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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篇 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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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大雪,繁华成空。

    凭窗坐了一个高瘦的男子,白玉面具泛着冰冷的光,一袭紫色长袍,他望向窗外,转动着一支极短的白玉笛子,看似异常慵懒。重来回首,物是人非。

    对面茶楼上人声鼎沸却半丝吹不进他的双耳,他伸臂揽过身侧的美人,喉中发出一丝轻笑,右手玉笛轻轻叩起了酒盏,依稀听去哀婉凄凉,低迷飘转中让人心里一阵发堵。

    那是她喜欢的曲子,而最后一次相见时他却唱着这支曲子,将淬了七步莲花的剑刺进了她所爱的也是自己好朋友的胸膛,一去经年,他再不能看到她的笑容。

    “雪……”他抬手伸出窗外,让空中飘的雪落在掌心,然后用力握住这一点点的凉,他突得轻笑起来,吹起了这首曲子,为她、也为他对不起的兄弟。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玉笛声落,他闭上了双眼,喃喃道:“明日隔山岳啊……世事两茫茫。”

    “公子能教我吹这支曲子吗?”怀里的美人轻轻抬起头把玩着男子衣衫上的白玉流苏,目光迷离,就在此时,对面茶楼上的一扇木窗被人一掌推开!黑衣的男子长身而立,朗声大笑:“许久不见,逍遥兄别来无恙啊!”

    “沈夜?”逍遥一把推开怀中的美人,身形一动已穿窗而过掠入了对面茶楼,身形诡异飘忽。看那轻功路数竟似与吹雪阁主沈夜的渡尘吹雪不相上下!

    “沈夜!”他哈哈大笑着挥笛点向沈夜肩头,却不防沈夜早有防备,他身形一动轻巧的躲了过去,黑衣飞扬倏然纵起一脚踩上了逍遥手中的玉笛,翩翩如惊鸿,浑不受力。逍遥笑了两声手臂猛得一抽,沈夜足下一空凌空无所借力,就在此时从他背后飞过来一个茶杯,就这一个茶杯竟让沈夜稳住了身形轻轻落在了地上,杯中香茶溅湿了他的足尖。

    “谁?”逍遥转动着玉笛看向来人,手指猛得一僵,沈夜微笑着迎上去:“慕雪,你来迟了……”“抱歉,大不了这茶我请!”澹台慕雪瞥了一眼逍遥转而冲着沈夜一笑,“你肯等这么长时间我已很高兴了!说起来也只有你肯安心的等我喝茶呢!”她温婉的笑着,手中握着一柄乌竹伞,脸色略微有些苍白,“因为我知道不管如何你都会来,我知道你决不会背诺。”沈夜望着她突然一指窗外:“这条街的尽头——贞华亭下有卖好酒的,要不要去喝一杯?”“乐意奉陪!”澹台慕雪话音一落已抢先跳出了茶楼木窗,沈夜几乎是紧随着她跃了出去。

    一白一黑两个身影眨眼间消失在眼前,怔住的逍遥浑身一抖也跳了出去。

    沈夜瞥了身侧的女子一眼,心情大好,突然并指成剑朝慕雪眉心点落,企图阻她一刻,慕雪倏忽抬起伞来挡住点落的手,并借力向前掠去,沈夜豁然拔剑:“一去紫台连朔漠!”长剑裹挟着疾风直刺慕雪后背,慕雪凌空一个转折出伞相迎:“荒草望断正长吟。”两人身形片刻不滞,长袍拂掠过地面宛似行云流水,并肩前行中已拆了数招吹雪剑法。并不分上下,眼见贞华亭越来越近,却是谁也不落谁半分。

    两人脚下片刻不停,每一次出手都搅得四周雪花向外飞射,路边行人望着街心上空飞掠交手的两人纷纷凝住了步子。

    慕雪低喝一声,左手划出断然插入吹雪剑一片剑影里,引长剑向外斜刺去,同时右手蓦然一挥,伞尖点上了沈夜肩膀,借着这一点之力白衣已然抢先数步。

    “承让了,沈夜!”她微微笑着朝贞华亭的顶子飞落,突然间心里剧烈绞痛,脚下一滑从亭子顶上断翅的白鹤般摔落。“慕雪!”沈夜霍然大惊,立即上前接住,慕雪手中的伞“啪!”一声打开,浅红色的伞下一张素净的脸半丝血色也无。

