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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李自成是陕西米脂人,小时学过武艺,读过两年的私塾,长大当过驿卒也当过兵。后来因受不了长官的欺压,私自逃回乡里。可是又贫困得活不下去,还要饱受乡里豪绅凌辱。半年前那豪绅见自成的妻子有几分姿色,竟要强行霸占。李自成一怒之下杀死豪绅,火烧县城举事起义。他聚了近三百人,学别人的样子打家劫舍,专抢富裕财主。自号“闯将”,成了义军一股。可他们这支队伍人马太少,力量单薄,盔甲刀矛、弓箭马匹又缺得很,休说大队的官军不敢碰,连土豪大户自练的乡勇团丁都赶得他们到处跑。亏得李自成机警过人,多少次危境都逢凶化吉,带着大伙从万险之地中逃生。但他们这般四处碰壁,东逃西躲,连粮草都接济不上的日子实在难以维持。瞧着大家弄得像叫花子一样,万般无奈,李自成决定带队投奔紫金梁,他想紫金梁是义军盟主,见了他们的窘境,绝不会袖手不管。
等他们堪堪找到紫金梁,正碰上他被陷朝阳谷。危急之中,紫金梁将闯将这一伙收在身边,立为八队,反过来托他保着自己最宠爱的小妾兰花拼死杀出重围。那时紫金梁万分郑重地告诉李自成,兰花的身上藏着“大龙图”,务必要寻到闯王高迎祥,把“龙图”交给他。
“这是咱义军能跟朝庭抗衡的唯一一件法宝,万万不可有失!没了此物,几十万义军都得做官军的刀下之鬼。切记!切记!”这是紫金梁最后对李自成说的话。
李自成在紫金梁大队掩护下,护着兰花杀开一条血路,冲出了朝阳谷,可是那兰花背上中了一箭,伤势不轻。她又是个体弱的女子,逶迤行到车箱峡再也走不动,李自成只好就地扎营,悄悄地藏在这荒僻的峡谷里。可是兰花本就体弱,再加上缺医少药,伤势竟越来越重,最后竟一命呜呼。李自成只好一面葬了理兰花,一面派人给闯王高迎祥送信,请他来峡中一会。他又担心高迎祥不来,派人在各市镇村集广布谣言,把义军中人人关心的盟主和“大龙图”说得活灵活现,以此吊高闯王的胃口。但闯王高迎祥一伙跟官军游斗,行踪无定,等到送信人寻得闯王,传了讯息,距朝阳谷大战已是时隔三月。
听完李自成的叙述,高迎祥半晌作声不得,心中暗想:“原来外面的传说倒不是空穴来风,紫金梁把‘大龙图’也传给我,那不是命我接任盟主么!这,这竟是真的!‘龙图在手,群雄俯首’,江湖上都说,谁得了‘大龙图’谁就能坐得天下!莫非真要应在我高迎祥身上?”他想起市井间传言,“马入门中,猪(朱)舍全空”,越觉着自己号称“闯”王,那是大有道理,“门”内加个“马”字,可不就是“闯”么!自己无意中竟应了上天的谶语。历来义军联盟的规矩是盟主持有“大龙图”,紫金梁传图,那也就是传位!本来高迎祥早就对这份“大龙图”垂涎三尺,这次自己一得了信息,立即马不停蹄地赶来,还不是全为了这盟主之位!想起身为盟主,可以号令西北十几万义军,这份权势,只怕也不比皇帝低多少,他禁不住怦然心动,脸色变幻不定,显是万分激动。
紫金梁一死,凡是稍有实力的大股义军首领,无不垂涎盟主的宝坐,一是为了能调动全西北义军的赫赫威势,二是可得那张天下至宝的“大龙图”。有了这张图,真就坐了龙庭也说不定!所以几个月来,各股义军之间或明争或暗斗,闹得不可开交,大家早把“联盟”两字丢到了脑后。现在高迎祥不费吹灰之力地得来,怎不让他欣喜若狂?
李自成瞧了喜不可抑的高迎祥一眼,心想:瞧他这股高兴劲儿,我原先怕他不来,只怕他姓高的还怕我不在这里等他呢。倒是应了那名话,‘麻杆打狼,两头害怕!呵呵。害我白白担心两个多月!李自成又道:“江湖上那些谣言,说得也有点影,要不然怎么能把你高闯王这条大鱼给钓来?可若论真凭实据,只有他娘的我老李最清楚!听说十三家七十二营都在暗中寻找‘大龙图’的下落,可惜,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真宝贝早落到我老李的手里了!”
高迎祥尽力压制着自己的喜悦之色,伸手握住李自成的手,言辞肯切地说道:“李兄弟,你可给咱们义军立下了大功了!谁不知道,这几个月义军联盟闹得四分五裂,长此下去,不用官军剿咱们,咱自己窝里斗就斗垮了!你不负王自用老盟主的托咐,对我直言相告,我高迎祥也要真心地谢谢你了。”
说着闯王站起身来便要使下礼去。李自成连忙一把挽住,嘻嘻哈哈地笑道:“高爷你先别忙夸我,我老李虽不是赖狗,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是说要与你做生意嘛,我这话可还没说完呢!”
