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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舒离鸿 第六篇 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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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自一个人再次站到江畔,往事突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复杂的心绪让黑袍的男子目光骤变,他微微俯身,悲喜云烟过眼,如今只剩他一头花白的长发随风扬起,沧桑啊……他苦苦轻笑着,早已忘却方过而立之年。

    为谁久立风宵中,堪比离江无情。

    冬日的洛阳大雪纷飞,一路南下心情愈发沉重,依稀有雪花扑上了他的双肩,重重阻住了他的视线,冷是他永远也逃脱不开的。他扶着一棵枯树痛到俯下身去,殷红的血丝顺着他嘴角流下来。

    “暗遥,如今我来了,你在哪里?”木飞羽低声喃喃,扶树干的手苍白的隐隐透明,谁会想到这样一只病弱无力的手就是当年执着吹雪剑统领江湖顶尖杀手的,他曾经以杀手之王的姿态睥睨天下,而现在却是这样无力而疲惫。

    “是你?!木、木阁主?!”突然有人激动地拉住木飞羽的右臂欢呼一声,木飞羽豁然转身一眼认出了拉住他的女子,她递过来一方丝帊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话都不成句:“这、这太不可思议了!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素雅。”木飞羽抬头瞪着这个相貌平平的女子眉头紧蹙:“你说什么死活的话?谁说我死了?”素雅像从前那样笑着却早已不在是当年那个跟在独孤暗遥身侧那个精灵古怪的小丫头。

    “您回来……是为了小姐?”素雅斟酌着语句抬头看木飞羽,却不料木飞羽正盯着她,目光说不出的冷郁,他一把抓住素雅的胳膊,用力到让她痛呼出声,他一字一字低声喝出:“她出事了?十年她都没有去看我一眼,是因为她出事了?对不对?她在哪里?”“阁主还是当年的脾气。”素雅眉头一皱,低声道:“为什么还会来找她?您不知道……怎么说呢?算了,我替您约小姐出来您自己和她谈吧!还在芙蓉楼见,好不好?”“她在嘉兴这里?好!明天早上,务必准时赴约!”木飞羽松开素雅的手,因为激动俯身咳着,淡红色的鲜血顺着嘴角流出来,他朝素雅摆摆手,素雅知道他的习惯,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站在离他一丈之外的地方,担忧的开口:“阁主的毒还未解吗?难道清霽神医还未能研制出解七步莲花的药?”

    听到清霽这个名字,木飞羽扶着树的手蓦得一抖,目光瞬间飘忽不定,这个绝美的同门师妹为替他配药长闭荒颜阁内,几天便满头白发,直到现在还是谢绝一切来访与求诊的各方病人,是他欠她的啊!

    “我……是我耽误了她。”木飞羽直直腰板,怅然开口:“这十年我如何痛苦她便如何痛苦,遥守吹雪阁,我自荒颜居……是我耽误了她,但师妹的脾气向来执拗,如何肯听我劝?或许等我死了,所有人才能够解脱。”

    “木阁主——”素雅望着木飞羽欲言又止,告辞离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淡淡道:“清霽神医的事您暂放宽心,还有……小姐她……您不要抱太大希望了!”

    江上风寒,倚树而立的男子清瘦英俊,却是满头沧桑,他抬眼看着离去的素雅竟然说不出话来,当年那样一个古灵精怪的丫头都变得如此稳重,不知他的暗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放眼望向隐在纷乱白雪\一片繁华中的芙蓉楼,心里一堵,不料只为当年一个回眸至于今日,苍茫误此生啊!江面上倒映出他一头已被风吹乱的花白长发,他瞥了一眼蓦得叹气,不知暗遥还能否认得出自己。

    “明天见,暗遥。”嘴角掠过一丝微笑,他喃喃开口,伸手去扶腰畔长剑时才突然想起了吹雪剑已被他给了离鸿。二弟和谢玉城的事谈得怎样了?不由苦笑一声,他其实还是放心不下,但是,离鸿的确已有取代他的能力了,不管训导杀手还是大小事物的掌控与决策无一不比当年他的手段弱,如果自己死了,吹雪阁也不致于败落吧!