    “咳!咳!”陡然吸入冷气,慕雪扭头咳了两声,沈夜抱着她缓缓飞落,有些尴尬的松手,突然听到亭子上飘下一声冷笑:“沈兄还是怜香惜玉胜过知己!就这么抛下朋友么?”沈夜立即抬头看到了足尖踏在亭子顶上的逍遥,他那白玉雕琢的面具遮掩了他所有的表情。

    逍遥望着澹台慕雪突然低沉着声音开口:“你中了七步莲花毒?”慕雪吃了一惊,抬头看去,对方的声音听上去竟然有几分熟悉,他无视慕雪惊疑的声音低头道:“沈夜,你知不知道在西边魔教的昆仑山总坛冰雪断崖上有一株能解七步莲花的白莲,你有本事怎么不去抢了来给这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沈夜登时双眼瞳孔收缩,却见慕雪刹那间变了脸色,几乎是怒喝而出:“是你?!碧玉生!”

    “多年未见,看来你是没有忘记我,不巧正是区区在下。”亭子上的男子挥手翩然飞落,将多年来从未动过的面具缓缓移开,露出了一张清癯英俊的脸来,他笑着望向澹台慕雪,轻声道:“你是学你师父沐清霁为就自己爱的人而服的七步莲花?没想到舒寒沧值得你如此!”“闭嘴!”慕雪突然拔出沈夜的吹雪剑朝着碧玉生迎头斩下,剑锋狠厉无情,隐隐中带了几分霸道。沈夜透过这几招剑法似乎看到了当年杀手之王舒寒沧执剑傲立的霸气与冷酷。

    碧玉生……他知道碧玉生是什么人,没想到他相交多年的好友逍遥竟然就是他吹雪阁的宿敌——杀害上任阁主舒寒沧的昆仑魔教圣主!

    慕雪体内毒性发作,肺腑撕裂般的疼痛,然而这一切都被忽略了,她只是咬牙将长剑刺向这个害死寒沧的人。吹雪剑锋利的切开空气带着尖锐的声响呼啸而去,其中悲欢俱已冰封,何时的岁月里她如此刻般疯狂的恨过?

    紫衣几乎是半分都不停顿的飘掠转移,碧玉生以手中的玉笛作为兵器格挡着锋锐的吹雪剑,不过片刻那玉笛已然被震碎,只见他右手一抬袖中弹出了一柄冷光闪烁的长剑,水样光华绝不输给吹雪剑,双剑“铛!”一声交错,两人身形同时弹开,巨大的力量几乎震脱了慕雪的臂膀,她兀自握紧了吹雪剑,尚未来得及俯身便吐出一口血来,染得胸前雪白的衣衫斑驳吓人。

    纷扬的落雪中彼此只是喘息片刻,慕雪再度出手,使出了几乎必杀的一击,六道剑芒倏忽平直铺展开来,她左手轻巧弹过每道剑芒,泠泠之声宛似一曲绝妙的天籁,赫然是“吹雪高歌”!其中间杂了轮回指,鹧鸪一曲,几世轮回,余音犹是,当年心改。若非慕雪是病的,否则就她的修为丝毫不见低沈夜半分。碧玉生知晓其中厉害,瞬间退后数丈,足尖方点到地面眼前六点剑光已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措手不及,只得抬手夹住了刺过来的剑刃,指间滑过一丝彻骨的冰凉,慕雪的剑已然刺进了他的心口!

    就在此刻,白衣素颜的女子却是再也抵受不住,俯身时长剑“叮——”一声砸落脚边,她已竭尽全力,依旧没能将吹雪剑刺进他的心脏。碧玉生按住流血的心口,冷冷盯住跌倒的女子:“说实话,若非你中了剧毒,你那剑法真和当年的寒沧如出一辙,较之沈夜也不逊色呢!慕雪,你见了我还是这样不由分说的急于让我给寒沧偿命么?”“你不配叫他的名字!你不配!”慕雪挣扎着握住冰冷的长剑,手里一阵痉挛,心知已无力再执起这柄剑来,忍不住叹了口气,她的眼神中竟然充满了奇异的哀伤。

    沈夜上前扶起慕雪,看着碧玉生苦笑:“是你派扶罗来中原祸害武林?”“扶罗的事我才懒得管。我是为慕雪而来,却还是晚了一步。”他看着沈夜突然无原有的苦笑,“是你杀了寒沧阁主,你可知道我此生最景仰的便是杀手之王舒寒沧……”沈夜从慕雪手中拿回剑来,目光深沉,似是自语般开口:“你碎掉了我跟随寒沧阁主的梦,碎掉了慕雪一生的幸福。”“可是你得到了吹雪阁主的位置,慕雪一生的幸福……呵呵,她不是还有你么?”碧玉生看着握剑的好友,抬头冷笑:“所以,你要来杀我么?沈夜,我们果然势不两立。”他负手大笑,逆着漫天白雪,但他的目光却渐渐隐晦起来,眉头始终不曾舒展过,果然,不一路的人是不能成为朋友么?

