成为了束缚他的枷锁。
有些人虽然没有五行剑,却拥有了很多东西:快乐、开心、享受……还有爱情。
可是他虽然拥有五行剑之一,却不敢拥有其它东西。否则只会将厄运导向他最珍惜的那个人。
可是,这毕竟是命运的选择,也是古苍剑的选择。
陌麟子似乎看出了杜鸿飞的心思,忽然悠悠道:“这世上有些东西并不一定都是命运所决定的。想要拥有就大胆地去争取吧。如果真的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放手一搏,谁敢说将来会发生什么呢。把握现在,不要让自己的未来留下遗憾。”
接着,他又转头盯着杜鸿飞,用一种历尽沧桑却又睿智有力的语气说道:“年轻人,送你八个字——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
渡魂峰上,秦翎正独自待在峰顶,呆呆地凝望着远方的天空。似乎就是在远方的不知名处,他的师父也正在凝望着他。
“在想什么呢?”沈孤云忽然出现在秦翎的身后,问道。
“我发誓,一定要踏平铁魂宗,为师父报仇。”秦翎说得很平静,但平静的语气中却又让人感到这句话将会成为秦翎这一生中最沉重的誓言。
清风抚过渡魂峰,微微扬起了两人的衣袂,却吹不动两人的心。在这一瞬间,似乎连清风都变得苍凉了。
经过了鲜血洗礼的两个人,在人生这条路上,距离越来越近。
*****
萧无极一个人待在房间内,坐才床榻上,掌心托着避毒神珠,凝视着它。
房间紧闭,透不进一丝阳光,犹如他那早已被仇恨包围的心。
“这十三年来,我都干了些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干……”萧无极一想到与那个人的差距,就恨不得狠狠打自己两拳。
复仇,是他这一生的唯一一个目标,但虽然只有一个,却比其他人的十个,一百个,一千个还要困难,渺茫。
“你太弱了,弱得连死在我手上的资格都没有。”
萧无忌的那句话又回荡在耳边,宛如九幽地狱的魔咒,又一次震动了萧无极的心。
“可恶,那个畜生……”萧无极将避毒神珠紧紧握在掌心中,似乎要将它捏成粉末。
萧无极恨他,更恨自己——恨他的无情,恨他的实力,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那仿佛被诅咒过的命运。
“为什么不出去晒晒太阳?这样会对你的伤有帮助的。”朱小蝶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一抹只有少女才有的迷人微笑。
萧无极站起身来,好像没有看见朱小蝶似的。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从她的身边走了过去,口中还不断喃喃道:“我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战斗下去,依靠自己的力量复仇。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我都要变强,然后杀了他,一定……”
他走出了房间,向门外走去,始终没有看朱小蝶一眼。仿佛在他的脑海中,除了萧无忌,他谁都看不到。
朱小蝶愣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向将要离开房间的萧无极大喊道:“为什么不说出来?心里难受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总是要独自一人承受?我们不是朋友吗?”
萧无极的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但只是一下,萧无极又迈开步子朝远处走去,并且口中轻喃道:“我需要的不是朋友,而是力量,是那种强大到可以把那个畜生拖入十八层地狱里去的力量。”
朱小蝶看到萧无极这个样子,心中感到一阵绞痛,一种说不清楚的伤心。她无力地靠在墙上,缓缓坐下了来。
仇恨若是沾不上仇人的鲜血,就一定会沾上自己的鲜血。那名被仇恨紧紧束缚住的少年啊,何时才能放下仇恨,也放过自己呢?
正如她当初所说的那句话,她只是个大夫,不是神仙。所以,她只能够医好他身上的伤。那道留在他心中的,深不见底的伤痕,只能够由他自己去医治。
用血去医治!
*****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大殿外,一名小弟子忽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大喊道,似乎有什么重要的消息要禀报。
陌麟子见状,身法一展,顿时便移到了那名小弟子的身前,扶住他,道:“不要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那名弟子大口大口地喘一阵的粗气,道:“不好了,出大事了。武当派在三天前被铁魂宗攻陷了!”
