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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英浅在候车室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个戴着宽边黑帽的男人。后来在上车的时候又遇见一次。宽边黑帽是几十年前流行过得。她想起事情总是这样,你注意一个人就至少遇见他两次,第一次说你好,第二次说再见。
人爱回忆不是件坏事。站在一个新的角度看过往的自己总是百感交集,要是重新过一次,那么究竟事情会是什么样子。
这几年一直没有到藤家任何人的消息,英浅想,大家都是快活到尽头的人了,有没有消息又有什么关系,毕竟大半辈子过去,能够安逸的躺在床上去世,其实对谁都是件好事情。
那么换到半个世纪前呢?恐怕谁也不是那么甘心。
“那你演谁?”
“一个哈姆雷特王子的跟班。”
藤宝哈哈笑起来“这么说我们都是跑龙套的啦”
“你的脚好了吗?伤筋动骨,你要多注意”
那天下午藤宝和冯智坚一起坐马车回家,觉得虽然是深冬,但是一点不冷。
原来冯智坚不但是个儒雅的人,也很风趣。藤宝心中有一点奇异的快乐。
藤羽诚对藤宝总是疼爱,但是并不喜欢她洋派的作风,总觉得不务正业,藤宝觉得心中有很多事情要倾诉,却找不到人说,娘也是整日拿着佛珠,把家里弄得象个佛堂。
“还不如让我演美珍呢。我家的阴沉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藤宝暗暗的想。
[婚礼]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锦帕的事情没有谁再继续提出来,英浅对这一切也一无所知。婚礼按理成章的来了。
英浅穿了大红的喜服,带着盖头,带着明晃晃的翠绿耳环,手腕上是绞丝的金镯子。藤家无论作什么都很风光,大宴宾客,人来人往。
舒老太太觉得舒家找到了一根稻草,英浅虽然年轻却是心如静水,从父亲去世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成为舒家命运的筹码,所以没有谈及爱与不爱,只是完成义务一般的将自己连同自己的才气智慧一起献祭出去。
所以当新婚夜由于新姨娘害喜,藤羽诚半夜离开的事情,英浅也没有放在心上。私下里觉得自己只是进了一个更为寒冷的冰窖。
英浅一个人坐在红色的喜床上,这里和家里是不一样的,更气派,没有腐朽的味道,床散发出了檀香木的清香。到了半夜,英浅仍披着盖头,如果新郎没有挑下盖头,新娘是不能自己挑下的,不然将会是非常不吉利的事情。英浅心底觉得奇怪,自己并不觉得委屈,在家里时不觉得,如今也不觉得,似乎从开始,自己就是一个木偶或者筹码,母亲对自己向来是严厉的,虽然有的时候也是关心,但是不会显得亲热,哥哥总是赌博,唯一喜欢自己的父亲也很早就去世了。
红烛的蜡油一点一点的流下来堆积在烛台。转眼天明了。
英浅梳起了发髻,上面斜斜的插了一根翡翠玉的簪子,穿着红色的洒金裙,披着白玉貂的披肩,旁边的丫头将一个沉沉的绞丝镯子戴到她的手腕上。藤家的女人向来都是被金镯子扣得死死的,英浅不想也觉得没有必要去挣脱。
“我,舒英浅不过是筹码,保住舒家的筹码。”她喃喃的对自己说。
新娘过门头一天的一件大事就是去拜祠堂。藤羽诚带着英浅走进祠堂,上香,拜祖。英浅深深的弯下腰去,腾羽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眼神,“这个女子不染纤尘,可是那方锦帕却又是怎么回事?她如今是否甘心为我藤家人?”回去的路上英浅仍然是平静的,并没有显出昨夜独守空房的落寞。
用过早点,彩翼便来拜见英浅。英浅急忙扶住她:“妹妹不必多礼,不要动了胎气。”彩翼低头,有些羞涩。原本婚礼前一个月纳妾已经让人匪夷所思,何况又有了身孕,彩翼春风满面,难掩得意之色,却见英浅并不妒嫉,仍然以礼相待,觉得日后可以高枕无忧了。
婚礼的第二天,冯家送来一床喜被,腾羽诚让仆人打开,只见满床红白相间的牡丹,一朵一朵花团锦簇,姿态各为不同。送喜被的人说:“得知舒家小姐嫁入冯家,实乃大喜,特送贺礼。”英浅出来,觉得异常惊讶:“这不是冯家让我去绣的那床吗?”
事后,藤羽诚道:“不知这冯家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先收起来吧。”
藤宝听说了这件事情,跑到英浅的房中,英浅正在烹煮上好的茉莉香片。
“小婶婶,那床绣被是怎么回事?”
英浅面露狐疑之色道,“我也不太清楚,记得太太说,是女儿要出嫁才请人绣被的,但是湘裙却不是这么讲。”
“湘裙?是和侍奉小婶婶的湘裙吗?”
“是。那个丫头很伶俐,可是二太太却说女儿待嫁。哎,我真是没有头绪。”
“小婶婶,我这就去问冯智坚,二太太是他娘,他一定知道的。”
“宝儿,你不要太唐突,我看这个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好小婶婶,哥哥虽然娶了新的姨娘,可是我知道他一定是很看重你的,不然也不会费那么大的周折娶到你。每次哥哥看到那方锦帕就不自在,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情。问问冯智坚就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锦帕?”
“就是上次我的脚受伤,二夫人给我热敷的那块。”
“我也在冯家丢过一块,上面绣着竹林春晓,是我从小随身携带的。”
“竹林春晓?冯家太太给的那块也绣着林竹春晓。”
[林竹春晓]
英浅拿着那幅“竹林春晓”的锦帕,呆呆的怔住,这分明就是自己丢失的那块啊。
“宝儿,这就是我丢失的那块啊,只是新一些。”
英浅满心疑惑,手在那方锦帕上摩挲,那浅紫色的黎明的阳光分明和自己的那方是一样的啊。
藤宝看英浅思考的样子,突然觉得曾见在哪里见过。
英浅觉得太多的疑团,冯家,冯家,还有舒家,这三家是城中的大户。如今自己纠结在这复杂的关系中,实在是感觉辛苦。
英浅轻微的叹了口气,“宝儿,以后有空多到我那边坐坐。”
藤宝牵着英浅的手:“我们就是姐妹了,我当然会常常来陪你。”
晚上,藤羽诚到英浅这边下榻。丫环和仆妇都鱼贯进入伺候茶点和梳洗,等他们退出去之后,藤羽诚拔下英浅头上的发簪,将她慢慢扶倒在床上。英浅瀑布般的头发落在枕上。
一双水汪汪的明眸躲闪着藤羽诚灼热的目光。
“你一定怨我怎么在婚前就娶了新姨娘”藤羽诚慢慢伏下身子,在英浅的耳边轻轻地说。“今天,你就完全的属于我了,是我藤家的人。”英浅望着面前这个男人,觉得异常陌生,他完全和白日里的绅士作派不同,显得高大而有力。“我要你完全是属于我的,完全的。”
当晚,英浅就发起高烧来,藤羽诚将她搂在怀中,看着她潮红的两颊。
“英浅,莫非你是和我赌气。你口里没说,你的身体却如此剧烈的反抗我。”
医生来把了脉,说是心力憔悴,要好好休养。
英浅在病中迷迷糊糊的似乎又回到了冯家大院。不停的晃过冯家太太脸庞,她觉得糊涂极了,突然惊醒过来,看见藤羽诚还坐在床前。
藤羽诚从怀中掏出那条锦帕,“英浅,还记得这块锦帕吗?”
“老爷,这就是我丢失的那块啊,”
“以后叫我羽诚就好了,那好好留着,别在粗心丢了,等你好了,也替我绣一块。”
英浅扶住他的胳膊,欠身说:“老爷,您是从哪里找来的?我觉得脑袋里好糊涂。”
“既然找到了,就别再问那么多了,好好吃药,休息。”
羽诚把英浅抱在怀中,英浅似乎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在父亲怀抱中的日子,觉得很安心,慢慢依偎在他怀里。
听说英浅病了,第二天早晨,彩翼带着丫环过来请安,在窗棂旁看见了羽诚和英浅亲昵地样子,不觉止住脚步,心中很不是味道。把手中的一瓶清心养神露撂在丫头的手里,就转身走了。
回到房里,彩翼忍不住低骂道:“不就是个舒家的小姐吗,舒家如今也破落的不成样了,怎么嫁到藤家还是一幅娇滴滴的样子,再说了,进门也是我先进门,如今也是我先有藤家骨肉。哼!”
一旁的丫环劝道,“姨娘,你就别和自己为难了生气了,等生下一男半女,这全家上下谁敢不敬着您。”
彩翼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露出忧虑的神色,“儿啊,为娘以后可都指望你了。”
[藤宝的爱情]
藤宝每个月中和月末的一天都去学校排练戏剧。冯智坚总是路途偶遇的那个男生。每次他都穿着整齐的中山装,或者西服慵懒的站在戏剧社的大门旁,可是等到藤宝上场,他又变得精神矍铄起来。
戏剧结束的时候,他们总是会去城里最大的“广盛祥”去吃东西。
藤宝喜欢吃做得精致的玫瑰红豆糕,再要一盅菊花潽洱茶,“我小婶婶说女孩子要是胖呢,就多喝点潽洱茶”冯智坚照例要一盅绿茶,微笑的看藤宝吃糕点。“你不胖啊,就这样也很好,女孩子这样才有福气。”
“什么福气啊,现在我在家里都苦恼死了,小叔叔总是说我不务正业,我妈妈你知道的,长年吃斋念佛,只有英浅还能和我说说话。”
“是不是在我们家刺绣了一段时间的那个英浅?”
