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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难跑千里马,花盆难养万年松。当我十八岁,高小英十四岁的时候,高华苦心安排我们,离开《救生号》,踏上欧洲大地,踏上历时两年,危机四伏的漫长的旅程。
在大雾弥漫,阴雨连绵的泰晤士河畔,在一片大树下的土丘上,我和小英支起了一个仅容两人睡觉的小小的帐篷。
我们看不到弯弯的月牙儿,看不到星光灿烂的夜空。我们满耳是呼呼的风声,雨打树叶声和泰唔士河惊涛拍岸声。
小英睡着了,梦中还在笑。我也沉沉睡去。踏上欧洲大陆的第一夜,就这样开始了。
在梦中,我静静地看日出、日落。我默默的看月升、月沉。
刹那间,我变成一个头顶兰天,足踏大地的历史的巨人。
我头戴古帽,身穿古服,脚穿古靴,一身火红,又披了一件迎风飘动的金黄色的大斗蓬。
我敞开坦荡的胸怀,面迎激动的南风,耸立在东经西经的,耸立在格林威治的子午线上,耸立在大英帝国的首都,伦敦的土地上。
纵回四望,我高兴地看到了半个地球的雄伟、神异、奇丽、明媚的风光。
有一个人,从我足下出发,以闪电的速度向东飞去。他跨千山、涉万水,到东行最远的地方一看,恰恰是在我的足下。他一楞神,又从我的足下往西飞去,想不到漫漫旅程的终点还在我的脚下。
“啊!地球是圆的!”他呆了,他傻了,他久久地站在伦敦泰晤士河边,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俗语说,站得高,看得远。
欧洲南有地中海、里海和黑海。西有大西洋、北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冰洋。
一条大山,叫阿尔卑斯山、横卧在欧洲的南部。亚平宁山,比利牛斯等山,都是它的支脉。它的主峰勃朗峰海拨高度4807米。它山势雄伟,冰川密布,山头因终年积雪而白发苍苍。
高加索山,耸立在欧洲的东南,它的主峰厄尔布鲁士峰,海拨5642米,山川壮丽,惹人爱恋。在欧亚大陆之间,有乌拉尔山。在北方有一堵高高的长长的挡住北极寒流南下去路的大墙,这墙的名字叫斯堪的纳维亚山。
我站的地方很怪。东方、西方仅一线之隔,时差竟然是24小时。唉!日历、日历,这恼人的日历,这捉弄人的日历,你叫我翻到那一页才算对呢?
欧洲有许多名胜古迹,有许多令天下人惊叹的美丽的城市。
我俯视欧洲大地。我看到了水城威尼斯,七丘之城罗马,艺术之都巴黎,音乐之都维也纳,绿都莫斯科和足下的雾都伦敦。
我站在高处看人间,看欧洲的风云变幻,思历代风云人物,一股强劲的寒风,猛的扑入我的心海,掀起了万里惊涛骇浪。
在烟雨迷蒙的早晨,我看到在伏尔加河上的一只小船里,正在埋头读书的高尔基。(1868-1936)。我看到了在俄罗斯绿色平原上踱来踱去的普希金,果戈理和列夫托尔斯泰。我看到在兰色的多恼河畔走来走去的巴尔扎克维克多雨果,大仲马和罗曼罗兰,看到了许许多多名震四海的文豪大师和艺术家、科学家……
当我看到童话作家安徒生,流浪在丹麦首都的街头,看到意大利诗人但丁,一生被流放国外的蹒跚足迹,看到音乐家贝多芬双目失明,画家凡高割掉一只耳朵,看到短命天才的音乐家莫扎特在街头拉小提琴谋生的身影,我的心碎了……我的灵魂,痛苦得索索发抖。
一首小诗浮上我的心头: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杯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我站在东西经的线上,向东西南北四方遥望,茫茫大地、浩浩苍海,哪里是天之涯?哪里是海之角?哪里有我家?哪里有我可怜的妈妈?可怜的姐姐?可怜的信子的身影?一股巨大的万古悲风,扑入我的胸怀……
我伤心。我落泪。转眼间,我的泪水,竟化成漫天大雨,洒遍了古老的欧洲大地。
我哭醒了。小英还在睡,还在梦中笑。