    二弟,一切拜托。木飞羽和独孤暗遥的相遇是在繁花似锦的时节,嘉兴一派奢华,那日他和手下坐在芙蓉楼上躲雨,而独孤暗遥也恰巧经过。繁华如梦般的背景,一柄精巧的乌竹伞,恰到好处的一抹素雅笑容,一场华丽的相逢。

    她和她的丫鬟在旁边坐下,收伞之时顺手一甩水珠四溅,扑到了木飞羽黑色玄纹的长袍上打湿了他的头发,雨水顺着他英俊的脸颊滴下来溅到了一杯美酒中,木飞羽纹丝不动,左侧的属下拍案而起:“臭丫头!你是没长眼睛还是眼睛瞎了?”独孤暗遥讶然扭过头来看到了木飞羽的样子竟然忍不住“噗!”一声笑了起来,她一面抖动手中视为宝贝的伞,一面吩咐丫鬟:“素雅快把锦帕给这位公子,真是抱歉!”

    “不必了,臭丫头!”属下横眉冷喝,然而独孤暗遥也不恼怒,只是抖着乌骨伞的手腕蓦然一翻,那伞竟宛如长剑一般点住了吹雪阁开口的属下,眼见属下受制于人,木飞羽还是无动于衷,独孤暗遥手只是轻轻一转,绸缎沾水的伞面瞬间撑开,脆生生“啪”打上了木飞羽的右脸颊!

    “傻子,原来不会武功啊!”她握着伞呵呵笑谑,木飞羽两根手指拈住伞面移开,微笑:“好干净利落的一招‘白虹贯日’!好漂亮的一招‘天女散花’!嘉兴独孤家族的两手绝技当真是不俗,如果在下没有猜错的话,姑娘当是独孤暗遥吧?”“呃?”独孤暗遥收伞怔住,扭着头惊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的温婉可爱只是持续了瞬间,眨眼的功夫她已再度出手,却是拔出了袖剑直刺木飞羽:“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独孤家的招数?”

    两句话,两个人已交换了十多招,木飞羽不断弹指击开她的长剑,声音悦耳动听,最后他黑袍一展从木窗翻了出去径直落到了临窗的芙蓉街上,这时独孤暗遥方看清了他长袖和衣摆上的玄色纹案竟是盛开的莲花!

    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负有一身绝顶轻功,隐隐似莲花,其光芒让人无法仰视。她提剑掠下楼去,脸颊微微红了,他真是个神秘又奇怪的人呢!

    “小姐!”临窗而立的丫鬟素雅扯着嗓子大喊,她却恍如未闻。

    足尖方一点地面,身形便是极为潇洒的转了过来,黑色的长袍中豁然略掠出一道雪亮的光芒,“咔——”一声摧折了独孤暗遥的长剑并准确的点在了他的眉心!

    “你!!”猝然后退的独孤暗遥容颜失色,那冰冷没有温度的剑尖始终不离她眉心,米粒大小的血沁了出来,然而这个持剑的男子并没有再向前递一分,只是带着某种奇怪的神情看着她。

