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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如何能忘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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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堂里停着一口水晶棺柩,里面却没有她母亲的身影。顾曦辰悲痛惊怒,以为宗政云白把她母亲的遗体藏起来,不让她见最后一面。

    尹秘书看着顾曦辰进来,赶紧停下手里的活,说道,“曦辰小姐,您母亲的遗体不在这里,宗政先生抱着她在后面的温室里。那里是夫人生前最喜欢的花房。”

    顾曦辰看到台上的牌位、遗像,怔怔发呆。心里的某个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啃噬着,悔恨自己为什么要闹别扭,错失了陪伴自己妈妈走过世上最后日子的机会。

    我真的是太蠢太笨了,天底下最白痴最不能原谅的人~~~~~~

    “小曦!不要想太多。”温涵湫看着她哀伤痛悔落泪,心下叹息,轻声的安慰,“也不要太自责,不然你妈妈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

    “温老师,为什么我没有听进你的劝告?”顾曦辰抬头看向他,眼泪一滴滴的滚落,“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殆。为什么我现在才感受到心疼的难受。我很想告诉她,我真的不是故意说宁可她死了也不要她再次出现,我那时只是太生气了所以才口不择言。我是因为太爱她所以才会计较她扔下我,真的。我真的不是不原谅她。”

    “我相信。我相信你妈妈一定知道你没有恨她。”温涵湫握住她的手,“小曦。我相信你妈妈在最后一刻见到你是开心的,母女连心,她懂你的。所以她才能走的那么安详。所以不要再责备自己,我们现在就去温室。去陪她最后一段时间好不好?”

    后院温室采用全透明的水晶玻璃设计,阳光在闪闪发亮。透过玻璃清晰的可以看到里面造型秀美的花草。温室中间,一张几案,一个躺椅。清丽的女子仿佛熟睡般躺在上面。旁边宗政云白跪坐在地上,微笑的注视着她,握着她的手喃喃自语。

    顾曦辰急匆匆的跑过去推门。

    “谁?”宗政云白听到声响,美好的梦被打破,不悦的转头,看到顾曦辰进来,立马起身,愤怒的冷喝,“滚,这里不欢迎你!!!”

    “我只是想来陪妈妈。”感受到他的怒意,顾曦辰低头小声请求。

    “那更不用了。”宗政云白的声音冰冷,“你滚吧。敏没有你这样狠心的女儿。”

    顾曦辰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依然缓慢的走过去。

    哐的铮然一声响。

    宗政云白抓起了几案上的一个东西甩过去,落在地上铮铮然一声响。“你再过来,我会杀了你。”

    顾曦辰脑中一片空白,看着脚下闪烁寒光半张开的不锈钢花剪,无法呼吸,身体在痛。她抬头。

    上午的阳光。

    灿烂透明。

    明亮的水晶玻璃静静反光。

    周围的松竹花草苍翠墨绿,稀疏的点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上面残留着水珠,在阳光下颤巍巍的闪烁、滚动。

    她迷茫的望着空气里细微的尘埃在光束里叫嚣舞动。她的脸色苍白,眼睛里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这样,你就杀了我吧。”

    是威胁吗?宗政云白眯眼冷笑,他一下子握紧了拳头。

    “小曦,你疯了吗?”温涵湫看着这两个不像是闹着玩的两人,又惊又怒,拉扯着顾曦辰出去、关门。

    钢化玻璃的门狠狠的合上。

    “不关你的事,我要进去。我妈妈在那里。”她挣扎着要从温涵湫的怀抱里出来。“妈——”

    “不要闹了!小曦!”温涵湫的声音清冷,“你妈妈活着最牵挂最爱的就是你和他,你觉得你们两个闹起来,她不会伤心?!”

    “可是我不甘心,那是我妈妈。他却不让我见她。”顾曦辰的身体渐渐从他的怀抱里滑落,最后跪倒在地,“他凭什么?凭什么?!”

