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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王
转身就走著
第一部 车厢峡风去
第一章闯王高迎祥
紫金梁一死,西北的义军顿时乱了营。
黄昏时分,一小股人马在疏疏落落的树林间静悄悄地穿行,队伍前面本有一面绣着斗大“闯”字的黄色大旗,此时也卷起来,被高迎恩平提在手中。四周山野空阔,只听见马蹄踏在树叶上的沙沙声,不闻半点人语。走了一阵,前面的道路渐渐开阔,高迎恩带住马,等闯王高迎祥赶上来,低声禀道:“向导说,前边出了林子,再转过山角,就是车箱峡了。咱们是就地扎营,还是……”
高迎祥在马上探起身子,往前面看了一看,沉吟道:“王自用死后,西北的局势可让人不放心得很,官军要提防,‘义’字兄弟也要提防。咱们还是一口气赶到车箱峡吧,免得夜长梦多。再说……”
高迎恩想起盟主紫金梁惨败后,西北义军的诸般行径和最近绿林中沸沸扬扬的传闻,心中一凛,大哥的担心一点也不多余,便点一点头,纵马跑到前头,轻声传令,队伍的行进速度陡然快了。
紫金梁王自用是西北义军的第二任盟主,在十三营七十二家义军中也是势力最强的一股。当年老盟主王左挂战死之后,他凭着老盟主的遗命,加上自己首屈一指的实力,接掌盟主之位,照着老盟主传下的“大龙图”里的谋略,数年之中,把西北名虽联盟、实则散沙的各股义军联络在一起,整顿得好生兴旺。攻城夺县、连败官军,声威直震朝野,搅得皇帝也坐不稳龙庭。只可惜三月前王自用不慎中伏,被围朝阳谷,激战不脱。当时离他只有三天路程的绰号“曹操”的罗汝才,手下虽有万余名义军弟兄,却因既不满紫金梁素日里恃强凌人、狂妄自大,又惧怕官军势大,不敢蹚这趟混水儿,不仅不来救援,还悄悄地带队远遁。王自用无奈之下,激战五天五夜,终于全军覆没。紫金梁一把火,将自己烧死在朝阳谷。
但紫金梁手下的弟兄还是有逃出来的。不久江湖上便谣言四起,有说王自用虽死,那张关系几十万义军性命的“大龙图”却没随他一起焚毁;还有的说王自用临终遗命让闯王高迎祥接掌盟主一职;传得最广、信者最多的说法是那张“大龙图”其实早已失落,否则王自用也不会中伏自杀,如今谁能寻得着这张图,谁便是义军盟主。传言归传言,毕竟没有真凭实据。闯王高迎祥此时远离自己老营,赶来这万分隐秘的车箱峡,就是要去会见一个人,只有这个人真真切切地带来了紫金梁的临终遗命。
听向导说,车箱峡地阔四十里,荒芜之极,终年难见人迹。来到车箱峡时,天已全黑。进得峡内,借着星光,高迎祥四面了望,见这里地形好生险恶。四面黑黝黝的群山环抱,中间地势阔大,平坦却有些低洼,到外是乱石、野草、杂树,山风一吹,周围林涛作啸,似乎有无数鬼怪正欲择人而噬,十分骇人。饶是闯王久经沙场,见了这等环境,也不由心惊。峡谷正中央,是一片疏疏落落的树林,隐隐地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朦朦胧胧地映着些凸起物,像是些房屋,似乎有人住。只是隔得远了,看不真切。闯王心中一喜,知道传信的人所言不虚,他料定那个要见的人必在这些房屋中。闯王一提马缰,向前面赶去。
队伍正行,乱石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喝问:“什么人?站住!再往前走放箭了!”
走在队伍前面的高迎恩一惊勒马,低声喝道:“是‘义’字兄弟吗?哪一路的?”
这时高迎祥已赶过来,两人对视一眼,估计是遇到了义军兄弟的暗卡,这里果然有自已人!只听对方喝道:“你们是哪一路的?”
闯王沉声道:“在下高迎祥,要到里面见一位朋友,请借条道出来,我们感激不尽!”
对面的声音立时兴奋起来,“啊,是闯王高爷到了,这可太好了!我们掌盘子的等您等得心都焦了!高爷你稍待,小的这就去通报。”话音一落,乱石后边长起一条人影,急匆匆向里面跑去。时刻不大,峡谷中央人声噪杂、一片通亮,二、三十支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高迎祥、高迎恩都向那边望去,见里边真的是些房屋,怕不有三、四十间,俱是用粗大的树枝搭成,十分简陋。从屋里涌出几十人,瞧形貌果然都是义军。只是这些人穿得破破烂烂,正向这边跑来,当先一人边跑边大声问:“闯王来了?闯王在哪里?闯王——”
高迎恩“嗤”地一笑,小声道:“从哪里钻出这么一帮叫化子义军来?”高迎祥瞪他一眼,下马迎了上去,口中也大声道:“在下便是高迎祥,是哪一位好兄弟在这里?”
