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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死水波澜
一
窗前明月枕边书，杨桑终于能够安静的读书了。
如果说先前的读书是身不由己、是盲目的，现在则是扬弃随己，取舍从愿。虽然书院制定的课业味同嚼蜡，让人难受，而且每月还要做几篇八股文以应付来年的乡试，但对杨桑来说，这些实在太容易。每次考试他总是第一名，八股策论更是才气逼人，技压群伦。一次魏知府来书院视察，方教谕特意呈上扬桑的一篇作文，知府大人读后，送了八字评语：立意高远，大气磅礴。
有了魏知府的高度认定，方教谕对杨桑就更加充满信心，也更加宠爱他了。杨桑虽然只是一名学生，却可以享受先生的待遇，书院的藏书室特别向他敞开，他随时可以去找他所想要的书籍，没人阻挠限制他。因此不到一年时间，杨桑几乎读遍书院所有藏书。之后，方教谕又向杨桑开放自己的私人书房，这个书香世家的个人藏书更是丰富多彩，任杨桑在其中驰骋、傲游。
但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杨桑独钟情于历史和魏晋诗文。读史，上下五千年尽收胸中，让人摆脱个体生命的短暂与狭隘，也让人了悟古今成败枯荣终成空。越过百年人生，看取数千年美丑善恶的演绎，杨桑常常在历史的迷雾中想起肖一说过的一句话：人是不可救药的！是啊，数千年不停轮回的杀伐征战，到底为哪般？也只有肖一这句话能解释了。
杨桑于大山深处，空旷寂寥的苦岭原野，造就了他崇尚自然的本性，所以他钟爱魏晋诗文，特别是“竹林七贤”中的稽康、阮籍等，也算是觅到了不世知音。吟啸山野，放性自然，摒弃现实中的蝇营狗苟，追求生命的本来面目，怀忧愤而不靡，发浊世之清音，何其飘逸飞扬？
杨桑深深敬仰这些历史深处的遥远背影。
方教谕现在亲自负责杨桑的学业。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对杨桑的韬光养晦，不侍才自傲，而且仍然夜以继日的勤奋苦读，赞赏有加。可是他不知道、不了解杨桑的内心世界，更不知道他向杨桑开放的窗口，已经让杨桑远远的飞离了他锁定的目标。
这世界已经有了如此漫长的年代，在这漫长的年代里，已经有多少了人成功过，辉煌过，失败过，黯淡过？人间所有的精彩，生命所有的体验，前人都已经经历；天地人学，神佛鬼说，也早已汗牛充栋。读书至此，杨桑感到一种深深的迷茫。而所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在他看来似乎也是自欺欺人，道家也勘不破，参不透的生命樊篱而已？
杨桑在阅读中思考，在思考中追问，在追问中渐渐虚无起来。方教谕指引的光明大道，表面上他不置可否，内心深处他却深感无聊。无非将来也成为贾巡抚魏知府那样的人上人吧，成了又怎样？生死面前一样的毫无颜色。
以时光的尺度，杨桑还是一个少年，但这个少年已穿越了千年。梦的年华，苍老的心智，历尽艰难而得到竟是比当初鸿蒙未开更空无的结果。放牧牛群，至少承载着全村人的希望，他现在承载着什么呢？
二
一个人活着，因为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而忙碌、而愤怒、而痛苦，他是不幸的，宫元正是这不幸中的一位。
读书与功名，他从不放在心上，因为他有许多路可走。参加科考幸而登第，只是其一，此外，他还可以候补等官缺，还可以捐纳得功名。就算他什么路也懒的走，躺在宫府万贯家财上，也够他挥霍几个人生。
他感觉自己生来就是高人一等的，所有的人都应该匍匐在他的脚下，任他颐指气使。确实，杨桑没有出现之前，或者说出现之初，他很惬意的享受到了。杨桑被放逐之后，他还顺手缴获了舒红，那种主宰他人生死，美人任他怀抱驰骋的体验，真是妙不可言。
