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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明月,高挂在地中海乌兰的夜空。几点寒星,在清如湘水纱般的白云中躲躲藏藏。
我和小英在双桅船的小小的船仓里,久久难眠。我们在倾听,大海的涌浪,轻轻地为我们吟唱一支古老的《伊索之歌》。
大约在2500年前,也就是中国儒教创始人:孔子横空出世的时候,从巴尔干半岛南部的青山幽谷中,从古希腊的大街小巷,石板路上,走出了一个奴隶出身的文学巨人:伊索。
他迈着沉重而阴郁的脚步。带着我和小英走进一个虚构的,但又自然逼真的动物世界。
狮的威猛,狼的凶残,狐狸的狡猾,狗的傲慢,猫的嚣张,鹰的矫健,羊的弱小,老鼠的猥琐……,一一展现在我们的眼前。
《龟兔赛跑》,《狐狸和葡萄》,《农民和蛇》等寓意深长的故事。带着千年的风霜,一齐涌到我们的身边。
舱内什么摆设都没有。洁白的月光,从圆圆的小窗子爬进来,将两张只隔一步路的小床,将床上的我和小英紧紧地抱在它的怀里。
“雨哥!”
在月光里,小英眨了眨一对清沏如水的美丽的丹凤眼,轻轻地呼了一声。
“嗯!?”
我放下手中的书:一本厚厚的《伊索寓言》扭过头,望了望小英那对发光的眼睛,茫然不解的应了一声。
“伊索,荷马,一个是奴隶,一个是盲人,他们能为世世代代的子子孙孙留下那么多的故事……我们。”
小英一反常态,突然提出这么一个引人深思的问题,叫我一时语塞,不知说啥好。
“雨哥!”小英又轻轻地说道。“我是说,我们将来做什么呢?”
我和小英,半依半卧在床上。听了小英的问话,我坐了起来,信手推开临海的小窗。
“哗!哗!”
飞卷的浪花,不断的拍打着船舷。阵阵清凉的海风,迎面吹来。顿时仓内弥满了湿漉漉的水腥味。
“回国去。参加《兴中会》。”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凉的海风,心情有些激动地说:“李海、常河、水仙、海棠都到广州去了,都成了孙中山旗帜下的战士……我也要争做一个推翻大清腐败王朝,创建民国政府的勇士……”
“以后呢?总不会在打打杀杀中过一辈子吧?”
小英爬下小床,偎在我的身边,一边看海,看远处的帆影,一边若有所思地又问了一句。
“以后?”我搔了搔早已剪去大清长辫子的光光的头,想了想说:“我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来写书。”
“写什么呢?”
“就写信子,写你,写我们经历的稀奇古怪的故事……然后像伊索,像荷马那样,到各处吟唱……”
“会有人听吗?”
“会有,一定有人爱看我们写的故事,一定有人爱听我们吟唱的史诗……”
“怎样写呢?”
“在风里写,在雨里写,在大山深处写,在荒山古庙中写,在一切不受尘世干扰的地方写。如果我能将天文地理,自然常识和波澜壮阔的历史,溶合在一起,编成一篇篇能开拓青少年视野,陶冶他们的情操,增长他们的见识,促使他们愤发图强的美丽的故事,我将无愧于伊索,无愧于荷马,无愧于天下文豪对后来人的殷切期望;争做一代有用的人……”
“火!火!那船起火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小英指着离我们双桅船不太远的豪华的多桅大船,惊讶的高呼道。
在火光中,一群海盗冲上了大船。
船上人与海盗,刀枪相对。一场血战后,终因海盗人多,船多,多桅船上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有少许人乘乱跳海逃生。
转眼间,大船被洗劫一空。海盗们又四处放火,将大船烧毁……慢慢地沉入海中。
等希腊海上巡警,风风火火地赶来以后,四只小海盗船早已乘风破浪,逃得无影无踪。
这时,我发现在海上出现一个游动的人影。那人影、时浮时沉,看来他不是在游,而是用生命的最后的一点力量,苦苦挣扎着。
“水手!快放划子!”
我和小英在水手的帮助下,乘小船快速向那人影扑了过去。
迟了!迟了!
人怎么不见了?
我迅速脱衣潜水,寻找那人。
浅海区水下有许多高大的水草。我发现那人被水草缠住了手脚,已昏死过去。
我立即解除水草,托其游上水面。小英乘划子赶来,帮我将那人拉上小船。
“啊!肖云!”
我惊讶地发现,静静地躺在我身边的没一丝活气的人,竟是我妈妈的学生,我大姐的心上人:肖云。
“肖云哥!你醒醒吧!你醒醒吧!”我千呼万唤,怎么也唤不回肖云远去的灵魂。
妈妈在那里?大姐,二姐在那里?我多么想从肖云的口中得知他们的行踪啊!