此时,萧无极,秦翎,沈孤云也同时到达大殿。众人听到这句话俱是一震。陌麟子忙又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名弟子道:“原来铁魂宗在攻打我派之前就将这个消息散播到江湖上,弄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这只是为了要麻痹我派之外的所有人,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与少林齐名的武当派。他们想借此给整个中原武林的人来个下马威。”
霍凌风沉吟道:“可是,他们撤退以后从这里抵达武当派起码也要用四天时间,这怎么想也不可能啊。”
那名弟子又道:“这是铁魂宗的障眼法。铁魂宗攻打我们只出了猎鹰堂和傀儡堂两个分堂的人马。而剩下的圣香堂、万毒堂、靡音堂却集中了全部的人马在武当派疏于防范时偷袭了他们。也就是说,在猎鹰堂和傀儡堂攻打我们的时候,圣香堂、万毒堂和靡音堂却在向武当派进发,然后偷袭了武当派!”
此话一出,似乎连烛火都为之颤抖了一下。
陌麟子又问道:“那后来怎么样了?”
那名弟子道:“武当派完全经受不住如此的进攻,尤其是糜音堂的‘毁天灭地绝音阵’威力无穷,将武当派的八大长老的心脉全都震碎了!只有十几名武当派的弟子逃了出去,现在武当派已经……从江湖上消失了。”
没有人相信,没有人敢相信。
曾经在江湖上与少林齐名的武当派竟会被铁魂宗一举击溃,这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但看到那名弟子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都不得不信。
那名弟子说罢,秦翎就一拳打在墙壁上,将墙壁打陷了进去:“可恶,那些畜生!他们非要搞得天下大乱才甘心吗?!”
沈孤云道:“光在这里发脾气没有用。铁魂宗的强大,我们也都见识过了。要是再这么下去,天魔妖狼兽还没被唤醒,中原武林就已经被铁魂宗踏平了。”
“中原武林原本是以少林、武当、华山、昆仑四大门派为首的,但现在华山被重创,武当被毁灭,再不想想办法的话,天下就真的会大乱了。”杜鸿飞道,“也正是因为这样,如果现在向江湖上其余的门派发出号召的话,他们一定会积极响应的。毕竟,中原武林还是要团结起来力量才比较大啊。若是等到少林和昆仑都被灭了,那就真的来不及了。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铁魂宗组织进行下一次进攻之前,将中原武林联合起来。”
杜鸿飞说这话的时候,身上仿佛出现了一种将领的气质。
陌麟子很欣赏地点点头:“嗯,年轻人说的不错,有条有理。”
“你们的伤怎么样了?”杜鸿飞看着沈孤云、秦翎和萧无极三人问道。
“早就没问题了。”秦翎将拳头抬到胸前,握紧,“这点小伤都撑不住的话,还怎么替师父报仇?”
沈孤云也道:“没问题,可以做正事了。”
“这点小伤还死不了。”萧无极道,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无奈的悲伤。
“好,事不宜迟,就……”
“就去玉佛寺。”陌麟子打断杜鸿飞,“其它的事由我来处理,你们只需要在十天之内回到这里来商谈联盟的事就好了。”
“玉佛寺?什么玉佛寺?”沈孤云感到有点不对,便问道。
杜鸿飞眼看瞒不住了,便将林月琪在铁面天王手上的事说了出来。
在众人沉默片刻后,陌麟子又悠悠道:“你们就放心去玉佛寺吧,江湖联盟的事我来处理。”
“那还说什么,走吧!”秦翎当先掠了出去,落到山门前早已准备好的一匹马上,并回头大声道,“不要再犹豫了,快点走吧!”
“去吧,一起去将林姑娘救出来。”萧无极说完,也飞身而出。
“顺便再给铁魂宗一个教训,起码得再狠狠地在铁面天王的脸上打一拳。”沈孤云似乎变得很兴奋,也跟着掠出。
“呵,我说你们啊……”杜鸿飞笑了一下,却又听陌麟子向自己道:“年轻人,记住那八个字——事在人为,人定胜天。说不定会有用的。”
“多谢前辈,已经很有用了。”杜鸿飞向陌麟子笑着致谢,并道,“那联盟的事就拜托前辈了。”
“嗯。”陌麟子也笑着点了点头。
霍凌风柔声对苏清影道:“清影,你就留在这里吧,有陌麟子前辈照顾,我比较放心。”
苏清影眸中一冷,似乎是一种失望,又似乎是一种悲伤:“为什么?难道是嫌我拖累你吗?”
