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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窗角落的床上,一个娇小的身影坐了起来,林杰飞走到床边,“啪——”日光灯在头顶闪起耀眼的光来,照亮整个病房。
“怎么不开灯?”他将一包东西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推了推占道的坐椅。
这时我才看清眼前这个女孩的模样:光秃秃的脑门,小巧挺拔的鼻子,苍白的脸上镶着两只乌黑深邃的眸子,淡淡细细的眉毛恰倒好处地挂在眼眸之上,嘴角一颗芝麻大小的黑痔。这副面容咋看下挺让人难过,一个好端端的花季少女没了头发,实在是件让人倍感遗憾的事,也不知她到底得的什么病。我这样不无感伤地想着,没料到女孩却开朗地笑了,
“有什么关系呢?我就是想要把灯关了,这样才能好好感受下黑暗中的滋味,不然哪有更多的灵感去创作嘛!”
“好好!可你,好歹也安分一回不是,我出去才几分钟,你马上就迫不及待地搞这些玩意,病人本该好好休息不是?”林杰飞用略带生气的口吻说。
“我知道啦!”女孩嗤之以鼻地做了个鬼脸,然后像突然发现什么东西似的扭头看着我,“他是谁?”
“我们的吉他手!”林杰飞毫不犹豫地给我套上这头衔。
“这个……”我刚想辩解,却见林杰飞一个劲给我使眼色,于是不情愿的改口,“这个、好像、好像大概就是那么一回事吧!”我干巴巴地说,暗暗为自己如此的回话叫苦不迭,我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么?
“就是这样,嘿嘿!”林杰飞不客气地笑道。
“可是——”女孩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似乎他还缺了点什么,你瞧,看起来比我前段时间想象得还抽象喔!”她嬉笑着说。
我神经质地轻叹了一声,头一次听到有人对我的长相做出如此评价,心都碎了一地,“那你本来想象的抽象到什么程度了?”我问。
“这我可就想不出来了,总之就是觉得跟我想象的有点差距吧!嘿嘿!”
“好啦,好啦,你就不要捉弄刚一见面的人了,亏我还特意喊人家过来看你,快正经说点什么吧!”林杰飞轻轻在女孩光亮的脑壳上扣了一下,女孩则以鬼脸相报。
“呀!糟糕!”他忽地惊慌失措起来:“钱包、钱包不在了!”
“你这个冒失鬼,快想想你丢哪儿了,不会是又忘在水果滩了吧?”女孩问。
“没准!”他冲出门去,但马上又折回来,“你们先聊一会,我去去就来!”然后听见他噔噔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么说来——”女孩稍稍提高了点音调,把我的注意力从门那里拉回来,“你同意做我们的吉他手了?”
“唔——”我无奈地应付着,“那首曲子真是你写的?”
“嗯,就在这里写的。”
“在这里?这病房?”我不无惊愕地问。
“是啊!”
“了不起!”我肃然起敬,“你还真有才能。”
“你这样夸我我可是会飞上天的,”她惨白的脸上开出花来,让人根本无法想象如此开朗的笑容出自这样的病房。
“怎么会想到自己去创作曲子呢?”我问。
“没事写着玩来的!”
“写得玩也能写到那程度,你还真不简单,”我说,“那么花心思在玩上,恐怕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本来嘛,是写的玩来着,可写着写着就投入进去了,身心都是。”她敛起笑容,“我这样说会不会很奇怪?”
“也不算奇怪吧,就我认识的人里面,似乎也有某个这样的人呢!”这样的谈话让我想到穆勉,于是习惯性地去兜里掏出烟盒,然而拿到嘴边时猛然意识到这里是重症监护室,于是又把伸出的手缩了回来,“话说回来,你生了什么病,竟要来这里住?”
“这个嘛,也并不是什么绝症啦,白血病而已!”
我的头皮开始麻痹起来,全身肌肉也猛地打了个寒战,我呆然望着眼前的女孩,她用不经意的口吻,满目生辉地说着什么,动作和表情涌现出无限活力,细细看去,直觉得炫目耀眼,刺得眼睛只能眯起一条缝才行,我实在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仿佛一切仅仅是玩笑。
“怎么,把你吓到了?”女孩问。
“说没有是不可能的吧。”
“可你,未免有些夸张了。”她“噗嗤——”笑出声来,“我刚听到自己得这病时还没到你那地步呢!”她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是真的!”她又补上一句。
“说真话,你这样蛮不在乎的说出口,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觉得骇人听闻吧!”我说,“或多或少。”
“那也得看你怎么想的咯!我还是觉得——嘿!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唔——仔细想想,在这个时代,那病的确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可……话说回来——”我重又将女孩审视了一番,“干吗非得在家长会上演奏那曲子呢?”
“因为想这样做啊!”她双臂环抱住拱起的膝盖,眨了眨两只乌黑的眼眸,显出不可思议的圣洁。
“我是说原因,类似动机的东西,是什么让你有那样的想法呢?”我问。
“是什么来着呢?”
“什么?”
“生活。”
“生活?”
“大概,就是生活吧!”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我自己有时候也不大弄的明白是什么意思——对于这个词,”她仿佛要说悄悄话似的把脸凑向我,“你是怎么理解这个词的?”
“我么?”近处看时,她实在个漂亮的女孩,我不禁又一次觉得感伤起来。
“是啊!你的理解。”
“大概……就是人们循着各自所被允许的方式活下去的过程吧,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了,不,现实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为什么要说是被允许的呢?”
“因为很多时候,大多数人,决定他们生活方向的,并不是他们自己,”我说,“也许很难被理解吧?”
“一点也不,你说的,我完全明白,所以,我才说是生活啊!”她仍在床上拱着膝盖,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是生活让我想去创作,生活给了我这样的想法,这样说,是不是很奇怪呢?”
“或许……”
“其实我呀,本没想到会写出那种东西,可不知不觉就写成了那样,并且欲罢不能。”她淡淡一笑,“恐怕在最初我就是想写这类东西来着,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承认罢了。”
短暂的沉默。
“很悲伤,”我说,“那样的曲子。”
“是呢,很悲伤,我自己也这么想。”她轻叹一声。
“因为这病?”
“怎么会,”她笑道,“我现在这副模样可不是装出来的呦!真的!”
“那为什么?”
“心意——”她略微沉吟,眼里掠过一丝阴影,但随即又恢复先前的神色,“无法传达的心意。”
“这样说你不明白,是么?”她微笑着朝我扬起半边眉毛。
我点点头。
“好奇怪,我竟会向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说起这样的事。接下来的事,你愿意听么?”她把脸转向我,凄然地漾出浅浅笑意,“可不是什么好事呦,虽然我愿意说下去。”
“如果你想说的话。”
“是的,我想说。”
“那我洗耳恭听。”我说。
“就从开始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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