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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跟那位大婶结了帐,我们就起程了。
“欢迎下次再来啊。”大婶眉开眼笑地对我们说。我多给了她三两银子,所以即使我们要走了,她对我们仍是特别热情。只是恐怕不会再有下次了。
“你怎么多给了她三两银子呢?三两银子足够我们家攒一年了。”李立对我的大方很惋惜。我不喜欢看着他皱着眉头的样子。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不喜欢别人干涉。但我并未说出我的心声。这是我多年的习惯。父亲总喜欢教训我,一旦教训起来就没完没了。我只好忍住所有委屈,低着头,等着他早点离去。
“儿啊,不管你父亲跟你说什么,你只管低着头听就是了,只要记住一点,千万不要回嘴。”这是母亲给我的金玉良言,我也牢牢地记在了心里,所以不管父亲说得有多难听,我都会一言不发。当然,这也是通过教训积累下来的。在父亲第一次教训我的时候,我回了嘴,结果换来了一个大嘴巴。当时我只感到天旋地转,眼前金星直冒,嘴角滑下鲜血。过了好一阵我才知道哭,可父亲并未因此而住手,他又找来一根木棍,开始狠狠地砸在我的身上,是母亲把我带到了她的房间。她就是那次这样跟我说的。所以,从那以后,不管父亲说什么,我对付的唯一手段就是低着头,强忍着泪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可以反抗,为什么不可以跟他说理,我只知道,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管对与否,我都不能有任何质疑。这个习惯一直跟随着我,不管别人对我说什么,不管他们说得有没有道理,我都不会哼一声。我把我所有要说的都埋在心底。所以,这些年来,我的心里不知积攒了多少委屈。而这些委屈,只有一个人懂。那就是小玉。我曾在被子里抱着她,诉说我心中的委屈,任泪水打湿她的肩膀。她是唯一知道我心事的人,是唯一懂我的人。我以为是老天对我的眷顾,看我太可怜了,把她送到我身边。可自从她突然失踪后,我的心事便不再跟人诉说。我封闭了自己的心,不容许别人进来窥探。
“你说你怎么就那么不知道心疼银两呢?你不知道这一路走到京城,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银两,到时如果不够,你找谁去?”他继续唠叨着。他堂堂一进京赶考的考生,怎么唠叨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你们富家子弟,公子哥儿就不知道心疼钱。”他一路唠叨着,不知不觉我们已进了深山。
“等你没银两了,你就会后悔了。”他说。我可真受不了了。我无法反抗父亲,是因为我惧怕他的棍棒,可我不用害怕他什么。
“够了,你不用再说了。”我终于吼了出来。积聚在心里的郁闷似乎随时都会爆发出来,可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我带够了银两,足够我进京赶考之用了,你不用担心。”我说。语气又柔和了起来。十几年的磨难,让我很好地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到底有多少呢?”我听到一个声音问,可这声音不是李立的。只见从树背后钻出来了七,八个人,个个光着一只肩膀,手里拿着一把大刀。
“各位好汉饶命。我只是位穷苦书生。身上带的银两还不够你们塞牙缝的。看在我十年寒窗的份上,就放了我吧。我答应你们,等我中了状元,一定会重重地报答你们。”我还没回过神来,李立已经扑腾一声跪在了地上,手里紧紧地抓着包裹,对那些人磕起了头来。他们都走了过来,把刀架在后颈上,瞪着眼睛打量着我们。
“书生嘛,我们自然知道是没带什么银两的。不过老子运气好,总算等来了一位有钱的主。至于你这位穷书生嘛,就早点开溜吧,不要让血溅到你身上,影响你考试。我们还等着你高中状元回来重重报答我们呢。可是这位嘛,还有得商量。”他们当中带头的说道。李立似乎不相信他的话,跪在那里犹豫着。
“怎么?不走?那老子就送你去见阎王爷。”那带头的举起刀对李立说,李立一听,立即连滚带爬地朝前面跑去,转眼消失在了拐弯处。他们几个于是都朝我靠拢了过来。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有可能藏有劫匪的山林里谈银两的事,可李立一嘀咕起来就没完,早把劫匪的事忘脑后了。现在他跑了,留下我一人独自面对这些劫匪。他可真够义气!