霍凌风轻抚过苏清影眼角边的发缕,轻声道:“不,我只是不想让你再受到伤害而已。你留在这里,我比较放心。”
苏清影将头靠在霍凌风的肩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恬静安详:“一定不能有事啊。”
“不会的,放心吧。”霍凌风又向陌麟子道,“那就拜托前辈照顾了。”
“不用担心,放心吧。”
“好了,我要走了。听话,乖乖地待在这里,知道吗?”霍凌风放开苏清影,跟杜鸿飞说道:“好了,走吧。”
说罢,他们便飞身掠上山门处的马匹。
霍凌风一看众人,随即便看到了朱小蝶,纳闷道:“朱姑娘,你也是要去玉佛寺吗?”
朱小蝶肯定地点点头。
杜鸿飞接道:“是我让主姑娘随我们一起去的。因为到了那里免不了会有一场恶战,谁都不能确保自己不会受伤。”
“那就快走吧,不要再磨蹭了。”萧无极的声音很冷。谁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他强压了多少心中的愤怒和痛苦才说出来的。
杜鸿飞见萧无极这个样子,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向朱小蝶道:“朱姑娘,你得加把劲儿啊。”
朱小蝶的脸上顿时升起一阵红晕,便低下头去:“这关我什么事啊!”
*****
猎鹰堂,总堂。
这里是萧无忌处理公事的地方,同时也是萧无忌住的地方。
但这里并不是他的家。
虽然这里每一处地方都装饰得富丽堂皇的,但他并没有感到这与一间茅草屋有何分别。
甚至,这里比茅草屋更糟。
这里,是用纯金打造的监狱。
家呢?家在哪里?
那个家早已在十三年前烟消云散了,那个家的一切早已消失在那一团烈火当中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也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萧无忌刚走过大厅,就有一名大约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走到他面前。
“少爷,水姑娘……水姑娘又来了。”
这是萧无忌的管家。虽然摆出了下人的样子,但谁又猜得到这一个管家身上暗藏了多少的实力呢?
永远不要轻视你的敌人,哪怕他只是一个下人。
修为越高的人,隐藏实力的功夫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又来了吗?”萧无忌沉吟。
管家仔细观察着萧无忌的神情,道:“水姑娘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少爷不见见她吗?”
萧无忌道:“随她去吧,她要等就让她等。你该做什么就还做什么,不必理会她。”
话语间,他的眼神中有一丝厌烦却又无奈的神色闪动,对于这种神色,管家已经见怪不怪了。下面该怎么做,已经很明显了。
“你总是这样。”
忽然,一道柔美的声音如清泉一般流泻出来,可是又附带着无限的落寞与伤感。
“少爷,我先告退了。”管家低着头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两人的视线范围。
萧无忌回头看了一眼忽然从自己身后出现的女子,然后又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你为什么总不肯见我?宗主早就将我许配给你了,但为什么婚事你总是一拖再拖?”
这名女子身着一身水蓝色的长衫,裙摆摇曳,一头青丝顺着脸颊垂在双肩之上。淡雅的面容,优美的身姿,眉目间略带一丝柔媚与怅然。
阳光将她纤瘦苗条的轮廓清晰地映在地上,美得仿佛能令人沉醉。
萧无忌的脚步停了下来,但头却依然没有转过来:“我有事。”
“有事?”女子笑了,但笑得却是那么自嘲,那么苦涩,“就算要骗我,也不必每次都找同一个借口吧?”
“我真的有事,你不相信的话我也没有办法。”萧无忌冷冷地从口中吐出一句话以后,便径自离开。
这种情形已经上演过千万次了。
千万次的冷漠,仿佛让人感觉他们之间只是两个在路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也许,他本就是这么想的。
但是,她并不这么想。
女子缓缓低下了头——如同之前千万次的自己一样,低下了头,默默忍受着萧无忌那近乎残酷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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