藤宝鼓着嘴巴点点头,“嗯,就是她啊。她的手可真巧。”
冯智坚和藤宝走在冬日的大街上,藤宝觉得自在极了,不自觉地挽起了冯智坚。冯智坚望着她笑,两个人的心里都好像甜得拌了蜜糖。
“冯智坚,为什么每次排练戏剧你都在这里?是不是想成为我们戏剧社的一员啊?”
“你这么精灵古怪,要是我当了编剧,一定专门写个剧本给你。”
“剧本?哈哈,像我这样的女孩子哪里有什么故事呢,对啦,英浅是个有故事的人,她年轻,又美,身世和命运都不能把握在自己手心,但是她又会刺绣、品茶、会做绸缎生意,真是特别的女子。”
冯智坚赞许的看着藤宝,觉得她既慷慨又宽容,毫无保留的盛赞另外一个女子。
“读书以后有什么想法?”冯智坚问。
“我想接着去留洋,不过,你知道我小叔叔一直不喜欢太洋派的人。”
“刚巧我也有这个打算。我想去英格兰。”
“那里的康桥很闻名,在康桥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株水草。”
“小丫头!原来你也读徐志摩。”
“别叫我丫头啊,我可比你小不了太多呢!”
“哈哈,可是我大哥可和你小叔叔是同学。”
就这样藤宝和冯智坚一路聊着,冯智坚把藤宝送到腾宅的巷口。“我就不进去了,上次你脚崴了,我送你来时,似乎你小叔叔不很高兴。”
“小叔叔那个老八股!好吧,那我进去了,下个月我们的戏要公演了,你来吗?”
冯智坚笑着说:“丫头,你说呢。”
[羽诚和英浅]
藤羽诚总是留在英浅的房间里,他发现这个女子有诸多的优点,除了一手好刺绣,她还有极高的茶艺,还喜欢钻研棋艺和琴谱。实在是个秀外慧中的女子。
在病中的时候,英浅总是保持着一惯的爱整洁的习惯,被褥上总是有清淡的香气,靠窗也总有一钵幽兰。中药的小吊子就在门前的小院里,药香和花香弥漫着。羽诚喜欢这里的气氛。总是叫账房先生拿着帐本到英浅的房间,一面办公事,一陪着英浅。
英浅发现藤羽诚总是喜欢在暗处看着她,仿佛是欣赏什么珍宝。她佯做不知,仍然拿着刺绣,“羽诚,我想给彩翼绣的孩子绣一个肚兜,上面绣什么呢?”
“舒家的女人难道都这样”藤羽诚笑道,“连醋也不会吃?”
英浅停下手中的刺绣,叹道,“彩翼虽然是妾,岂不是比我先进门,进门之后不到两个月,我就嫁进来,而且她有身孕,她又有什么办法。”
藤羽诚默默地坐着,他是个守旧的人,也许那般地将英浅娶回来,就是因为她是散发着所有温良气息的人,旧时代的味道。英浅觉得藤羽诚总是突然的沉寂,她不觉得落寞,自己的命就是这样的,为了家,为了哥哥和母亲,嫁给他,虽然是续弦,她并不觉得委屈。
这两个人都怀着满腔的心事,却都顺着命运的推澜,英浅没有深入的想着自己的幸运与不幸,只是生活在这样的气息里。当年她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气息,安全而黯淡。
彩翼心里却时常是恨恨的,颇觉得不公,她很少去英浅那里。因为以前侍候人的原因,现在总喜欢指使人做着做那,颇有点小人得志的意味。
羽诚每天去她那里探望一次。
“老爷,我帮您揉揉肩膀,整日里劳累,也该歇着点。”彩翼将手搭在藤羽诚的肩上,一点一点的揉捏起来。藤羽诚闭着眼,慢慢的享受。彩翼看他感觉很熨贴,便慢慢的垂下身子,在他耳边轻声道:“英浅姐姐那根翡翠押发很好看,老爷能不能给彩翼也订做一支。”
羽诚道,“拿根押发是原来老太太留下来的,只能传给正房太太,以后我看到精致的,让城里最好的“玉宝斋”给你打一支。”
“老爷,可是彩翼就是喜欢那支啊。”
藤羽诚的身子变得僵硬起来,“彩翼,你要记住,她为大,你为小。虽然你现在怀着身孕,将来你的孩子还是要叫她一声大娘,家里的规矩是不能错的。”
彩翼皱了皱眉,不作声。
丫头进来说“来了一位客人。”
藤羽诚便起身出门了。
[虞神父]
神父坐在西厅里,也并非是外国人。
是位三十多的中国青年。穿着长衫,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洋人的做派。
“藤先生,您好,我姓虞,东街教堂的神父。”神父看见藤羽诚来了,忙起身打招呼。
“我的侄女藤宝倒是喜欢去教堂。不知神父这次来有何贵干。”
“我也是藤宝学校的英文教师,这次学校排练了一出戏剧,想在教堂公演,藤小姐也要出演,这次来主要是请各界名流去捧场,另外也想获得一些演出的资助。”
藤羽诚沉吟不语。
藤宝和小鱼刚好从学校回来。经过西厅,看见虞神父和小叔叔都在,便在窗外悄悄看动静。见藤羽诚沉默不语,心中焦急,要冲进去。小鱼一个劲儿拉住她的手,低语道,“小姐不要进去啊。”
藤宝在外面轻轻的跺脚,看见藤羽诚转向这边,马上躲到窗子下面。
“小姐,我们去英浅太太那里吧。让她帮我们求求老爷。”
两个人悄悄的从廊下溜走。英浅正在一块大的锈案前站着。穿一身浅荷色的棉袍,春寒料峭,看着她却仿佛到明媚的仲春,她的鬓角浓密而柔软,熨贴得伏在两颊,手里的针却没有停住,耳内塞了两颗极小的珍珠米粒。头发齐顺的披着。
“小婶婶!”
英浅抬头,满含笑意,“怎么,宝儿这么早就放学了?”
“小婶婶,你知道虞神父吗?虞神父来了,可是小叔叔要是不答应就惨了!”
“宝儿,你在说什么?慢些说,我都被你闹糊涂了。”
“小婶婶,我想去教堂演出,可是要是小叔叔不准,那就前功尽弃了!还有冯智坚也会失望呢!”
“冯智坚?”
“是啊,就是冯家的二少爷!”
想起冯家,英浅的双眉慢慢的拧起,又想起了和锦帕有关的事情,才放下的疑云慢慢又升腾起来。
藤宝握住英浅的手:“小婶婶,帮我求情,小叔叔会听你的话的!”
英浅回过神来,不禁莞尔,“你怎么这么肯定?”
藤宝捂住嘴巴,“哎,我怎么能说呢?”
英浅疑惑的看着藤宝,“有什么不方便告诉小婶婶的吗?”
藤宝吃吃的笑着说,“也没有什么啦,但是你要假装不知道噢,小婶婶。”
“您还没过门的时候,小叔叔就喜欢收集你的绣品了,原来二太太还在世的时候,二太太还打趣他说,也许他最欣赏的女人就是你了,可惜不能过门做二房,因为你是舒家大小姐啊。我就知道小叔叔早就喜欢你。现在他终于娶到你了。”
“看来你先前的小婶婶也是一个通达风趣之人。可惜……”
“是啊,可惜二十三岁上下,就去了。”
“是什么病?”
“难产。”
[烛光夜]
英浅和羽诚躺在床上,两个人总是在入睡前小聊一会儿,“羽诚,今天宝儿来找我了,提到了她们要上演的戏剧。”
“这个鬼丫头,我就知道她会来。”
“那你同意她去吧。”
“我就知道她会演这么一出,她在窗外偷听我和虞神父的谈话,我都看见了。我答应资助演出的所有服装,宝儿也可以去演戏,但是大姑娘家的,我不想让她太出风头,跑个龙套,走个过场就行了。”
“羽诚,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虽然已经有电灯了,但是英浅还是执意在自己卧房用蜡烛,在这些小地方,她总是更喜欢老套的事物。
英浅吹熄蜡烛。在黑暗中,她听见藤羽诚的声音,“我知道,你有些远着我,可是我喜欢的就是你身上的那种缓缓的味道,那么自然,好像时间都静止了。”
“我知道。”英浅在心里默默念道。
周遭一片寂静。
这个新旧交替的时代啊。人的命运是那么的不能扭转,仿佛大的力量来了,把一切都摧毁了,但是还是有这样烛光的夜晚,如何让人不觉得温暖?
藤羽诚一下就沉入梦乡。英浅睁着发亮的眼睛看着帐顶。
她想起白天和藤宝的对话,突然对身边的男人有一种奇特的依恋,只是她不善于表达,只能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地也进入和混沌的梦境。
[玛瑙水晶]
“小婶婶,今天你一定要到东街教堂看我演出啊!我演的虽然是个小配角,可是也很有看头呢!小叔叔那个古董一定不会来,但是你要来啊!”
“小婶婶当然要去捧宝儿的场啊!”
“对了,婶婶你可以不可以穿洋装啊,你每次都穿得那么传统,宝儿真地很想看你穿洋装的样子啊。”
“你啊,真是调皮!”
