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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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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富赶到金太阳门口的时候,一辆白色的小车也跟着在门外停了下来,响起一声汽车喇叭的尖鸣,过了会儿,又是一阵阵啲啲叭叭的声音。一个灰制服的胖子,终于慌慌张张的从岗亭里跑出来,他的眼角有些发红,一只白晳皙的后脚跟踩着鞋帮子,胖手朝滚动门一挥,铁门就缓缓的打开了。小车慢慢的开进来,胖子立正站好,右手毕恭毕敬的往斜上迅速一提,小车过了门,就飞快地开走了。胖子一按遥控,铁门又慢慢的合拢来。

    来富将一个拉链开了裂的帆布包搁在门口,隔着窗口向胖子打了声招呼,然后递给他一方小纸条。

    “你来做保安?”胖子微笑地看着来富,露出一口白牙。

    “你们经理已经录用了我,他叫我直接带行李过来。”

    “你的身份证呢?”

    来富很配合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卡片,它的两只角已经有些发卷了。

    “你进来吧!沿着门口直走进去,右拐,到第二个岗亭,那儿也有保安,你去找他。”他将卡片还给来富,打个哈欠,呶呶嘴说,“这里安徽老乡有很多哦!”

    来富于是拎起包,从边上小门进来。胖子手背在后面,友好地说,“包就先放这好了,不要放贵重物品。”

    发灰的白鞋带在脚底和鞋面上欢快地飞舞,来富在干净的水泥路上行走。他看到路边有几棵枝叶稀疏的树,光秃秃的枝杆上落满了尘埃。有一个矮矮的女孩,踩着一双白白的运动鞋,拎个白色的塑料袋,默默的走过来,她的腰像一只水桶。来富装作没看见,只管自己走路。

    远处有几栋贴了绿马赛克的楼房,一字儿整齐的排开,光光的甬道上几只绿色的塑料袋在半空飘荡。很快,来富发现前面有个岗亭,一个圆脸的女孩,先从屋子的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来富过去了,女孩发现了他,问,“你是来应聘保安的吧?那边接待室等。”

    来富有点诧异,可还是推开了接待室的门。

    在接待室里,来富做了五道填空题,八道判断题,还有一个问答题,就很顺利地和慈祥的宋经理签了合同,合同期是一年,如果三个月之后离职,要交600块违约金,半年之后离职就要扣余下几个月每月100的违约金。来富犹豫了一会,还是在合同上签了名。

    来富看到入夏的烈日很蛮横地涂在灰蒙蒙的水泥地上,隐约看到自己灰蒙蒙的前程。这种不安的感觉后来一直伴随着他。无奈的是,他除了循着工厂安排的运程,把自己苍白的日子塞满之外,还能做些什么来尝试改变呢?

    第二天早上,一名长发的保安带着来富,坐上了56路公交车。车上有一个直发的女孩子,她的大腿很白,再笼上一层薄而镂空的黑纱,俞发夺人眼珠了。女孩的目光有时和来富迷离的相触,但很快又错开来,投向窗外开驶的汽车。这让来富觉得很好玩,可是女孩很快就下了,来富有一些失望。长头发带着他在一家医院门口下了车,来富交了78元钱,在充满药味的走道上慢慢的排队等候体检。下午,他就拿到一个绿皮的小本本,上面盖着血红的印章:所检项目未见异常。

    来富在工厂阔绰的水泥路上散漫的走着,夜色四合,厂房和宿舍楼笼罩在模糊的阴影里。他发现这里有许多文静的女工,下了晚班就三三两两的到厂门口附近的小摊吃烧烤。她们走得很慢很慢,好像一只只优雅徐行的鹅。她们经过厂门口窄窄的铁门时,长头发就对胖子说,“胖哥,你老婆又过来啦!”胖子就从破沙发上站起来,奔出岗亭,弓起腰笑迷迷地围着一个女孩说,“老婆老婆,今晚我们去开房。”女孩很羞赧地跑开了,有一个半开玩笑地说,“到长安大酒店哦,死胖子!”