    “沈夜——”慕雪颤抖着握住沈夜的手腕:“我们走吧,我不想再见这个人。”她看出了沈夜与碧玉生的关系,不想沈夜因此为难,说他们相交多年没有兄弟间的情谊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你恨我到什么地步?”默默看着慕雪,碧玉生突然倒转长剑朝她递过去:“如果你恨我就亲手杀了我吧!你不是一直想给寒沧报仇么?你不是恨昆仑魔教么?只要杀了我一切就都结束了。”慕雪脸上全无血色,看着这个曾经她和寒沧共同的好友,冷笑:“当年认识你,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寒沧,是我险些毁掉了吹雪阁,如果真的该死,该死的也是我。”

    只是一句话便仿佛一支锐利淬毒的箭射穿了碧玉生的胸肺。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当年死的是我,如果是,你可会记得我?”他的脸色愈显苍白,慕雪逆着他视线望过去,碎雪擦过了她的脸颊,只听她缓了缓口气:“莫做无意义的猜测,往事已矣,请莫再议及亡人。”她的神色悲悯冷定,秀丽却憔悴,宛如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劫。

    “碧玉生——我该恨你这个名字吧?”沈夜扶着慕雪眼中渐渐流露出一丝丝痛楚和锋利:“我最无法忍受的是朋友的欺骗和兄弟的背叛,可是你派扶罗来与我吹雪阁作对并为难慕雪?”“我说过,不是我。沈夜,你不相信我?”碧玉生咬咬牙,无视沈夜的表情,他扬起头于纷纷大雪中蓦得振臂狂笑,舒手间那柄锋利绝伦的长剑已在地上拖出恐怖的剑痕!慕雪双腿一软晕了过去,沈夜抱起她来,开口:“希望我们永不再见。如此就不需拼个你死我活。”

    “有些事却不是受你我控制的,即使不再见,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碧玉生惘然叹了口气:“看来,你我这场酒喝不成了。”他“呵呵”苦笑两声,瞥了一眼沈夜怀里的人,喃喃道:“希望你可以给她幸福,再见之时你我当生死相别。”他俯身捡起慕雪掉落在地的那把伞放到她怀里,微笑:“这是寒沧留下的,要保管好,沈夜,如果想救她就一个人去昆仑山夺花,我一直败于寒沧却自始至终没有后悔交他这个朋友,希望你也会让我如此。期待和你分个胜负。”

    “逍遥兄——”沈夜心里一堵,再抬头时那一袭紫衣已踏雪而去,碧玉生一手按着心口流出的血,嘴里高声长吟:“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沈夜听得一阵恍惚,大雪掩盖了碧玉生的足迹还有他孤独的身影,他低头望着慕雪叹了口气,多少年了……她将那无望与痛苦化作同情和悲悯,为的就是让更多痛苦的人比她幸福。原来她一直在逃避,所以今天再见到碧玉生心里才会有那么深的怨恨和疼痛。

    “慕雪——”他轻轻念着她的名字,心中陡然泛起莫名的满足,其实幸福也可以如此的容易,能够守着、望着自己所爱的人就已经足够一生回忆。

    红衣的绫手忙脚乱的拿锦帕去堵碧玉生心口的伤,低声开口:“圣主,您怎么不远千里来中原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属下?”“够了,滚开!”碧玉生不耐烦的扬手推开绫,烦乱的扯去心口殷红的锦帕,只是以一种骇人的目光瞪着单膝跪地的扶罗,厉声喝道:“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眼里还有没有我?!究竟背着我做了些什么?”见扶罗低头不语,他一把拖过绫来抬手扳过她的下巴:“他不说你说!呵呵……到底我是你的圣主呢还是他?暗离和墨又去了哪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几个串通起来背叛我吗?”“圣主……”绫一张俏脸登时变得惨白,近乎口齿不清的开口:“暗离二公子背叛了圣教,墨……我姐姐她死在了沈夜手上……”“哦?是沈夜杀了墨?”碧玉生双眼微微一眯露出了恐怖到极点的目光,他甩开绫起身走到了扶罗身前,满屋的手下都吓得屏住了呼吸。