宝儿带着小鱼一溜烟的走了。小鱼提着一个大箱子,里面装了三套衣服,一套演戏的,一套谢幕的,一套参加戏剧晚宴的。
到场的时候,舒英浅穿着浅浅鹅黄色的上装,下身是淡藕荷色的裙。梳着乌黑的髻,上面卡着一把小的月牙梳,因为来得晚,她选了最后的座位,坐在黑暗里。演出开始的时候,一个男子从侧门近来,悄悄地落座。
台上台下都是戏。
台上藤宝饰演的是个摩登女子,当她热烈的要美珍和她一起走的时候,美珍留恋的看着岸边的景色,然后坚决地踏上甲板。
大幕缓缓地合上,旁边的男子站起来啪啪的鼓掌,四周的人也都站起来。
英浅怔怔地站在座位前。
谢幕的时候,藤宝穿着墨绿色的洋装和浅咖啡色的裙子,同色系的皮鞋。斜带着一顶乳白色的女帽,围巾也是白色的。俏皮地站在一大群演员中,隔着远远的,她看到了英浅,便不停的招起手来。
教堂里的人散了的时候,藤宝拉着英浅,“小婶婶我来给你介绍,这个是虞神父!”英浅一看似乎正是刚才坐在自己身边的男子。
“总是听到藤宝提起你,原来是你。真是古典,藤宝的评价很中肯!”
他伸出手想和英浅握手,英浅却没有什么表示。
“虞神父,我小婶婶才不要和你握手!小婶婶,你看这就是我常提起的冯家二少爷,冯智坚。”
冯智坚旁站着的正是那天英浅在院子里遇见的美妇人,英浅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她,“藤太太,这是家母,今天我也带她来看新式戏剧。”那妇人看着英浅胸前的玛瑙水晶也秉住呼吸,直直的望着那块石头,向后退了一步。
虞神父和藤宝都觉得很奇怪,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那美妇人又怯怯地问:“姑娘,可以让我自己看看你身上的这块水晶吗?”
英浅满腹疑惑,顺从地取下,放在那妇人的手上。
“竹林春晓黄昏远,伴君如斯……”她喃喃的念到,“原来,我没有猜错。”
她抬起头,“又与舒小姐见面,真是缘分。智坚,这就是英浅啊。”她紧紧握住儿子的手,却欲言又止。
藤宝觉得自己完全在局外,完全不知道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对话是在说什么。
英浅望着冯智坚,看着他的眼睛,又看那美妇人,似乎突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一时间,种种疑团都涌上心头,她压抑着心底的问题。笑着说,“谢谢太太将那床喜被转赠与我,不知那位出嫁的小姐现在怎样了?”
那美妇人眼里闪着泪花,“她很好,谢谢藤太太关心。”
智坚觉得很奇怪,扶助自己的母亲,向藤宝道歉说:“我母亲可能现在不舒服,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如我先送她回去。晚宴我就不能来了。”
藤宝站在一旁,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虞神父看出了一些端倪,“冯少爷,您还是先陪家母回家休息吧。”
藤宝也点点头。“冯智坚,谢谢你来捧场,今天我真的很开心!”
[舒老太太]
“羽诚,我想明天回家看看母亲。”回到家,英浅对羽诚说。
“不如把老太太接来住几天吧。”
“母亲不习惯离开家的,况且家里的事情也离不开她,还是我回去看看吧。”
藤羽诚也没有勉强,点点头。
英浅又回到舒家的老屋里。春天来了,槐树也长出了新叶。英浅原来住的那间房子已然已经空出来了。梳妆台上有层细密的灰尘,镜子上也是。英浅伸出手去,随手在台上画了几道痕迹。春去秋来,又是一年。英浅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母亲对自己常常是威严有加,倒是父亲无微不至,态度谦和。母亲又常常在暗处注视自己,那种五味杂陈的感觉,常让自己感到不安。
英浅当初就是为了离开这个家,才毅然决定嫁给藤羽诚。如今带着谜团回来,但是英浅觉得自己要问的事情,又如何开口呢?甚至自己要问什么,也还不很清楚。
英富仍然流连在跑马场。两岁多的小豪有何嫂带着。家里的厨子最后都遣散了,只留下姓何的和他的女人。何嫂帮着带孩子。家里的一些小事情还是要主妇自己来做。仆妇渐渐的是用不起了。嫂子每日也是闲在家里,陪舒老太太闲聊。
英浅对着镜子,看里面灰蒙蒙的脸庞。
“英浅,你生得美,但你要知道美是女人的本钱,也能让你的活得艰难。”这是舒老太太常常对英浅说的。
我美吗?英浅站在镜前,想起了冯二太太的眼睛,想起了冯智坚的眼睛,不由得一个寒战。她在窗前站了一会,裹紧了披风,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舒老太太正半躺在偏厅里,嫂子给她剥着板栗,炉子里还有火,有木炭爆炸的声音。
“妈,我来了。”
“嗯。来了,坐吧。”
“姑娘在藤家过得还好吧?”嫂子问。
“挺好的。”
舒老太太闭着眼,“藤家上无公婆,老大又过世了,你在藤家自然比在家里好。一个女儿嫁得好,比什么都强,再说这也是当初你爹的意思。”
“爹的意思?”
“我们舒家当年可开着城里最大的丝绸铺子。你那时候也醒事了,还记得吗?”
“记得,那时城里的绣品赛珍会,年年都是爹主持的。”
“姑娘,你当年的绣品可是大家都想要的稀罕东西呢。”嫂子接着道。
“妈,爹当初是什么意思?
舒老太太对儿媳妇说:“阿许,你先去看看小豪,我这里有话和英浅说。”
舒老太太接着说:“你爹应承了一笔生意,是给北京运送上好的绸缎,说是御用的,那时还不是民国呢。结果那笔货出了问题。咱们这边最大的绸缎庄,除了咱们家的‘舒记’,就是藤家的了。”
“妈,这和我的婚事有什么关系?”
“藤家原本和咱们家就是生意场上的对头,哪里有不落井下石的。藤家的老大袖手旁观,不肯帮忙,倒是那藤家的二少爷,劝说了他大哥,但是却有一个条件。”
英浅隐隐的猜到了。她望着舒老太太,满脸的疑云。
“我不说,你也该猜到了,就是要你嫁给二少爷。但是那个时候你还小,老爷不答应,于是说等你过了十七岁再上门提亲。你过去了,只能做二房,你爹心中觉得对不起你。那次以后,咱们家的绸缎生意元气大伤。”
英浅愕然看着自己的母亲,“那也就是说我们两家早就定亲了?”
舒老太太睁开眼睛,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儿,“英浅,你的命就是好,换成别的女人,总归是多年媳妇难熬出头,谁料,刚和你订下亲,藤家老二的太太就过世了。命啊,要是你爹知道你命这么好,也不会抑郁成疾了。所以人要信命啊。”
舒老太太显得很疲惫的样子闭上眼睛,英浅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这样的婚姻,这样有预谋的一切。自己的父亲,自己的丈夫,成为自己生命的因果缘由。
英浅记得父亲去世前常常要自己陪他品茶。他常说,
“茶品正如人品,水呢,正如人心,人心清静,好水晶莹温驯,这才能烹出好茶。以后遇到什么难处,都要记得清心寡欲,才能永葆平安。”
舒老爷没有明说那些大家庭里的复杂,而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儿清心。
英浅含着泪,“妈,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一面伏在舒老太太的的手边,低低的哭来。
舒老太太没有什么表情,“我只是让你知道罢了,你也大了,你该知道的。我也累了,你先出去吧,想吃什么,告诉老何。我让他添一幅碗筷。”
[英浅]
舒家的晚饭还是和老规矩一样。原来舒老爷在世的时候,总是讲究茶艺,吃饭也是讲究的。吃什么且不论,青菜要炒得嫩嫩的用白玉的碟子盛上来。珍珠圆子要装在玻璃的碗里,透着刻丝的透明的花叶,可以看到一粒一粒糯米,碗碟总是成套的。吃饭的时候总是有一个专门的仆妇在旁斟茶。
吃过晚饭,英浅又和嫂子闲聊一会,昏黄的灯光在廊前晃动,树影也来回的摇摆。
“嫂子,我要回去了。”英浅站起来,从手边拿出一个荷包,“这里是一些银票。嫂子你先拿着吧,别给我哥。让他别赌了。”
阿许拍着英浅的手,“话也是这么说啊。但是英富……”她轻微的叹了口气。
“嫂子,你别说了,我都明白。”
英浅回到藤家,羽诚还在西厅和帐房先生看上一年的账本。英浅淡淡地坐在窗前,把烛光拨得更亮一点。丫环端了水来洗漱,“现在太晚了,二老爷说今天晚上忙,让太太自己先睡。”
英浅自己躺在檀香木的大床上,黑发披散在枕边。她弄不清楚为什么母亲和她提那么残忍的话,那么轻描淡写的说到自己的婚事和父亲的死。那是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父亲,在他们之间,本可以蒙昧的过这一辈子,但是现在不行了。
不行了,现在不行了。英浅紧紧地抓住胸口的棉被,要把自己裹得紧一些。春寒料峭,这春天怎么总似乎来不了。帐子似乎不停止的往上深升起,高高的,仿佛站在很远看自己的恐惧。
半夜的时候,她隐隐约约的感觉到,羽诚在她身边躺下。她已经逐渐熟悉了这气息,慢慢的开始接受,但是事情总是不由你控制的。和母亲的话一样,命运由不得自己控制。
英浅感觉羽诚注视着自己,她努力闭着自己的眼睛。羽诚帮她掖好被子。又是一夜。
[虞神父的教堂]
藤宝现在常常和冯智坚一起东街教堂看虞神父。一方面因为,智坚和虞神父年纪相仿,思想也都比较开放,有许多相似的地方。另一方面,藤宝觉得在教堂里总是觉得安全的,和智坚见面也不会招惹什么闲话,还可以见到Susana修女。
藤宝看见英浅这几天总是淡淡的,刺绣的案子就空在那里,白天她只是梳洗整齐,就闲坐在床边读《古诗十九首》,话也不多。
“小婶婶,你在读什么?”
“古诗十九首啊。怎么宝儿今天有时间来看小婶婶?”
