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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凡又回忆起当年上大一时的一个情景。那时家里刚出事不久，学校正举办冬季运动会，椭圆形的操场上人头攒动，在激昂的音乐声中，同学们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优美的白色线条把跑道衬托得格外漂亮。李凡很忧伤的躲在宿舍里，把窗户关得紧紧的，她生怕有半点噪音从外面钻进来，屋里就她一个人，外面的那个世界仿佛与她没有半点关系，她还没从悲痛中走出来。快到中午时，她趁操场上的人还没来得及散去，就一个人悄悄的向绯云山走去。背后的欢呼声、音乐声还有发令枪声都渐渐离她远去。山下有许多民宅，中间有小路可以通往山上，她没有选择大路，而是随便踏上了一条小路。那天天阴沉沉的，有风，很冷。她穿了一身咖啡色的衣服，不怎么显眼，她觉得有些冷。有两只狗正在那条小路上打架，她没敢过去。她正站在那里犹豫时，一个院门打开了，出来一个中年妇女，把那两只狗赶开了，李凡这才走了过去。山上有许多岔路，她随便沿着一条小路就上了山，那条小路她上次好像没有走过。山上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光秃秃的树枝随风晃动，林间，路上，到处都是枯枝残叶，显然来这条路上的人并不多。偶尔有几只鸟儿在林中跳跃，它们的叫声为这个初冬的荒山里更增加了几分凄凉。忽然迎面走过来一个老妇人，一身蓝色的衣服，胳膊上挎了一个小竹篮，脸上似乎还有泪痕。李凡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随即她们便擦肩而过。李凡继续往前走。忽然，前方白茫茫的一片，她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片墓地，那白色的是一块块墓碑，也不知刚才那位老妇人祭奠的是哪一位逝者。李凡的心头一阵悲凉，她又想起了父母，他们在天国里过得还好吗？于是她赶紧转过身去，避开了这个场景。
据说五十多年前这里来过日本侵略者，或许这座山上还有这些侵略者的尸骨，像白色的鸟粪一样糜烂在异国的土壤里。
后来她又顺着别的一条山路来到了江边。江水有些凉，不停的撞击着岸边，岸边全是一些光滑的小石子。江面上灰蒙蒙的一片，向远方无限延伸，有几只船在江上若隐若现，潮湿阴冷的江风不断向她吹来。望着这滔滔江水，她想，在这里，几百年前，几千年前，上万年前，曾发生过什么？是否也有过一个像她一样的女人，独自在江边茫然的徘徊着？没人能记得。她真想大哭一场，她感到自己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婴儿，一个被上帝遗弃的婴儿。这一天，她的心情像这个初冬的绯云山一样阴暗。
那天下午，她独自回到校园里时，没人注意到她。操场上依旧人声如潮，尽管天有些冷。
每次李凡回忆起这段往事时，就会觉得很压抑，心里有些酸酸的，就像回到了以前。今天晋月的到来多少又唤起了她对那些往事的回忆。
这里必须向读者交代一下李凡离开学校后的一些事。
李凡退学后，她的室友们都很伤心，尤其是晋月，还有那个若隐若现的沈沉。他们一直无法联系到李凡，时间一久，他们也就渐渐的淡忘了。但沈沉却很失落，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闷闷不乐。由于没有了李凡，再加上晋月平时又和李凡形影不离，人长得也秀气，于是，他就把晋月当成了李凡的替身。开始时晋月拒绝他，常躲着他。她总觉得自己如果接受了他，就对不起自己的好朋友李凡，她认为那段爱情本应属于李凡的，虽然自己也挺喜欢沈沉的。可是时间一长，她的这些顾虑就渐渐的淡化了，到大三上半学期时，她终于和沈沉确立了恋爱关系。开始时，她对沈沉的印象挺好，也许是当时他们的距离比较远吧，后来她渐渐发现，事情并不像她所想的那样。沈沉的父亲是个政界人物，官职不大不小，他的出身多少决定了他的性格爱好。他平时花钱如流水，毫不节制，而且爱摆阔，这让农村出身的晋月很不习惯，他似乎并不是一个会过日子的人。而且他的性格孤傲，常看不起一些境况不如他的人，尤其是看不起乡下的人，尽管对晋月例外，但晋月的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因为她的骨子里就是个淳朴的乡下人。快毕业时，他们已是貌合神离。当时沈沉又看上了同系的另一位女生，沈沉的身上也开始显露出一些花花公子的恶习。很快他们就分手了，以后晋月再也没和沈沉见过面，而且她再也没谈过恋爱。
晋月这次与李凡相遇，纯属偶然，尽管现代的交通已很发达，但如果让她们在这样一个茫茫人海里相遇，就如同让两颗不同星球上的流星落在地球上的同一个角落里。晋月在来拜访李凡之前就有些担忧，她怕李凡会问起她的情感历史，尽管她明知李凡早已结婚生子，她仍没有勇气向李凡坦白，她总觉得有些内疚，就像欠了这位昔日好友许多。然而自己情感上的失败却多少使她在这方面的压力有所减小，但却又从另一个方面增加了她内心的苦闷。