    圣主不能容忍背叛,却一次一次饶恕居心不良的大护法。

    他低头看着扶罗冷笑,任凭胸口不断渗出血来。扶罗低着头,花白的长发遮住了阴鸷狭长的双眼,没有人看得到他的目光。

    “是你企图控制暗离和绫、墨吧?我把你当成生死兄弟让你来做圣教的大护法,我信任你,可是我信任的你又瞒了我多少事情?”碧玉生审视着扶罗,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去过朱雀街上的荒颜阁?”扶罗豁然抬头对上了碧玉生,双眼中瞬间掠过不可捉摸的妖异光芒,许久他缓缓站起来道:“澹台慕雪真是那个当年令你背叛祭天圣主的女子?她收留暗离阻我计划,我只是去做我该做的事,更何况圣主你不是说过必要时可以不择手段吗?”“哼……”碧玉生负手而立,英俊的脸上满是让人难以忍受的冷气,他注视着扶罗,半晌才开口道:“不是这个样子的不择手段,既然你知道她是我所爱的女子,就应该知道我会为她做出什么样的事,不要逼我。扶罗,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那个女人是够漂亮,以至于……”扶罗微一侧头,邪异的一笑:“以致于你和沈夜都如此袒护她吗?圣主不顾念圣教不忍对故人下手,那就由属下代劳好了!”他一口一个圣主、属下,然而口气却不是一个属下的口气,果然,碧玉生大怒:“你敢!”他也不拔剑,突然并指朝扶罗划去,指尖竟然隐隐有蓝色的光萦绕激飞,扶罗足尖一点地面仰身飞掠后退,飞扬而起的衣袂触上碧玉生指尖的利气竟然“嗤啦——”一声裂开,他直直退了七八步才站稳,抬手抚着喉头,那里已经渗出了米粒大小的血珠。如果不是碧玉生手下留情他已然死去。

    “圣主……”扶罗眉头一耸,碧玉生握紧了手站在他身前,目光深沉:“我不杀你,但你给我记住,不许再靠近荒颜阁一步,因为我欠他们的实在太多太多,而且澹台慕雪也活不久了,让她好好走完剩下的路。”“昆仑总教冰雪崖上不是有一株白玉莲花么?沈夜他——”扶罗惊魂未定,诧异开口,却听碧玉生笑了,笑声竟是说不出的苍凉和失落。

    “天不扰人人自扰。即便是有再多的白玉莲花又能怎样?她不想活谁又能强求?人心里的伤是无法痊愈的。”

    碧玉生扭头走近扶罗,突然语气一转低声道:“我还有多少天好活算都算得过来,你……就这么沉不住气?我的大护法啊,别挑战我的忍耐限度!否则你什么都得不到。”听到此话,扶罗豁然退了一步,一张脸隐在黑暗里,双眼散发出难以揣测的光芒,只听碧玉生道:“当初你委曲求全走到今天这一步为的什么?以为我看不出来么?你是为你弟弟暗离吧?但是你看看现在你做了什么?暗离那么恨你……真是有点本末倒置啊!可笑,太可笑!让我说你什么好?扶罗,再如此下去会怎样呢?难不成你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呵呵……”他拂袖大笑着离开,哼着的曲子半丝不漏的飘了回来,听得扶罗和绫心里一阵发毛。

    “七步何时过啊……莲花开黄泉。”

    “主人——”绫有些心惊的看向扶罗:“圣主他——”“他疯了!”扶罗狠狠应了一声,抬手抚着渗血的喉头,眼里闪过恶毒的光:“他和沈夜都疯了!”红衣的绫默不作声的吸了口冷气,当初那个带着弟弟投靠圣教的瘦弱男孩子这些年拼命一样的练习魔功导致未老头先白,他那时发过的誓犹在耳边,他要带着弟弟站在最高点!但是暗离却不能忍受他近乎穷尽心机的算计和恶毒的功夫。

    圣主劝过多次却依旧不能改变扶罗偏激的性格,所以他才任由他算计任由他为所欲为,只希望他能够受到猛挫然后醒悟过来吧!其实……圣主是个好人呢!绫叹着气,这沾染了七步莲花的一生竟是这般的错乱,原来姐姐墨只求一死也是种解脱,绝望中唯一解脱的办法。

    “姐……”她默默念着,脸上浮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现在,你幸福了吗?”