    ~~~~~~~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故意不接他的电话。如果我知道你妈妈的病情突然恶化,我不会把电话关机,不会让我父亲一直打不通我的电话。

    满室的烟雾缭绕中,宗政煌痛苦的看着手机上的相片,小曦灿烂的笑容。他的眉头紧紧纠结着,自从听到尹秘书告诉他小曦的母亲已经逝世的那刻起,他的心被自责后悔的情绪淹没。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宗政华耶接到公司总部宗政煌助理秘书电话,说理事长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失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后,他们也没胆不经请示擅自进入云云,于是立刻赶过去。一到顶楼,哗啦啦好几个高级助理围过来,唧唧呱呱的抢着说明原委。他听的糊涂,随即要了备份钥匙开门。

    宗政华耶一开门,浓烈的烟雾迎面扑来,他捂着手剧烈的咳嗽起来,房间里几乎全部被浓烟弥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失火了呢。“哥。你在搞什么飞机?!”他快速的进去关门,走到窗口,拉窗帘开窗子。

    “小曦的母亲死了。”宗政煌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悲痛哀伤,“我却一直关机没有接父亲的电话,直到他跑过来找我才知道她妈妈快不行了。是我,对不起小曦。我现在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她呢?”

    “她妈妈死了?!”宗政华耶手上正拉着珠链,听到他的话诧然惊叫,手上一用力链子被扯断,珠子迸射开来发出清冽的声响,哗啦啦弹跳着落了一地。说不清是释然、哀伤或者是其他什么情绪,心里五味趁杂,楞了半晌,“那小曦呢?!”

    “”宗政煌无力地说出尹秘书回报给他的地址,手指上夹着的烟头已经燃到了尽头,灼热的感觉深深刺痛着肌肤,他却依然没有扔掉的意识。

    宗政华耶扔下手里拽着的一截珠链,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你要走了,小耶?”他看着小耶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开口,他是不是也会怪我?!

    “大哥!”宗政华耶的神色说不上是埋怨还是激动,“小曦的妈妈死了,我做不到像你这么无动于衷,或许我这么说是过分了。但是最起码我不要像你这样躲在一边自责,不去安慰她。我要去见她,现在就要去找她。”说完转身急匆匆的离去。

    宗政煌的手指颤巍巍地抖动,说不清是手上闪烁火光的烟头还是小耶的话灼痛了身体,他长长叹息。

    去吧。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我无法像你一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这样也好,小曦会因此怨我吧,心灰意冷了她肯定不会再喜欢我了。或许对你们来说你们彼此才是最合适的一对。

    他皱眉露出苦笑,即使这么想着他的心却痉挛般的纠结挤压的难受.宗政煌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条幅,气势磅礴的行草“江山为重”,抓住椅子把手的双手紧紧的握紧。

    这一生剩下的时光估计他只有与它为伴了。

    ~~~~~~~

    宗政华耶骑着他那辆改装过的重型机车以飞一般的速度赶到了他大哥告诉他的地方。到了门前他看到大开的院门,飘动的黑色、白色布曼。

    “小曦!”小耶一想到顾曦辰也不管他宝贝的机车,大叫一声匆匆的下车奔过去。一脚踏进灵堂却没找到顾曦辰的身影,却看到尹秘书向他走来,他连忙拉住他,“尹大哥,小曦呢?”

    “在后院的温室那边。”尹秘书看到宗政华耶进来,纠结的眉头才散开,救星来了,“宗政先生不让曦辰小姐见她母亲遗体,曦辰小姐便一直跪在那边。谁劝她都没用。”

    什么?

    小耶听的迷茫,好一秒才明白他口中的“宗政先生”说的就是他父亲,可是爸爸为什么不让小曦见她母亲的遗体呢?他皱眉,想到小曦此刻还跪在地上,心疼的连寒暄也省了转头又匆匆的向后院跑去。

    “小曦!”一进后院他便看到顾曦辰跪在地上,更大声的唤了她一声,加快步子跑过去。宗政华耶意外的看到陪在小曦身边的“臭男人”又是温涵湫,没有多余的心思跟他吵只是瞪了他一眼,然后在一脸木然流泪的顾曦辰蹲下,小心翼翼的拉住她的手,“小曦,先起来好不好?”