听他话头一转,闯王心里一沉,想起这李自成处心积虑地把自己找来,绝不会凭空白送自己一个大便宜,只怕他开出来的价钱苛刻得很。高迎祥一屁股坐到椅子里,听李自成说道:“这‘大龙图’可是好宝贝,谁拿了它谁是是义军盟主。我老李一生命穷,没料到睡梦里得了个金元宝,乖乖,这玩意竟落在我的手里!我若拿出来喊上一嗓子,只怕我老李也他娘的成了个义军盟主!”说到这儿,停一停,他偷眼瞅瞅高迎祥,见闯王的脸色果然有些变了。
李自成暗暗得意,又道:“要不然老李把这玩意卖了,谁出的钱多,老子就卖谁,反正王自用也死了,老李说谁是盟主谁就是盟主,这叫死无对证,现在是我老李的嘴最值钱,只要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碰出个义军盟主来!”
他又瞧瞧闯王的脸色,“还有最后一个损招儿,就是献给朝庭!那也能换顶乌纱帽戴戴,怎么也强似在这野山沟里给北风当靶子吹!”他顿一顿,“换作别人,只怕早就挟着宝贝远走高飞了!我老李可不是那种人,咱一要对得起紫金梁盟主!二要对得起你闯王。高爷的名头在西北可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我老李只恨无缘,不能在你的手下,给高爷效命。现在正好来了机会,所以我老李就算做生意,头一个也得找你闯王!”说完两眼直盯着闯王。
闯王一生不知经过多少大风浪,听他这一通说辞,反倒定下心来,暗想:这人说话像个小混混,莫非他想趁机榨我些钱财?都是“义”字一线,自己人敲自己人的竹杠,可是从没听说过的事!心中对眼前这个什么闯将生出老大鄙夷,面上却微微笑道:“承李兄弟看得起我,我这里多谢了!李兄弟既然口口声声要做买卖,那就把价钱开出来吧,只是这生意太大,也不知我高某人接不接得下?”
李自成笑嘻嘻地道:“接得下,接得下,你高爷家大业大,老李这占小小的要求,在闯王的眼里屁也不算!”他抬起右手,撮拢五根手指在眼前比划着,好象在竭力说明自己的要求半点也不过份。
闯王微有不悦,道:“李兄弟直说,到底想要多少钱?”
李自成先一愣,随后哈哈大笑,道:“闯王误会了,老李虽穷,却还不把钱放在心上,老李一文钱也不要,老李要凭这张图换高爷的五千兵马!”
高迎祥只觉得自己的心猛地一抽。义军转战四方,与官军抗衡,靠得就是自己的实力。闯王手下,一共才两万来人,这李自成不要金不要银,偏要自己的兵马,而且狮子大开口,张嘴就是五千,如何不让闯王吃惊?这人哪里是什么小混混,简直就是地痞无赖!
李自成斜着眼看着高迎祥,脸上还是笑嘻嘻地,一只手搭在粗木桌上,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他见高迎祥思忖着不开口,他又道:“我说高爷,区区五千兵马不会要了你的命吧?我老李把你扶上盟主的宝座,那也是操心费力冒着风险的,你总不能让我一点好处也捞不到啊!虽然你给了我五千兵马,可是你自己可是能号令全西北的十几万义军,其实连我这五千兵马也还是在你闯王的大旗下,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高迎祥“哼”了一声,“依你这样说,你们八队可以摘了旗,全跟了我闯王,反正都是在义军联盟嘛!”
李自成笑道:“本来呢,这也没啥不行的,可就是有一点小小的麻烦,我们这些人野惯了,只怕受不了闯王爷的军纪约束,真捅了搂子,反倒让高爷为难。嘿嘿,再说,老李这名字起得不好,非要叫他娘的‘自成’,那不是不让我跟你高爷一路么!要是当初我爹给我起名‘高成’,老李二话不说、响屁不放,立马跟了你高闯王!”
高迎祥听他说得不仅无赖而且无耻,又气又笑,心想自己总还是有求于他,不便公然得罪,只好又陪着笑脸道:“李兄弟,不是当哥哥的不答应你,实在是我有难处。高某人手下虽有二万弟兄,可这次到车箱峡,我却只带了五千人。若是都给了你,难道让我高某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那也太不成样子了!”
李自成听高迎祥如此说,想想也是实情,点点头道:“这到也是,别说你光杆一个,就算我带着三百多弟兄,得了这张‘大龙图’不还是屁用没有?能号令谁去?明明是块金子,在我手里只能卖个破铜的价!”