我躺在小英的身边,躺在伸手可及蓬顶的小小的帐蓬里。我满耳依然是呼呼的风声,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和泰晤士河惊涛裂岸的哗!哗!哗!很有节奏的巨大的响声。
七条狼,悄悄地逼近了帐蓬。一块石头,突然砸在帐蓬顶上。我一惊,推醒了小英。双双抽出防身的宝剑,冲出帐蓬。
两个人斗七条狼,这可是一场恶仗啊!有把握吗?没有。这阵势,我和小英可是第一次碰到,心里有些胆怯。
有条狼身高体壮,相貌威武不凡。它指挥六条狼分成两组,分别围住我和小英子。
群狼个个凶猛异常,各个灵敏异常,很难对付。小英的剑舞成一团白光,剑剑带血,攻守自如。我哪,笨手笨脚,虽然也刺伤两条狼但却处劣势。
这时只见,蹲坐高处的头狼一挫身,腾空跃起,向我扑来。我心想这下可完了。这狼也懂得战术。它这是以多胜少,以强压弱……我免强躲过这一击,却被足下的石头绊倒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影加入混战。只见他只几个起落,就杀死了四条狼,他是谁?我没看清楚,也没来得及问问,他竟一声不响的飘然而去。我爬起来,立刻帮小英围歼剩下的三条狼。这时我精神振奋,动作也格外的迅猛异常,我竟然连连刺死两条带伤的狼。
当最后一条狼倒在小英的足下时,我发现小英和我,都成了血人了。我们剥下狼皮,又在泰晤士河洗个澡,洗净血衣,洗净狼皮,又换上一套轻爽的衣服。面对水中的兄妹倩影,小英子甜美的笑了。
我们告别《救生号》时,告别众友,告别高华时,只带一个小小的帐蓬。一套小行李,一只小铁锅,二个瓷碗,两把匕首,两把长剑上路的。高华叔没给我们钱,他连买一个面包的钱、买一杯水的钱都没给。
他说,你们要独立自主的去闯天下,欧洲是能容百川的人间大海。你们去街头卖艺,去饭店打工,去山林中打猎、打柴,去大野地采蘑菇、采野菜……在广阔的大自然界里,去索取生存所需要的一切吧!两年内,不要回来找我。
昨夜临睡前,我和英子吃的是河里的鱼,天上的飞鸟,树上的鸟蛋。美中不足的是,没有盐,没有调料。幸亏我们有一口小锅,还能用河水,用干柴将生的东西煮熟吃。
今天我将七条狼的肉,弄到市场上,当狗肉卖了。在兽皮交易市场上,又将狼皮卖了个好价钱。
我向小英笑迷迷地说,小英子,这回可好了,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钱了。
伦敦很美。它有金壁辉煌的白金汉宫,有展品奇绝的大英博物馆,有各种风格的引人神游,引人朝拜的大教堂。
在街头、在广场,在一切有人聚集的地方,我和小英摆场卖艺。中华武功之奇、之绝、之叫人眼花缭乱,博得一阵一阵又一阵的掌声和叫好声。地下的小钱,也愈来愈多。
有一日,黄昏时分。小英正在地上捡小钱我正在收场子。一只大脚踩住小英嫩嫩的小手,一只带毛的粗砺的大手扼住了我的脖子。
我抬头一看,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团团围住我们……我知道这些人是来抢钱的,是来砸场子的地头蛇,是一群惹不起的人。
我和小英本想出手自救,但又一想,我们还要在这里混些时,还要到别处走走……于是我们放弃了还手的机会,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抢走地上的、包里的、身上的所有的钱。
正在这时,一个黑衣人闪电般飞来,刹那间打倒几个壮汉,逼他们交还所抢的钱后,又随风飘去。
黑衣人虽白发苍苍,但却身轻如燕。他是谁呢?是高华叔?不,不是。小英告诉我,高华有个师父,名叫云中鹤,难道是他老人家?一路跟我们来了吗?小英又说,在临别《救生号》的前夜爸爸曾向她说,不到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不要呼救。到了必死无疑的关口,大喊一声师祖救我,必有人救。
哦?这黑衣人,就是高华说的师祖吧、这人的武功可谓天下第一啊!