    “独孤小姐——”他恍然收手,淡声道:“以后脾气好点吧!不见得你独孤家族的剑术天下第一,也不见的任何人都像我这样怜香惜玉。”独孤暗遥瞪着他怔怔伸手擦了一下额头,指尖一点血红,她抬头轻笑:“哼……以为我猜不出你是谁吗?以你的轻功和剑术来看定是吹雪阁的杀手吧!是你们阁主教给你出来欺负女孩的么?”木飞羽脸色一白,恰恰他的手下过来“咚!”一声单膝跪倒:“启禀阁主,二公子把白长老杀了,您快些回阁吧!”“什么?离鸿才十四岁怎么杀得了白长老?给我退下!”木飞羽话音一落,对面的女子突然收住了笑声正色道:“你、你就是……吹雪阁主?咦?不对啊,他们都说吹雪阁主又老又丑,怎么……是你?”“你所谓的他们是你家的门客吧?”木飞羽道:“看来小姐不经常行走江湖啊,一副臭皮囊值的几何?”他低头,只听手下嗫嚅道:“白长老正要教二公子剑术,谁知二公子用阁主教的一招剑法……削断了白长老的血脉,还请阁主快快回阁!”

    “我们后会有期!”独孤暗遥微微一笑,转身离去,不知为何在走出四五步后蓦得一个回眸,然后一袭淡紫色的华衣瞬间匆匆消失。

    这样一个女孩子……木飞羽摇头轻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招人喜欢,清丽而又温婉,独孤暗遥……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后会有期……后会有期。”木飞羽抬头看了一眼丝毫未变的芙蓉楼,嘴角蓦得划出一丝苦笑,当年的美好支撑他走了十年,如今再见又会是何样的情景?

    清晨的芙蓉街上并无几个行人,只有他一袭黑衣匆匆,一头花白的长发飘在风里,依稀回到了当年来无影去无踪的干练神秘的样子。他踏上木梯时陡然放慢脚步,跑堂的老伙计看着这个黑袍的男子隐约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始终都记不起什么时候见过他了,也是这样一座十年未变的芙蓉楼每天都更换着不同人的喜怒哀乐。

    “客官,您楼上请。”伙计在前面引路,然而刚刚迈出两步后突然就走不动了,黑衣公子一把揪住了他后背的布衣,声音低沉而冷酷:“银两我照付,但半个时辰内把所有人都请出去,否则我自己动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老伙计猛地一回头,正对上木飞羽的双眼,他突然间便想起了十年前那个风度翩翩、曾在此和人交手的武林高手。

    “是您?!”老伙计立即点头如捣蒜:“小的明白、小的明白!”“你明白什么?快去!我只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木飞羽烦躁的皱眉,忍不住咳了两声,心肺疼痛的像是刀割一样。

    “不必,我已来了。”突然有人从后面扶住了木飞羽,幽婉的声音平平散开,伙计立即后退,木飞羽全身一颤猛地回过头来,低呼一声:“暗……暗遥?”“嗯。”独孤暗遥低低应了一声,松开木飞羽转身坐下,右手一捋长发,抬头笑道:“你没事就好。”“你一点都没变,可是我却老了。”原本以为十年再见会很激动,却不料真的见了却是如此“波澜不惊”,木飞羽心中无限落寞,在她对面坐下,扭头望向窗外,不远处的苍茫江面绕住了他所有的哀愁,“还好吧?”他抓起桌上的酒杯倒满酒仰头便灌了一杯,冰冷的酒立即将肺腑都冻结了,他心里一闷,蓦得探身出窗吐出一大口血来!

    “对不起。”独孤暗遥伸手夺过他的酒杯低头开口,眼中隐约湿润:“我以为你中毒……不在了,他骗我,薛青泗骗了我!”“是薛青泗跟你说我死了?!难道你都不出家门没有向别人打听过吹雪阁的事?”木飞羽猛地回头,目光雪亮吓人,独孤暗遥看着他已然花白的长发忍不住伸出手,恰长风吹过,一络白发掠过了她的指尖,只听她蓦得叹了口气:“仅仅听人说过一次,是吹雪阁的舒二公子,如果我知道你还活着——”