    班长领着来富走出工厂侧门,然后沿着一条碎石面的小径走,一会儿推开一栋小院的铁门,绕到后面去。这里有许多间房子,班长开了靠过道的一间,对来富说,“今天你就在这里上班吧!”说着给他一部对讲机,还有一串钥匙。他指着墙上的一张纸跟来富交待几句,就走了。来富发现这里挺静的,门口靠围墙蜷着一只毛发油亮的黄皮狗,颈上的铁链从灰褐色的木笼上垂下来。上午的阳光温暖的洒在它贴地的耳垂上。

    来富在屋里圆凳上坐着,他发现桌面上涂满了墨迹,疏疏落落的写满了歪歪斜斜的字,拉开抽屉一瞧,里面有一本很厚的武侠书,随便翻了几页,就又扔进去了。有一个穿裙子的女孩从窗前走过,来富很想出去问一下她是做什么的,他想,他应该在入职的第一天表现他的尽职尽责来。可是女孩很快的上了楼,来富又不好意思跑过来去叫她下来。他看到门口的黄皮狗在水泥地上悠闲地散步,觉得刚才那个女孩应该是个熟人。

    来富出了门,看黄皮狗用前爪搔拭头顶上的毛,然后,黄毛狗浑身抖动起来,地上落了一层淡淡的短须。来富就用左脚去按压它的头顶,黄毛狗很温顺地把嘴朝上仰起来,颈背向下低沉下去,这让来富觉得很开心。

    这天上午来富过得很漫长,他试着去阅读桌面上的留言,并培养起对武侠的兴趣,困了就去门口逗弄那只黄毛狗,他想他已经喜欢上它了。

    日影越来越短,班长在对讲机里对来富隆隆地吼着,于是来富锁了门,来到一张大大的圆桌边吃饭。须臾饭毕。班长说,“来富,今天你看食堂吧!看完喂狗。”他操起一柄大勺对我说,待会开饭了,你把桶里的汤舀到盆里,把勺子放在盆里,别让他们把勺子伸到桶里面去。

    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果然有许多女孩进食堂吃饭了,食堂热闹起来。她们排着长长的队伍,到了窗口就在墙上嗡的刷一下卡,然后拿着盘子去窗口打菜,又在一边自己打饭、打汤。来富看盆里的汤快不多了,就用瓢把桶里的汤舀一些进来,滚汤热腾腾的,倒进盆里溅起一层细浪,一个正用勺子舀汤的女孩显然受惊了,娇嗔着说,“温柔一点嘛!”

    舀满了汤,我站在一边,继续看他们叽叽喳喳的排队打饭,来富觉得自己哪里都可以站,来富走过每个地方,他们都会主动让开一条道,又似乎站哪儿都不行,站哪双手都不晓得搁哪儿。有些男孩夹在队伍里,不过不是很多。来富还注意到一拨衣着考究的年长的女士和先生,也在队伍里排着队,有些刚才在小院进进出出。

    来富看到一位女士,裹着一套粉红的连衣裙,瓜子脸,穿着一双高跟鞋,坐在一张桌边很斯文的吃着,不时和旁边的人微笑着聊几句,吃完端起盘子,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然后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女士对着他礼貌的笑了笑,来富感到有些捉摸不定。

    来富端着重重的小铁盆去喂狗,今天它们的菜谱是尖椒炒肉、焖海带丝、花菜,还有一些米饭。和刚才女孩们的一样。他发现厂里还有一条很高大的老黑狗,拴在仓库边上。净水池边有一条灰色的杂毛狗,边上一只狗崽在吃奶。还有三只卷毛小狗在厂内到处游荡,见到来富就一个劲狂吠,太不给面子了。来富给黄皮狗送饭的时候,它很斯文的在饭堆上嗅了几口,就伸出乌灰湿润的舌头往来富手上舔,尾巴欢快的摇晃着,来富用铁盆子去敲它毛茸茸的脑壳子,它便一扭头,凑过饭堆去,叭哒叭哒的。