高迎祥急忙抢道:“就是,就是。咱明人不说暗话,我现在答应分兵一半,给你一万人,可要等到我回了老营以后才兑现,李兄弟你信吗?所以我只能给你三千人,全是马队!不知你能不能体谅做哥哥的苦衷?”
李自成大喜,蹭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颤声道:“这么说你肯了?”闯王含笑点头。李自成大笑,朗声道:“好,就这么办,高爷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今后我们八队算是你高闯王的铁杆盟军,老李第一个支持你当盟主!呵呵,呵呵,高爷,从今天起,你高爷说向东,我老李决不向西,你说上天,我决不入地,鞍前马后,我老李算保定你了!”
其实李自成向高迎祥要兵马五千,那是漫天要价,能把这张图换得来一千兵马他都知足。李自成以为,这等乱世之中,什么盟主,什么“大龙图”,全是虚的,只有兵马才是实实在在的力量。那份“大龙图”他曾详细看过,不过是些山川形要、人口分布、朝庭兵备分析和作战的兵书战法,一轴破绢而已。李自成当过兵,排兵打仗的窍门也不生疏,他知道打仗最重要的是因时因势随机应变,若是按着图中的死规矩去做,只怕不上半年,就得让官军打个落花流水。因此他心中并不怎样看重这张传说中宝贝似的“大龙图”。紫金梁王自用如何?他是盟主,又有图,还不是自己烧死了自己?他全没料到高迎祥真把这鸡毛当令箭,让他八队白白地得了三千人马!
高迎祥微微一笑,心中也在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高闯王的势力与李自成相比,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两人所思所想自然相差十万八千里远。对高迎祥来说,得了这张图,的确比得了三万人马还划算,用三千马队就换来个盟主,这便宜实在是占大了!
李自成忽地眉头一皱,面露忧色,看得高迎祥微怔,李自成道:“还有件事要请高盟主帮帮咱老李。”
“高盟主”三字一叫,高迎祥心花怒放,大包大揽地道:“有什么事李兄弟只管说,不管我是不是盟主,咱们‘义’字一线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我早不知李兄弟的困境,若早知道,几千人马早就送给你们八队了!”
李自成道:“我们呆在这车箱峡中已有几个用了,唉,粮草……”
闯王站起身,手一摆,“不用说了!粮草的事全包在高某人身上!我来得虽急,带的东西还不算少,明天统统给你们八队留下!以后李兄弟再遇上这种事,只需要派人传个信,姓高的必定鼎力相助!”高迎祥这倒是说的真心话。李自成粮草奇缺,三百多人简直成了负担,他高闯王手下人马数万,还在乎多李自成这二、三百人?就算再增加五千人,跟“大龙图”一比,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李自成更喜,又得人又得物,几个月来的功夫没白花,比打下两座城池都划算。人说高闯王宽厚大度,果然不虚。想到这儿,觉得自己一上来就对他猛敲竹杠,心中略感歉疚。他冲外面大声喊道:“来人啊,拿酒来,拿花生来,高爷是好兄弟,我们要好好地庆贺庆贺!”李自成一伙穷困之极,如今最好的吃食也不过一碗薄酒几颗花生。
话音一落,只听外面一阵欢呼。闯王心中诧异,走过去推开门一看,只见外面站了好几十人,都是李自成手下。这些人猜想二人谈的事可能有关自己八队的命运,人人关心忍不住在外面偷听。树屋遮蔽不严,屋内两人说话,站在外面也能听个大概。
闯王笑着冲众人招招手,大声道:“各位弟兄,从今个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管是八队还是九队,也不管是闯将还是闯王,都重新聚到义字联盟这面旗下了。”他笑了笑,“我高迎祥是闯王,闯王手下没个闯将,那也有点名实不符啊!”许多人都笑了出来。高闯王又扫了大伙一眼,见许多人衣不蔽体、面有菜色,知道李自成这里艰难得很,自己若不支援粮草,只怕八队再也熬不下去了。遂又道:“弟兄们们还饿着肚皮吧?一会儿咱们就放开了大吃它一顿!哈哈,吃我闯王这个大户!大家放心,今后只要有我高迎祥吃的,就绝不会让一个兄弟饿着,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众人又是一片欢呼。
李自成从高迎祥的语气神态上知道高迎祥是实心实意,心中也颇感动,走过来,不由自主地握住闯王的手,两只鹰眼中闪着喜悦,诚挚地道:“你高闯王是个有意气的好汉子,我老李跟你动心眼儿,哎,有点他娘的不够意气了!从现在起,我交了你这个朋友!虽然我不喜欢喝酒,今天破例,我要跟高爷来个一醉方休!”
高迎祥笑道:“没什么,不打不相识嘛!现在这种时候,情形非常,说实话,刚一见你,我也是提着三分戒心的。哈哈哈!”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喝酒的时间有的是,咱们还是先把正事办了。你说兰花在你这里,现在领我去看看如何?这个小娘子,我可是熟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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