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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浑河,静静地睡着了。它已被厚厚的冰雪,深深地埋起来了。高尔山上的古塔已披上了几重素白的雪衣。
无情的北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舞。浓重的雪雾,笼罩着多苦、多难、多泪的人间,笼罩着水仙那幼小但却过早蒙上阴云的心灵。人生之路,曲曲弯弯,坎坎坷坷。在水仙前面等待她的是什么呢?
陷阱?深潭?悬崖?火坑?
九岁的水仙,被人贩子骗卖到浑河南岸,戈布街的一家妓院里。
鸨母慧眼识珍珠。她深知水仙是一朵很惹人爱的含苞待放的小花,是青楼未来的一棵金闪闪的摇钱树……
泪随流水急,愁逐野云飞。
水仙的命运,怎么这么苦呢?悲惨的生活,悲惨的童年,已经够苦了,老天爷啊,你为什么还要雪上加霜呢?
唉!社会在堕落,大清帝国在堕落。俗语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在清朝大大小小的官员们的眼里,只有蟒袍玉带、金银和美女,根本看不到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工人、农民、小商、小贩、小市民、流浪的艺人和青楼妓女的疾苦和流不尽的血泪。
众所周知,《太平天国》的兴起,就是官逼民反的铁证。白莲教、小刀会……义和团、兴中会……乃至后来的孙中山创建的《同盟会》的出现,均为大清帝国敲响了丧钟。
在欧洲、在美洲、在世界各地、资产阶级革命风起云涌。
科技在进步,人类在前进,可是推行《闭关锁国》政策的大清王朝,却两眼墨黑,看不到这一切。
在西太后,在朝臣高官的眼里,容不得康有为、梁启超等改良派搞什么维新变法……更容不得孙中山、陈少白、柏鹤龄、尤列《四大冠》等众多仁人志士在大清的国土上,四处奔波呼吼,援旗呐喊,唤起民众……
落日五湖流,烟波处处愁。浮沉千古事,谁与问东流?
随着皇帝光绪被软禁,珍妃被逼投井自杀,康梁流亡日本,孙中山创造建《同盟会》,大清的末日已到,劳苦大众在贪官恶吏,土豪劣绅的层层盘剥,巧取豪夺下,更生活在暗无天日水深火热的人间地狱之中。
人造的风暴,比海洋上的风暴更厉害。
在妓院中,水仙认了个姐姐:珍君。她待水仙比亲姐姐还亲。
珍君与水仙有相同的命运,有相同的遭遇她的苦难、悲惨、难叙、难说的足迹遍布北国大地也是被骗卖到妓院的。
往事如烟:
秋夜。沉沉的夜雾,笼罩着浓黑的人间。长街上,阴风习习昏昏惨惨。几盏半死不活的路灯在风中闪着一晃一晃的微弱的光。
流浪在街头的珍君,突然被一个蒙面人拦腰抱住。她刚想喊,却被另一个蒙面人,用一块臭哄哄的布把嘴塞住。当夜,她就被轮奸了。不久后,她又被人贩子卖入孟府为奴。
一个女人,有羞花闭月之貌,既是福,也是祸。珍君到孟府不久,在后花园的一间小屋里,又被花花公子刘杰和孟府大公子孟浩轮奸了。这无边的羞辱,使她无脸再活世上。
珍君上吊、投湖,一再寻死,闹得孟府上下不安。孟府大管家(刘杰之父),按其姐姐孟府大夫人之意,背着怜花惜玉的大老爷,偷偷将珍君卖到妓院……
夜漫漫,泪涟涟。水仙挨了打,偎在珍君边睡着了。
在惨淡的灯光下,珍君见水仙在梦中,还抽抽哒哒哭着,心里一阵难过。她想起了自己的生活—任蜂戏蝶缠的妓女生活和以后的孤苦、寂寞、凄凉的晚年岁月,不禁哭起来。
“珍君姐!”哭声惊醒了水仙。她急切摇着珍君的手,连连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珍君不答,只是一个劲的哭着。过去和现在的一切苦难,一齐涌到她的眼前。昔日所蒙受的凌辱,像座无形的大山,沉重地压在她的心上。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水仙搂住她那有如风中枯叶似的不停抖动的身子,凄然下泪道,“姐姐,你与我,虽然是萍水相逢,但我已觉察到,你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受过不少的罪……
在你那孤苦无依的心里,一定深深地埋藏着一部过去的伤心史……姐姐,我看得出,你是个好人,是一个令人同情的不幸的女人……姐姐你有什么心事,能向渴求知道的小妹妹,细细地叙说,叙说吗?”
