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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探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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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从前不去见一见你的生父呢,何苦拖到现在?”

    “以前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以来,潜意识里暗示自己——我之所以会有今天的不幸全都由他造成,无论如何都不可原谅他。我无法原谅他所做的一切——因为他抛弃了我和母亲,所以我们才会活得如此煎熬、如此痛苦,这样想着,自然也就没了见面机会。”

    “就恨到那程度?”

    “恐怕也没有真恨成怎样吧!现在想想,自己真正恨他的时候最多也只到上小学前,”她裹了裹大衣,欠起身来挪动座位,“那之后我接触了各种知识,人也一天天长大,多少明白了点人情世故,明白他也未必想要抛弃我们才抛弃我们,他也是被逼无奈。你想,他不是被关起来了么,就算不想那么做也没办法啊!所以那时候也想过——他有他的苦衷,原谅他好了。可虽然想明白了,心里还始终有些疙疙瘩瘩,总也会不断给自己编出各式理由和借口去搪塞这个问题,于是就一拖再拖,竟也过了十几年下来。”

    “但是现在终于下定决心了,也不算太晚。”我说。

    “现在是再也不能拖了,一星期前我收到封病危通知书,是从监狱发来的,说他得了脑肿瘤,并且已是晚期,最多活不过一个月。这回横竖是得去见他了,就算心里再有疙瘩,他总也是给我生命的人,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我这唯一的亲人不去见他,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不是么?”慕雪无不凄凉地叹息一声,结束这个话题。

    “恕我直言,你难道不觉得这种事情,找那个他来比我更合适些么?”

    “这个——”慕雪自嘲地撇了撇嘴唇,淡淡一笑,“恐怕是不成呢。他是个多少有点固执、偏激,并且很愤青的人,单不说生父曾犯下重罪服刑在身一事,只提陪我去监狱探视这一条,就已很可能与他闹到脸红脖子粗了,更何况他是个脾气火爆之人,动怒起来常常六亲不认,我又从未与生父见过面,生父的脾性也完全不知,万一如他一般,你说,这岂不是铜头犯铁头——硬碰硬了不成?真要闹到那地步,你叫我如何收场呢,而我无论如何都想找个人结伴而去,心里才感踏实,总不能随随便便在街上看到某个觉得满意的男孩子就上去搭讪,然后央求人家陪我去趟监狱吧?”

    我点头。

    “所以想来想去,我所交到的异性朋友中,也只你这么一个为人还算正派的,既然如此,怎好找别人来代替的说?”

    “你怎么就知道他会拒绝你?再说,又不是脾气火爆的人遇到一起就定会发生争执,要真那样,非天下大乱不可,就连地球也早该被炸个窟窿来才是。”我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不是事出突然么,也没那个时间找他商量嘛!”慕雪被我的话逗乐了,“总之啊,只能说非你不可了,嗯,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就吃定我会答应?”我从兜里摸出香烟。

    “你这不是已经在陪我去的路上了?”慕雪反问。

    “这——事出有因吧?”我将香烟叼在嘴上,随即掏出打火机点燃,“要是你当时告诉我这番话,恐怕没可能那么爽快就答应下来。”

    “事实是——你没问不是?”

    我一时语塞,便没再说话,只顾吸烟,转头看窗外飞快掠过的景色。

    车穿过市中心嶙次节比的高楼和拥挤的人流向南驶去。越向南行,街道越是凄凉,田园和荒地开始映入眼帘。黑色的屋脊和塑料棚沐浴着深秋的阳光,闪闪耀眼。不久,车行到俨然已是郊区的地方,路面开始蜿蜒曲折起来,司机紧握方向盘,忽左忽右地转动不止。

    我有点晕车,中午喝的海带汤惺味还留在胃里。这时间里,拐角渐渐少了,正当松一口气时,车猛地停下来,我的头几乎要撞在前排靠背上,喉咙里瞬间充斥着酸涩的海惺味,一阵恶心。

    回过神来时慕雪已经付款下了车,我无精打采地打开车门下车,跟随其后进了监狱大门。

    每经过一道阴森的铁门,慕雪总要出示证件办理相关手续,然后被那里值班的警卫盘问上几句,而这个时候,那些警卫总会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直让我浑身不自在,我稀里糊涂地跟在慕雪后面,又是左转又是右拐的,绕了好一会,再抬头看时,已到医院大楼前。

    大概不是周末的缘故,或者说这毕竟不是平时司空见惯的普通医院,而是监狱的医院,所以往来的人并不很多,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充溢着医院特有的气味。消毒药味,探病花束味、小便味、被褥味,这所有的混在一起,把整个医院笼罩在其中,护士踏着噔噔的脚步声在里面走来走去。

    慕雪父亲住的是一个单人病房,四周洁白的墙壁上贴满了标语和口号,迎面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身影,那样的姿势,让人不禁想到身负重伤生命垂危的小动物。他侧着身子,如同瘫痪般躺在那里,打点滴的左臂无力的探出被窝,软绵绵地挂在床边,身体纹丝不动。他的头顶已几乎不剩一丝头发,顺时针缠了好几层厚实的白纱布,干瘪的胳膊上布满打点滴或注射的点点痕迹,眼睛半睁半闭,茫然地注视着空间里的某一点。我进去时,他布满血丝的眼珠略微转动了一下,看着我们。大约看了有十秒钟,便又收回其微弱的视线,重新盯视空间里的那一点。

    一看那眼睛,便可知道他将不久人世。在他的身上,几乎看不到生命力活跃的迹象,有的不过是生命垂危的蛛丝马迹,如同被抽去水分只剩了一层外壳的水蛰般脆弱,只稍轻轻触碰就会灰飞烟灭。干裂的嘴唇四周,乱糟糟地生着杂草般的胡子,我不由纳闷,生命力枯竭到如此地步的人竟也能长出此等繁茂的胡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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