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您访问文学家网站 http://www.wenxuejia.net
第二十一章今生的选择
一
人的思想意念常常是不可捉摸的,毋思从城郊客栈回来,突然间感到万念俱灰,因此便提笔给父母亲写了一封简信,之后,背起还没有解开的行囊,再一次离家而去。
回来两天,他从父母的口中,已经知道了他走后这数月发生的一切。一场接一场的闹剧,逼走了表姐,摧残着老人,也把左邻右舍闹得鸡犬不宁。女人仗着娘家人多财大,硬逼着两位老人承认杨桑是他和表姐的私生子,辱没了她的清白,还扬言道,她一辈子都不放过毋思。更让他心灰意冷的是他的一双儿女,他们的母亲也已经把他们调教的黑白不分了。
前回出走,是为了爱徒杨桑,虽不知可否相援,但出发时的心境是悲愤激昂的,踏遍千山万水,心中始终存在一线不灭的期待,最终归巢的愿望。而这一次,他只要走,仅仅为了要走,为何要走,走向何方?他自己也不明了,或者说他连想都不去想。厌见者不见吧,如果家不再有安宁,不再有温情,这家还是家吗?
十几年来,为了年幼的孩子,为了年迈的父母,他把自己当作一根顶起门面的木头,当作路边一棵撑起绿叶的树,不再有自己的愿望追求,也不再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是啊,这是男儿应当的责任,扶老抚幼没什么可怨的,人世代代相传,古来如此。但毋思疲惫了,厌倦了,家的锁链也束缚不了了,他要走,从此浪迹天涯,闲云野鹤说往事,不忠不孝留骂名,随人说骂去吧。
毋思知道,那两个孩子一定是去寻找他们的老板娘了。他为表姐感到高兴,感到欣慰,人者仁也,善待人者必有善报,此言不谬。
两个多好的孩子啊!只是那个魏知府为何要找杨桑呢?且去吧,吉人自有天相,杨桑也长大了,见与不见魏知府,你自己定夺吧杨桑,祸福生死你经历过,为师走了。遗憾的是,没能把你扶到功名的门槛上,但天生你才,必有大用,为师仅致祝福!
想起杨桑舒红,再想想自己的儿女,毋思觉得自己确实没什么可留恋的,他悔恨自己当年的懦弱从命,如果像今天这样一走了之,至少此生少一点孽债,此时少一些愧疚。子不教父之过,是古人说错了,还是自己真的没有尽责?儿女变成今天这般模样,是恶的婚姻的恶果,还是上天的惩罚?
表姐,但愿你能让两个孩子顺利找到,别让他们太难,你是他们现在唯一的依靠。特别是舒红,她的童年是一朵没有母枝的柳絮,飘落到你的院子里,你就有责任呵护她,直到她成年成家。
骄阳似火,阡陌如茵,夏日的原野一如既往的欣欣向荣。毋思戴着斗笠,背着行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远离府城的方向。
二
杨桑带着舒红,先去了老板娘的夫家海生,那儿的渔民说,乔里嫂带孩子走十几年了,再没有回来过。舒红冲杨桑笑道,我说了,你不听,白跑了吧。
舒红听老板娘说过,伊的亡夫是个孤儿,又是独子,海生这里没亲没戚,她回海生干什么?但杨桑一定要来看看,舒红只好跟着。舒红的意思是去老板娘的娘家乔里找,女人有事没事回娘家,再正常不过。可杨桑断然否定道,老板娘不可能回乔里。舒红奇怪道:为什么?
为什么?杨桑一时也说不清楚,他只是一种直觉。一年前,毋先生曾跟杨桑有过一次深谈,先生的目的,是为了让杨桑汲取他自己这一生失败的沉痛教训。因此,他谈了自己的学业功名无成,谈了婚姻家庭的苦痛,也谈了他和表姐的微妙关系。最后毋先生叹息道,我这一生误了自己也罢了,把表姐也害苦了。
杨桑不明白,“先生,您不是一直在帮助老板娘吗,怎能说害了她呢?”