“小婶婶,我说你还是不要看这些让人悲伤的诗啊,不如读一些开心点的东西,或者跟我去教堂听Susana修女讲神的故事。”
“宝儿,你说的也对”英浅合上书,低着头想,“每一首诗都是伤感的,“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或是“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小婶婶你忘记了,‘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藤宝坐在英浅旁边,“小婶婶,你和我一起去教堂吧,在家会闷坏的!”
藤宝执意让英浅穿上洋装,英浅觉得很别扭,苦笑看着藤宝。
“你披着头发很美啊,小婶婶我们走吧。”
东街教堂是个三层的小建筑,欧式的房顶,透明的彩色的窗子,典型的罗马天主教的建筑,但是现在却是基督教的人在里面传教。
“西洋的东西,我也了解些,但是要去信仰,怕还是难。”智坚微笑着摇摇头。
虞神父虽然任着神职,但是却还是穿中式的衣服,“这些也是我们所说的缘分吧,只是信了之后,总觉得不曾担心什么,因为有神的体恤。”
英浅和藤宝刚刚走到门口,英浅听到这话,不由得接下去,“这倒也有几分理。人的命运哪里由得自己控制,要是真的有个神可以代我去抵挡这些,甚至哪怕是逆来顺受呢。”话音刚落,又自觉唐突,满脸涌起了红晕。
英浅一头直发垂肩,穿着一套粉蓝的洋装,戴着同色系深蓝色天鹅绒的手套。耳环和首饰一概全无,更显得冰雪稳重。虞神父不觉点头赞叹,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竟在这女子身上统一的如此好,也算得是天造尤物。
“怎么,看不出是我小婶婶吗?”藤宝欢呼雀跃,跳到冯智坚身边,“上次你说的四个人能打的那种牌,现在我们可以打了吗?”
“是什么?麻将吗?”虞神父故意问道。
英浅也问道,“西洋牌吗?”
“是啊。是桥牌!”藤宝笑着拍手道。
英浅微笑在着看着藤宝,“宝儿,你总是有那么多新鲜玩意。”
虞神父望着英浅,“藤太太,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英浅点点头,“您说吧。”
“看样子,藤宝也就和你一般大。但是你们两个太不一样。”
藤宝插话近来,“当然啊,怎么能和小婶婶比呢,她什么都会呢,女红刺绣,人又美!”
“你也小瞧自己了啊,藤宝,你也会洋文,还演戏剧,是最新潮的女性的代表!”冯智坚说。
虞神父不禁莞尔,“对啊,一个是古典到极致,一个是现代到顶。真真是我们运气好,一起都碰到了。”
英浅说:“我那全是小玩意,只有藤宝这样的,以后才会开开心心,无拘无束。”
阳光正好,斜斜的照进彩色的玻璃窗。四个人就坐在教堂的长椅上,窗外那是春天和暖的阳光。
[羽诚]
英浅最后还是把竹林春晓的帐子绣好了,挂在卧房里。她隔远看着,竹子一杆杆的,太阳就要升起,树林被紫色的雾气笼罩。
藤羽诚将英浅的手轻轻的握住,“英浅,你的手真是巧。”
“我会的也就是这个。一个绣娘而已。”
“谁说的,你可知道,你的每一个绣样都是一个新的想法,而这个想法又能为绸缎生意带来多少好处,英浅,你实在是知道什么我想要的。”
英浅睁大眼睛望着羽诚,希望自己能够探知到他内心深处的想法。藤羽诚把她拥在怀里,英浅却感觉一阵含意,霎时涌上来。
“现在你已经拥有我了。”英浅低声道。
“是啊,拥有了你。英浅,我不需要你再为我生孩子,你可以把彩翼的孩子当做自己的。我不想你像良文一样离开我。”羽诚紧紧地抱住英浅。英浅感觉这两条臂膀好像铁箍一样把自己箍得紧紧的。
“良文就是先前的那位夫人吧。”后来英浅问房里的小丫环。
“是的,太太。”
“她后来是怎么……”
“是生产的时候不顺利。其实太太的身体一直就不好,也是因为他们的感情太好了,太太才会那样的身子骨也要给二老爷生个孩子。”
“是这样啊。”英浅叹道。
小丫环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忙又补充道,“但是老爷对您真的很尽心。”
“这些我知道,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英浅的每一个绣样都被藤羽拿去做了样板,自从英浅嫁进藤家,绸缎庄的生意益发好起来。以前千金难求的舒家小姐的绣品在京城也是炙手可热。
英浅也懒懒的,她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不是当初父亲所期望的,也不知道羽诚是自己的敌人还是爱人,她就想这样随波逐流。随波逐流不好吗?一个女人随波逐流,让命运来决定自己的方向不好吗?
[教堂的对话]
英浅有的时候自己也会去东街的教堂,虞神父不在的时候,修女Susana会陪英浅聊天。她是中英的混血,母亲是中国人,也说得一口好中文。
“苏珊娜,这样不好吗?我没有办法知道真相,也没有勇气,那就这样不好吗?”
“箴言中说‘口吐真言,永远坚立;舌说谎话,只存片时。’诗篇中也有‘有何人喜好存活,爱慕长寿,得享美福:就要禁止舌头不出恶言,嘴唇不说诡诈的话.’地下的人做的什么,天上的父都能够知道,我们在地上的举止是镜子中的影像,只有天上的行为才是真实的。”
虞神父从学校回来,听到她们的对话,“所以,信仰有了,就让你放下一切恶的,而去向善。这和中国的儒家和道家并不相逆。向天父祷告,他会听到你的声音。”
英浅迷茫的看着他们,心中暗想,“要是说假话的人,是爱我的人,那我怎么办?”
走在回藤府的路上,英浅默默地想着教堂中修女和神父的话,却百思不得其解。
这藤家的院子一共有三个回廊,将藤府隔成了东南西北四个小院子,藤宝住的地方朝南。英浅看到那边阳光好,不自觉地就走了过去,看见藤宝的母亲正坐在厅堂中,拿着佛珠。她睁开眼睛,恰好看到英浅,英浅行了一个礼,“大太太好。”
“进来坐坐吧,宝儿不在家,也只有我一人。”一边说着一边让丫环云儿去烹茶。英浅看到茶具是青花瓷,色泽青翠欲滴,花纹也异常的清新雅致,釉彩晶莹柔润,觉得熟悉,不觉上前把玩,一面说,“大太太,让我来烹茶吧。”
藤宝的母亲微笑的点头,“这也是缘分。我忘记了舒家小姐的茶艺是最有名的,能够喝上你烹的茶实在是老身的荣幸。”
英浅微笑,“太太,您太过奖了。我觉得自己和这套茶具似曾相识。”一面在壶身轻轻摩挲。
英浅泡的碧螺春,似雪花飞舞,嫩叶在杯底形成成花朵,鲜嫩如生。藤太太不禁点头,“真是好技艺。况且今日你见到这茶壶,也觉得异常亲切,这不奇怪啊,这原本就是由你们舒家所赠。”
英浅吃了一惊,不觉抬头望着藤太太。
“不仅仅是人,就连一柄茶壶,一方锦帕都有自己的归宿。”
长年的吃斋念佛,藤太太的脸上有种玉瓷般柔和的光彩。
“太太,你可知道我和羽诚的婚约是早已订下的吗?”
“嗯。”藤太太并未流露惊讶的神色,只是微微的点点头。
“您能告诉我,我爹他,他们是怎么……”
藤太太放下茶杯,将佛珠捏在手心,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念佛]
英浅感觉心被针尖扎着。她怔怔的站着,觉得自己僵硬着,她想自己是说错话了。
藤太太慢慢的睁开眼睛,“英浅,你和藤宝差不多大,我直接叫你的名字,应当是可以的吧。”英浅湿着泪眼,强忍着点点头。
“你说为什么我要吃斋念佛这么多年呢?”
英浅摇摇头。没有回答。藤太太接着说,“有人说,是因为先夫去世,我心中悲痛,所以长年青灯古佛。但是佛语有云,三界因果,六道轮回,先夫做的事情,我不想由我的女儿来偿还,所以愿意每日吃斋念佛。”
藤夫人似乎陷入了很久远的回忆中,“想当年,舒记的丝绸庄如日中天,但是最大的一笔货,却因为先夫请人在其中做了手脚,使得舒家一败涂地。后来二少爷因为喜欢你,便假意出手相助,实则是为了一纸婚约。”
英浅觉得天旋地转,只发现自己在一个大的骗局当中,把敌人看作自己的爱人,还期望自己能够不理不问。
藤夫人接着说,“也许你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身为藤家人,却告诉你这些。你要知道,因果循环,难道是我们凡人能够逃避的吗?”
英浅起身,低低地说,“谢谢大太太能将这告诉我。”她只觉得昏昏噩噩,从未觉得的被欺骗的感觉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还未坐定,只见一名舒家的何妈急忙来说,“二太太,舒少爷请您快回府。”
英浅忙问:“少爷有事吗?”何妈道,“怕是老太太不好了。”
[身世]
英浅到了舒老太太的房间。菩萨前的安魂香已经点起了。英浅伏在床边,“妈!”
舒老太太喉咙里发出声响“英浅,你来了。我,我有话和你单独说。”
英富招呼老何和何妈出去。
“富儿,你和阿许也出去,我有话和英浅说。”
英浅望着哥哥,不觉得落下泪来。
“英浅,照顾好妈,我们先出去。”
舒老太太嗫嚅着,“阿浅,你的生母不是我。本来我准备让这个秘密随我去,但是我知道,现在我快不行了,反而想告诉你。你的母亲,叫杜慧雪。你的水晶玛瑙和包水晶的锦帕都是她留下的……”
英浅泪流满面,“妈,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只求你能照顾英富,他毕竟是你的同父所生的亲哥哥。照顾他………”
舒老太太说完这些,便在塌上不停的喘气。“妈,你别说了,妈!”