    顾曦辰转头木然的看了他一眼,不吭声,转头继续看着温室里面,她的妈妈就在里面呢。

    怎么这样?!为什么不理我?!他泄气的起来,顺着小曦的目光他看到透玻璃做成的透明温室里,躺椅上清丽女子仿佛睡着的身影,他父亲悲恸神伤的黯然。

    “宗政先生坚决不让小曦进去。”温涵湫望着他淡淡开口,随后目光温柔而又怜惜地落在小曦的身上,“所以她一直跪着求他,已经跪了快一个小时。谁劝都不听”

    “知道了!”宗政华耶闷闷的点头,“我现在就去问我爸,你放心吧,我一定要让他改变主意。”

    小耶走今温室,推门进去。

    宗政云白如被人侵犯自己地盘的野兽一般目光凶狠的抬头看向门外,意外的看到进来的是小耶,随即了然冷冷的开口,“你怎么来了?是谁让你来的?”

    “爸!”小耶听着他如此冷淡的问话,心中难受委屈的问,“你是不是讨厌看到我?”

    宗政云白看到他眼中露出明显受伤的神色沉默了一下,转头看了下身边女子安然的面庞,“如果是来说情的就不必进来了。说什么我是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宗政华耶不满的惊叫,“即使我是您的儿子也不成?”

    “为什么!”他转头望着宗政华耶稚嫩五分神似他的脸,惨然一笑,“儿子?”

    他想到前几天,敏病情恶化想要再见一面时,他拼命打电话给煌,他竟然一个不接直接关机。直到敏弥留之际,实在无法可想他只好跑到宗政家总部大吵大闹才联系到他们。

    “出去!都给我出去!”宗政云白冷冰冰的开口赶人,“你想让她见敏,除非我死!”

    宗政华耶垂头丧气的出来。

    顾曦辰充满希望的看向他,随后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低头。

    透明的阳光下,

    大理石地板反射着寒芒。

    两边松竹盆栽在风中颤巍巍抖动。

    “宗政同学,你在这里陪着小曦。我去去就来。”阳光微风中,温涵湫微微蜷缩的额发被吹开,露出淡泊清俊的眸子,白皙柔腻的肤质在光线下也似乎闪烁着一种柔和的光芒。他似乎下了个重要决定般露出浅浅微笑。

    世事有因才有果。

    有些即使想逃避也避不了。

    “你什么意思?”宗政华耶其实很讨厌他这样的表情,柔和清雅安详似乎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的淡然安详,有一种被他比下去的感觉。

    温涵湫柔和的看着他们,眼神朦胧淡淡微笑,没有再说一句话然后离开。

    温涵湫开了车回家的时候,他的母亲正在客厅里等着他,厨房里的饭菜冷了热过估计又冷了,她不发一言只是静静的看着墙上的时钟等待着。

    “妈。”温涵湫开门一进来便看到他的母亲坐在沙发上,视线下意识的看了下左边厨房,那里餐桌上的饭菜都用盖子盖着,心里不由惭愧几分,嗓音低柔了几分,“抱歉,让您久等了。妈,我说过的不用等我趁热您就先吃好。”

    “没事。”温静芸缓缓起身说道,“就我们娘儿俩,不等你等谁?再说一个人吃饭也太冷清了。对了,湫啊,先前小薇来过,帮你把年关福利送来了。等了你好长时间没回来,这才走了。你看你,老是这么冷淡,小心人家女孩不要你了,到哪再找这么配得上你又痴情喜欢你的女孩子。先说了,我可是急着抱孙子呢。”

    “妈——”温涵湫啼笑皆非,说风就是雨,八字都还没一撇就想着抱孙子,他抗议的叫了一声,脸上白皙肌肤染上一层氤氲绯红,“看您说到哪去了。”

    “。俗话说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你看你寒假也到了该有时间了,多花点心思好好待人家。希望年前你们能先定下来。”温静芸露出清浅的微笑,半是开玩笑半是命令的说着,“我相信你心中自有分寸。其他,我不多说了。先去吃饭吧。”

    “妈妈,你先吃吧。我还有点事。等下要出去。”温涵湫想到回来的目的,神色一整,望着他母亲歉然一笑。

    “什么事这么急?连吃顿饭的功夫都没有?”温静芸心头有点不悦,都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就是一些资料。有急用。”温涵湫避开她的视线,含混的说着,“我先进去找资料了,再不然他们要等急了。您就先吃吧。”