“水仙——”珍君哭了好久,似乎心里舒服多了。小水仙那亲切地话语,那期待的目光,使她深受感动。一丝淡淡地苦笑,挂上了她的眉梢、嘴角。她平静地说道,“听了你的话,使我深受感动。自从我堕落烟花以来,还没有人说过,你所说的那样中肯的话……本来,我的心火已经死灰,你的话有如和暖的春风,习习吹来,又使它喷放出点点的星火。本来,我对飘渺难测的未来,已失去求取新生的希望,正阴郁地一步一步的向人生的终途——孤独、凄凉、冷漠的坟地走去。想不到你的话,又给我带来一线生机。水仙啊,你说我是一个好人,又是一个不幸的女人……这使我不能不追忆自己那一桩桩一件件悲惨的遭遇。”
珍君一字一泪的哭述了自己的家史、伤心史,哭述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人世的辛酸。
最后她讲道:
“进了妓院以后,起初鸨母假装喜欢我,疼我给我花花绿绿的好衣服穿,给我好东西吃,诱我,骗我去接待嫖客。可我宁死也不肯去卖自己的身子。
过去,在黑夜凄凉的野地,在孟府的水边的小屋里,两次被轮奸,那均是被捆住了手脚后出现的事……
而今,让我宽衣解带、赤裸裸的主动去干那卖淫受辱的事,这比让我去死还难……”说到这里,珍君已泣不成声。水仙从珍君的眼里看到一丝绝望的光。
“鸨母见我不吃软的……”珍君用手帕擦了擦泪水,强压住满腔的悲愤,又接着说下去,“于是,她就天天打我,折磨我,还常常把我关在黑屋里,让吱吱乱爬乱叫的老鼠吓我。她常常用不给水喝、不给饭吃、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折磨我。但是我铁了心,始终没有屈服,坚决不干卖淫的事。后来孟府的大老爷:孟仁来了,与鸨母嘀嘀咕咕的说了一阵子话,就走了。当夜,我就被他笑眯眯的奸污了。当时我只觉得全身软绵绵的,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也不知是咋回事,连一点反抗力都没有。从那以后,这种情况连连出现,我也连连被人扒光了衣服,随心所欲的玩弄和奸污。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鸨母按孟仁口授的毒计,经常在我喝的水里,吃的菜里饭里,放一种特制的怪药。孟仁曾做过大清的七品知县。曾在审《采花大盗》一案中,学制了这种怪药……”说到这里珍君的眼里没有了泪水,心里没有了哀伤,一股无名的烈火,猛烈地燃烧起来,“水仙,我的好妹妹,请允许我这样地称呼你。现在你总算明白了,你的善良的姐姐,就是这样一步又一步被恶人推上堕落的路。妹妹,你说,这能怪姐姐吗?这能怪罪许许多多、咽泪装欢的青楼女子吗?水仙妹啊,你可知,她们谁没有一部伤心史?我们的国家,具有悠悠五千年的历史、文化史,可她留给人间的却只有富人的淫乐和穷人的苦难,却只有官员的贪婪兽性和女人的辛酸。水仙妹,我现在痛苦地预感到,摆在你面前的路,正是我所走过的路。这是一条求死不易,求生无颜的路。”
“珍姐——”水仙听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愤,全身颤抖着伏在珍君的身上,放声痛哭。
黑暗的世道,吃人的社会,铺就了多少人间的苦难,导演了多少人生的悲剧?
在青楼里,年年月月、日日夜夜,有多少咽泪装欢的女人的泪水,流啊流啊,一股股流进茫茫无际的大海,有谁能听到一点点轻微的细细地回声?
