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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手下一名兄弟打趣道:“高爷跟王夫人怎么个熟法儿?”
高迎祥哈哈大笑,他素知义军弟兄们向来粗俗得很,一个个口无遮拦,哪一股人马都是如此,心中也不以为意,道:“人家是紫金梁大哥的心肝宝贝儿,你说我能怎么个熟法儿?”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对,对,先办正事!”李自成道,“只凭我上、下嘴唇一碰,如何叫高爷彻底放心?见面礼不能只用嘴说,得双手捧上来才行!不过王大嫂的伤还没好,别说捧不了,碰都碰不得!走,咱们这就去见她,回来再喝酒!”
话音未落,陡闻树林外面,谷口方向人嚷马嘶、喧哗无比,众人全都一愣,一齐向那方向看。远远地有两个人奔来,李自成认得,是自己最得力的两个部下,刘宗敏和田见秀。两人来到跟前,喘吁吁地道:“大哥,不……不好了,峡谷外面……又来了……许多人马,我们……,我们拦也拦不住,他们硬闯进来,正往这里走呢!”
李自成道:“是什么人?官军么?”此时有闯王大股人马在身边,他肚里胆壮,问话时语气十分平静,丝毫不慌。高迎祥暗暗称奇:“这个闯将虽是后起之辈,倒能遇事不乱,单这份定力,放眼十三家七十二营,大大小小的头领中就找不出几个来!”
刘宗敏道:“不是官军,是义军!他娘的,来人自称是八大王张献忠的手下,还有的报号是大白脸‘曹操’的人。”这人长得粗豪,说话也瓮声瓮气,挺着个大肚子,手里握着把门板样的厚背砍刀,连说带比划。
田见秀道:“我瞧他们人多势众,又都是‘义’字线,就悄悄地把卡子撒了,免得起什么误会。”高迎祥见这人细高身材,骨格粗大,低眉低眼,一脸的愁苦相,像个八辈子都捱苦受累的穷农民。他却不知其实这田见秀秀才出身,做过乡村教师,肚里颇有才学,在闯将的八队中,被尊称为“先生”,是个军师样的人物。只是这人有个外号不大好听,唤作“过手沾油”。
“他娘的,狗鼻子倒长,闻着腥味就来了!”李自成冷笑一声,“高爷,这些人只怕没安什么好心,不为‘大龙图’,谁会老远地跑这儿来吹凉风?”其实他心里知道,这些人能来,全是自己在江湖上八面放风的缘故。不过来了更好,刚才他与闯王达成的协议更加是敲钉脚变不得了。这两个人也都是有家底的大股义军首领,姓高的若变卦,李自成不怕把这张“图”卖个更好的价钱。
高迎祥轻捻胡须,沉吟不语。西北的义军虽有联盟,但各大股之间自恃实力,心里谁也不服谁。八大王张献忠和罗汝才各自均有万余人,与高迎祥虽无嫌隙,也无交情。此时突然来凑热闹,其用意的确有些不端。这时高迎恩拨开众人自外面挤了进来,低声对高迎祥道:“来的真是张献忠和罗汝才,一共带了大约六、七千人,只怕有点来意不善。莫不是他们也听到了什么风声?”他瞄了李自成一眼,又道:“大哥,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咱们这五千人,要是翻脸动手,只怕……”
高迎祥一摆手,截口道:“都是自家兄弟,说什么翻脸动手?”他眼瞧着远方,忽地提高了声音道,“他们来了更好,我有二、三年没见过这两位好兄弟了,今日车箱峡大聚会,是老天爷的安排!快请他们过来!”
高迎祥刚说完,远远地一人接茬道:“他奶奶的,高闯王就是高闯王,咱们不请自来,人家却热情待客,比你这个小里小气的抠门张兄弟可强了老大一截,平日里你总不服高闯王,只凭这一点,人家就比你强!哈哈哈。”
另一人阴阳怪气地道:“老罗你这话不对,这里荒山野岭的,谁是主?谁是客?”
先前那人笑道:“我说你不服人家,可没说错吧?这不就来了?哈哈哈!”
