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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的地时天色已晚,我拿了行李下车,正要去之前计划的旅社投宿,被大叔叫住。
“和我们一起怎样?感觉一个人实在凄凉的很。”与他一起还有十多个人,看样子都是单身修炼一族。
“好吧。”
经不住大叔再三挽留,我半推半就地与其同行,在一家私人的旅社投宿。
这是一家略显寒酸的破旧旅社,而与其说是旅社不如说是临时的狂欢集会所,事实上这只不过是他们其中一人的朋友家,自然费用低许多,对我这样的穷学生来说也未尝不是好事。
吃饭时我发现,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像大叔这般年纪的不过三人而已,还有几个女孩子,年纪也都几乎与我差不了几岁。
我快一天没吃东西,也不等菜上齐就头也不抬的猛吃,自然没有与别人交流的闲工夫,于是等到饭后众人喊我去玩杀人游戏时一脸茫然。
“小尹,过来一起玩吧!”大叔喊道。
“我是没所谓,只是不会玩。”我尴尬的应着。
“很容易学的,来吧!无非是考点智力的东西,还有就是演技,看你这样聪明的长相肯定无师自通。”一个长发女孩子附和道,这时我才注意到这个一直坐我身边女孩,模样甚是俊俏,只是奇怪她为什么总似有意地注视我的脸,难道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妥的东西?”去客厅的时我忍不住问她,“刚才可能吃太快了,沾了很多东西,是吧?”
“没什么。”她低头去看地上,把眼睛从我脸上移开。
我没再多问,进客厅见一群人已经开动了……
我终不是玩游戏的料子,不想再重蹈寒假当家教时被一个高中生数落的覆辙,于是借故早早退出,回房洗淑完毕,正要上床,传来敲门声。
“有什么事?”开门看时,是刚才那女孩。
“也没什么事,只是他们让我来问你是否还会再过去。”
我们的目光不经意地交错在一起,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是在哪儿见过的呢?我不禁这样想,再次定睛看了看女孩,发觉她仍如刚才那样在我的脸上搜索着什么。
“我脸上没什么不妥吧?”我再次问道。
“我想应该是的吧!”她答,“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长着你这副模样的人,竟然会跟他们那样一群人混在一起,好像在开玩笑一般。”女孩将前额挡住视线的头发捋到耳根后,露出耳垂上漂亮的耳钉。
“这我倒是头一次听人对我说呢?”我笑道,“敢问我这副模样究竟是好还是坏呢?”
“你这不是在为难我么?我不过是这么说说而已嘛,只是有这种感觉罢了。”她做了个尴尬的表情,我便不再刨根究底地问下去。
“你真的不来了?”到过道的尽头她又转过头来问我。
“嗯,我想我没那个天分,所以还是不要来当笑柄的好。”我如实回答。
“那么,就这样吧,晚安!”
“晚安!”
第二天五点半,我的酣梦被急促的闹铃惊醒,极不情愿地爬出被窝,惊奇地发现昨夜狂欢的一群人怪物般精神抖擞着,不可思议地早已整理完毕,让我不得不相信昨晚那女孩对我做的奇怪评价,我果然还是应该与他们同行吧!
船六点准时在解放桥下水,天边泛着灰白的光,太阳还未出来,但我可以肯定今天是个不错的天气,悦耳的鸟鸣声从未间断。尽管能见度不高,江面上往来的船只却络绎不绝。
船上的人们各自想着心事并不说话,从我的角度看去,只见一团团黑影如石柱般分散在船舱的各个角落,随着天色渐渐变亮,可以清楚地辨别每人脸上的五官和表情,这实在是幅很不错的写意画,大家如此静默无声地坐着,并不时将此时所思所虑付诸于表情的变化,或喜或悲。
我点燃一支烟,正要起身去靠近船沿的地方坐下,感觉到有人在后面拉我的衣服。
“嘿!昨晚睡得可好?”回头看时,原来是昨天的那个女孩。
“一般意义上很好,不过实际上并不好。”我说。
“一般意义上很好,不过实际上并不好——”她如鹦鹉学舌般小声重复了一遍,“你这回答着实有趣,但还是告诉我你的意思为好,我听不大明白。”
“也就是说睡得很好,但还没睡够。”
“这样的说话方式真有意思,”她双手交叉伸了个懒腰,仔细端详了我好一会,“这样的话可有人对你说过,从别人口里?”