有一天,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小红,被卖到妓院。她听水仙说,老鸨母很坏,常用怪药害人,心里好怕,好怕。
小红在背人处,常常偷偷地哭。别人不喝的水,她不喝。别人不吃的东西,她不吃。她时时严加防范,怕吃了怪药,遭人奸污。
某夜,鸨母突发善心,把小红安排到一间刚装修好的小屋里去住。小红心里想,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安好心。
小屋窗明几净,花灯耀眼。装有半月形大镜子的梳桩台,映照着一张雕龙、刻凤的黑红色的小床、映照着小红那半依半卧的娇美的身影。小红的心里好像有七八个小兔子在跳。
夜半时分,小红困极了。她一次次检查门窗是否关好了,插死了,才战战竟竟地合衣而卧床上。
小红心里想,鸨母准是又想出什么歪道道,要把自己推进淫海,推上卖身的生涯。小红从进到这个小屋里开始,就预感到,一个阴谋在进行。一个陷井,张着大嘴,正在前边等她。从清晨到傍晚,到半夜,她没敢喝一口水,没敢吃一口饭。此时此刻,小红虽然合衣而卧,仍把被子紧紧地裹在身上。
过了一会儿,忽觉一阵香风徐徐飘来。小红万分惊疑:这门、这窗子,都关得紧紧地,哪来的这种怪味呢?又过不久,她只觉得全身软塌塌地,没有一点力气。怎么?中毒了?我没喝没吃什么东西啊,怎么会出现珍君姐所经历的体态巨变呢?
这时,小红突然看到,靠床里侧的半面墙正缓缓下落。啊!这是怎么回事?正当她惊恐万状时,灯一黑又一亮,一张躺着孟仁的小床迅速与自己的小床,合拢在一起了。
小红眼睁睁地看着孟仁,赤身裸体依在自己身边,得意洋洋地淫笑着。她眼睁睁看着孟仁,一件一件剥去自己的外衣外裤、内衣内裤,又扒掉小小的用以遮羞的粉色的裤衩。
呵!可怜的小红。呵!可怜的少女。她眼睁睁地看着孟仁,看着大清的已告老还乡的七品知县,赤裸裸地扑上自己那被剥得一丝不挂的肉体上……
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从下身猛的传了上来。小红双目喷放出狂怒的火光,可却无力反抗。她的眼里满是渴求一死,不愿受辱的绝望的光,可又无可奈何。
第二天清晨,失身后的小红,疯了似的砸碎了室内,一切可以砸碎的东西。她门不开,水不喝,饭不吃,蒙着被子哭了一整天。
夜里,泪干了,眼枯了。小红万分疲惫的合上了哭肿了的眼皮。她反反复复的仔仔细细地想着,前前后后的事。小红严肃地自己问自己,小红啊,小红,难道说:你哪洁如玉,纯如水,美如花的身子,就这样被人凌辱,任人摧残,乃至凋落埋泥尘吗?难道说:一个少女的贞洁的身子,就这样被道貌傲然的伪君子,恶棍色狼孟仁白白糟踏吗?
夜半时分,小红拉开了微微飘动的窗帘,推开了临街的小楼的窗子。一股激动清冷的风急急地扑入她的胸怀。小红冷冷地问着自己,一头跌下去,摔它个头破血流,那不就可以到阴间去见牛头,马面和闫王爷了吗?可是,大仇没报,奇耻未雪,我有什么理由去寻死呢?
窗外,有一条沉寂的大街。街两侧的梧桐树的枝枝叶叶,在几盏半死不活的路灯光影里,轻轻地摇动着。
街对面,有的人家的窗口,还闪动着火红的灯光。有的透花的窗帘上,还映着一男一女久久吻抱的影子。
呵!窗帘。呵!长长的窗帘,飘动的窗帘。你是人类文明的遮羞布。你的最高职能就是不让别人看到男主人,女主人,两性交合的欢畅场面。
可叹啊!我的灵魂的遮羞布,又挂在何处?俗语说:白日会客,穿著整整齐齐。夜里恋夫脱衣脱裤……两性相悦,无可非议。
但是,孟仁与自己,那是怎样的一种残酷的交合啊!
惊惧、绝望、羞辱,狂怒和紧闭的阴谷猛被撕裂所带来的巨大疼痛混在一起,这对自己的清纯的少女之心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这,这哪里有初尝伊甸园禁果的甜蜜?这哪里有一个少女日思夜想,苦苦追求的两性之爱?这哪里有在情天爱海,纵情享受天伦之乐,细细品尝一个个高潮所带来的快感?
昨夜啊,小红只看到一条发狂的雄狗,在长街,在小巷,在人来人往的路边,纵情泄欲的令人羞目难开的淫荡画面。
孟仁、野狗、流氓,你恣意横行,用罪恶的手,抚摸遍我身上的每一个羞于见人的地方。你沾污了我的身子。你夺去了一个少女的贞洁。这,这奇耻大辱,叫我怎能忍受?
想到这里,小红怒气满腹。她的眼里,她的血液里,她的根根长发中,都燃起熊熊地怒火。在她心灵深处的火山口,喷放出能烧毁村镇。烧毁田野,烧毁人间一切罪恶的赤热的岩浆。她的赤裸裸的灵魂在怒吼:
“我要报仇!”