    “恩。”温静芸无奈点头,一个人出连着餐厅的厨房吃饭。

    温涵湫看着她进去这才回书房,快速的开箱子翻相册找出他所需要的相片,露出淡然的微笑,拿了放进口袋。然后起身合上箱子。匆忙的连招呼都忘了打,他就急匆匆的离开。

    “湫忙些什么事呢?从没看过他这么慌乱过。”温静芸端着饭碗,听着他匆忙离去制造的动静后,心头不知道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放下饭碗,起身走进他的书房。

    她扫视着,看到角落里的箱子被动过的痕迹,连锁都忘了锁,她心中一动,赶忙过去打开箱子,翻看了一下,那张相片果然不在,她露出深思的神色,“湫为何要拿走那张相片?难道他知道了什么?~~~~~不可能,他不可能发现~~~~”

    ~~~~~

    “喂,你到底死到哪里去了?!你没看到眼前这么慌乱的场面吗,还有闲心思出去溜达,真是没心没肺!!!你还想跟我抢~~~~”宗政华耶为难的看着小曦跪在地上,他父亲关在温室里,两个同样固执的人谁都不肯让一步,而这两个人都是他心里最重视的人,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每一秒每一分都是难熬的要命。好象等了一个世纪般他终于看到温涵湫的身影再次出现,火大的他立刻劈头盖脸的朝他骂起来。

    “抱歉,我回去拿个东西。”温涵湫神色平和,很有涵养的道歉,然后看向小曦,目光如水,“小曦,等我一下!”

    “喂喂!你要进去干嘛?”宗政华耶看着他向温室里走去,急的跳脚。

    真是的,他以为他是谁啊?爸爸连他的话都不听,会听他的吗?!

    真是讨厌的家伙!

    温涵湫走了进去。他望向痴痴跪坐在躺椅边的宗政云白,轻声喊了一声,“宗政先生。”

    “不必说了,你出去吧。谁说情都没用。”宗政云白头也没抬,只是声音冷淡告戒,他的眼里、心里唯一的存在只是躺椅上女子熟睡般的身影。

    “如果是齐敏齐伯母的要求呢?!”温涵湫放轻脚步缓缓走去,他清淡嗓音里特地加重了“齐敏”这两个字的读音。

    “敏?!你说什么?”宗政云白反应激烈,他惊慌的站了起来,看向他,“敏的要求?”随即想到他来肯定是为了外面跪着的顾曦辰求情,脸色立即难堪了下来,目光似箭般冷肃锐利的盯着他,“你为了帮她倒是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你以为借用敏的名义我就会放手?”

    温涵湫露出浅浅微笑,清远淡漠的眸子此刻温暖中带着朦胧水雾,他坦然大方的望着宗政云白,看着他云淡风轻般的说道,“的确,齐伯母、小曦她们母女身上有种魔力,可以让宗政家的男人疯狂,只要能让她们开心宁愿付出一切哪怕是地位、财富、生命,是吧,宗政先生?我想你深有体会。”

    宗政云白没有说话,说的这些虽然都说到了他的心里,他为了齐敏的确是放弃一切都甘心,但是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温涵湫望着他沉默深思的神色,心下了然,这样正是他所希望看到的结果,他声音放低放柔,过于清冷的嗓音此刻多了温暖安详可以安抚人心的魅力,“齐伯母生前最爱的人正是您和小曦,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她最牵挂放不下的是小曦,是她血脉相连的女儿。她抛弃了小曦十五年也整整牵挂想念了十五年,我想您很清楚。在生前,齐伯母与你相守相爱直到最后,她是没有多少遗憾;可是对小曦,她是爱、是歉疚、是想念、是牵挂,她的心中最大的奢望就是能看到小曦,希望她幸福快乐。而现在,你却不让小曦见齐伯母。你觉得她在地下能安息吗?她能不流泪吗?你听,有没有听到齐伯母的祈求,她希望看到她的女儿,她希望她的女儿不要为她哭泣难过,她更不希望她最爱的两个人为她争执!!看着你们这样她在伤心她在流泪你看到吗?!”