其实李凡的生活圈子很小。她离开学校后就再也没和别的同学联系过，然后就去了广东打工，所认识的人，仅仅是为了生存才走到一起。她并没有一个知心的朋友，或许是她的内心世界太丰富，意识境界太高，而她所接触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文化水平不高的，很难有共同的语言。平心而论，柯明对她非常好，这一点她自己也承认，但丈夫的文化水平并不高，连初中也没毕业，文化修养上的巨大差异也使得他们的世界观差别很大，用柯明自己的话说，有时他根本就听不懂李凡在说些什。这并不是说柯明没世界观，只是他的世界观太朴实，没条理，或者说没有那么高的境界，而李凡却偏偏又是个有思想而且内心世界有颇为敏感的女子。于是她只能从丈夫那里得到呵护，爱，但这些也恰恰是她所迫切需要的，太多的苦难使她迫切需要这一切，她需要有人能给她一种安全感。这些弥补了他们在文化修养上的差异，柯明平时的一些粗俗陋习在李凡的影响下也改变了不少，李凡也包容了这一切，她的忍耐性就从份体现出来了。丈夫生性善良，正直，他的善恶是非观很明确，这让李凡感到很欣慰。有了儿子后，李凡就把主要的精力与情感放在了儿子身上，时间一长，他们身上所相斥的东西就减少了，如同两只鸟儿平静的躺在自己的爱巢里，同风雨，共患难。
晋月走后，天就一直在下雨。此时已到了夏末，雨中的空气里已有了一丝凉意。古老的扬州城在雨中朦胧成一片，雨水顺着古老的屋檐像无数的珠子一样往下滑落，路边不时溅起阵阵雨花。路边的树木仍旧郁郁葱葱，还没有衰退的迹象，它们好像并不知道秋天马上就要来了。古老的都市在雨中别有一番景致，风中的雨线如同扬州娇柔的身躯在空气里扭动着。一条河蜿蜒地从城中穿过，两岸有不少垂柳，透露出诱人的绿色，河岸上每隔不远处就会有一座精致的小桥。偶尔有几个行人撑着雨伞站在桥头观望。夜晚，诡异的路灯把扬州城渲染得如同在水里。自古江南多雨，扬州虽在江北，但它已是广义上的江南了。雨天，店里的客人也比平时少了许多，到了晚上七八点以后，已基本上没什么客人了。柯明和爬常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里面放的大多是一些煽情的现代爱情片，那些粉男嫩女奶油似的发喋让人几乎流鼻血。有时放的是一些古装电影，除了刀光剑影，就是缠绵悱恻。李凡心里有些烦闷，没心看这些，一个人站在门口倾听古城夏末的雨声。
这时她又想起了晋月。她现在在干什么呢？李凡忽然很想见她，她很希望能在这样的夜晚同晋月促膝长谈。一连几天的阴雨使她的情绪很低落，但江南时常有这样的天气。于是她决定，只要天一放晴，就立刻去找晋月。几天后雨终于停了，一轮夏末的骄阳挂在清澈无垠的天空里，照耀着雨后的扬州古城，虽是夏末，天气仍很热。夏末的知了又开始嚎叫起来，很嘹亮，就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里传来的。行人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如同久病初愈的病人，看来不光是自己，其他人也在闹着同样的情绪，人的情感有时也是相通的，李凡想。
店里的客人又多了起来，生意也忙了起来。
“嘿，老板娘，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客人有时候会这样称赞她。
李凡会不好意思的笑笑，脸上充满了幸福。以前别人这样称呼她时，她总感到有些别扭，她很不习惯别人别人给她加上这样一个头衔，现在也习惯了。称呼，在某种意义上显示了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小饭店里常会来一大帮民工，他们是很特殊的一类。他们往往是刚从工地上下来，衣服也不换，身上脏兮兮的，讲话也很粗俗，不像城里人那样斯文，其他人常躲着他们，并流露出一种厌恶、蔑视的神色，然而那些民工却毫不在乎，拉两张桌子围在一起，谈笑风生。李凡对这样一类人群却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她想起了自己当年流落在广州街头的情形，况且当年丈夫也是这类人中的一个！她不禁有些感慨，人世沧桑啊！每次结账时，李凡总会给他们一些优惠，他们总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李凡只是笑笑。
周日，店里的客人相对少了一些，李凡决定去晋月那里一趟。她有些兴奋。
李凡离晋月那里并不是很远，坐公交车大约二十几分钟就到了。晋月租的是一家普通民宅，她的房东家里有一个大院子，院里有好几间房子，都是用来出租的。在那里，她见到了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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