    “暗遥,如今我回来了,回来带你走!你可知道这十年来我一直在暖阁里静养,一直派人找寻你却不得消息,勉强可以顶着风寒来了,你跟我走吧!”木飞羽握住独孤暗遥的手,陡然发觉她的手异常冰凉,只听她苦笑一声:“素雅告诉我你没死而且回来找我时我很高兴,可是……我不能跟你走,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木飞羽见她起身便走立即上前握住她的手腕:“你看着我,到底怎么了?你不想见到我吗?”他这一声轻喝让整个楼上的人都扭过了头来,独孤暗遥躲闪着他的目光脸色异常苍白:“我是想和你走,但我不能,没有办法让你明白,飞羽,对不起……”“咳!呵呵……独孤暗遥,你是不认识我了还是我不认识你了?你是不是我的暗遥?”木飞羽眉目清寒,紧紧卧着她的手腕,却见暗遥终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带着哭腔开口:“你知不知道你来晚了!来的太晚太晚了!你的暗遥在昨天之道你还活着的时候就死了!”

    “……”木飞羽怔怔抓着她的手腕不知为何良久才开口:“你在说什么?什么晚了?”

    “我、我……”她喃喃无法说出口,却有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突然从围观的人群中钻了出来,他用力去推木飞羽:“你这个大坏人!放开我娘!放开我娘!”“什么?!”木飞羽低头看着小男孩的眉眼,豁然抬头:“暗遥,他……喊你什么?”独孤暗遥没有应声,抚了抚男孩儿的头将他抱开,再抬头看木飞羽时终于流出泪来,咬牙一字一字道:“是,我已经嫁给薛青泗了,这是我们的孩子淮忆。”“淮忆……淮忆……”木飞羽踉跄退了几步,后背撞上了墙壁,他笑了起来,俯身吐出口血,目光变得死寂黯淡:“是薛淮忆吧?暗遥,你好幸福!”他揽紧长袍,再不看暗遥母子,缓步而去,每走一步心肺都似撕裂般疼痛,一句幸福也让独孤暗遥几乎崩溃。

    “飞羽——”她上前,薛淮忆紧紧抱住了她:“爹说不要你走!”“淮忆!”独孤暗遥弯下腰来抱紧了儿子,泪眼朦胧,她知道这一别将永不再见。

    “暗遥,再见。”木飞羽的身形渐去渐远,声音低沉飘忽:“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是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独孤暗遥清楚的知道,再见是再也不见,她的一生终与最真擦肩而过。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夜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淮忆,你和谁出来的?”独孤暗遥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抬问儿子,薛淮忆小声说道:“爹不让我说是他。”“你和你爹一起出来的?!”独孤暗遥神色一变,豁然站起来,四下张望却再不见木飞羽的身影,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眉头皱起,他也来了……他也来了。

    十年了,他竟然还是这样!

    “爹把弓箭手都带出来了,就在外面芙蓉街上。”薛淮忆人小却很是聪慧:“爹想杀了那个坏人吗?”“不、他不是坏人!”“那爹是坏人喽?”小孩子仰着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独孤暗遥突然不知该怎样告诉孩子介于黑白之间的颜色,只能摇头:“他们都不是坏人,是娘坏,是娘坏!是娘一直都做错了。”

    “娘!”薛淮忆伸手欲要擦她眼角的泪水却够不到她的脸,扁扁嘴道:“娘不要哭。”“不哭、不哭,娘不哭。”独孤暗遥抚抚薛淮忆的头顶柔声道:“好孩子,走吧!”

    木飞羽按着心口缓步行在芙蓉街上,嘴角一丝血迹,目光死寂如灰,支撑他活了十年的东西突然间灰飞烟灭,他等了十年的她已然嫁人,薛青泗、独孤暗遥、薛淮忆,如何幸福的一家人!可他又算是什么?!算什么呢?