漫漫航程,终于结束了。有一天,双桅船在摩纳哥的一个小小的港湾里,降下了风尘扑扑地远航的白帆。
我曾在前面说过,摩纳哥是个袖珍小国。它位于法国的东南部,面临地中海,面积只有一点九平方公里。
在摩纳哥临海的一个高坡上,有一个独门独院的小别墅。这是当年高华用重金买下的隐居之地。
从外观看,这是普普通通的欧式庭院,欧式尖顶小楼。它与周边超豪华的住宅相比,它既不具有引盗入室的豪华,也不太寒酸。这是一处很适合隐居的地方。
从海上,从外面看,庭院似乎挺小。当我们从探到海里的三十多级的石阶爬到墙边,推开半圆形的院门,走进去一看,里面还是挺大的。在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两旁,栽满了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粉红的、黑白杂色的各种美丽的亚热带花草。高大的椰子树、槟榔、其上结满了诱人的果实。
兰花铺地,似如水洗的天空。红花怒放,似如一片燃烧着的火海。
清脆的鸟语,凉爽的微风,曲折的长廊,无不引我惊叹……
小英带我步入高华的书房。这书房的桌椅、小床、是黑色的。室内的墙除了一排排低矮的书柜以外,全是乳白色。
黑白相溶,典雅、朴素、并发出一股令人心旷神怡地淡淡的幽香。
这里最引我注目的是一张字迹清秀,工整的字画。其上写: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啊!好熟的话,久违了的字迹。
面对字画,我呆了,傻了,心一酸,止不住的泪水,顺着我的脸蛋流了下来。茫茫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妈妈!可爱的妈妈,您在哪里?
啊!怪啊,妈妈书写的字画,怎么会挂在这远离东方,远离故土的摩纳哥的墙上?
“妈妈呢?妈妈在哪里?”
我拉着小英双手,不停地摇着,梦呓般的问着。
小英被我问得一头雾水,呆呆地看着我,不知说啥好!
“这字画,是我妈妈亲手书写的怎么会挂在这里?”
我指了指墙上的字画,又急急地问道。
“什么?字画?李清云是你妈妈?”小英万分惊讶。继而,她沉重地讲了一段难忘的往事。
在一个月黑星稀的晚上,在中国西沙群岛那片广阔的海面上,一艘客轮遭到了海盗们的洗劫。
李清云带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在肖云楚雄等年青人的掩护下,乘一只小船逃出了魔掌。不幸的是一阵狂风推来漫天大雨,冲天恶浪。小船上的人惊慌失措,面临灭顶之灾。
高华的大船正好路经那里,救了小船上的人。船行至印度尼西亚,那些人转乘一艘客轮向澳大利亚去了。
临别前,李清云将这张字画赠给高华……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字画,竟在这里遇到了它的小主人……难道说,这是天意?
我听了小英讲完这段往事,又联想到在希腊海湾被抢,被烧的那艘豪华的多桅船,联想到肖云之死……联想到妈妈和姐姐。
我呆了,我傻了,久久没说一句话。我想他们若在那大船上,死伤那么多人,跳海那么多人,能再度幸免于难吗?如果还活着,活在海盗们的窝里,过着生不死的日子……
古语说,好人终得好报,恶人终得恶报。我妈妈一生为人师表,没做过一件坏事……为什么恶运总降到她的头上,难道说这是命运在捉弄她?还是恶神因其貌美而一再残苦地折磨她的灵魂,摧残她的肉体吗?
天啊!天理何在?道义又何在?难道上帝造人,就是让他们一生一世不得安宁,乃至蒙受无穷无尽的痛苦的折磨吗?
没有答案。
于是我钻到书中去寻找答案。
在书房里,日月星辰在轮换,春夏秋冬在轮换。我和小英日日夜夜沉浸在与古人谈天说地,谈情说爱的意境中……忘却了时间,忘却了烦恼,忘却了人间的喜怒哀乐。我们的灵魂在时代的洗礼中得到升华。
蔡伦、张衡、张仲景、祖冲之、郑和、李时珍……悄悄地走来了。
屈原、司马迁、李白、杜甫、苏东坡、李清照、曹雪芹、施耐庵、罗贯忠、吴承恩,唱着时代的歌,潇潇洒洒地走来了。
他们一个个都是时代的骄子,都是民族的灵魂。与其在书室里久久谈心,受益匪浅,其乐无穷,乃至终生难忘。
小英最喜欢背诵李清照那寻寻觅觅,惨惨凄凄的诗句。她最爱读《木兰辞》《孔雀东南飞》那长长的诗行。
《在孔雀东南飞》中:
“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伦。……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过五更……。”
这些诗句,常常使小英泪落成行,久久地沉浸在悲剧的氛围里,辗转反侧,长夜难眠。《木兰辞》中:
“……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万里赴戒机,关山度若飞……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这些诗句激历小英,回国去,争做一代除恶扬善的侠女,争做一代创建民国的勇士。
在一个战争的乌云,像一群乌鸦似的盘旋在欧洲、亚洲的上空的时节。我和小英分骑在一白一红的两匹英俊的大马上,跃马扬鞭奔向东方,奔向苦难深重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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