接下来的几天,舒老太太都是迷迷糊糊的,有的时候认得清楚人,有的时候却昏迷过去。
英浅并不想回藤家,便在早先未出嫁的屋里住下,每日侍候着老太太。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舒老太太一直对她是不亲近的,似乎是妒嫉的,了解了为什么她要告诉自己父亲去世的前因,而这种种都是为了她自己的亲生儿子。“我算什么呢?舒家小姐?还是父亲年轻时风流的一时糊涂?”英浅觉得心都凉了,但是她还是衣不解带的侍奉老太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没有谁比英浅更明白这个道理。藤宝的母亲一心向佛,看透世事,于是对英浅直言相告,而舒老太太养了她近二十年,冷眼看她近二十年,临死还是把一切全盘托出。
舒老太太去世后,丧事由英浅主持,她将自己以前的绣品全部给了英富,让他卖掉。连同首饰嫁妆也全部给了他。“哥哥,你拿着这笔钱,以后找点事情做吧,小豪还小,以后家里都靠你了。家里的房子这么大,哥哥可以做点小生意。要是你不习惯劳苦,就把妈和我住的那些空房子出租出去。”
英浅穿着一袭白衣回到藤家。她显得愈发的消瘦了。藤羽诚来看她,英浅总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言语,藤羽诚以为她因为丧母,心中痛苦,每日遣仆妇送去燕窝,让她们只管细心的照料着。
[珍宝]
晚上英浅穿着淡绿色的丝绸小衣,半躺在帐中,藤羽诚借着烛光翻阅账本。
英浅注视他良久,“羽诚,那天我看到“玉宝斋”看到一对水晶耳环。”
“你喜欢吗?”我明天陪你去买,“这几天你的精神也不太好,为老太太的事情也费神太多,是该要出去散散心。”
“羽诚,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得到吗?”
羽诚走过来做在床边,“英浅,喜欢的东西,就要得到啊。不管是首饰,还是别的。而且你喜欢的一定不是俗物。明天我就陪你去看看。”
英浅环住羽诚的手臂,深深的望进他的眼睛里。
夜半的时候,英浅还睁着眼睛,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自己的身世不明,自己的丈夫间接的害死自己的父亲。而这个男人却是因为爱她,处心积虑地要得到自己。
英浅不知道这笔账如何算得清楚。她辗转难眠。她静静的注视着藤羽诚的脸庞,他熟睡的时候轮廓是放松的,不再和白天那样严肃,英浅只想在这个时代做一个好妻子,一个驯服的女儿,但是一切却是那么难。
冯智坚的脸庞又浮现在眼前,这个男子长着和自己一样的眉眼,英浅不敢相信世间会有这样凑巧的事情,随后那美妇人的泪眼又浮现到眼前。英浅暗暗的流下泪,羽诚伸出手臂抱紧她。他一定是以为她为母亲悲痛吧。
这个世道,旧的东西终究是保不住的,不管是刺绣还是茶艺,他们都太脆弱,太容易在危难来临时候被抛弃,而爱,那一点点的爱却又是那么靠不住。这拥抱的温暖背后是冰冷的占有,但这占有确实是温情脉脉的。英浅在这样的矛盾中,迷迷糊糊的睡去。
[杜慧雪]
“藤宝,你上次说冯家二太太的刺绣功夫好,我想去向她讨教一下,你有时间吗?”英浅问。
“有啊有啊,小婶婶,我也想去看看冯二太太刺绣!”
“鬼丫头!我知道你是想去看冯家二少爷!”
“好啦!小婶婶,你怎么不给我留面子呢!”
在冯家的门口,冯智楠看到英浅,嘻皮笑脸的上来打趣,“舒小姐,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寒舍蓬荜生辉啊!”
英浅微笑着说,“素闻冯家太太刺绣功夫好,今天英浅想来拜望。”
冯智楠还想再说几句打趣地话。只见冯智坚走出来,原来他听到仆妇的通报,忙出来将英浅和藤宝迎接进来。
藤宝走进冯太太的小院,只见那美妇人正拿着一幅绣好的山水画看。
“您这绣的是什么?”美妇人抬起头看见藤宝和英浅觉得意外,“是藤姑娘和藤太太”她声音有些颤抖,一面把自己手中的绣品递给藤宝。
英浅细心一看,发现在绣品的又下角有“慧雪”二字,心里不由得一紧。望着美妇人,似乎有千言万语要抢出口。
那美妇道,“坚儿,你带藤小姐去偏厅吃些才蒸好的桂花糕。还有前儿才买的龙井,给姑娘尝尝。我和藤太太聊聊。”
这番话正中藤宝的下怀,她欢天喜地,和智坚一起走出去。
房中只剩下杜慧雪与舒英浅。
“太太的闺名可是‘慧雪’二字?”英浅压住潮水般的情感问道。
那妇人眼中的泪又要滴落下来。“我妈临终时告诉我,她不是我的亲娘。”英浅的泪盈眶而出。她哽咽着望着这美妇人。
杜慧雪掩面而泣,“孩子,我想了你十七年。我原以为,你不在了。”她伸出手抚摸英浅的脸庞,英浅总总委屈和压抑此时也化作无声的泪水,母女俩就这样对着垂泪。
“当年我和你父亲是在清晨的竹林边相遇的,他带我回了舒家。怎知大太太不容,我生下你就被赶出了家门。后来流落到冯家为仆……”杜慧雪又泣不成声。
英浅觉得她是如此的弱不禁风,她是那么美,但是却不能安慰自己,对着这样的一个美妇人,英浅觉得异常的陌生,她觉得自己彻底的是一个人了。
“那床喜被是你送的吗?”英浅问。
“不,不是我!是智楠!”杜慧雪的眼神变得胆怯,“他想一个人得到家产,总想证实我舒家的关系,借此来诬陷智坚,不是我……”
杜慧雪抓住英浅的手,“孩子!娘对不住你!但是娘不能再对不住智坚!而且为娘委身于他人,对不起你父亲,实在是没有脸面与你相认!”
奇怪的是,英浅知道这一切,反而不再想哭泣。自己嫁给了害死父亲的仇人,自己的母亲不是自己的生母,生母却又不能和自己相认!
英浅抚摸着那块水晶翡翠,“冯太太,这个就给我做个纪念吧。”说完,拜了三拜,擦干泪水,离开冯家。
[尾声]
英浅收拾了一个小箱子,带了自己的一些绣案,第二天就离开了藤家。
藤宝该是顺其自然的嫁给自己的弟弟。如果自己不和她相认,智坚应当还是能够安逸地无忧的生活。
英富有诺大的家产,抚养小豪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只是羽诚,彼此都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爱与不爱,占有与放弃,实际上只是转念间的事情。
这半个世纪前的故事,就好像一张老的唱片,吱吱哑哑,能听到的也只是那时的韵味了。
后来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新中国来了,英浅做出的那些牺牲最后还是不知所终。英浅没有想过那么多。她知道,自从她嫁到藤家,本来属于她的那场戏就演完了。或者,她的戏从来没有上场。但是,还好,生活一直轰隆隆的向前开,生活不是戏。
弄堂里面是昏黄的灯光,英浅站在堂屋的门口,舒老太太要洗头,要英浅提开水来。水沸腾了突突的喷着热气,英浅蹲下身子,把水倒在一个盛了凉水的旧铜脸盆里,捋起袖子,端着脸盆走进最深的一间屋子。
老太太半躺在摇椅上。絮絮叨叨的问着家里的事情。
“你大哥回来了吗?”
“还没有。”
“阿浅啊,藤家的那门亲事,到底你觉得怎么样?”