沉重的史书,翻回1601年。沙士比亚写的《哈姆雷特》首次公演。2000多观众渡过泰晤士河、挤进“环球剧院”。
沙士比亚是诗人,是剧作家。他不属于一个时代,他属于所有的时代。
1623年4月23日,52岁的沙士比亚病故于斯特拉特福镇。葬于“三一教堂”。
二百多年后,“环球剧院”依然因他爆满,观众依然为他写的戏剧,捧腹大笑,痛哭流涕。
在环球剧院,我们瞻仰了他的遗像,我们弯下腰,虔诚地行了个九十度的大礼。我的眼里漂满了泪花。我想沙士比亚的故乡人,怎么会不知道从他们那个小镇,走出个诗人,走出个名扬海内外的大剧作家呢?
我怀着依恋的心情。告别了泰晤士河,告别了伦敦,告别了沙士比亚赖以谋生的环球大剧院,上了横渡英吉利海峡的汽轮,向美丽的法兰西共和国开去。
法国位于西欧,55万多平方公里,比两个英国还大一些。法国巴黎有一条河,叫塞那河。我和小英在河边的一片草地上,支起了帐蓬、安了个新家。我和小英的口袋里只有英镑,没有法币。若用英镑兑换法币,挺麻烦。住店吗?没钱。买面包吗?没钱。在金钱统治下的每一个地方,没有钱是寸难行的。
我们重操旧业,捉鱼抓虾掏鸟蛋,再用河水,干柴煮熟吃。夜里坐在静静的水边,看河上的帆影,看两岸的灯火,看水中的月亮、水中的星斗、水中的山影树影,内心感到非常的舒畅。
巴黎是史蒂切尔的故乡。在《巴黎公社》烈士公墓里,有史蒂切尔的未婚妻-露西的坟墓。
秋风萧瑟,枯叶纷飞。
我久久地跪在露西的坟前。心中默默地说道:露西,我是史蒂切尔的义子。我千辛万苦远渡重洋来到这里,代他拜祭你的英魂来了。
我知道,他在十年祭文里,曾抄写一首苏东坡悼念亡妻的小诗,敬献在你的坟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思此,我心如刀绞。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叫人怎能不伤心,怎能不落泪。
我哭露西,哭信子,哭生死不明的妈妈、姐姐和史蒂切尔。
太阳落山了,星斗满天了,我依然跪在坟前,哭了个昏天黑地。小英劝我无用,拉我起来又拉不动,只好也跪在坟前哭了又哭。
“孩子!别哭了!”不知史蒂切尔什么时候悄悄地来到我的身边,轻轻地说,“你把我的心都哭碎了……”
“啊!义父!”这是首次呼史蒂切尔为父。这这是含泪的呼声,这是发自心灵深处的呼声。我爬了起来,扑到史蒂切尔的怀里,更伤心的哭了又哭。看得小英也泪落如雨。
原来,史蒂切尔就住在公墓,日夜为露西守墓。娜沙曾得到他的身子,但没有得到他的心。她深知史蒂切尔和露西的灵魂,早就给合在一起了。这是一段难叙,难说的人鬼不了情。为此,娜沙的心,深爱感动。她毅然决定,回澳洲,回悉尼去。在临别的前夜,她久久地站在露西的坟前轻轻地含泪说道,“再见吧,露西,我来法国寻梦,寻求心灵深处的爱,寻求精神上的寄托和安慰……而今,这个梦破碎了。”
“再见吧,可爱可敬的露西。我就要离开巴黎这个叫我沉醉,叫我迷恋,又叫我伤心、叫我落泪、叫我魂断塞那河畔的地方了。”
“啊!露西,在你的坟前,在你沉睡28年的地方,我终于幡然醒悟了:我终于明白世上有两种爱:一种是两个灵魂的结合;一种是两个肉体的结合。前者,冰清玉洁,是永恒的爱。后者,是混浊短暂,难经百年风雨折磨的爱。可悲的是,两者很难兼得,很难溶为一体。
“再见吧,露西。我就要回澳洲、回悉尼、回故乡去了。今日在你的坟前,我不能不坦诚相告,两年来,我只得到了史蒂切尔的肉体,没有得到他的心。他的心是属于你的。他的灵魂冰清玉洁,永远属于你啊!”
