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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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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我来到市公安局黎海局长的办公室,由于他的部下都知道我是谁了(见《幽灵谋杀案》),我可以直接进入到他的办公室。正在看报的黎海慌忙地放下报纸——

    我还是看到他正在读《广海日报》,而且正好是刊登了我新写的那篇募捐文章的版面。他冲我不自然地笑笑:“呵呵,老同学,又开始写文章了。”

    “你读过,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我说着,一屁股坐了下来。

    “不错,不错,”他拿起报纸,“‘……广海市的父母官们只要一个月少去一次餐馆或者夜总会,这所学校就建起来了……’,‘……有良心的商人只要想想廉价的农民工为他们带来的财富……’,‘还有知识精英们,如果每说一句违背良心的话时就愧疚地捐出一分钱给这所民工子弟学校的话,孩子们很快就有学可上,有书可读了……’呵呵,真煽情呀,估计很多人会捐款吧。”

    我垂头丧气的样子等于是回答了他。“你怎么不捐一点?”我抬起头问他。

    他摊开双手,“我?两袖清风,捐个一百、两百还可以,超过五百就得老婆这个内务部长审批了。”

    他收起桌子上的报纸和文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杨子,老同学,可把你盼来了,如果你再不帮我,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窗处小心地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人偷听后,回到座位上,换上老朋友聊天的表情开始讲述他面临的困境。他说,他也知道每五年一次的政府换届都是非常难缠的,但以前他只是刑警大队队长或公安局副局长,并没有切身体会。如今不同了,北京十七大即将召开,各地政府换届进入密锣紧鼓的阶段。

    这次作为公安局长,他必须亲自处理所有涉及到政府官员的案件。这让这位一心投入业务、有意远离政治的刑警专家如坐针毡、无所适从。

    “情况有多严重,你简单地说个大概吧?”我提醒他。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怎么说呢?可以告诉你,广海市几乎所有的党政领导人都被人告状了,而他们不但不清楚,还几乎都指示我及时对其竞争对手下手!”

    “啊——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一到这个时候,揭发竞争对手和政敌的匿名信满天飞舞,加上广大的市民想政府换届能够让他们翻身得解放,于是也满怀希望地写匿名信揭露贪官污吏。结果我们手里就有了越来越多的材料——揭露市委书记把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安排进了领导系统,揭露市长、副市长几乎把所有的部门的一二把手都换上了自己的亲信,还有揭露东北帮、上海帮和本地帮,加上最近不知到从哪里冒出来的团派……”

    “你不必卷入这些政治斗争,有案办案,实事求是就是了。”我淡淡地说。

    “老同学,你不是开玩笑吧,实事求是?如果实事求是的话,我这里掌握的材料可以让广海市一大半高级领导人把牢底坐穿!可是——”黎海说到这里,睡眠不好的脸变得惨白。“可是,中央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下面都心知肚明,每个地方公安机关抓腐败分子的比例是要严格掌握的,达不到一定数量,人家说你反腐败不力;抓得太多,就不好向北京交待了,而且如果在具有先进性和拥有三个代表的队伍中揪出太多贪官污吏的话,也无法向广大的人民群众交待……”

    “那你到底是抓还是不抓?”我不耐烦地打断他。

    “唉,怎么说呢,又抓又不抓吧。有些引起民愤或者引起普遍关注的,就一定要查,不查就会影响稳定,可是绝大多数案子则一定不能查,查下去就更加影响稳定,稳定压倒一切呀。”

    “你把我弄得越来越糊涂了,我真不知道如何帮你。”

    “我这里的案子除了部分是积压下来的,很多都是新的,主要是他们各派之间互相揭发弄出来的,也有一些是市民的匿名举报信,本来我们对于匿名信可以不管不问,但现在越来越多的领导向我们施压。我现在必须响应上面的号召,按照轻重缓急立几个案子,打击一下贪官污吏的嚣张气焰。放心,我不会成为他们互相斗争的工具。”

    “我还是看不出如何帮你,材料和匿名信在你手里,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该立哪些案子,不该立哪些案子。”

    “不错,杨子,从专业出发,我自然知道哪些该查,哪些不该差,但现在是讲政治,不是讲专业的时候。我请你来就是让你帮我从这些材料和信件中找出隐藏的信息,分析这些人和上面的关系以及互相之间的联系,对他们下手之前,我必须知己知彼,才能达到百战不殆。”

    “原来是这样,我不明白,既然有举报,既然能够立案,既然有腐败了,那就都立案,一查到底,这样你也不会得罪谁了。”

    “杨子,你又来了。如果只有一小部分人腐败,抓起来不就得了。可是,现在、现在谁不腐败?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政府部门已经腐败透了,不腐败的反而无法生存,就拿我们公安部门,总是被人家指责为最腐败的,说我们乱收费,说我们和黑社会勾结,说我们贪赃枉法——我承认这样的事情普遍存在,但如果你是一名公安干警,你就不会听到指责就义愤填膺了。想一想我们一名干警月收入是多少吧,想一想我们在枪林弹雨中的生活,在日晒雨淋下指挥交通……再想一想,我们去看病,那些医院是怎么收费的?我们送孩子上学,那些学校又是怎么收费的?如果靠工资,我们能够生存下去吗?