“我要报仇!”
三天后,小红想好了报仇计划,心里终于平静下来。他开了门、喝了水、吃了饭,只是终日默默无语,只是坚持不接客。
鸨母见小红平静下来,心里非常高兴。她心里想,姑娘们都是这样,一次抗拒,二次不从……被男人捉弄几次以后,也就习以为常,满不在乎了,久而久之,尝到了甜头,有了性欲的要求,就会主动接客了。
鸨母派人将小屋打扫得干干净净,又换上一套新的家具和日用品,并把那面害人的墙封死,挂上一张大壁画《春宫图》。画上的一对情侣,栩栩如生,正赤裸裸的摇卧在床上。
某夜,孟仁又来了。小红没有等鸨母逼她陪宿,就主动上前说:
“妈妈!我原是处女,既然失身于他,也就是他的人了。”小红说到此处,一阵心酸,流下泪来。
“莫哭!莫哭!”鸨母亲切地边说,边拿一块花手帕,为小红擦泪。
“妈妈。”小红边流泪,边用抽抽哒哒的语音说:“古训上说,好马不配二鞍,好女不嫁二夫,今夜就让我陪陪他吧……”
“好,好啊!”鸨母求之不得,拍手称赞说,“这才是聪明孩子说的话……”
小屋,窗明几净,点燃一对高大的红蜡烛。蜡泪,流啊,流啊,也许能流到天亮吧!
在一张精制的小园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和美酒。猴头、燕窝、鲨鱼翅、龙虾、龟肉、海螺……应有尽有。每样虽然只上一小碟,但色香美味俱佳。
“孟仁君,今夜可不用那面墙,帮你忙了。”小红坐在孟仁对面,苦笑着指了指那面害她失身的墙,柔柔地说道,“我已是你的人了……”小红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假意诚恳地说,“今夜算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我们可要一醉方休啊!”
“好!好!”孟仁将身子移到小红的身边,握住小红那雪白嫩嫩的小手,又摸摸小红那如出水莲花之美的小脸蛋,连连说道,“今夜,一醉方休,一醉方休……”
落花假意付流水,流水只想吞落花。
漫漫长夜,一个是忍辱负重,假意劝酒,一个是梦中会情人,心花怒放。
孟仁非常高兴,一杯一杯又一杯的狂饮着。他搂着小红柔软的身子,吻着小红的樱桃小嘴,摸着小红高挺的双乳,坦平的腹部和白嫩的大腿根……喝啊!喝啊!一直喝到夜深人静,醉体难支时,才在小红的搀扶下,上了床,宽衣解带,沉沉睡去。
小红听到孟仁的酣声大起,知其已睡实,便从褥子下面抽出一把锋利的剪刀。复仇的时刻终于到了。小红双目喷火,柳眉倒立,高举剪刀,对准孟仁那满是黑毛的胸部,猛刺了一刀。
刀啊,刺偏了。刀啊,被肋骨挡了一下。刀啊,太短,没有刺中要命的地方。
孟仁一下子疼醒了。县太爷的敏感,县太爷神志恢复了。刹那间他明白小红在做什么,他一反手夺过剪刀,疯狂地反刺出去。
小红的胸、腹部被连刺了几十刀。在小红的眼里,含着无边的怒火,含着未能报仇雪耻的深深地遗憾,慢慢地倒下去。
鸨母拉着水仙,让两个院的打手,用苇席卷起小红的尸首,乘天色还没放亮,抬了出去。在乱尸岗上,打手们挖个小坑,匆匆忙忙地把小红埋了。鸨母硬逼水仙,在小红的坟上添了两锨土,并恶狠地说:
“看到没?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小红死了,小红离开了令她心碎、令她绝望的黑暗的世界了。
“小红就这样死了,埋掉了……”水仙问,县衙怎么不管呢?
鸨母说“现在的县太爷是孟仁的二弟:孟义。捕头是孟仁的三弟:孟礼。孟家的事,有谁敢管啊!”
法国文学巨人,作家维克多、雨果说:
“在这个世界中……有财富而没有良心,有美貌没有廉耻,有法律而没有公道……”
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大清帝国的末日就要来到。
我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先生所组织的《兴中会》、《同盟会》蓬蓬勃勃地发展起来了。他领导的辛亥革命的风暴,就要来到。
我小,我不懂事,《海鸥号》上的许多中国人,都是《兴中会》的人。他们的代表人物正是王浩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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