    稀疏的雪花轻飘飘落在他花白的发上,沾上了他的黑衣,一重一重绕住了他的步履和视线,他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说不出的苍凉。

    暗数十年风雨路,江湖一梦凄凉!十年啊,多可笑!所悲所很统统都已不再。

    他的脚步陡然顿住。

    “呵呵呵……别来无恙啊,木阁主。”薛青泗豁然出现在风雪之中,冷冷笑着,木飞羽抬头,眼中渐渐绽出冰冷的光泽,不用看他就知道街道两旁埋伏了薛青泗的手下。木飞羽右手蓦然一抖。

    “薛青泗,你——”独孤暗遥带着薛淮忆赶过来一眼看到了两旁的弓箭手,她咬着嘴唇没有说出话来,十年了,他竟然还是不相信自己!

    “独孤暗遥,你好、你好!!”木飞羽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豁然拔出了一柄青色的长剑,眉峰冷厉:“以为我真的病到连剑都拿不起来了么?”“飞羽!”独孤暗遥望着木飞羽突然明白过来,她什么也不顾的上前:“薛青泗,你跟踪我?十年夫妻,你竟然还不相信我?淮忆都这么大了,你以为我会抛下他走吗?”“谁会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十年不见,他一回来你就这么急着赶来见他,谁能保证你会不会跟他走!所以我必须杀了他!以绝后患!”薛青泗右手一挥,立即有手下过来抱走了薛淮忆,薛青泗冷笑:“暗遥,快些走开,我就不信奈何不了一个病人!”

    “独孤暗遥,你滚!”木飞羽平持长剑嗓子里沉沉发出一声厉喝:“没有必要在我面前继续演戏了!素雅说你变了,是真的变了,滚开吧!去找你的孩子!”他根本不看挡在他前面的女子,只是遥遥看向薛青泗:“十年恩怨,终于到清算的这一天了!”

    “飞羽!”独孤暗遥突然抱住了他握剑的手,脸上呈现出昔日的笑容,她微笑开口:“好!好……我虽至今日你仍旧顾念于我,这已足够,我受他骗了,不过我答应你,永远不再离开。”“这是何苦!”木飞羽淡淡看了她一眼,心中立即掠过悲喜万重,十年分别,原来她仍旧懂得他在说什么,木飞羽苦笑一声,调整着长剑,眼神中当年杀手之王的锐利已然所剩无几,他恍惚开口:“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我已明白,只怪我当年中了七步莲花,回来迟了,你不要傻了,快些走开。”“看来你忘记我的脾气了。”依旧美丽如昨的女子缓缓抽出自己的剑来决然道:“我必不再离开!”

    她最后望了一眼薛淮忆,蓦然叹了口气,奇怪的是他看着自己竟然不哭也不闹,这个年纪虽小却异常聪颖的孩子大概明白了娘要做什么。

    “独孤暗遥,我就知道虽然是我骗你他死了,但你当年嫁给我本是为了那七步莲花的解药,对不对?是我偷了那解药,可是又怎样?”薛青泗掏出一株雪白的莲花,这莲花正是七步莲花唯一的解药,从种下就以药培起来,只能开于绝壁之上,然而未等木飞羽和独孤暗遥回过神来他便将花掷在了地上抬脚踩踏,带着恶毒的欢喜笑道:“木飞羽,你的师妹不是荒颜阁的女神医么?怎么,让她给你解毒啊!”“薛青泗,你——”独孤暗遥眉头紧皱,有酷烈的疼痛袭上心头,她怔怔抓着长剑,气到右手不停颤抖,她看着薛青泗脚下污浊成泥的莲花忍不住流出泪来。

    木飞羽默默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冰冷,他终究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如今,却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薛青泗抬手一个动作,上百支长箭对准了木飞羽和独孤暗遥,蝗虫般的箭雨中传入了薛淮忆一声沉闷的哭喊,如此残忍的决绝手段,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幸福已毁在了父母手中。

    木飞羽和独孤暗遥联手阻碍着纷纷铜箭,宛如回到了十年前的一幕一幕:四月江南,陌上初逢拔剑……十月扬州,并肩斩杀四路流寇……正月洛阳,大雪纷飞,他教她以剑术,眉目温润,丰神俊朗……