    温涵湫的声音好象锤子一般,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重重的敲着他的头脑,敲醒了他的迷茫混乱。宗政云白满面悲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扑在躺椅上喃喃叫道,“敏,你在伤心难过吗?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敏,我不是成心让你难过让你流泪的。对不起,只是你走了,我很慌乱我也害怕,没有你陪伴我生不如死,所以我才迁怒别人。敏,我错了,我不该不让小曦见你。你很想看到她对不对?我现在就让她进来一起陪你好不好?”

    温涵湫轻声叹息,看着他的眸中溢满悲悯,但是有些话他还不是决定要说,“宗政先生,我能理解你对小曦的埋怨愤怒,你怪她让齐伯母伤心难过。但是你有没有检讨过你们自己,正是你们的任意孤行,让小曦失去了母亲15年,让你们的家庭残破,你们对不起多少人,有对他们说过一声对不起,有没有觉得自己不负责任呢?”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他们如果要怪就怪我好了。敏只是太爱我所以无法拒绝我提议离开的要求。”宗政云白怜惜的抚着躺椅上女子冰冷的面庞,对他说话的语气却是充满狂妄霸气,不管是谁只要对他的爱人不敬都算是他的仇人,“所以他们要怪就冲着我来好了。何况,温涵湫你也没有资格替小曦怪我吧?!”

    “是吗?!”温涵湫抬头看着温室外透明的光线成束的照射进来,落在面前的花草上,晕染出点点五彩光斑,他额前纤细卷发被阳光照成浅棕金色,发上、面庞上流转的光华遮挡了他眸中隐藏很深的清浅嘲弄,“您认识我母亲温静芸吗?她从小就告诉我我父亲在她们快要结婚的前夕出车祸死了,所以我从母姓。”

    “你?”宗政云白猛然间似被雷炸,迅速起身,震惊的看向温涵湫白皙的面庞,清俊细致的五官流转着淡漠温雅的光华,特别是他的眸子,宁静清冷,跟他印象里的一个女子,他以前的秘书温静芸特别相象。他不敢置信地试探,“是温静云的——儿子?”

    “不错。我是她的儿子——温涵湫。”温涵湫轻应了一声,总是清远淡泊的眼神在逆光下看来有点朦胧。他望着宗政云白迅速恍惚着看似回忆往事的神色淡淡微笑,其实有没有父亲,父亲是谁对他来说从来不重要,除了血缘的羁绊,宗政云白对他来说几乎没有一点意义。所以之前他猜测宗政云白便是他亲身父亲时一点想要相认的念头都没有。

    宗政云白望着面前这个清俊的年轻男子,他的心告诉他温涵湫无庸质疑是他的儿子。他恍惚的想到20多年前,那时候他与妻子正值冷战期间,只是一次酒后失态,他与温静芸当时他的秘书发生了关系,没想到两三个月后一日温静芸冷静的告诉他怀孕了。措手不及下,他以为她是想要以此要挟勒索他,骗他说是怀孕想要麻雀变凤凰。那天他冷笑着开了一张巨额支票给她,叫她不玩其他花样,哪知道隔日她甩给他一张流产证明随即辞职。

    “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怒为红颜。宗政先生,即使你为了所爱的人做的一切一生不悔,也不能磨灭另外还有很多人因你而痛苦。”温涵湫的面色淡然,却掩不住嗓音里好撕深夜幽泉冰冷的清冽,“你在责怪小曦无情的时候,可曾想到正是由于你们的自私才造成她的痛苦、彷徨,她的无奈、逃避?!还有宗政夫人,你的妻子还有你的儿子,我的母亲,你可曾想过你对得起他们?哪怕是说一声对不起,有吗?你爱的人逝世了,你把一切的愤怒都发在其他无辜的人身上,即使那个人是你所爱的人的女儿也不放过!什么叫做爱屋及乌,什么叫做推己及人,我想你知道的比我还清楚吧。宗政先生,今天是我温涵湫得罪了。”

    “对很多人来说我都是个自私无情的人。我的妻子、儿子对我都有怨恨吧。我这一生的确也辜负了很多人,即使是你也是恨我的吧。”宗政云白神色黯沉了几分,他看向躺椅上清丽安详的面庞眸子柔和了几分,“可是,就想你说的那样,宗政家的男人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宁愿付出一切,即使是自己的生命也甘愿。所以我为了敏所做的一切都不后悔。”随后他抬头看向温涵湫,“你很喜欢小曦吧!”