史蒂切尔刚刚在塞那河畔,送走了可怜的孤独的,忧郁的,寂寞的娜沙,又在公墓里,在露西的坟前见到了我。
是天意?是偶然?谁说得清呢?
史蒂切尔告诉我,信子死了,死在东京的医院里。我欲哭,已无泪。欲嚎已无声。这时我才明白世上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啊。
天昏昏地冥冥。大地的泪水,又一次洗净了我的灵魂。
我在公墓半山坡上,在一个久被人遗忘的角落里,为信子修了个空坟,并在坟前立个木牌,其上写《信子之墓》五个粗黑的大字。在下面写,伤心人雷雨敬立几个小字。
我眼里含满了泪花,久立信子的坟前,用低沉的如泣的声音,用缠绵,婉转,九曲回肠的旋律唱道:
山路冷,寒鸦哀鸣。叶落了,荒山祭坟。千呼万唤那长眠人,听不到回声。
忆当年,月伴寒星,慕鸳鸯浮水戏萍。年年思念那远去人,见不到身影。
小白花,寄托哀思。黄纸钱,倾诉衷情。天降啊,凄风苦雨,高山垂泪,大海吐悲声。
一幕悲剧了啊,泪落知多少啊!我的心中苦啊,世上几人明?
漫天大雨化作泪,漫山林海吐悲声。一场海难啊,害死多少人?一代娇女啊,长眠大海中……
信子死了!信子真的死了!往日的浓浓的情,往日的刻骨铭心的爱,让我到何处去,觅其踪影…
人生路,苦且长。两年的历程,刚刚开了个头,我不能在这里止步,我不能在这里久留。我还要兑现自己向高华叔的承诺,在人间的汪洋大海中遨游,我和小英一定能经风雨,见世面,游完全程。最后到爱琴海,到希腊去见高华。
十万里行程,徒步游欧洲,好玩吗?
我没有想到,前面的路依然危机四伏,亚平宁山巨蟒拦路……比利牛斯山,山体滑坡……高加索山的暴风雪和雪崩……娜威冰海的浮沉和险情……北极熊悄悄地来到我的身边……
啊!苍天啊,苍天,你为什么总折磨我呢?啊!上帝啊,上帝,是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你是世上唯一的神,而让无穷的苦难和风险,总苦苦地追随在我的身边呢?信子是相信你的,是你的一只训服的小羊,你为什么让她身葬大海。过早地离开了亲人,离开了我,离开了叫她留恋的人间呢?
这世上充满了罪恶。举目四望,坏人得意,好人受罪,公理何在?天理何在?
有人说,我看见一个美丽的城市和一群光荣的人民,从地狱中兴起,而且,在他们为真正的自由而斗争中,在他们的胜利和失败中,经过长长的岁月。我将看到这时代和产生这时代的种种祸害逐渐自行自灭和被扫除。
此话对否?
又有人说,这个世界充满危险,它与生俱来的问题,足以把心地善良的好人摧残殆尽,但却允许人们,不失尊严地活着,为自己和亲人承担起责任。
此话说得好!我终于寻觅到许多世界名人一生坎坷,一生清贫,一生沧桑,乃至莫年早逝,含怨自杀的历史根源、社会根源了……
路漫漫兮任重而道远。
我今去何方?风雪迷漫的冰海,可是我最后的归宿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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