英浅拧干毛巾,把老太太的头发包起来,“妈,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只怕也只有藤家稍微好点了,就怕他家要太多的嫁妆,咱们应付不了。”
英浅把眼光投到门口的一滩水印上,“妈,这家里的钱是祖宗留下来的,但是我做的针线,也可以应付吃穿用度了。哥每天去马场赌马,家里的钱去哪里了,大家心里明白。”
“你大哥也有一家人要吃要穿,给他钱也是应该。”老太太拉长了声音说。
“妈,哥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大家都是好手好脚的。”
老太太没做声,英浅把手擦干,端着盆子出门去,水泼在墙上很大的声响,英浅抬了抬头,天上的月亮刚刚圆了一半。窗户敞开着,槐树叶子似乎要扑进来。
这几年世道不安定,乡下的人都逃难去了,地没有人种,田租是收不起来,家里也是坐吃山空,英富过惯了大少爷的日子,少奶奶又是一个脾气最温吞的。
“这个家简直是不能住了。”英浅望着窗外想到。
城西的藤家是开绸缎铺起家的,他们家的有两个儿子,小儿子藤羽诚的前房死了,要续弦。大儿子很早就过世了,留下一个女儿藤宝。人丁也是不兴旺的。因为舒家逐渐败落了,这次才能上门提亲要英浅当填房,换到几年前,谁能想象舒家的小姐会去做续弦。
但是英浅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一个大家庭,钱总是从暗处流走,舒老爷刚过世的时候,总管家就辞工了,后来听说在乡下盖了很豪气的大宅。英富总是赌马,回来就是酗酒睡觉。也许去藤家是不错的选择。
[藤羽诚]
“舒家老太太今天回话了,彩礼预备什么时候送过去?”陈管家问道。
“舒家现在也败了,娶他们家小姐也是图个原来老爷和舒老爷的交情,况且舒家原来也是大户人家,送彩礼的时候多添一份首饰,算是给舒小姐做嫁妆。”藤羽诚接着说,“把东边的厢房收拾一下,舒小姐过门后就住那边。”
东厢房是原来的客房,正房的太太原来是住在南边的房子里,去世了之后,藤羽诚就在那里处理家事,毕竟少年夫妻,一朝永隔黄泉不是那么容易就忘记的。
彩翼在管事房里向管家打听新来太太。
“听说舒家小姐的针凿功夫不错,现在咱们家织锦坊里都有舒小姐的绣品呢。”
“彩翼,以后舒家小姐进门,这些话可不能再提了,虽然现在他家出了个败家的英富,但是大少爷似乎对舒小姐还是很上心的。连嫁妆都是这边备的。”彩翼端了杯茉莉白色花瓣,“彩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想见到老爷的机会更多吧,你在藤家的日子也不短了,要是老爷要纳妾,早就纳了。我说你还是安分点。”
彩翼从十三岁被买进陈家,已经有八年了,刚好和舒英浅同年。刚来的时候藤太太就病着,拖了五六年的病,彩翼跟前跟后,太太去世后,大少爷也没有提过纳妾的事情,彩翼却心有不甘,一个女孩子但凡生的美了点都对自己的命运有着更好的期待。
接下来的一个月,备彩礼,备嫁妆,两家都是忙。
舒老太太也总算松了一口气,没有想到藤家是这么恋旧的,考虑到两家以前的交情连嫁妆都备下了。
舒英浅想起小的时候在那间大堂屋里,看见屋檐上的燕子每年春天都飞来,后来有一年春天没有飞来,就再也不回来了。
今天自己也要做一只燕子了吧,她抬起头看见斑斑驳驳的墙,上面贴着一张香烟美女的贴画,英浅将那画揭起,心中有种奇异的快乐。离开了,这墙,这旧屋子,少奶奶的药罐子气味和老太太身上的薄荷油的味道。
[藤宝]
藤宝是新式女学生的样子。月白的衬衣,黑色的百折裙,冬天穿黑色的棉窝窝,其它的时候是黑色的布鞋。剪着女学生头,手腕上戴的也不是镯子,是时髦的镯子式样的手表。
彩翼自从太太死了就照顾藤宝和她的母亲。大房太太自从大少爷死了后,诵经念佛,吃斋积福,除了每个月的初八去寺院敬香一般都不出门。
“彩翼,你前几天去福和首饰铺给谁定做首饰?听说有一个宝石瓒珠的翠玉押发。”
“小姐你这么新潮的人也关心这个,那个押发老爷还是原来给太太曾经做过一个。你出嫁的时候自然也是要的,这个是藤家的传统。”
藤宝玩弄着手里的佛珠,“我出嫁的时候才不要这个,我就要二叔给我做一个押书的白玉。新式的女性都是短发,谁有功夫来用那个珠玉押发啊。”
“藤宝,说这样的话给人笑话吗,哪家的大姑娘这么不知羞啊?”大太太的声音从珠帘里面响起来。
藤宝吐了吐舌头,“妈,我去温书了。”
藤宝出门正好看到陈管家急匆匆的从门口经过,“陈管家,出什么事啦?”
“没什么,没什么,二老爷叫我去。”
藤宝看着陈管家拐了个弯,走进南厢房去了。
“二老爷,出事了!”
藤羽诚放下手中的笔,“陈管家,坐下慢慢说。”
“舒富贵在赌场和冯家赌马,赌输了,冯家不要钱,却要落英小姐去他们家做一个月绣工,给冯家绣一床嫁娘行装。”
“舒英浅已经算是踏入藤家的门,虽然还有两个月才正式过门,陈管家你跟冯家商量一下。看看他们要多少钱。”
“二老爷,您知道,冯家也是城中的首富,钱他们家是不缺的,估计是因为以前生意上和舒家有些龃龉,这次趁机报复。而且请了三个证人,赌马之前立约画押的。舒英富不但败家,还丢尽了舒家的脸。”
藤羽诚开了一张银票,“拿给舒英富,让他和冯家商量一下。”
[赌马之约]
“英浅,你把钱给哥哥,我再去赌一把,如果赢大了,就再拿去和冯家商量,你看怎么样?”
英浅把手中的针线丢在床上,“哥哥,把钱还给藤家,你也不用去和冯家商量,我自然会去他家做满一个月的针线,如果藤家嫌弃,我也只有嫁不出去。但是藤家的钱你不能拿去赌。”
“还没有出嫁,胳膊肘就往外拐了啊”英富斜看着英浅,“相信哥哥,这次必赢。上次不知道姓钱的做了什么手脚”。
“哥,你回来!”话音还未落,英富已经走出大门口了。
英浅到了老太太房中,“妈,哥哥又去赌了,你托人告诉藤家,我明天要去冯家作绣工,藤家的钱就用我的嫁妆折变了还给他们。英浅和藤家无缘,也不奢求嫁过去了。”
老太太长叹一声,“女儿啊,你的样貌和针线在城里也算数一数二,要不是老爷早逝,生意上的事情被管家接手,舒家人丁不旺,也不能落得今天的地步。只有委屈你了。冯家原来也曾提亲,因为你爹不喜欢他们家少爷曾经留洋,就婉言拒绝了。谁知道今天会有这一出。”
“妈,你也别再说了,我不在的这个月,你注意身体。”
英浅掩上屋门,站在月光下,已经是满月了。人的际遇转瞬即变,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绣娘]
冯家的汽车停在门口,英浅收拾了一下,戴上了刺绣的花样,就上车了。
冯家的长子冯智楠站在门口迎接。他穿着一套藏青色的西装,在那个年代穿西装就意味着洋派,思想新,一举手一投足都和其他人不同也是颇为特别的事情。
冯智楠打开车门,“有劳舒小姐,亲临府上,真是不胜荣幸。”
“愿赌服输,我家兄长既然与钱少爷你有赌马之约。身为他的亲妹,也只能事必躬亲,请钱少爷不必客气。”
冯智楠带着英浅走进了冯家的东院,“这边是家母生前静养的地方,请舒小姐就在这里刺绣吧,需要什么颜色的布料和绣线,我会马上差人准备齐全。”
英浅微微点头,“钱少爷在此间刺绣可以,但是我也有几个小小的要求,不知钱少爷能否应允?”
“舒小姐的要求,钱某一定会尽力达成,小姐请讲。”
“第一,我是待嫁之人,虽然不知道经历了这一个月后,藤家是否会娶我,既然聘礼以下,我就不能不注意自己的言行,在冯家这个月如无必要,我不见男客。
第二,既然贵府是请我为做嫁绣,我的绣品就不能流入外间乡里。最后一条也简单,贵府的丫环我不想使唤,请为我准备炊具和米面,我每日自己做饭,也可以让我省去不必要的繁文缛节。”
冯智楠听毕,哈哈大笑起来,“前两条我自然可以担待,最后一条不能,舒家的千金怎能在冯家自炊自煮?难道舒小姐怕我家饭菜不合口味?