“格老子的,谁说我不服闯王?高迎祥是太阳,老子不过是个小小的蜡烛头,他伸一根小手指,比老子腰都粗!你这个老奸臣心里不服,干嘛偏要栽到我姓张的头上?这不是挑拨离间么!就你这点气量,别叫‘曹操’,趁早给我改叫‘太监’算了!”
一大群人骑在马上,远远地驰来,前头并排走着二人,一个衣着华丽,四十余岁,正是绰号“曹操”的义军首领罗汝才。另一个三十上下,刀条脸,一脸阴鹫之气,却是近年来新崛起的义军首领张献忠。据说这人阴狠毒辣,手段残忍,行事我行我素,谁的帐也不买,不论是官军还是义军,提起他来,都颇为头痛。
高迎祥分开众人,大踏步地迎了过去,伸出双臂,满面堆欢,高声笑道:“甚么风把贤弟们也吹到这车箱峡来了?跟二位在这里巧遇,我高迎祥可是打心眼里高兴,今晚,咱们弟兄要一起喝个痛快!”
罗、张二位来到面前下了马,他们带来的人忽拉拉一拥,四十里的车箱峡虽地势宽阔,但给这么多人挤在中央,便登时显得有些狭小拘促。张献忠阴测测地道:“什么风吹你闯王,就什么风吹我们。‘遇’是‘遇’了,可不见得就‘巧’,老子一路上紧赶慢赶,生怕赶不上这里的好戏。”
“一个偏避山沟,鬼都不肯来,有个屁好戏!”刘宗敏在一旁嘟嚷了一句。因为罗汝才不肯救紫金梁的事,李自成和他手下弟兄对他早就心存芥蒂,再看张献忠阴阳怪气,话里话外处处带着讥讽,众人心里也生出了一股厌恶。刘忠敏最是心直口快,忍不住说了一句。他这人嗓门大,虽是小声嘟嚷,也与常人平时说话的声音一般大小,张献忠听得清清楚楚,他扫了刘忠敏一眼,装做什么也不听见,转过头冲高迎祥道:
“听说你闯王发了一注横财,不知是真是假,拿出来让咱兄弟见识见识如何?”
高迎恩抢过话头,说道:“这个鬼地方还能发财?我看松蘑野菜倒是不少,用水泡一泡兴许能发!”
罗汝才不理他,笑嘻嘻地对闯王道:“我说闯王,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们若不是得了准确消息也不会巴巴地跑到这里来。你先到,自然是你得了那好东西,还是拿出来给大家瞧瞧!西北义军是一家,若人人得了好处都藏着掖着,这联盟还有个鸡巴用。你们说是不是?”他转回头向众人问。
“是!”张、罗手下弟兄齐声回答。果然人多势众,这一声喊,震得山鸣谷应。闯王、高迎恩、李自成等心中俱各一凛。
高迎祥笑道:“二位贤弟消息真快,简直就是有千里眼、顺风耳!哥哥我也是刚刚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可就听说了,嘿,了不起!了不起!咱们进屋里详谈。”说完领着张献忠、罗汝才、李自成、高迎恩四个进屋。走了两步,停下来大声道:“今日义军齐会,真是百年难得!‘闯’字的弟兄们,把干粮酒肉都拿出来,好好招呼后来的弟兄!”
“曹操”罗汝才哈哈大笑,接道:“说到吃喝享受,谁也不及我罗汝才,不管走到哪儿,我的军中一定少不了二美,美酒和美女!还用你闯王掏腰包?小的们,来啊,把咱们带的好东西抖罗抖罗,犒劳犒劳别家的兄弟!”