毋先生苦笑,“你自然无法明白,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我总觉得她嫁到海生,跟有我某种关联,不然她也不会青春守寡,还断了娘家路。”
舒红不知道杨桑想什么,她笑着,杨桑也不理她,心里就觉得酸酸的。
舒红心里哪能不酸呢,分别才半年,她的阿桑整个变了,变成了一个心思重重、不会说不会笑的小老头。从前她们见面,总是亲亲热热,打打闹闹,既像亲姐弟,又是好伙伴,阿桑的那些同学,特别是宫元,每次见了都眼馋嘴硬,拿阿桑打趣。可这次回来,阿桑就没笑过,她不问话,他那嘴唇闭的比蚌合还紧,生怕里边的珍珠丢了。
心酸归心酸,舒红还要哄着他,“这里没有,我们再别处找去。要不,我们先回去,跟毋先生商量商量?”
“你去跟毋先生商量吧,我不去。”杨桑说着,扔下舒红就走。舒红以为他还为昨天的事生气,紧跟上说:
“怎么说,伊也是你师母,我们主动去陪个不是,总不会赶我们吧?”
“陪不是?我们陪什么不是?”杨桑咧着嘴,好像笑了,而舒红却哭了。
“哎,你哭什么?”
“我哭你笑了,你会笑了……”
杨桑这一问,把舒红的泪闸打开了,多少时日的蓄积,压迫在宫元的蹂躏下,锁闭在宫府的囚牢里,在这一刻,犹如顷刻间爆发的山洪,汹涌喷发,似乎要把一生的泪流尽方休。
杨桑没想到自己一个似笑非笑,竟引出舒红如此大恸,知道自己太过分,伤害她了,于是赶忙歉疚的说:“我不是不想见毋先生,只是我们去了,只会火上浇油,让毋先生更难!”
道路两旁,是延绵不绝的高大芦苇,人行其间已被掩没,舒红蹲在芦苇干下,从嚎啕大哭,到颤动着后背抽泣,就像一只粉红色的小蝴蝶,为躲避海风的追赶,飞到这浓密的森林里苟且偷栖。
杨桑看了,一时心软心疼,走到舒红身边弯下腰去,在她耳边轻轻叫了声:“红姐!”并伸手欲拉她起来,舒红刚要站起来,却站不稳,往后一个趔趄,倒在杨桑的怀里……
三
这里没有缠绵的少男少女之爱,这里只有孤苦伶仃两个孩子的相惜相依。
舒红说,阿桑,我现在已经不是好查某仔了。
杨桑说,不,红姐,你永远是我的好姐姐!
舒红说,你不知道,你走后,我就被宫府叫去做丫鬟了。
杨桑说,我知道,你此时在我身边。
舒红说,你不看不起我?
杨桑说,我当过海盗,你相信吗?
……
舒红依着杨桑,坐在路边芦苇的浓荫下,就这么一句一句的说话。舒红苦苦寻觅、期待杨桑,也就为了能紧紧靠在他身上,跟他没完没了的说悄悄话,然后再跟着他,不问他去哪里,他要干什么。可是阿桑愿意吗?因此她问道:
桑弟,你让我一生一世跟着你吗?
红姐,我们永远一起走,直到我们老了,死了。
桑弟,你以后娶了媳妇,不嫌弃我?
红姐,你——
桑弟,我永远是你的姐姐,陪你到老到死的红姐。
杨桑被舒红的话震撼了,击蒙了,昨晚他还为自己的思想行为自得,以为坐怀不乱,不辱圣训,已是好男儿。而此时此刻,依偎着舒红,他才知道自己把舒红圣洁的心灵玷污了。千年百代,不乏痴情、忠贞、刚烈的女子,卓文君一曲《凤求凰》,已写尽了女子对爱情的矢志不移,但她的愿望还是“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
一个女孩,放弃自己的人生,放弃自己的幸福,像一枚绿叶追随着浪花,没有自己的目的,没有自己的归宿,就那样把自己飘黄,飘腐,飘到虚无,需要怎样的心境,怎样的毅力?杨桑不敢想,也不愿想,如果他接受了舒红这份无我的爱,不仅今生今世,就是到了天堂地狱他也不得安身!
杨桑要舒红侧过身来,面对着他,舒红听话的做了;杨桑又要舒红站起来,让他搂抱着,舒红也听话的做了。最后,杨桑说,我要亲你,红姐!
舒红说,不,桑弟!
说着,她掰开杨桑环绕的手臂,牵着他的手,走出芦芒深深的小道。
欢迎访问
原文首发文学家:http://read.wenxuejia.net/files/article/html/6/6895/76325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