    “幸福?哈哈……什么是幸福?将一切踩在脚下才是幸福!”瞪着一袭红衣的绫,扶罗目露憎恶,仿佛在念着一个与自己一生绝缘的词,是的,在当初那些蝼蚁般该死的人践踏他的家园杀死他的亲人时幸福就已与他的一生绝缘。如此……暗离,我唯一的弟弟,就留在你认为可以幸福的地方吧!已无法收手的我会看着你微笑。永远的看着你。

    冷风混杂着雪花纷纷扬扬笼住了威严肃穆的重重院落,所有的手下在看到阁主回来时都惊讶的停住了急促的脚步,只见阁主怀中抱着白衣的女子穿过一重重院落回那最中心的吹雪阁,早有下人接令在平常冷肃的阁中燃起火炉。

    “那是荒颜阁的神医……阁主他……”抑制不住好奇,杀手们议论起来,然而看到迎面走来的皓雪歌时立即散了开来,前些日子与扶罗一战中吹雪六歌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挫败,她心里满是愧疚,万万不得招惹。

    沈夜将慕雪放到软榻上,在火炉边坐了下来,望着她半丝血色也无的脸突然长长叹了口气,该找个机会去那昆仑山深处将那株白玉莲花抢了来呢……他端起酒杯仰头喝尽,只觉得心中无限烦乱,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让他难以喘息。“沈夜,你在想碧玉生?”不知何时慕雪醒了过来,却是一语说中他的心事。沈夜端着酒杯的手一抖,苦笑两声:“看来我的心事都瞒不过你啊!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了,我该找谁喝酒?”他摇摇头,自语般开口:“逍遥、逍遥……沈夜不曾瞒你,你却这么狠的在我心上捅了一刀!”“那是因为你将情分看的太重,真不明白你这个‘杀手之王’怎么会有这样柔弱的感情。”慕雪挣扎着起身,两颊苍白,漆黑的长发垂下来铺满肩头,屋里炉火正旺她却依旧冷得要命。

    “寒沧曾经对我说过,一个杀手如果有了这样的感情会害死自己……而他就是因为这样死去……我不希望你也……”“因为有些事要忙,不放心你在荒颜阁,如果扶罗出现,你这样和暗离两个人不是他的对手。”沈夜突然打断了慕雪的话,他在逃避,尽可能的逃避。他抬眼看着慕雪,目光有几分晦涩:“这里曾经是寒沧阁主的居所,你安心休息,稍后我会派人送你回去。我先去看看朝歌他们怎样了。”他毫不迟疑的转身而去,只怕一个犹豫就再也不能停下步子。他一脚踏出门去时听到了身后低低的喊声:“沈夜……能否给我一个期许?”沈夜缓缓回过身来:“但是似乎我永远无法真正靠近你和寒沧阁主……”他走回去抱住了慕雪,微笑着安慰:“但是我愿意努力,只要我在必不会让你一个人。”

    此刻的沈夜笑得有几分痛苦,是啊,只要他在。但若某天他不在了,那期许又何以为继?他不想再做第二个寒沧让她一个人守着荒颜阁和无尽的寒冬无望的等待。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赢。

    慕雪一身白衣散发着迷离的光,仿佛九天之上无意间飘落的雪花,那样纯白美丽不可方物,她的额头抵在沈夜肩上,幽幽叹气:“我累了。”“我知道。”沈夜点头,低头看着她因常年闭于荒颜阁加上七步莲花毒造成的全无血色的脸,柔声道:“虽然累了但依旧要咬牙继续走下去,不仅仅为自己更为了所有在乎你的人。”“可我真的不想再强求自己,有时真的想依了命闭上眼睛永远睡过去,但终不得放下。”她闭上眼睛喃喃说着,依稀看到了多年前的生死起落,看到了那孤身携剑的寒沧。

    “阁主!”皓雪歌推门进来,脸色有些苍白,她急急说道:“魔教向我们挑战了!”“碧玉生?”沈夜双眼微微眯起来,径直站了起来,一瞬间像是变了一个人:“好个碧玉生!知道我损兵折将趁机挑战!好个碧玉生啊!”他看了慕雪一眼,忽然转身离去:“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杀了我!真是人不动动连手指都会锈住!”慕雪看着倏然离去的背影永远无法开口挽留,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雪歌姑娘——我想你不介意送我回去吧?”慕雪目光一转喊住了皓雪歌,皓雪歌张张嘴突然轻声道:“抱歉……我会安排得力手下去送你。”“怎么,你不想再见到暗离?”慕雪勉强站起来走到窗边,却见皓雪歌浑身一颤,道:“哥哥们都有伤在身,我要同阁主去见碧玉生。”“是这样么?”慕雪但笑不语,纤细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叩击着窗棂,一身白衣格外清傲。她开口:“我只想告诉你暗离他中了七步莲花,但看得出他很在乎你。”“不要说了!”皓雪歌紧皱着眉头步子一转奔了出去,澹台慕雪扶着门框站定,苍白的脸上全是苦笑,为什么……为什么人总是喜欢为难自己?总是有那么多无法放下的事?