    四寂无声。

    透明的光线中隐隐流动华光异彩。

    温涵湫柔软的发丝在光束里泛着棕红色,他看着脚下黑釉花盆,那翠绿枝头孤零零一小朵白色的花苞,被水淋过轻颤抖动,他的唇忽然抿得很紧。

    “她已经嫁给了小耶,不管怎么说,你跟她是不可能的。”宗政云白眼底闪过一丝怜悯,“默默付出最后也没有结果,你觉得值得吗?”

    “只要小曦幸福快乐就好。”温涵湫眼底眉稍流转动人光华,满满的温暖气息在他周身散发,他淡淡地微笑,一种略带忧伤的温柔,让人想到春日野外迎风绽放的白花,孤单宁静而又清馨骄傲。“其他的,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唉,宗政云白长长叹息,果然是宗政家的痴情种,却没有他的狂妄霸气。“痴儿!——”他摇头,随即低头轻柔的抱起躺椅上的女子,对着温涵湫轻声道,“你先出去让小曦起来吧。我们随后出去。”

    “真的吗?他让我见我妈妈?”顾曦辰听完温涵湫的话,身子陡然巨震,她从地上爬起,眼底燃起希望火花而后又复绝望,想要再见她一面,是想再看到她的微笑,听到她的声音,可是醒悟的太迟,现在只能看到她冰冷的容颜,心痛落泪。

    “是的,小曦。宗政先生他们等一下就出来。”温涵湫肯定的点头,然后给她一个鼓励的浅浅微笑。

    顾曦辰为了表示感谢努力地绽开一个笑容,苍白而忧伤,她慌乱的想要对他鞠躬身体却是摇摇欲坠,说话已经语无伦次,“真的,那就好……谢谢……每次都麻烦……请你……帮忙……我……对不起……谢谢。”

    “怎么会这样子呢?”宗政华耶迷茫地站在小曦身旁,听完温涵湫的话他脑子空白地站在那边喃喃自语,为什么他的爸爸连他的话都不理睬,赶他出去,现在却听从一个“外人”的意见呢?为什么?难道在爸爸的心里我这个儿子连个“外人”的地位都比不上?!他感觉难过、愤怒,甚至有些荒谬的感觉,荒谬到他想哭却只能苦笑。“为什么每次我都努力了,却帮不上小曦呢?”

    他目光“哀怨”地怒视着温涵湫,此刻那两个人却分明不在意。

    因为,

    温室的门缓缓开了。

    宗政云白抱着白衣白裙的女子从里面出来。

    风在空中轻轻荡漾。

    细瘦苍郁的松竹沙沙作响。

    阳光暖暖的照在他们身上,女子的长发披散地从他手臂上垂下,柔软泛黄,在风中飘散轻舞,透明的光线在他们周围形成薄薄的一圈光晕,朦胧中好似神仙眷侣从画里走来。

    他们之间,散发着一种幸福而又忧伤的气息。

    宗政云白的脚步越来越近。

    顾曦辰痴痴的望着他怀中的女子,直到此刻她心下承认,或许她的母亲为了她的爱情放弃一切对她来说是值得的。

    起码,她的一生没有白过,起码她被一个深情、专情、痴情的男人爱过。

    “妈——”顾曦辰轻轻的叫唤,宗政云白抱着齐敏在她的面前站定,她看着他怀里苍白安详的面庞,眼泪簌簌的滑落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那苍白的脸上,生怕惊扰了妈妈的安息,她慌忙伸手擦去,冰凉的手指抹去微有余温的液体,指尖触及手下的是更为冰冷的肌肤。她喉咙哽咽着,牙齿却紧紧咬着下唇,克制着不要哭出声音。

    “小曦!”

    “小曦!”