“怎么样?是乖乖地把银两交出来,还是让我们动手啊?”带头的故意把脸凑过来对我说,我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口臭味,差点让我窒息。可我脑中并未一片空白,而是迅速地想着几种可能。我可以选择乖乖地把银两交给他们,从他们刚才放李立走的行为来看,他们不会要我的命,可如果这样的话,我变得身无分文,只能回去,父亲一定会说我窝囊,接下来是一顿教训,这是我最不愿意发生的事;二是可以把银两交给他们,然后再乞求他们在我脖子上砍上一刀,结束我的生命,这比第一种可能要好,至少不用灰头土脸地回去,可如果他们不给我一刀,我还得自己去寻死,万一又狠不下心死了,我仍必须面对第一种可能所产生的可悲结局;第三种可能就是我拼死一搏,死命护住银两,他们一急,势必会夺我性命,他们抢到了银两,我也不用再去寻死,更不用回去面对父亲。所以,第三种可能最好。想到这,我就有了勇气。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你们尽管来吧,可你们休想夺走我的盘缠。”他们都大吃了一惊,大概没料到我会对他们的大刀无所畏惧。
“你这小子,好心给你活路你不走,偏要送死啊!老子实话告诉你,我们这些大刀可都不是吃素的。我们的脑袋可都是系在裤腰带上的。你不怕死,老子比你更不怕死。老子再问你一遍,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逼我们动手?”为首的说,其他几个又逼近了几步,刀又重新放到了胸前,一个个都直勾勾地望着我,似乎只要为首的一声令下就会全部冲过来,将我碎尸万段。可我已没什么好惧怕的。
“你们尽管动手吧,可休想我会自己把银两奉上”我说。为首的又吃了一惊。
“好,果然是条汉子,虽然看起来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可决不是吃软的。既然这样,那也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兄弟们,上!”为首的说,他一声令下,后面几个立即扑了上来。可他们并没有举起大刀朝我砍下来,而是伸手抢我的包裹。这太出乎我的意料。看来这些劫匪轻易不要别人的性命。第一种情况最有可能了。包裹被撕成了碎片,银两全掉到了地上。可更让我惊讶的是,我突然听到那个为首的说:“去你的吧。我们的大刀可不吃你们这些书生的血,还是等着老天收拾你吧。”他说完,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山坡很陡,我往下滚的速度很快,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也抓不到任何东西,只感到身上一阵阵刺痛。这些劫匪可真够狠的,抢了我的银两居然还不给我一刀,还要这样慢慢地折磨我。可我不愿再多想了。我只愿山坡下是一段深谷。让我掉进深谷里,摔成肉酱,无人能识,就让我这样从此消失,就当没来过人世一回。
我仍在继续滚着。脸朝上的时候,我偶尔能看见蓝天。一闪而过的蓝,不断地连着。就像在迅速地翻看一本全是蓝色的书。我想起了小时候在田野里翻滚的情形。熟悉的情景再一次朝我袭来。秋天稻谷收割了,天空是那么的高,那么的蓝,云朵是那么的白。我们便在刚收割完的田野里翻滚着。身上总会沾上很多灰尘。可外婆并不责备我,而是乐呵呵地望着我笑。到了晚上,她便会帮我把弄脏的衣服换下来,洗干净了,晾在月光中。
回忆让我忘记了身上的痛,可突然,我却停止了下来。当时我听到一声沉闷的响声,似乎是我的头撞到了坚硬的东西上面,然后,我看到了无数星星,就像父亲的巴掌甩在我脸上时看到的一样,接而星星全部消失,只剩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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