冯智楠这样哈哈一笑,英浅觉得异常熟悉,仔细思量,却觉得从未相识,怔怔的立在那里。这时,从门口进来一个女子,身穿浅绿丝绦锈金裙,嫩黄淡紫描花衣,她微微行礼,“就让湘裙侍奉舒小姐吧。”
冯智楠点点头,“好好照顾小姐。”向英浅微微一笑,便施然出门。
[绣样]
第二日,英浅央湘裙问冯智楠是否有合适的绣样。湘裙回来告诉英浅:“少爷说但凭姑娘喜欢,想绣什么就放心去绣。”
英浅不知道这冯家少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想快点绣完,可以早日返家。此后,一日三餐,都由湘裙按时送来,花样日日翻新。
英浅绣的是“二龙戏珠”和“凤凰牡丹”。另绣了一个冬雪采梅香包,给新娘随身佩带。
英浅随身佩带的是一块玛瑙水晶,上面凸凸凹凹雕刻着一些奇怪的文符,舒老太太说这是打小就给英浅戴着辟邪的。这块水晶呈水滴状,在月光下就能看见温莹透明的粉色的光芒。和水晶一起的还有一条银色的丝帕,英浅将水晶用丝帕包好,放在贴身的衣服荷包内。
第三日傍晚,湘裙端来一杯枫叶银杏露,“舒小姐,您尝尝这出了两三次色的枫露茶。”
英浅正准备绣牡丹的花蕊,听到这里,站起来,“湘裙,这么客气做什么呢。”
“小姐,听说您家原来也是做茶叶生意的。大少爷说您是定是品茶的高手。”
“那先放下吧。湘裙你说这牡丹是大红色好看还是白色?”英浅问询的看着湘裙。
湘裙道,“少爷说但凭小姐的意思,您看什么好就绣什么的吧。”
“我倒是喜欢白牡丹,虽说少了王气,但是清丽脱俗,只是不知道贵府是哪位姑娘出嫁,不知道她的意思怎样。”
湘裙答道,“是哪位小姐出嫁也没听少爷说起过呢。”英浅面露疑色。
湘裙走到英浅的床边,“小姐,我先替你铺床吧,如今天色暗的早,还是早些歇着吧。”
晚上,英浅躺在这深宅大院,有种奇异的感觉,外面的大更声敲过了三,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第二天,英浅发现自己的包水晶的银丝帕不见了。四下寻找,却全无踪迹。
英浅想,也许是自己不小心,遗落到什么地方,给管家婆子扫走了,想着隔天再绣一块,就没再多想。
[田产与银票]
藤家人见英浅去了冯家,都暗暗称奇,猜度着大少爷会怎么看这件事情。这天藤羽诚正在书房,通报舒老太太来了。
舒老太太穿着墨绿金丝大氅,踩着一双黄羊皮靴,头上系着日月宝带,中间镶着一颗夜明珠。外面正下着雪珠。藤羽诚忙出来迎接。
“羽诚啊,你的父亲和先父乃是挚交,这次你对令嫒有意,达成婚约也是两家的缘分,谁知道中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不知道藤少爷您的看法如何,老身特来拜访,顺便交还你赠予的银票。”
藤羽诚心中暗想,“虽说舒家已经落败,这老太太出来还是一副大家气势。不卑不亢,实在难得。”
他连忙起身:“舒老太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英浅能在冯家平安的度过这一个月,等黄道吉日藤家会八抬大轿前去迎娶英浅小姐。”
舒老太太点点头,“那老身就不叨扰了,这银票还请少爷您收下。”
英富因为母亲变卖了老宅的一些田地还了藤家的银票,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不肯出来见客。
舒老太太扶着一个小丫头,站在窗口,“英富,娘有几句话说,你听也好,不听也好,如今你是个大人了。舒家原先是做茶叶兼绸缎生意起家的,现在生意也该由你来做起来,无论你妹子嫁不嫁到藤家,这个家你都要担当起来。”
听了这话,英富掀开厚实的门帘走了出来,“娘,你也不要怪我心无大志,从小爹就东奔西走,为了生意和家里的事,也教过我生意的事情,但是我喜欢现在的生活。英浅无论刺绣,还是品茶,在丝绸和茶叶上都是好手,您还是保佑英浅留在家里,帮您做生意吧。”
舒老太太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十七年前的雪]
舒老太太坐在洋溢着红光的的炉火边,看着窗外的雪,慢慢的一片片的落下,化成杜慧雪的脸庞。在空气里浮散开来的是她的凌厉的目光,耳边又想起她的声音,“太太,把女儿还给我,还给我……”
转眼二十年过去了,当年知道英浅是歌女的女儿,知道老爷在去安徽做茶叶生意时和歌女生下一个女儿的人,现在已经都离开舒家了。就连英浅也毫不知情。
“报应啊,报应………舒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居然在各个地方都不如英浅。”舒老太太喃喃自语。当年因为怕家丑外扬,自己已经生怀六甲,仍然要管家去安徽皖南的一个小镇将杜慧雪和她才出生的女儿接来,随后自己也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临产,但是因为产前耗神太多,生下的是个死婴。于是将杜慧雪的女儿留下,假当是自己所出,将刚做人母的慧雪赶出家门。
那个女孩就是英浅,这一切由于都是管家亲力亲为,连老爷也毫不知情,老爷临去世前两年托舒老太太去寻找她母女二人,舒老太太也故做样子的四处张罗,但是最后还是杳无音讯,舒老爷临死也不知道自己寻找多年的女儿一直在自己身边。
这舒英浅从小不止是样貌出众,品茶上也不输给她爹。并且精于茶道。针线上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才不得已拿一些绣品到刺绣坊去卖,虽然为数不多,却也足够补贴家用。
这个女儿不知是自己的福气,还是祸事。
藤羽诚娶英浅也是这样的打算吧,一个精于茶道,绸缎,一手好刺绣的女子就算是不爱,为了家族的利益也是不会放过的吧。
舒老太太对这一切了如指掌,她知道,藤家这一趟没有白去,至少让他们知道舒家仍然是大户人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英浅也坐在窗前看外面的雪花,一片一片的飘落在对面屋顶的瓦上,这个院落寂寂无声,只有寒鸦凄清的两声,如今冬天到了,大雪一来,不闻鸦雀。
院中有一棵大的凤凰树,秋天落了满地的黄花,现在却光秃秃的覆盖着白雪。
吱呀一声,院门推开了,只见一个美妇人,头梳高髻,上面别无饰物,独插了一枝玛瑙水晶的簪子,更显得乌发如云。她披着黑色的丝绒斗篷,站在院门,望见窗旁的英浅,脸上似笑似愁,一双深眸,幽幽的一望,这满园的景色都愈发萧瑟。
“我女儿要出嫁,真是忙坏了姑娘了。”她一开口,那声音却是伏贴温柔的。
英浅忙迎她进来,“夫人大雪时来看英浅,英浅真过意不去。”
那妇人也不和英浅客气,径直走到了未绣完的牡丹锦被跟前,“我年轻时候,也是喜欢白色牡丹,没想到竟和姑娘投缘。”
英浅好奇的看着这个妇人,猜测她可能是冯家夫人,便探问到:“您女儿今年年方几何,不知道这些花色她是否喜欢,其实出嫁时还是红色比较喜庆。只是少爷说但凭我所好,所以英浅绣了白色的牡丹。”
那妇人虽然看着美艳,但是从举止来看,也有三十七八了。她点点头,拉着英浅的手,“姑娘生得一双巧手,真让人喜欢。”
[苦韶华]
这时屋外大雪飞扬,英浅借着炉火中的红光看着这个妇人,见她双眉紧蹙,面色如雪。“夫人,您坐下稍微休息一下,我给你煮杯热茶。”
那夫人也不坐下却是唐突一问,“舒家老爷和太太都还好吧。”英浅被问及痛处,烹茶的手停下,“多劳夫人记挂,先父已于3年前病逝了。”美妇人双目茫然,“为何死的是他。”一面喃喃自语的走出门去,“只剩我一人留在这世上,有何滋味。”
英浅急忙上去,要将那妇人阻拦,湘裙急急地赶来,“二姨太,您怎么在这里,把少爷着急坏了,我带您回去吧。”英浅心中甚是狐疑,“这妇人是谁,怎么大雪天来这儿。”
英浅所住的地方是冯家最为僻静地院落。这个妇人应该是冯家的某位夫人,怎么从未听人说起?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湘裙回来了。“舒大小姐,刚才受惊了吧。适才是老爷的二姨太,自从生下二少爷后,就神情恍惚。到如今已经十多年了。除了和二少爷说话的时候还稍微清楚,每天都是这样。”
“你家二少爷就是冯智坚吧,听过他的名字,原来和冯家大少爷不是一母所出。似乎她还有个女儿,刚才她来看我的刺绣,说是女儿要出嫁。”
湘裙笑道,“定是她心智糊涂,二姨太什么时候有过女儿。”
英浅又问,“那贵府究竟是哪位姑娘要出嫁?”
湘裙道,“这恐怕只有少爷知道了。这府内丫鬟一群,小姐有一个叫绣绣,但是已经出嫁两年了。”
[银锦帕]
冯智楠拿着英浅的银帕问湘裙:“舒小姐知道你拿走她的锦帕吗?”湘裙笑着说:“少爷吩咐的事情我当然会细心仔细的去做。”冯智楠看着锦帕上绣的竹林春晓“好绣工。这竹叶鲜翠欲滴,黎明的阳光是用的淡紫色,真是细致入微。”
湘裙不解的问到:“少爷让我去拿这方罗帕做什么。”冯智楠说,“早年父亲提亲舒家却被拒绝,这口气怎可不争。”冯智楠喝了一口才端上来的六安茶,“今年的茶色不如去年好,你把我买来的普洱茶给舒小姐拿过去。”
湘裙又说姨太太近来神色不太好,气色比前些日子更差了,要不要请医生调理。
冯智楠道:“父亲去世已有三年,姨太太一直如此,请了多少医生也不管用。”
湘裙说:“少爷,我也不知道您为什么舒小姐的银帕,从小我就侍奉你,但是舒小姐到我们家是做绣工,将来还要嫁给藤家,大凡一个女儿家总是希望有个好归宿,少爷的心思我也猜个八九,只是您还是要仔细斟酌。”
冯智楠握紧茶杯,“湘裙,去办我交待的事情。其余的不要过问。另外,不要在舒小姐面前提银帕的事情。”
湘裙没有再说什么,作了一揖,悄然出门。
傍晚的时候,湘裙送了一包普洱茶给舒英浅,“少爷说这些姑娘留着慢慢喝。”
英浅笑到,“你家少爷太客气了,英浅才来短短几日,少爷就每日央你送茶送水,这让英浅受不起。对了,湘裙,有没有看到我的银帕?”
湘裙忙问,“是什么帕子,我替姑娘去问问扫地的张嫂,看看她有没有拾到。”英浅说,“算了,不必那么张扬,一块银帕而已。只是我从小就带着它,未免有些不舍,等过几天再凭记忆绣一块吧。”
英浅是不喝普洱茶的,父亲说女子脾胃浅,绿茶是最好的选择,其次是白茶。记得儿时,每次父亲饮茶时,总是把英浅叫到身边共饮,多年的耳濡目染,英浅对茶叶也知一二。
[冯智楠的拜访]
藤家原本准备开开心心迎娶新太太,谁知道突然杀出一个赌马之约,弄得阖家不快。这天冯智楠突然来访,滕羽诚想,“来者不善。”
“藤兄,小弟这次来特为舒小姐之事而来。”
藤羽心中暗到,“这个冯智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表面却满脸笑容:“舒家小姐在冯家在下自然放心。”
冯智楠从怀中掏出一块银锦帕,“藤兄可知道这锦帕的主人?”藤羽摇头,心中正感奇怪,冯智楠接着道,“你已经下了聘礼,英浅都未私赠银帕,却将此帕赠与小弟。”
腾羽心中怒不可遏,表面却风平浪静,“此帕是否小姐之物,在下不知,况且英浅的为人我一直深信不疑。”
冯智楠将银帕放在桌上,“虽然小姐有情于我,但是小弟怎会破坏藤兄的好事,这次来特为交还银帕,藤兄请放心,等大宴之时,再来叨扰。”
说完,微微鞠了一躬,扬长而去。
藤羽一掌打在桌上,双眉拧在一起。却不知冯智楠之言是真是假。
冯智楠也是一表人材,风流倜傥,又是读洋书回来,曾经又曾经到舒家提亲,这次舒家小姐也愿意去他家刺绣以偿赌马之约,其间难道没有别的原因?