    而如今依稀雪落,相守相护的两个人却早变得沧桑。

    “拿弓来!”薛青泗将长箭对准了独孤暗遥:“我怎么舍得让你离开?永远留住你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吧?”铜箭破空而去,“嗖——”一声透穿了独孤暗遥的心肺,她这十年来只赞过他一次,就是他的箭术。

    “这是第二次给你看我的箭有多快多准,也是最后一次,你可喜欢?”薛青泗笑着开口,满脸疯狂:“毁掉吧!要毁就毁个彻彻底底!”“暗遥。”木飞羽挥剑隔开几支长箭一手扶住弯下身去的独孤暗遥:“不要怕。”“你在,一切安好。”她微笑着开口,踉跄几步喷出大口的血来,拼尽了所有力气,只说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木飞羽握着独孤暗遥冰冷的手俯下身来抱紧了她,暗遥向来怕冷,然而因毒畏冷的自己再无法给她半点温暖。铜箭夹着雪花凌厉袭来,他却无力再抬起宛如千斤之重的长剑。如此……也好,起码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再不要一别十年,山高水远彼此寂寞。

    “师兄!”恍然间有人俯身按住他的肩膀,“咔嚓!”尖锐声响中舒离鸿携吹雪折断了所有的箭半跪于前:“大哥——”

    “师兄……”雪白的长发垂下来拂到了木飞羽肩上,他侧头看到了绝美人世的脸庞,竟然是清霁师妹!

    “我们来晚了?”清霁声音低低的,仿佛秋水里浸过一般,她雪白的长裙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因长年闭守荒颜阁而肌肤雪白,整个人仿佛从云端而来,不沾俗世半分尘埃。

    她去吹雪阁寻不到他因为担忧所以赶来嘉兴,谁知一找到他就看到了如此惨烈的一幕。舒离鸿低头压抑着焦虑和怒气,开口:“大哥有负小弟,你到底还是亲自来了。”“我剑法远远不及你了!”木飞羽拍拍他的肩膀,回头看一身雪白的师妹:“清儿,师兄不肯听你劝,你可恨?”不等清霁应声,他抱起独孤暗遥的尸体,刚走两步便栽倒下去,心如死灰身体也无法再支撑下去,沐清霁过去扶他却听他道:“送我们……回洛阳。”

    “好。”纯白色华衣的女子点头,眼中有什么溃散开来,要同归吗?能够守在师兄身边的只有独孤暗遥!永远……

    “清霁姐!小心!”舒离鸿看到有一丝丝的鲜血顺着她嘴角流出来,点点溅上白色的衣服,她身子晃了晃跪倒在了木飞羽身边,舒离鸿匆忙过去扶起她来,依稀明白了什么,低声问道:“你可是服了七步莲花?这是何苦!”“呵呵……”沐清霁抓着舒离鸿的手臂用力吸了口气,双颊全无血色,她看着昏迷的木飞羽,开口道:“师兄待我如亲妹妹,我怎忍心看他痛苦?只能以身试毒了,否则如何得知七步莲花的毒性,如何配置解药?可惜,我怕是不能找到解药了。”“那又有什么关系?”舒离鸿突然说了这样一句:“独孤暗遥已死,对于大哥来说无论怎样都已无区别了。”

    “……”清霁默然,是啊,无论生死都是一样。师兄如此,她亦是如此……无论怎样……都好。

    “离鸿,你可看到了,千万不要在像我们一样,薛青湄死了那么多年你也该看开了。”清霁叹息着开口,舒离鸿点头,复又道:“清霁姐,你要保重,大哥的身体还需你来调养。”

    “呵呵……”白衣白发的女子抬头望了望天,飘飞的白雪铺满了她的长发,落入她清澈的眼眸中化成一滴泪水流了出来。原本她还抱着一点希望,但暗遥一死她便彻底绝望了,师兄那样的脾气定是要孤独直到死了,一天生死两诀别,相望衣冠皆成雪!