这些日子李自成他们在谷里净吃野菜稀粥,连肚子都填不饱,此时听了,人人都有喜色。李自成落后一步,低声吩咐田见秀:“告诉弟兄们,肉可以多吃,酒却要少喝,别看现在是《群英会》,呆会说不定就演“鸿门宴”,咱可得有点准备!”田见秀点点头,李自成又道:“派人到后面看守好王大嫂,没我的话,任何人不准踏进屋门半步!”田见秀低声答应,转身去了。李自成方才进屋。
屋内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三人都远离桌子,鼎足而坐,高迎恩立在闯王背后。见李自成进来,高迎祥笑着招呼:“自成,快过来。”他转向张、罗二人道:“我来给二位介绍,这位是八队闯将,名叫李自成。他原来可是紫金梁大哥手下的得力干将,现在是车箱峡的真正的主人。刚才你们问我‘大龙图’的事,他最清楚,还是让他说说吧。”李自成微微一怔,他可没料到这么快就谈到了关键问题。高迎祥又道:“自成兄弟,你就有什么说什么,都是自家人,不用隐瞒。”
自张、罗进谷,李自成始终冷眼旁观,判断局面。这两人带了大队人马不请自来,气势汹汹,只怕没几分是好意。今天这事他本来可以做壁上观,不论他们是争是抢,反正宝贝在自己手里,怎么着自己都会渔翁得利。可刚才高迎祥痛痛快快地给了自己三千兵马,自己现在就不能撇下他不管。否则他们之间翻了脸,在这车箱峡里希里花拉一动手,自己那没到手的三千兵马还不折进一半儿去?那时所有的谋画都会落空。为今之计,不如帮高迎祥渡过难关。
李自成原原本本地把当初投奔紫金梁及王自用的临危交待说了一遍。这番叙述,讲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听得张、罗二人面面相觑,半晌做声不得。二人肚里寻思:高迎祥来取“大龙图”原来是师出有名,可不像我们只是根据传言望风捕影。这一个如意算盘可是打错了!但只凭李自成的一席话,就让二人知难而退,让早就垂涎三尺的“大龙图”失之交臂,又不免心有不甘。二人你瞧瞧我,我望望你,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若是翻脸,己方人数略多,不过闯王也不是吃素的,百闹个两败俱伤不可。再说,当官的还不打笑脸的呢,人家给足了自己的面子,怎么好意思跟人家动刀动枪?闯王微笑看着二人,揣摸二人心思,故意不说话。
过了好半天,张献忠咬咬牙,狠狠一拍大腿,大声道:“格老子的,既然是紫金梁大哥有遗命,我张献忠认了,盟主就由你闯王来当好了!可有一样,那‘大龙图’是义军的命根子,老是藏得严严的秘而不宣,只怕不是以诚待人之道。我早就对紫金梁这种作法有气!现在是你高闯王坐了这位子,我张献忠想瞧一眼这张宝图,盟主你说行还是不行啊?”
罗汝才点点头道:“献忠兄弟这话有道理,从前王左挂老当家的,还有紫金梁大哥都把‘大龙图’当宝贝,收起来不给人看,我曹操心里可是不痛快!当初结盟的时候有我一个,咱们第一任老盟主王嘉胤可就没他们这么小气,他让总军师顾君恩顾先生把图拿出来给大家看这件事,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们是联盟,可是联盟的好东西让一个人给占了去,别人能愿意嘛!所以这些年大家面和心不和,紫金梁势力再大,压得服大伙的嘴,压不服大伙的心!”
“我看咱们应该立个规矩,不管谁当盟主,只能是保管这张图。只要是咱联盟的兄弟,每一伙都有权看这张图。省得除了盟主,别人都跟没头苍蝇似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官军斗。”罗汝才走到桌边喝了口水,又加一句,“其实我曹操可是不在乎什么‘大龙图’的,这些年没那玩意儿我也过得挺好。我出这主意,全是为了咱西北的义军!”
罗汝才圆滑胆小,又自私又狡猾,在义军中是出了名的泥鳅鱼。他这一股极少与官军正面作战,能躲就躲,能逃就逃。但今天这一番话,却说到了西北义军联盟的病根子。
事实确实如此,西北义军联盟名声虽大,其实却是各怀心腹事,有了急难时各奔东西,谁也不顾谁。这些年来,从前的王二,后来的苗美、点灯子,甚至盟主王左挂、王自用一股股大小义军被官军各个击破,还不就是因为各自为战?人心不齐,的确就是这张“大龙图”给闹的,眼下又是一例,不为“大龙图”,如何会有四股义军的车箱峡聚会?思索再三,再权衡眼前的利弊,闯王高迎祥拿定了主意。他抬起头来,朗声说道:“二位贤弟说得对,若是我高迎祥真的当了这个盟主,这张图一定与各家掌盘子的弟兄共享。”他伸手从腰间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一拗两段,“若是我高迎祥存有私心,说话不算话,有如此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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