    宗政华耶、温涵湫皆是不忍、担心而又不敢阻止的低唤。

    宗政云白黯然,随即抬头看天,长长的叹息说,“敏曾经说过,她希望有一天她走的时候,她爱的人不要哭泣,她希望最后带着所爱之人的微笑没有遗憾的离开。”

    “恩,我不哭。”顾曦辰拼命点头,断断续续的说完,抽噎着双手来回擦着眼泪。

    “灵堂已经布置好了。宗政先生。”尹秘书不知何时走来,他察言观色趁机说道。

    宗政云白沉默点头,抱着怀中的女子遗体默默的向那走去。

    ………

    灵堂里。

    烟雾缭绕。

    房间檀香弥漫。

    时间仿佛凝固了。

    宗政云白、顾曦辰跪坐在地上,胸前别着白色的绢花,默默无语。

    目光停滞在厅堂中央透明的水晶棺材上,里面白衣白裙的齐敏好象只是熟睡一般,宁静安详地躺在里面。

    ………

    宗政华耶、温涵湫一直凝望着小曦,目光温柔而又隐含着担忧。

    ………

    照射进来光线从明亮一点点变暗,直到最后消逝。

    夜幕降临,华灯璀璨。

    他们依然木然地跪在那里。

    ………

    手机的音乐响了、停了无数次。宗政华耶感觉自己的背脊已经僵硬,他抿住双唇,盯着手里的又一次响起的音乐的手机——管家的第16通来电。

    伴随着音乐,手机不断闪烁着五彩光芒。音乐不断持续着,仿佛主人不接电话那边的人就不挂断。

    宗政华耶烦躁的皱着眉头,最后赌气似的按下通话键,“喂——”

    “二少爷,请尽快回来,夫人已经等了您一天,还有曦辰小姐的电话也打不通。”那边,管家的声音焦急,喋喋不休的念叨着。

    “知道了!马上回去。”他紧紧地抓着手机,眉头皱的更深,无奈的应了一声挂机。他慢慢的踱到顾曦辰的面前,声音很轻的开口,“小曦,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

    好不好?

    顾曦辰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看着香炉内袅袅升起的烟雾,闻久了浓烈的檀香不仅嗅觉失灵而且连脑子也开始变得浑浊。她眼睛眨了一下,眨去了眼前说不清是烟雾还是水雾的东西,幽幽的声音好似从天外飘来,“我的家,早就没有了。”

    “小曦——”宗政华耶听着她的回答心酸不已,迟疑一下仍是说道,“管家打了不少通电话,他说妈妈在等我们回去。她已经知道、这里的情况了。”

    “你妈妈要你回去,你就回家去吧。我也要留在这里陪我妈妈。”小曦的声音沙哑,被烟熏久了,眼泪也流不出来,只感觉那里肿胀酸涩,连眨眼的轻微动作也是酸痛不已。

    “曦辰小姐,您一天滴水未进,精力已经达到极限,我看您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来好吗?这里我会留意照看着。”尹秘书也在旁边劝道。

    顾曦辰一声不吭依然沉默的跪在地上。

    温涵湫心下叹息,紧紧是一天的时候,她就好象憔悴消瘦了许多,他在她身边蹲下,“小曦,你这样不吃不喝不休息,只是在折腾自己的身体,齐伯母在天之灵看了也会心疼的。听话,先回去休息一晚,明天早上我们再陪你过来好不好?”

    妈妈看到会伤心~~~~~

    顾曦辰望向水晶棺柩内的人,眼睛干涩疼痛,脸色苍白如纸,慌乱地解释,“妈,您不要生气。我会听话,明天再继续过来陪您,好不好?”

    “敏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她只会时时担心你,害怕你吃苦受累不快乐。”宗政云白突然抬头,看着她的背影,静静地说道,“所以你今晚回去,好好的休息明天再过来。这里,有我陪她就行了。”