谁知那杨妖居然活着回来了，不仅活着回来，而且还风光无限，一代佳丽也归他所有，这叫宫元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的。可是能想的办法他都想了，能用的手段他都用了，还是奈何不了杨桑。
收买黑客放火烧，没烧死他们，却烧出一个什么思恩楼酒店；派铁杆兄弟去酒店滋扰挑衅，不但没能把他们吓跑，赶走，还让兄弟们每个人丢了两颗门牙。书院门口算是狠狠羞辱了杨桑一番，让他出了一口恶气，可那几个没骨头的小混蛋事后竟然把他出卖了。方教谕虽然不敢把他怎样，但全书院的人都知道他宫元不地道，叫他丢尽脸面。杨桑虽然什么也没说，却从此躲进书房，再不跟他交往。
杨桑在书海中遨游、思考、追问的时候，宫元也在思考、追问。不过他思考追问的对象很简单：如何除掉杨桑，谁能帮他除掉杨桑？
宫元要付诸行动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杨桑功成名就，将来说不定还爬到他头上去，因此，他决定到幻灵山走一趟。
这一天清早，宫元学也不上，他带着两个贴身小厮悄悄往幻灵山方向走。从府城到幻灵山道观数十里，只有一条简易的朝拜山路，道路狭窄崎岖，很是难走。两个小厮不知道少爷要去哪里，要干什么，便小心翼翼的探询。宫元今天脾气是少有的好，笑着说，“带你们去仙境玩玩。不过回来跟谁都不许说，不然剥了你们的皮！”
两个小厮听了静若寒蝉，心想不打不剥我们就烧高香了，敢指望带我们去玩？
几年前，宫元跟母亲去过一趟幻灵山道观，还在道观里住了一夜。他母亲是个虔诚的道教信徒，与道长很熟，关系也很好，因为宫府是幻灵山道观最大最慷慨的施主。
不过那一回他是坐轿子上去的，路他虽然还记得，却不知道用自己的脚去走，竟会这般艰难。这位历来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何曾受过此番苦累，今天看来是豁出去了。
三
幻灵山是此地方圆数百里有名的灵秀之山，神仙之府。山势挺拔峻峭，峰巅直插云端。尤其是山上奇石林立，仙洞密布，人藏身其中，宛如窥天地之初现，观造化之无极，所谓鬼斧神工不过如此了。更奇的是，此山独立独高于汪洋之畔，脚踏海浪渔歌，头贯蓝天白云，身缠飘渺雾纱，所以人称幻灵山为“幻灵仙姑”。
道观位于仙姑的天灵右侧，距离顶峰只有数十步之遥，要参拜此观，没有虔诚的毅力是不行的。因此道长见宫元宫少爷是徒步攀登而来，先就被感动了。
道长不知年岁几何，却是鹤发童颜，自是一派仙家气度。
宫元把两个小厮留在宫门外，自己单独拜见道长。吃过茶果之后，道长问道：
“少爷此番前来，必有贵干吧？你先不要说，待贫道掐诀点算如何？”
说着闭目静心，右手捋着飘逸长髯，左手屈指掐诀。不一会儿，道长睁开眼睛微笑道：
“贫道已猜出几分了，少爷应该是为三年前府城诡异之事而来的吧。”
宫元听了再拜道：“道长真是活神仙！只是那年被您收伏的妖怪，今朝又回来兴风作浪了……”
“贫道这些年何曾去过府城，更何时收伏过什么妖怪？”
这位能掐会算的活神仙，一下子让宫元给说蒙了。但作为得道之人，他很快意识到，这蹊跷之事必有讲究，一定是哪路妖道或妖怪假借他的名义行事了。因此他对宫元说道：
“少爷放心，贫道不但要为民除妖，还要将那三年前害我之名的大胆妖人绳之以法！这方圆千里之内，人道妖三界，没有贫道不知晓的人和事，他跑不了。”
宫元没想到贾知府贾某人，居然欺骗全城百姓，请了一个假道长去降妖。这一下不但有杨桑好瞧的，还可以状告贾某人一本，我叫你过河拆桥。
望着愤慨异常的老道长，宫元心里欣喜莫名。可是他没有想到，由他一手制造、掀起的这场灾难，不仅让许多无辜者受牵连，最后，他自己也难逃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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