    七步莲花开了又谢,究竟是它毁了那么多人的一生还是那些人自己寻来的烦恼?只是许多纷扰过后注定了半世的哀愁与寂寞,呼啸峥嵘、历尽沧桑后仍是步步断肠!

    花开一瞬,花谢眨眼,但其中悲欢却是要纠缠人直到黄泉……直到永远。

    “舒离鸿,我们又见面了!”薛青泗上前几步,侧首间却猛地发现街道两旁的弓箭手皆被诛杀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单膝点地行礼的吹雪阁黑衣杀手,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檐角流下来,宛如秋日萧瑟的雨珠刹那间断了生命的线。

    “怎么,还要算账么?”舒离鸿抱着吹雪剑眉眼冷厉,一字一字道:“薛青湄是你亲妹妹都被你逼死,独孤暗遥陪你十年也是如此狠心,看来阁下还是当年那副让人憎恶的样子!”“随你怎么讲。”薛青泗眼神一阵恍惚,抓紧了手中的弓,喃喃道:“她们背叛我就该死!”他张弓搭了三支箭对准舒离鸿,冷定道:“你是个人的话就放了我儿子!”他目光变得狠毒,舒手间那三支铜箭如同流星一样朝着舒离鸿射去!

    “你——”舒离鸿一张口就迎来了这致命的三箭!吹雪在他身前光幕般展开,他连连后退,足尖点过的地方积雪纷纷散开露出了地面,接连三声的撞击后他勉强站住,最后一枝箭撞上吹雪剑后并未止住去势而是擦着他的鬓边飞过截断了他一缕长发!这三支长箭的劲道竟是反常的强悍,直震得舒离鸿半个手臂都麻木了,吹雪剑“嗡嗡”鸣动,清泠而绵长。

    薛青泗失去了力气,跪倒在雪地里,眼中有什么彻底死寂过去。

    “二公子——”云燕天拎着一个孩子上前:“要怎么处置?”“不杀。”舒离鸿苍白着脸颊站定,冷冷吐出一句话来:“让他带着孩子走!”“不行!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云燕天下意识将剑搁上了薛淮忆的脖子:“还留下一个孩子,更是了不得!”“放肆!!”舒离鸿蓦然大怒,弹指击飞了云燕天的长剑:“胆敢违令者,杀无赦!”他提着吹雪剑稍稍平定怒气,冷声道:“这孩子是独孤暗遥的,你杀了他阁主岂会干休?让薛青泗带他回去,我想大哥会很乐意和他真正的较量。”

    “……”云燕天沉默,低下了头,脸色开始发青,但最终还是单膝点地:“谨遵公子命令。”“这就好。”舒离鸿收了长剑去背木飞羽,再也不看薛青泗,然而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疼痛,他想起了薛青湄的话,“离鸿,如果有一天我哥哥输给你,请你为了我饶他一命。”

    薛青湄、薛青湄,这心里永远的伤,有生之年恐怕是再也无法痊愈。

    一袭明亮的黄衫徘徊在吹雪阁人马暂住的大院之外,不时看向长长的巷口,一张美丽明艳的脸上呈现出从未有过的焦虑,守在门口的吹雪阁弟子忍不住上前劝她:“苏姑娘还是先回吧!二公子和沐姑娘出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沐姑娘?”苏青湄皱皱眉头,只听那弟子笑道:“就是我们洛阳荒颜阁的女神医,和我们阁主是同门师兄妹。沐清霁。”“哦……”苏青湄若有所思,转身而去,黄衫转过巷口时一盛华贵的马车在她身侧匆匆驰过,直奔吹雪阁人马所在的院落。