    “谢谢。”顾曦辰站了起来,由于长时间的跪在那里,血液不流通,双腿麻木刺痛差一点摔倒。

    “小心。”温涵湫、宗政华耶同时扶住了她,一左一右扶住她的肩。

    “没关系。”她移动着仿佛不是自己的双腿,忍着万针攒刺的剧痛摇摇欲坠地向外走着。

    宗政华耶舍弃了自己宝贝的机车,陪着小曦一起坐上了温涵湫的车子向市内开去。

    窗外的景色慢慢由城郊的黑暗沉寂星火点点逐渐变成市区的灯火辉煌万千繁华。

    宗政华耶看着窗外,快要到家了,他憋了一路忍不住此刻提出来,“小曦,到家之前,把胸前的白花摘下好不好?不然~~~”被妈妈或者无孔不入的媒体发现就不好了。

    “不要再说了~~~~~~”顾曦辰的瞳孔紧缩,面色苍白如纸,双唇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身体剧烈地颤抖,她眼中是愤怒的泪水,竭力大声地嘶吼着,“不摘就是不摘,我妈妈死了,为什么我还要顾虑别人的看法,为什么我不能为她戴孝?!她是我妈!我的亲妈妈呀!!”

    泪水像两条小溪在她的两颊流淌。

    她的眼内是赤裸裸的伤痛。

    窒息般的寂静。

    宗政华耶紧紧抿住嘴唇。

    他深呼吸。

    僵冷的双拳在身侧微微颤抖。

    在她的目光里,他感到一种无力的哀伤,他又一次伤害了她。一种离她越来越远,快要抓不住她的恐惧突然袭来,就好象她随时都会在他身边消失不见。

    “对不起,小曦!”苦涩的味道在他的身体里蔓延,小耶握起她的手,放在他的双手中,勉力勾起唇角的微笑,牙齿却控制不了颤抖,他的嘴唇干裂发紫,声音里满是歉意,“是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对你说。对不起。”

    车子慢慢的在路边停下来,温涵湫把车子停在路边停车专区,然后转头说,“对不起,我去买下东西,你们等我一下。”随后开门下去,飞快的向路边的一家商场跑去,两三分钟后提了一袋东西又飞快的回来。

    他上了车,从袋子里拿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一盒温热的蛋塔,微笑着递给他们两个,“饿了一天,你们先垫垫肚子,还有半个小时大概就可以到家了。”

    然后关了车门继续向宗政家的宅子开去。

    半个小时后,温涵湫到达宗政家的老宅。顾曦辰、宗政华耶从车子内下来。

    “谢谢!”即使再讨厌温涵湫这个人给他的威胁压迫感觉,小耶不情不愿还是别扭的表达了他的感谢。

    “不客气。”温涵湫不在意的摆手,随后他迟疑了一秒还是望着顾曦辰说道,“等一下,好吗?”

    “什么?”她茫然的抬头,灯光下,露出她红肿的眼睛。

    温涵湫抿唇无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簪子。簪子一端是由白色珍珠攒成的珠花,隐隐流转晕彩光华,下面坠着泪滴形状的水晶吊坠,灯光下,透明的水晶在散发璀璨的光芒。他走到小曦的身后,拿下她的发圈,熟练轻柔的把她的长发挽成古典的发髻用簪子簪上,随后他又从口袋内拿出一串散发淡淡馨香的白色雪兰头饰别在她的发髻上。

    “好了!”温涵湫转过她的肩头,凝望着她,眼睛微微红肿,泪痕未消,小曦向来明媚漂亮的面庞此刻多了古典的气息,这样的装扮还是很适合她的。他的眉稍眼角绽开温暖的浅笑,嗓音轻柔如水地解释,“小曦,这样挽发簪上白兰跟戴白花都有戴孝的意思。形式并不重要,只要心意到就行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胸口别着的花先摘下好吗?”

    顾曦辰嘴唇动了动,苍白着面孔,眼内聚集水雾,想要说些什么踌躇最后还是那两个字,“谢谢!”

    温涵湫神色温和,伸手帮她把胸口的白花摘下,然后抿唇微笑,“好了。不要总是感谢,也不要想太多,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有需要的话打电话给我!”

    “恩。”她咬住嘴唇点头,然后转身跟在宗政华耶的身后向宗政家大门走去。

    仿古的朱红宫灯下,

    温涵湫静静地站着,

    凝望着,

    他们的身影拖长,越来越模糊。

    夜风下,

    他手里拿着的白花,

    瑟瑟颤动着。

    谁也没有注意,

    路道旁,苍郁的松柏后,人影憧憧,闪亮的银光闪了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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