    傍晚的时候,来富见到了许多新同事,他们讨论着长头发鼻子旁边的一粒痣。然后他们开始训练了,高高低低的站成一列,然后沿着楼房边上的空道慢跑,边跑边喊,“一、二、一、一、二、一……”不多时,那两只卷毛小狗汪汪的跟过来了,来富感到有一条就要咬到他的裤子,往后一瞄,还隔得远呢。

    到女宿舍楼下了,有许多女孩趴在阳台边往下看,队长说,同志们,加把劲,接受考验的时候到啦。于是他们的步子更响了,像一群鸭子在走路。楼上有个女孩尖叫道,“狗都跑步啦,狗都跑步啦!”来富往后一瞅,那两只小狗还在后面跟着,汪汪叫个不住。有一个同事边跑边叫道,“浪妹,晚上出去加班啊!”又引起一阵哄笑声。跑完了步,他们开始练拳。队长教一招,大家就练一式,并不时扮出一个个滑稽可笑的动作,把一个路过的女孩儿逗得噗嗤笑起来。

    车间外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边上靠墙有一台饮水机,旁边架子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水杯。现在来富坐在椅子上。有一个女孩从里面出来,要往门口走,来富对她说,“哪里去?上班时间,不能到处乱跑。”女孩于是很可怜地向他说,“芳芳姐感冒了,药落在宿舍,我去替她取。大哥哥,你就让我出去一趟吧,放心,马上就回来的。嗯,好不好?”来富笑迷迷地说,“上班时间出去,得有部门主管的放行条才行,你去弄一张过来吧!”然后,她身子靠拢来,小手拉着来富的大手,摇着央求道,“我们主管今天休息,芳芳姐她脸好烫哟!好哥哥,行不行啊,就一次,马上就回哦!”来富闻到一阵女孩口中吐出的淡淡的气息,他也觉得挺不好意思,脸可能已经红起来了,他不想让女孩看到,于是,转过头去看墙上的绿油漆。女孩愣了一会儿,就轻快地跑出去了。

    午饭的时候,有许多女孩从里面拥出来,也有几个男孩子,争着在来富的桌边刷卡。来富大声说道,“排好队哦,一个一个来。”

    有一个红裤的女孩,蹦蹦跳跳地从里面钻出来,上身往桌上的读卡器上一仆,嗡的一声响,然后一扭身,往门口飘走了。来富看到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女孩儿,欢笑着在他旁边谈笑、打卡,或活泼,或文静,或高挑,或壮实,青春在她们身上流动,生命多么美好啊。

    女孩渐渐少起来,来富注视着房顶上发灰的天花板,那上面模糊曲折的纹理,让他想起了天空变幻的云朵和故乡的远山。

    有一个细眼睛的女孩过来了,她好像并不急着去刷卡,慢吞吞的走到架子边,拿了一个浅绿的水杯,她接了半杯水,喝了一小口,拧上盖,又放在架子上。来到桌旁,眼睛朝来富一眨,来富听到读卡器熟悉的叫声,看着女孩的白上衣发呆。“小P孩!”女孩轻轻地走了。

    一会儿吃完饭的女孩儿又回来打卡了,也不着急,很懒散的喝着水,然后慢慢的进去上班。那个细眼睛的女孩也来了,她来到桌边,朝来富挤挤眼,然后把带根红绸子的卡片,往桌上一点。然后,她去架子上取过水杯,拿在手上,半天没拧开,于是,她噘起小嘴朝来富说,“好哥哥,过来帮帮忙嘛!”