    慕雪,等我从北邙山回来一起喝酒,不要忘了。沈夜离开时如此说。那想象中酒香也会让人醉去啊!吹雪阁一角的一株梅树花开甚晚,在凛冽的寒风中勾起满院浮香。好啊……

    待浮花浪蕊俱尽,伴君幽独。

    她给他的承诺,似乎永远无法实现。

    方出吹雪阁,澹台慕雪的脸色就变了。那冬夜冷寂的街上孤孤单单站了一个青衣少年,她几步迎上去,带着几分斥责:“这么冷的天你干什么?”“等你。”暗离缓缓抬起头来,脸上同样的没有血色,他冷定的开口:“我知道你不会不回去,所以来这里等你。”“等好久了?”看到他发青的嘴唇和衣衫上的雪,慕雪双眼一涩:“真是个傻孩子,如果我不出来,如果有一天我死在外面了,你还等么?”“阿姐!”天知道暗离这一声“阿姐”喊得有多痛苦,他的双眼里似乎积聚了冬雪的冷寂,此刻目不转睛的瞪着身前的白衣女子,握紧了拳头,突然开口:“如果要死也是我先死。”

    “傻瓜!”慕雪笑了,拉住他紧握的手:“回家吧!”就在她拉起暗离手腕的时候,少年的肩背轻微的抖了一下。

    慕雪在笑,是的,她曾说过,再也不能让自己所在意的人从眼前死去,如果无能为力,那么她会死在所有人前面,只是再也不要孤独一个人站在那荒颜阁上等最后的雪落。那绝对要比死难受。

    “真希望能永远这样走下去。”暗离突然笑了笑,反手握紧了慕雪的手,慕雪听他口气有些不对,轻轻将手抽了回来:“路再长也终有尽头的。阿姐可能无法看你走到光亮处了,接下来的路你要走好。还有那个雪歌姑娘,你莫错过。”暗离本已走出了数步,突然转过身来,只看到慕雪恰好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微笑着看着自己,她一身的柔光也被那暗色吞噬殆尽,她的目光那样温和,仿佛是要注视着自己走到路的尽头。

    暗离嘴角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但他却在这一瞬间真正明白了他与慕雪的距离。

    “我记住了,阿姐。”半晌,他才低头说了这么一句。

    沈夜……沈夜……暗离遥遥看了吹雪阁一眼。请让她幸福。吹雪阁在暗夜中渐渐模糊,如果还剩下什么,大概就是慕雪脸上那一抹永远温柔的笑了。

    夜幕深沉,万千星辰都隐没了踪迹,冷月窥视着所有罪恶,只剩寂寥的冷风淹没了两个人的话。

    “你出来了,绫,有没有把茶递给圣主?”

    “是的,主人。”绫看着扶罗花白长发下露出的妖异俊美的脸,道:“主人放心,他会沉睡数天,一切顺利。”“很好。”扶罗冷然一笑,盯住了红衣的绫:“放心吧!等我杀了沈夜整个魔教落在我手中我必会还你自由。”“自由……”绫仿佛陷入了这个不切实际的词,她无限恭谨的在扶罗面前跪下去,却在心底冷笑,她会相信他要给的自由?真是笑话。

    绫低下头去,眼中浮过一丝冷寂,这个天下,这个江湖,不要说什么承诺,我只相信自己。

    黑暗的阁楼中,紫衣的魔教圣主端起那杯茶看也不看喝了下去,茶香放肆在嘴角,冥冥好似他叹出的一口气般幽幽化不开。

    碧玉生站在桌边,手指一分分抚上了冰冷的白玉面具,是这面具遮住了他所犯的所有过错,是这面具覆盖了他所有的善念。他突然笑了起来,放肆的笑了起来。

    “沈夜……我负你。”

    纵然负尽天下人那又如何?碧玉生残忍的微笑着,反正这个世间早已没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地,生死之于他已经淡的像杯子里的水,杯满则溢罢了!

    “今晚的夜色……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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