“没有。不过谢谢,”我老实回答,“我自己并未有这种感觉。”
“他可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大叔突然从一旁插话,看样子他似乎已一旁听了有一会儿,“刚买的,要来一支么?”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拿出一支烟不急不忙的点上,又递给我一支,我接过烟,并不急着点燃。
“这一船的人跟我完全不是同类嘛,看来我真是上错船咯!”女孩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感叹了一句。
“我也有同感。”我将烟蒂扔掉,点燃刚刚大叔给的那支。
“才不信你呢!你跟我肯定也不是同类,不然哪会这样——”她一边说一边扮鬼脸,“你总像这样,瞧!这样——阴沉着脸,对什么都无所谓,老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大概是你太敏感了,我从来都是这个样子的。”我被她那实在有点夸张的表情逗乐了。
大叔的烟不禁让我皱眉,实在是很糟糕的味道,不知一旁的大叔是如何习惯的,竟还能一支接一支的抽个不停。
“南京来的?”女孩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
“不错,你是如何知道的?”
“知觉,我的第六感很强的。”
“这反倒是更为有意思的回答了不是?”我忍不住将吸了没几口的烟扔进易拉罐中,然后听见烧红的烟丝被冰凉的可乐淹没,发出痛苦的呻吟。
冰与火的缠绵。
“我去洗个脸,稍微清醒下!”女孩起身走去船尾,我的目光无意识地跟随她,看她蹲下身子从江中捧起一汪清水。
周围景色渐渐明了起来,阳光倾斜在江面上,泛着鱼鳞般闪烁的光影,江水清澈见底,可以清晰地分辨水底鹅卵石上纵横交错的纹理,两岸的山峦此时也将先前模糊的轮廓褪去,换上它们令人眼花缭乱的姿色,倒映在水面上更显得奇幻,与江中历历可数的游鱼争相辉映,我如入仙境般的陶醉在如此秀美的景色中,却听见大叔那浓重的鼻音。
“怎么不擦一擦呢?”
“这样会比较凉快咯!”我回头看时,见女孩正对着大叔扮鬼脸。
“几乎和我那以前的女儿一样淘气呢!”大叔这样感叹着,只是声音压在喉咙里,除了一旁的我,再无人能听清楚,他将那味道糟糕的香烟叼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慌忙到处摸打火机。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女孩挨着我坐下,小声问。
“没有吧。”
“那肯定是触到他什么痛处了。”她朝大叔扬了扬眉毛。
“何以见得?”
“当然还是那句话咯!知觉而已!”
她前额和鼻尖的水珠四处蔓延,我凝视着她那淘气的表情时,忽然感到这张脸真是在哪儿见过,然而深究下去却总也没有印象。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当然的嘛!昨天不就见过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在这之前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或许吧。”
“或许?”
“很多时候人们都会有这种似曾相识的错觉,我也觉得我们以前曾在哪儿见过嘛,呐!到底是在哪儿见过的呢?”
“听你这样说倒像是确有其事的模样。”
“嗯,不过呢!我也不能肯定,所以还是等你能回忆起什么再来讨论这个问题比较好!”她留下狡猾的一笑,我不由更加胡思乱想,久久不能平静。
整整一天,我都在琢磨着女孩与我说过的那些话,然而怎样也无法弄出个所以然来,以至沿途如画的景致也未提起我丝毫兴趣,傍晚时分,船到达阳朔境内。我计划中的行程早已被打乱,当大叔招呼我再次与他们一群人合宿时我只得无奈的表示同意。
“今晚的游戏你可一定得多坚持会!”他摸出一支烟来递给我。
“我不想勉强自己,但我会尽量的。”我没有去接那支香烟,“可否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怎会习惯它那奇怪味道?”我指着那支被我拒之门外的香烟问。
“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原来是这个,”他豪爽地笑了几声,但有些嘶哑,“老实说,从前我与妻子旅行结婚时在这买过它,当时我也跟你一样年轻,也同样觉得这奇怪的味道让人无法习惯,”他点燃香烟,猛猛地吸了一口,“可不知为何,这次来,我竟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像老朋友般亲切。”
我不再说话,默默地接过那支刚被我拒绝过的香烟,点燃,吸了一口,不觉悲哀起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眼前这个与我素昧平生的中年男人,恐怕他已在潜意识里为自己找到一个答案,而那个答案无论如何都一定无法回避“残忍”二字,对他而言,做出抉择是必要的,然而这个必要只能理解为必须伤害其中的一方去成全另一方。
我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品尝着那奇怪的味道,但还是禁不住产生无法抗拒的厌恶,于是一甩手扔去路边,一脚踩灭。
我知道自己还未找到答案,所以我的旅行还不能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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