    晚上,来富在厂里光光的水泥路上行走。他刚睡了一觉,长时间的凝望使他的神经很疲惫。现在终于感觉好了一些。前面有一对男女在夜色里漫步,边走边小声说话。来富觉得那女的有些面熟,走近一看,原来是前天在食堂的那位连衣裙女士,现在她身边有位胖胖的戴眼镜的先生。来富继续在光光的水泥路上孤单行走,他感到下班比上班更漫长,逛了一会就回宿舍继续睡觉。刚躺下,长头发拎着一瓶红高粱回宿舍,他们就喝一口酒,吃一粒花生。长头发的脸渐渐红晕起来,他向来富得意地叙说起那些幼稚的女工和食堂里伙计的暧昧传闻,还有献身爱情的清洁工人。谈起一本正经的队长,晚班的时候,总在门口等一个下班的女孩,他们在租来的房子里做着惯常熟悉的功课,来富张大了嘴巴。晚上,来富的肚子翻江倒海,满宿舍都是呛人的酒味。

    第二天,来富又来到那个小院,他看到路过的连衣裙女人对他微微一笑,来富也友好地冲他点点头。这样莫名的行为莫名的保持了好久,以至有一次,女士急冲冲的从来富身边走过,来富感到有点不自在起来。有时候,来富在院里看着逼仄变幻的天空,闷了就用尽气力猛跺脚下的水泥地,或者踹灰白灰白的院墙。然后再坐在屋子里继续看乏味的武侠。

    中午他在喂那条老黑狗的时候,有两个身材很好的小女孩,害羞地向他打听一个叫吴宇的男孩是不是住二楼207,现在他们还没有起床吧!来富说,你们要自己上去问问才晓得啊,幸福从来都是自己争来的。于是她们就磨磨蹭蹭的上了二楼的楼梯口。

    晚上,来富继续在光光的水泥地上散步,他看见星星星点点的女孩和男孩往厂门口走去。来富只是待在厂里,尽管厂外人潮涌动的夜晚,他一次也不曾经历。他心里想,他们真是一群俗人,没事就爱热闹的去处,从来不思索自己躁动的内心。他这样想着,觉得自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白天在车间外发呆的时候,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女孩子在自己跟前来来往往,他又多了一层感受。那个细眼睛的女孩又出现了,她总是在女孩们快走光时,才慢腾腾地从里面冒出来。来富记起第一次见她,是在食堂的大厅里,当时,他正打完早点要往一边走,一个女孩对食堂的伙计朗声说道,再给我一个馒头。别的女孩怕发胖,都只要一个。这个怪异的举动让来富对那女孩多看了一眼。现在,她冷冷地在桌边打卡,然后就要转身走开。“靓女,靓女!”来富有侵略性地喊道。细眼睛女孩很绝情地走了,头也不回。

    来富俞来俞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了,工作充满了无聊和郁闷,每天不是发呆就是臆想。这天下午,来富又在食堂里从桶里往盆内一瓢一瓢舀汤,滚汤的汁水溅到一个女孩白白的小腿肚上,起了好大一个泡泡。来富很抱歉地询问她要不要去医院整容,边上的几个女孩硬是不依不饶地闹着要赔医药费,一个女孩向她翻起眼白,来富还隐约听到一个声音说,“臭保安,做什么不行呢,偏要做保安!”来富很窘迫,向那位不幸的女孩粘了半天棉花糖,事情最后不了了之。

    日子像平静的流水一般,借着惯性轻轻向前流动。来富想起长头发醉酒的话,心底的不安和躁动滋长着,结实的双手似乎马上就要烂掉,发出腐恶的气味,头发也马上就要变白,生命之火在漫长的等待里越来越弱,最后化作一摊冷灰。

    来富转晚班了,夜将欲望和躁动掩饰起来,整个世界都陷入虚无。他开始迷恋起夜晚寂静的夜空和远处闪烁的灯火,还有厂里此起彼伏的狗叫。那个小狗的狂吠曾引起一名夜游女孩的尖叫,划破沉睡的星空,但很快又归入无尽的寂寥。有时候,来富坐在冰凉的篮球架底下,静静的等待天空一点一点变白变亮,然后很疲惫地继续等候下班的那一刻。来富很享受地品味着自己创造的安静和虚无,忘记了白间一切琐碎的喧扰。

