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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高道与魈王
一
幻灵山道长道号怀灵子，是正一教派幻灵山道观第十代传人。这位高功道长青壮年时期游遍天下名山大川，后至茅山华阳宫，拜第四十六代茅山宗师崇法真人为师，是《上清大洞真经》的嫡传弟子。其学成后，道法甚是了的。
道长怀灵子隐居幻灵山数十年，依照“仙道贵生，无量度人”的经规，除炼丹授徒外，与外界俗世几无交际，官府民间的斋醮之事，也多是派弟子代劳。但是宫元的来访，把他数十年“清净不争”的心境打破了，他不能容忍的是，居然有人敢打他的旗号行骗！这不仅有损于他个人的功德，更是败坏了道家形象，此类骗子不除必为后患。因此送走宫元之后，他一道符箓，立马将四方土地招了来。
世间没有侥幸，肖一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早晨起来，他对肖二说，“情况不妙，昨夜苦岭土地被幻灵山老道招去，必定与我们的事有关。”
“是阿桑把我们出卖了？”肖二有点气愤和紧张的说道。
“绝不可能！”肖一肯定道，“阿桑不是那种人，而且如果是阿桑说了，那老道何须招土地前去？”
肖二说，“那会是谁呢，除了阿桑没人知道天机啊？”
肖一心想，是啊，会是谁呢？肖一虽然一时无法判定，但此人一定与阿桑有关。肖一他们从不曾树敌，偶尔跟山里人玩玩，也从不越界。苦岭洞宫几千年，人类的尔虞我诈，杀伐征战，改朝换代，肖一见的多了，但他呆在自己的山宫里，冷眼旁观，从不介入人间是非。尧舜何荡荡，秦皇汉武人谓千古帝王，但在他肖一眼中，也不过是一时的山溪泛滥。雨过天晴，咆哮的身后只是嶙峋的顽石，不可一世的浪涛，终归沉寂于无垠的汪洋。
身为山宫的主人和魈界之王，肖一的道法手段自然无需顾忌一个老道士，问题是自己违了天规，那怀灵子只需一道符墨，就能将他和兄弟们数千年修得的道行毁于一旦，苦岭的山川大地也将化为焦土。肖一知道，要避免灾难的发生，只能去找怀灵子，请求他的谅解。
可是，那老道怀灵子自持功德深厚，平常就没把他们魈界的人放在眼里，肖一他们逍遥在自己的山宫，不害生，不施虐，怀灵子也找不出他们的茬，所以若干年来他们倒也相安无事。可是今天这一切被打破了，怀灵子会原谅他们吗？
但无论如何，肖一都必须亲自上一趟幻灵山。因此他对肖二说，“二弟，为今之计，也只好去向那老道负荆请罪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守着山宫，等我回来，万一我回不来，兄弟们就交给你了，你要好生照看！”
肖二一听急了：“大哥，这使不得，我和三弟跟你一起去，那老道要是不讲理，我们就跟他拼个你死我活！他们道家不是讲贵生度人吗，我们救阿桑有什么错？”
“你们不能去。”肖一道，“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只能一人前往。我们救阿桑没错，可我们不该幻化为人，冒他的名号，这是触犯天规，也触犯他的大忌了。”
肖二听了心里嘀咕道，那老货学了几天法，就那么厉害？我就不信。但他还是替大哥担忧，因此说道，“可那老道会放过你，能原谅我们吗？”
肖一说：“如果怀灵子真的是以贵生度人为己任的高道，应该是能够理解我们的所作所为的吧？”
为魈数千年，肖一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为难过，但事关他们魈族的命运和苦岭村生灵的安危，肖一别无选择，只好冒险上山跟那老道斡旋。
二
在道长怀灵子的眼里，肖一他们不过是山野小妖，这等不入流的东西居然也敢冒他的名号，难堪羞辱之怒令他一扫平日的仙家风范，他斥责苦岭土地道：“妖孽肖一等自当该死，你守山失职，知情不报，又该当何罪？”
苦岭土地小心辩解道：“恕小神直言，肖一冒犯尊道长，是该受罚，不过他的用心还是好的啊！”
怀灵子冷笑道：“用心是好的?用心是好的为何不光明正大行事？本道饶不过那妖孽。苦岭土地，你且回去，待本道收拾了那小妖，再和你计较。”
苦岭土地听了，心里甚是不服，奈何自己神小力微，只好诺诺而退。
怀灵子并不急着去收拾肖一他们，魈者，山鬼也，料他们也跑不到哪儿去。他倒是先要见识一下那个叫杨桑的什么妖怪，因此一大早就往府城去了。
杨桑正在上课，方教谕急急忙忙跑进教室，拉着他就走。走到书院场地上，方教谕说，“杨桑，魏知府派人来，要你马上去府衙见他，不知何事。”
看着方教谕紧张担忧的样子，杨桑笑笑说，“方先生放心，我去了就知道了。”
杨桑这些年经历了许多事，练就了宠辱不惊，临危不乱，何况只是魏知府的召见。但到了府衙，他仍然深感意外。