那人来到近前,对闯王上下相了一相,忽地一把抓住他手臂,满脸都是笑意,高声道:“你就是闯王?你终于来了,嘿嘿,咱老李可没想错你!”高迎祥笑着点头,定睛看这人时,却不认识。这人三十左右年纪,中等身材,粗手大脚,脸上颧骨突出,鹰鼻鹞眼,双目如电,闪动间透着股精悍之气,只是脸上的笑有些贼兮兮的,带几分市井流氓的味道,似乎特意要用它遮去自己眼中的锐意。他身上一件破旧的蓝色箭衣,打着几块补丁,似乎有些肮脏,火光下看不甚清。这人也正仔仔细细地打量高迎祥,紧紧抓着他的手,半天不肯松开。
高迎祥轻轻抽回手,微笑问道:“这位兄弟面生得很,你们这是——”
那人哈哈一笑,答道:“我姓李,叫李自成。我们这几百个兄弟等你好多日子了。怕你不来,我让弟兄们在绿林道上四处放风,终于撬动了你高爷的沉屁股!哈哈哈,我们这可不是把你等来了么!”
高迎祥微微一惊,肚里寻思:莫非近日来的谣言都是出自此人之手?那么给我送信的人又是何人?他联想起王自用死后的义军情形,不由起了戒心,回头一望,见自己弟兄都在高迎思率领下列成一队,离自己也就是二十步远,心里才踏实一些。回过身来微微一笑,才待说话,李自成身后一人道:“我们是八队,咱们李大当家的就叫八队闯将!”
李自成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道:“你是闯王,我是闯将,你们黑灯瞎火地闯进谷来,咱们可不就闯成了一家子了么!走走走,有话屋里说去。有朋自远方来,不亦高兴乎!”说罢挽起高迎祥的右臂,径向树屋走去。一边大声嚷:“来人啊,把好吃的、好喝的都搬出来,招待好朋友,咱们可不能小气!”
高迎祥听他说话粗俗不堪,偏还要引经据典,却又说得不对,心里暗笑。高迎祥提防着随李自成走进一间最大的树屋。屋内陈设十分简单,一床一桌,几把木椅,桌上一灯如豆,几个粗瓷大碗里盛着些凉水。靠角落里有一个大木墩,上面担着张木制的象棋盘,地上、棋盘上乱七八糟地放着棋子。李自成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道:“这就是我老李的狗窝,简单得很,高爷你将就着坐。”说着搬过一把椅子放在高迎祥脚边。
高迎祥坐下来,心里许多疑惑不便直问,只好打个哈哈道:“李兄弟说哪里话,咱义军哪个不是苦出身?没啥讲究的。不过说实话,你们八队这一股我可是从没听说过,看来咱西北的义军远不止十三家七十二营啊!”
李自成笑道:“我们是他娘的上不得大台面的小混混,人少,高爷你自然没听说过。”
“慢慢就兴旺了,哪一伙义军都是这样嘛!哈哈哈,”高迎祥打个哈哈,试探着又问道,“那个给我传信的人是你派的吧?李兄弟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真把我搞晕了。”
李自成停下正在倒水的手,直视着高迎祥,嘻嘻一笑,道:“闯王就是闯王,聪明,一猜便着,可比我这闯将强他娘的一百倍!不错,那人是我的弟兄。还有,近日满天飞的传言也都是我老李派人散布的,目的就一个,我老李虽用不起八抬大轿,可也要把你高闯王请到车箱峡来!嘿嘿,老李想和高闯王谈一笔生意!”
高迎祥苦笑一声,“李兄弟相招,高某哪敢不来!李兄弟有什么为难之处?不知高某能不能帮上忙?”他见李自成虽与自已素不相识,却费尽心力地把他诓到车箱峡来,知他必有所求,谈生意不过是借口。反正落入人家早设计好的圈套里,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把话挑明了,看他开出个什么价钱。
李自成“啪”地一拍大腿,点头赞道:“痛快!高爷你这人不赖,真是名下……名下实在!我老李听紫金梁夸你,真他娘的没夸错!”
听他提到紫金梁,高迎祥脸上微微变色,问道:“你见过紫金梁?那么那传言……”
李自成贼兮兮地一笑,饶有兴味地看了高迎祥一会,把那碗水推给高迎祥,说道:“高爷你急什么,这夜长着呢!左右没事,老李先说个故事给你听,然后我们再去见一个人,你自会全明白的。”说着在高迎祥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另一碗水咕噜咕噜一通猛灌,放下碗慢慢地讲述了事情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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