    这天晚班来富去食堂吃东西,可能去得有些晚,食堂只有一盘子酸萝卜,这让来富很伤心。

    他用筷子敲打着碗沿,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声音引起了周围人的目光,来富看到那个细眼睛女孩正看着自己,于是向她打了一个招呼,她友好的向来富笑了笑。来富于是挨过去坐下来。他们左一句右一句无聊地扯着,定好今天早上四点在仓库边上的小柳树边继续聊。临走女孩还冲来富顽皮地眨了眨左眼。

    来富来到静静的小院,那条黄皮狗正孤单地在铁链限制好的圆圈里打转,夜静得可怕。来富今晚精神很好,也不管班长怎么说,他贸然将铁链打开,,引着小狗欣赏院外模糊的村舍和静静的杂草。铁链一从木板上解下,黄皮狗就冲动地朝院外夺路而去,好像久伏水底的水手,陡然浮出水面,畅快的呼吸。慌得来富赶紧抓紧锁链,跟在后面飞奔。

    黄皮狗欢快地在路边草丛里这儿嗅嗅,那儿闻闻。它在干什么呢?这得去问狗。

    来富想象着和细眼睛女孩见面时的情景,远处房顶上模糊的灯光也变得柔和起来。他用脚再一次按住黄皮狗软中带硬的头,黄皮狗又温驯地将轮廓优美的嘴伸向天空,后颈脖低沉着。来富想象着用手轻抚那女孩后脑勺的情形,过了会儿,他将脚挪开,黄皮狗就在来富裤管上乱舔,来富想起它的鼻子也在臭水沟里嗅过呢!便厌恶地用力一踹,黄皮狗汪的一声走开了,很快又被晃动的铁链扯回来。来富觉得自己的心已经静不下来了,过去太多宁静漫长的夜晚,只是自己苍白无力的自欺罢了。

    班长来小院查岗的时候,他看到房门紧闭着,门口的黄皮狗在凌晨的孤寂里睡去。然后他对着对讲机叽里呱啦的叫了一通,就又往回走去。他在碎石小道上碰到了沉默的来富。他厉声问,你怎么离岗?记大过!口气不容辩解。

    来富在一天天、一刻刻的等待里,慢慢发现自己的愚蠢和幼稚。特别是在热闹欢笑的人群里,他更感到自己的孤独和无助。来富只觉得那条黄皮狗才是自己最最亲近的人,可是它只是在不停的舔自己的裤管而已,这就是它表达感情的独特方式吗?

    晚班下了,来富拖着沉重的躯体躺在床上,他看到宿舍凌乱的拖鞋与苍白的水泥地,那帮兔崽子也不回来睡觉,或许正和一个女孩无聊的逗趣。来富躺在硬挺挺的木板床上,感觉回到一个似曾相识的梦里,他被拴在门口的木笼边,累了就趴在硬绑绑的水泥地上睡觉,醒了就在铁链允许的小圈里散步,嗅到生人就吠两声。然后他看到一名执扫帚的大姐,不停的用竹把敲打自己的尾脊背,来富只好左边躺一下,右边躲一下,汪汪的叫着很委屈。

    门吱的一声开了,来富在梦里醒过来,午后的阳光很柔和地洒在有些脏的窗玻璃上,长头发坐在床沿边脱皮鞋,“唉呀,好累好累!”