    “吱嘎——”一声响,马车停在了院门前,一只瘦长的手伸出来撩起了锦帘,舒离鸿跳下马车命守门的弟子背下木飞羽匆匆进院了,他抬起右手来,掌心朝上,一只肌肤雪白的纤纤素手搭在了他手上,马车中缓缓弯腰走下一个雪白长发、雪白长裙的绝美女子。

    “离鸿。”苏青湄从马车后走了出来,轻声喊出,正扶着沐清霁的舒离鸿讶然抬头,一丝喜悦掠上了眉眼:“你来了?”白衣女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苏青湄,点了点头转身便进了院子。

    “有事么?”舒离鸿命手下遣走马车,笑道:“怎么不进去?还是他们不许?”“不。是有点事,我自己愿意在外面等你的。刚才那个姐姐是……”苏青湄没有抬头,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很小:“她那么漂亮!”舒离鸿几乎都要听不到她的话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猝然大笑:“啊,她呀——她是我大哥的师妹,我的剑术有一些便是她教的,算我的半个师傅半个姐姐吧!”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尤其重,苏青湄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来是想告诉你,二姐要嫁人了,是爹安排的,我知道二姐不喜欢那个人,只要你去……”“她要嫁人?”舒离鸿眉头一皱,转瞬苦笑一声,说出的话却让苏青湄大为不解。只听他微微笑道:“如今我是再不能带她走了,因为她已厌倦了这个江湖,或许真的该过本属于她的安稳日子了。”“难道你不曾喜欢我二姐?那你当年怎么会救她离开谢家?”苏青湄终于抬起了头,却看见了舒离鸿的微笑。

    “傻丫头,你当知道在这个世上除了喜欢还有别的东西,比如说……”舒离鸿歪了歪头全然不像傲视江湖的杀手之王。“比如说我看谢玉城不顺眼,比如说我只是偶尔发了一次善心,比如说三年来我更把紫璎当作生死之交,丫头,这些你可明白?”“呃……似乎有些明白了。”一脸茫然的苏青湄叹了口气,纯澈的眼眸竟容不下除却黑白的颜色。

    “进去吗?”舒离鸿指指迥异于任何官家、豪门的幽深庭院,扭头看苏青湄,然而苏青湄只是摇头:“不了,你进去忙吧!我要走了。”她望着舒离鸿的身影转入大院突然又叹了口气,无限失落,他和她怎样看都不是一路上的人啊!他的一切她都不曾知道,也无从了解适应。

    “苏小姐。”云燕天从院里匆匆赶出来,“二公子派属下保护小姐回去。他要照顾阁主不能相送了,望见谅。”“原来是因为他的大哥啊!”苏青湄若有所失的转过了身子。吹雪阁的深深庭院隐在雪中显得格外的苍凉和萧瑟,与那三千繁华尘世仿佛永远背道而驰。

    并肩行于幽深院落,一股寒风突然从两人肩头掠过,白衣女子只是一抬手便抄住了那张白纸,她疑惑的打开轻声道:“‘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这是璎的字迹,离鸿,那丫头……竟然回家了?”舒离鸿没有回答,却是猛地转身,一抹淡淡的紫色倏然跳下了墙头。

    “紫璎……”舒离鸿怔怔望着墙角,心里蓦得一痛,只是喃喃念起那句诗:“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从此萧郎是路人……你是来与我诀别么?”

    摇了摇头,沐清霁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手指微一加力那散发着淡淡哀愁的纸瞬间碎裂开来,被风卷着散落在白雪之中,她莫名其妙的笑了两声,一揽白色长衣翩然而去,剩舒离鸿一个人呆了似的站在院中。

    “江湖儿女,呵呵……好一群江湖儿女啊!”沐清霁背影消失在院门,隐约见她展开了双臂抬头冷笑:

    “好大雪!好大雪!”

    舒离鸿再低头寻找时,那载有哀愁的碎纸已然被大雪纷纷扬扬的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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