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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哭声在山林里回荡，李立站在我面前也不说话。过了许久，我才开始镇定下来。我还是选择面对，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我都不会再逃避，我不想永远生活在这种阴影里，如果我想甩掉这些阴影，我就只有迎上去，穿过去，粉碎它，如果我像以往一样懦弱，一样默默忍受，阴影会永远跟随我，我永远也会看不到希望。
我们在一个月后达到了家里。让我意外的是，父亲母亲居然站在宅子门口迎接我们，而更让我意外的事，父亲居然像是老了十岁。分别才几个月，再次见到他，他俨然成了一个小老头。
“下官拜见公主，驸马。”我们一下马车，父亲和母亲便立即跪了下去，说。我没想到他们会以这种方式迎接我们，心里突然没了底。公主立即跑了上去，搀扶起了他们。
“公公婆婆快起。”她说，父母这才站了起来，和我们一同进了宅子。只是他们与从前已是判若两人，在我和公主面前表现得唯唯诺诺，似乎生怕得罪了我们。
一切都变了。父亲不再是以前的父亲。他已成了一个糟老头。他对我恭恭敬敬，因为从我重进家门的这一刻起，我便不再是他的儿子，而是当今的驸马爷。这是老天对我的又一次惩罚。我宁可他仍是以前的那位父亲，这样至少我可以找机会跟他大闹一番，以此消减我心中多年积压的愤懑。可现在我不能。他在我面前表现得是那么的卑贱。还没等我有机会跟他好好谈谈，他便病倒了，并且是一病不起，病情一天比一天恶化。我不能对一个病重的人发脾气。以前的一切恩恩怨怨，我只能选择遗忘。可我不能就这样让他离开，他就这样离开未免过于残忍。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地称呼他一声父亲，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地表达一下他对我的爱。从我一生下来，他便注定是高高在上的长辈。我们之间不能有任何真心的交谈，不能有任何真切情感的表达。我们之间似乎永远有一道无法跨过去的鸿沟，只有血脉关系，却不能对彼此表达情感。
在他离开人世的那一天，我抛开了对他的所有成见，静静地坐在他的床边。一直以来，我都希望拥有一个温暖的家，可现在，父亲也要走了，我的愿望会就此破灭。我对我们父子之间的这种关系非常失望。我多么希望一切可以重新来过。他不是只会板着脸的县太爷，而是一位慈父。他懂得人的基本感情，知道人会笑，会哭，会喜，会悲。在我不开心的时候，他可以逗我乐乐，在我失望的时候，他可以给我讲讲人生道理，而不是一味地指责。难道这种父子关系真的只能通过幻想才能获得么？看着他躺在床上岌岌可危的样子，我真想对他说：“父亲，您能不能亲切地叫我一声儿子。”可是这句话我没有说出来。
在进家门前，我本想重重地指责他一次，问他当年是如何害得小玉他们一家家破人亡的，可我最终还是没有问。他的样子是那样的苍老，我已问不出口。而他，甚至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也没有跟我说出事情原委。可我知道，他是高兴地离开的。我中了头名状元，又娶了公主为妻，可以说是光宗耀祖，他也可以放心地去见祖宗了。他这一生，守着县太爷这个位置，一守就是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我可以金榜题名。似乎我金榜题名比什么都重要。可这一切在我眼里却一文不值。金榜题名又如何？没有父爱的一生便是不完整的一生。或许父亲到死都不明白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在他眼里，男子建功立业比什么都重要。我中了状元，这一生便不算白来一趟。
父亲死后，我感到人生轻松了很多。可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我仍能听到父亲的声音。似乎他根本没有远去，而是瞪大着眼睛，在上空紧紧盯着我。我常从睡梦中大叫着醒来。在梦里，我和他吵得面红耳赤。我把在他生前我从不敢跟他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醒来后常常大汗淋漓。可正是通过梦里的这种争吵，我对他慢慢地熟悉了起来。而且每吵一次，我内心的积郁便少一层。
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常常回顾与父亲在一起的这十几年，心里无限惆怅和遗憾。我知道，很多话，在父亲生前的时候我是无法跟他讲的，作为儿子，我没有这个权利。可是在梦里，我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我说，我叫，我吼！
由于有任务在身，我不能在家中久留。半个月后便要动身了。我必须替公主找个清静的住所。我本想叫母亲跟我一同进京，可最后打消了这个念头。我知道我的一生不会在京城度过。母亲也没这个意思，她说要给父亲守灵三年。临走前的一个晚上，母亲找我谈了会话。说得最多的是父亲。
“你父亲一生正直，遵从圣人的教诲。你以后为官也要像你父亲一样耿直。”母亲最后对我说。母亲说了父亲很多好话，有好几次我差点打断了她，问当年小玉一家遇害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最后还是打住了。我不想让母亲再伤心。父亲如今人已去，以前的事无须在母亲面前再提。那晚回房前，我站在母亲的面前，望着她，眼泪忍不住地滚了下来。
“孩子，你这是怎么了？”母亲不知何故，有点惊慌地问。
“母亲，我可以像小时候一样抱抱你吗？”我说。母亲甚是吃惊，可我没等她回话，抱住了她，连叫了几声“妈妈”。过了一会，我放开了她，也没看她脸上的表情，走了出去。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流了一夜的泪，想着小时候母亲无意间向我流露出来的母爱。为什么长大了，母亲就把母爱严密地隐藏了起来呢？为什么我长大了，她就不再表露她的爱了呢？
第二天离家，母亲站在大门口送我们。她轻轻地挥着手。走进马车的那一刹那，我似乎又看到了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她伸着双臂，呼喊着我的小名，我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钻进了她温暖的怀抱。马车的帘子落了下来，掩盖住了母亲的身影，而儿时的回忆却更加清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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