    “干啥去了?”来富问

    “那个婆娘汁水真是多!妈的!”长头发一脸的坏笑。

    “我在三叔的屋子里看人抹麻将,那婆娘也在边上看,我碰了一下她的手,她就很激动的样子,一脸的……嘿嘿。”长头发更加得意起来,继续说道,“那女的把我带到她住的地方,我们就不停的做,那个婆娘汁水真是多!好像好久没做了,后来一打听,原来男人两年前就得脑血管病死掉了。”长头发眼睛里都是火,他脱得只剩下一条光光的裤叉,露出黑黄的膀子和脊背,躺在木床上,撩开短裤查看自己的小鬃,然后嚷道,“妈的,可把我累得不行,妈的……”

    来富再见到那个细眼睛女孩的时候,她趿着一双深绿的拖鞋,正往宿舍叭唧叭唧的走,来富向她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女孩好像没听见,只管自己走着路。来富赶到跟前,很蛮横地说,“说好的时间,你忘了吗?”“说什么呢?你叫什么名字?我不认识你!”然后就要走开,来富拦着路,不让过。女孩哇的哭起来,哭声让很多双眼睛都看过来。来富很得意的迎着目光看。

    晚上,他们去厂门口烟雾袅绕的小摊上吃烧烤,还要了两瓶啤酒,他们边吃边看马路上闲散的行人和往来的汽车。然后,来富拉起小女孩的手,往厂门口走。来富说,“这里人来人往的,什么鸟都有,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女孩说,“太晚了,要回去睡觉,明天还得上班。”

    来富坚持说,“你没见今晚上头顶上的月光吗?明天有雷阵雨,再也看不到啦!”

    “谁要和你看月亮,月亮我都看了十八年了。”女孩挣脱他的手,捂着脸往厂门口飞奔着跑了。

    来富也不追了,他想,明天得多让她喝一杯。

    他这样想着,就去宿舍换衣服,他要到属于自己的岗位上去。

    天空阴暗,晚风不来。来富在狭窄的小路上走着,和一位妩媚的黑影相遇了,借着酒劲,来富发现眼前婀娜的狐媚子,正是惯常和自己坏笑的连衣裙女士,现在她眼里满是笑,“别摸我哦!别摸我哦!”来富感到很窘迫,然后用手很野蛮的挠了一下脑勺,裤裆里有一股暖流在暗涌,手畏缩的在那女的翘起的臀部一捏,说道,“小贱人,看我不让你爽歪歪!”

    那女的本想逗弄他一下,不料来富反应这么快,便把身猛往后一缩,吓得尖叫起来,一双脚在白白的石子路上屁颠屁颠地往前飞奔。

    来富似乎感到很得意,他歪靠在小屋里静静的椅子上,一双脚交错的放在桌上,很满意现在这个姿态,再也摆不出更舒适的样子了。来富关上屋里的电灯,把自己也融入到屋外无边的暗夜里。

    时间在枯燥沉闷的寂寞和冥想中停滞,来富觉得后背一根骨头就要飞出去,飞到空寂无语的太空,俯看车间里拧螺帽的小女孩和繁忙的流水线,还有都市里深夜炫眼急驰的小车和大胆裸露的女孩。来富这样自由的冥想着,左臂已重重的挨了一棒,一个戴眼镜的胖子正绰起一根木棍向自己挥过来,大声喝道,“*****的看门狗!欺负起我的女人来,叫你不老实!”来富脑袋里的血都沸腾了,他慌忙抬起椅子挡住,争辩道,“是你那骚货先招惹的我!”黄皮狗在一边汪汪的叫个不住,终于有几间房里的灯亮了,有一个女的开了门在门口探望……

    来富不知道这一晚是如何度过的,他躺在宿舍床上的时候,脑袋里一片混沌,在梦里,他恍惚看见一条挥舞过来的木棍子,许多人好奇呆笑地围着他,他的喉咙早已嘶哑,说不出一句话为自己辩解。

    来富是在一个灰蒙蒙的午后离开厂区大门的,他仍旧拖着那只破旧的帆布包。至于去哪,他也没底,只是想离开这里,离开金太阳。他想起那晚溜狗的情形,黄皮狗欢快的向院外飞奔而去,差点从他的手里挣脱。他想,人是生而向往自由的,自由多么美好啊,生命经不起太多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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