魏知府在自己的私宅客厅接见杨桑。一见杨桑进来，便对他身边的老者介绍道：“道长，他便是杨桑，乌莫尼溪书院最出色的学生。”又对杨桑介绍道：“这位是幻灵山道长、怀灵子先生。今天是道长先生要会你，故请你前来。”
杨桑走到怀灵子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侍立一旁。怀灵子捋着白须，审视了杨桑片刻，然后冷冷问道：
“杨桑，你可否如实回答本道的几个问题？”
杨桑说，“请道长宣示，但凡杨桑知晓，岂敢隐瞒？”
怀灵子诡秘一笑，“好。其一，你本是苦岭村的看牛仔，如何能到府城读书，是谁送你来的？其二，据说你曾被关进府衙的地牢，地牢深锁，凭你是出不来的，又是谁救了你？”
怀灵子的发问让魏知府很不满，这老道刚才只说要见见杨桑，他还以为是慕名而来，谁知他竟审案子来了。便不客气道：“道长的问题，那是误会，巡抚贾大人早有定论，请道长问些别的问题吧。”
可是怀灵子不理会魏知府，紧追杨桑道：“杨桑，回答本道的问题！”
这简直就是威逼命令了，魏知府没想到这老家伙在他府衙里居然如此放肆，他有点光火了：
“你的问题，本官替杨桑回答。杨桑固然出身寒门，难道寒门子弟就不配读书？天下冤假错案何时何处没有，知错知冤，难道就不该纠正平反？本官敬你是修道行善的出家人，如果没有别的事，请你自便！”
对于魏知府的慷慨陈词和逐客令，怀灵子毫不客气的回击道：“知府大人且休怒，你们肉眼凡胎知道什么。这杨桑一身妖气，岂能瞒过本道？”然后又鄙视着杨桑，逼问道：“你口袋里装着什么，拿出来！”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了，魏知府怒不可遏：“这里不是你幻灵山道观，谁给你搜身的权力！你给我出去——”
“哈哈哈……”怀灵子一阵狞笑，笑完一声断喝：“孽畜，你给我滚出来！”
这时，只见一只老龟伸头缩脑的从杨桑怀里爬出来，然后噗的一声，翻倒在地板上，四脚朝天在那儿挣扎着。
不要说魏知府，杨桑也被眼前的情形惊住了。
“杨桑，你怀里怎么会有这东西？”魏知府惊异道。
“秉大人，”杨桑羞红着脸道，“原是山里朋友送的一片龟甲，我揣在口袋里，不知怎么突然就变成活的了。”
“还要狡辩吗？”怀灵子冷笑道，“你的所谓朋友是什么东西，你很清楚。以妖为友，借妖呈怀，你骗得过别人，却休想瞒过老道。”
怀灵子看着地上翻滚的老龟，无不得意的把杨桑的根底对魏知府说了，最后说道：“杨桑虽然本非妖孽，但他身上沾染了太多的妖气，所以本道需将他带回山观，让他在洞窟中面壁十年，悔过自新。”
魏知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怀灵子早已念动咒诀，将杨桑绑了个结实，牵着，眨眼间没了踪影。
三
肖一在幻灵山扑了空。探知到怀灵子去了府城，知道那老道一定是去找杨桑的麻烦，便也急忙往府城赶。
他们在府城门外狭路相逢。
肖一见杨桑被怀灵子像小狗似的牵着，顿时怒火中烧，如此对待一个脆弱无辜的孩子，怀灵子你也欺人太甚了！但他还是忍住性子，上前作揖道：“肖一拜见道长。事由我起，与阿桑无涉，还请道长高抬贵手，放过他！”
怀灵子哈哈一笑道：“你来的好，本道正想找你呢。杨桑我是要带走的，你呢，也要跟我走。”
肖一道：“你放了阿桑，让他回书院，我就跟你走！”
怀灵子不屑道：“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跟本道讲条件？”
肖一再次按奈住自己的性子道：“怀灵子先生，滥施淫威，非道家本色，施虐于无辜，更有背于道德天尊之教诲。阿桑何过之有？请放了他！”
“放肆！”怀灵子怒喝道，“肖一山鬼，没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暂时便宜了你，你竟然还敢教训本道——妖孽看死！”
怀灵子将道褂巨大的袖子一甩，那袖中便跳出一只白额吊睛大虫，张着血盆大口，扑向肖一，直欲把他一口吞了。杨桑见状惊叫：大哥！
肖一的愿望与努力失败了，老道怀灵子自持道法高明，根本就不容他置喙。他见怀灵子放虎来咬，便将帽子一挥，顿时如五雷轰顶，把怀灵子的猛虎炸成一缕烟尘。
怀灵子大怒，扔了杨桑，口吐神咒，步舞天纲，顷刻间只见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肖一牢牢网住。杨桑悲愤莫名，他怒视着怀灵子道：“怀灵子先生，你道不如妖，自有天鉴！”
怀灵子开怀大笑道：“暂且不和你理论，你先去和那魈鬼作伴吧。”说着，一脚把杨桑也踹进了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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