    “每个部门都腐败了,大家都在利用职权和职务赚钱,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无论你是权力精英,你是大老板,还是知识精英,你都有办法在这个腐败的社会和体制中分享一杯羹,你还有什么抱怨的?再说,腐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国民党当政时不腐败吗?清朝和明朝时候不腐败吗?中国有多久的历史,就有多悠久的腐败制度和社会现实。”

    “按你说的,没得治了?”

    “治?怎么治?你去周围走走,随便问一个人是否讨厌腐败,他肯定告诉你他讨厌,而且会举例子说自己碰上的腐败事件,可是,他自己的腐败他会说出来吗?中国很多商人指责工商部门和税务部门黑,收他们的黑钱,可是他们是否知道,如果不是这些贪污分子收了黑钱,那么这些商人按照国家正规规定就必须交更多的钱作为税收或罚款。每个部门每个人都找到了贪污的途经,告诉我一个政府部门,我就可以告诉你他们多达数十种的贪污腐败途经。建设部门,财经部门,银行,国土局,环保局,国企,教育部门,文体部门,民政部门,扶贫部门,宣传部门……可以这样说,这些年不停精简机构,所有精简掉的都是毫无油水可捞的,而目前这些剩下的,每一个都是可以贪污腐败的部门。这就是为什么中央禁止贪污腐败十几年,结果腐败却越来越厉害,到如今几乎每个公务员和精英们都沉浸在贪污腐败的泥沼中自得其乐。”

    “你说的每个人我有点不明白,例如广大的农民就没有任何贪污腐败的途径,还有工人,以及普通的士兵。”

    “你说的工、农、兵——”

    “不错,就是工农兵,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他们大概有十一亿之多,占了绝大多数。”

    “是的,”黎海想了想说,“可是,他们可以忽略不计,他们无论从掌握的财富资源还是话语权,都微乎其微,他们中的优秀人才又都脱颖而出,摇身一变成为能够分一杯羹的精英,早忘了自己的出身了。”

    “老同学,按照你说的,由于精英都腐败了,都能够在腐败中狂欢,他们只有越陷越深,根本没有希望指望他们反对贪污腐败,那么是不是中国的历史永远走不出一个恶性循环,是不是终于有一天广大的工、农、兵会突然联合起来,操起镰刀、斧头和大刀,再次把大刀向统治者们的头上砍去。”

    老同学黎海打了个冷颤,说道:“杨子,你知道那种情景是谁也不想看到的,也是中华民族要竭力避免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为了避免那种情景出现,就只好让你们这些腐败掌权者和精英继续腐败下去,继续烂下去,而你这个公安局长,眼看着腐败,也不能查下去?”

    “你有其他方法吗?”黎海摊开双手,无可奈何地说。

    “也许,”看我回答不出,他喃喃地说。“我们国家历史太悠久,也太沉重,既然中华民族已经在贪污腐败的王朝下生活了几千年,而且还创造了至今没有被西方同化和消灭的中华文化,大概自有其道理吧。想一想,杨子,中国的农民一而再再而三地揭竿而起,推翻一个个腐败王朝,结果如何呢?还不是建立了一个个更加腐败的王朝。也许,就让它一直烂下去,直到有一天终于烂透了,保不准就能生出一个崭新的国家和民族。”

    “我靠,老同学,那就让它腐败和腐烂下去,你还让我帮你整理什么鸟材料?”

    “我有我的用意,你不用问那么多……”黎海欲言又止,停了下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说下去也没有多大意思了。

    过了一会,黎海从桌子下把一个大黑包拿出来,打开,我看到一捆捆信件。

    “这是我们收到的检举揭发信,有两百多封,几乎都是匿名的,本来我们不用处理,而且要封存起来,但是现在,我把它秘密交给你。我们局每天都还能收到十几封匿名信,也照样不处理,但我已经告诉收发室和办公室,收到这样的信后,直接拿给我。今后这段时间我也都偷偷把这些信号交给你——”

    “偷偷交给我?”

    “是的,此事只有你我两人知道。这些匿名信虽然不处理,但从上到下都很忌讳这些检举揭发信。你的任务就是从这些信件中找出有用的信息和情报,列出他们被揭发的事实,绘出这些党政领导人的关系网,特别要注意他们的后台,写揭发信的民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经常知道我们所不知道的。我想,只有你有能力从这些信件提供的信息里找出并绘制一张广海市官员贪污腐败和关系网的图。到时,我还想你发挥特长,结合北京十七大的政治形势和我省我市的实际情况,告诉我你的看法,特别是哪些人会在政府换届中升上去,哪些人注定要下台……”

    “我能胜任吗?”我嘴角带点嘲笑地问。

    “别谦虚了,你在大学时就选修过情报和信息分析课程,而且,我找不出比你更加具有敏锐嗅觉的政治动物了。”

    我接受了这个任务。那天我们谁也没有提起东山小学敲诈勒索案的事,我一开始有点担心他会问起。后来我觉得很庆幸,他始终没有提起。可最后离开时,我却感到一阵没有来由的强烈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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