藤羽诚心下狐疑,却不肯流露半分,叫管家将舒老太太请到府上。
“老太太,您看这块锦帕可认识?”
舒老太太看了银帕心中一紧,“难道杜慧雪回来了?”看藤羽诚表情和蔼,又似乎与此无关,便直言道,“这是小女随身锦帕,怎么在藤老爷这里。”
藤羽诚便将冯智楠来访粗略的叙述一遍。
“如果所言当真,那小女定当受责罚,婚约任凭藤家处置。但是应该与小女对面相谈,弄清是非曲直。”
[藤宝与冯智坚]
藤宝在门口,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暗自称奇,“如果舒家大小姐,真的这样做了,也算是女流中不简单的人物,我倒要看看这舒英浅是什么样的女子。”
藤宝带着丫环小鱼一起到冯家,“我来看看舒小姐。”开门的管家连忙去通报冯智楠,但是冯智楠出外,冯智坚出来迎接。这冯智坚虽然也是少爷,但是因为母亲一直有病,脸上总是忧郁的神气,人却是生得仪表堂堂,“我大哥不在,我带小姐去舒小姐的住处吧。”
转过后院,藤宝哎哟一声,冯智坚连忙回头,只见她蹲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脚,原来是被门槛绊倒,扭到了脚。小鱼正在看这院中水池中的金鱼,听到声音,连忙侧头回来“小姐,你怎么了?”
“估计是绊在门槛上了。给我瞧瞧。”
“我们家小姐的脚,你怎么能看啊”
“小鱼,让钱少爷看看,我实在是疼死了。”
小鱼小心翼翼的脱下藤宝的鞋,只见脚踝肿得很高。冯智坚忙说,“我去取点药酒来,你在这别动,等我回来。”
“我怎么别动啊,在这泥地上躺着吗?”
冯智坚看藤宝在地上滑稽的样子,笑了出来,“小丫头,你扶起你们小姐,旁边就是我娘的房间,先到里面休息一会。”
冯智坚慢慢蹲下,背着藤宝,走到旁边的厢房里。藤宝伏在冯智坚的背上,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
进了那厢房只见一个美妇人端坐着,“娘,你先和这位小姐待一会儿,我去取点药酒。”
那个妇人正是英浅当日遇见的那位,只见她正在绣一张银色的锦帕,对房间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这样过了两三分钟,她抬头看见藤宝,“姑娘,你多大了?”还未等腾宝答话,便喃喃道,“我那女儿若在,也该这般大了。”
一面又垂下头去,绣着那幅锦帕。藤宝冲着小鱼吐吐舌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冯智坚推门进来,手中拿着药酒。小鱼帮藤宝上了药酒,那个美妇人说“用这块手帕包吧。”
藤宝连忙推辞,那妇人却微微笑道,“这样的锦帕我也不知道绣了多少条了。多一条,少一条又有什么。”藤宝觉得很纳闷,冯智坚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怎么突然做出这番举动。“也是你我有缘”那美妇人将锦帕递给小鱼,便到隔壁厢房去了,不一会传出了幽怨呜咽的琴声。
藤宝不觉想起了早逝的父亲,心想自己的母亲虽每日吃斋念佛,心中也一定幽怨如许吧,不禁对这个夫人生出了一丝好感。
冯智坚一面看着藤宝的伤势,一面解释说,“家母一向喜欢女孩子,总是喟叹命中无女,看到姑娘清新活泼,一定心中喜爱。”
小鱼忙说“以后谁娶我们家小姐谁就有福气了,我们家小姐有百样好处,写字,登山,博古通今,还………”话音未落,藤宝连忙打断,“还什么啊还,你不知羞,我都害臊了。”
冯智坚在旁边不禁偷笑,觉得这主仆二人甚为可爱,仿佛是未雕琢的璞玉般,没有心机,一派天真。不由得追问到,“那还有什么好处呢?”
“出门游山玩水还会说洋文呢!”
冯智坚不禁抚掌,“真不愧是藤家大小姐!”
冯智坚指引藤宝和小鱼到英浅的住处,“舒小姐说过,男客不能入内,我就不进去了,藤小姐请。”
藤宝也是第一次见英浅,只见她明眸深幽,神色清雅,双眉插入云鬓之中,身上穿着一件雪青色的马甲,下身是鹅黄色的撒花裙,身上并无别的饰物,只在双耳塞了两个米粒大小的紫水晶,真乃神仙尤物,藤宝这才明白为什么二叔执意要娶这个女子。但是藤宝对英浅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记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不禁脱口而出,“姐姐,我们可曾见过?”
英浅看着这个女子,见她齐耳短发,双目清澈。嘴角含笑道,“你是藤家小姐吧?”
小鱼惊奇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家小姐?”
藤宝想了想说,“一定是看到了我这块玉佩。”
英浅觉得这个女孩子聪明可爱,心下暗暗喜欢。原来藤家的女人都有一块晶莹剔透的翡翠玉佩,据说都一块玉石,藤家给舒家的聘礼中也有这样的一块玉石。
“藤小姐今天来是看我刺绣的吗?”英浅问道。
“就叫我藤宝吧。”藤宝笑嘻嘻的说。
藤宝问道“姐姐,你这里不能进男客是吗?”
英浅笑道,“也是为了无谓的闲言闲语。”
藤宝心下暗想,“不知道那冯智楠从哪里弄来的那块锦帕。”自己原本想问问锦帕的事情,看这样的情形,应当是冯智楠捣的鬼。
藤宝于是说,“我也想见识姐姐的好刺绣功夫。”
只见长约两米的秀案上绣着朵朵牡丹,有红有白,最奇特的是那红色牡丹,并非妖艳俗丽的大红,却是若有若无的粉红,在绿叶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羞涩迷人。整个图案明媚灿烂,朵朵牡丹都如同真的。
小鱼拍手赞到,“真好看!”
“本来是要全部绣成白色的大牡丹,但是毕竟是做嫁妆用的,于是后来添上了粉红色。”英浅解释说。
听到这里,小鱼插嘴道,“不知道谁有福气能用上舒小姐刺绣的嫁妆呢。”
英浅笑吟吟的望着藤宝,“你们家小姐自然今后有这个福气呢。”
藤宝原本专心的看着这朵朵牡丹,听到这话,马上抬起头,顽皮的说,“一言为定哦。”
[相同的锦帕]
藤宝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将脚用热毛巾敷着,让小鱼把锦帕解下,洗净,晾在窗纱边。锦帕上绣的是一片葱郁的竹子林,阳光似乎就要从谷地升起,朦胧的光洒在竹林上。
“小鱼,你看,原来那个长得好美的钱夫人也会刺绣哦,比起姐姐也似乎不差呢。他们冯家有这么会绣的夫人,怎么还请姐姐去?”
“你看那个钱夫人,奇奇怪怪的,这样的锦帕绣了一条又一条,对了啊小姐,你没有注意吧,她的床帐也是这个图案呢。”
“是吗?我倒没有注意。”
正在这时,藤羽诚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藤宝,今天去冯家捣乱了吗?你这个孩子,真是够让我头痛的。”
“二叔,我没有啊。”
“还狡辩吗,你居然拿着这块锦帕去冯家!”藤羽诚看到了那块锦帕,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二叔,什么锦帕?这块吗?”
藤羽诚见藤宝装痴做傻非常生气,正要好好问她,有人通报,说冯家二少爷来了。藤羽诚气冲冲的走出去,只见冯智坚双手捧过一个细长的玻璃瓶,“藤老爷,藤小姐今天来看望舒小姐,不小心把脚给扭伤了,这里是神父给的西药,专门治疗跌打损伤的。请老爷您转交给小姐。”
藤羽诚在一天之内,连与冯家两个兄弟打交道,心中实在是窝火,冷冷地答到,“在下对侄女管教不严,冒犯贵府,万望见谅,她的脚扭伤自是报应,请钱少爷将药收回。”
冯智坚愣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藤羽诚摔了袖子,径直走进去,冯智坚将药瓶放在桌上也走出门去了。心中觉得非常奇怪,不知道藤羽诚怎么如此生气。
藤羽诚刚在书房坐下,管家进来说,“老爷,舒家老太太派人送来一封信。”
只见信中写道:“万望藤老爷将锦帕送至老身处,小女名节系此一帕,待我问清事情缘由,再向藤老爷谢罪。”
藤羽诚原本把锦帕掷于抽屉中,下意识的拉开,赫然发现那条锦帕仍然在。
这是怎么回事,藤羽诚想起藤宝那块,疑云骤起。
彩翼端了碗高山绿茶进来,看见藤羽诚脸色阴云密布,试探地问,“老爷,你不舒服吗?”一面走过来,将炉火拨起来。彩翼算得上是藤府女仆中相貌一等一的,只见她流目转盼,从一旁悄悄地看着藤羽诚。一面把茶碗盖打开。
藤羽成双目紧闭,彩翼走过来轻轻的揉捏着他的肩旁,自从藤夫人去世后,藤羽诚看着彩翼忙前忙后,端茶送水,虽然知道她年纪轻轻,样子俊秀,却也从未想过纳妾一事,丧妻之痛,无子之忧,都希望能在娶了英浅之后得到一个圆满的解决,谁知道从中杀出个冯智楠,自己的侄女又不知羞耻,上门受辱。心中涌过一阵气恼,当彩翼的手熨帖得在肩上抚摸时,自己还觉得一丝安慰与舒服。
[彩翼]
“以后你就在这里伺候我吧”藤羽诚在她的揉捏下觉得异常舒适,于是喃喃的说道。彩翼心中又是惊奇又是得意,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是露出一派羞涩的神情。
那天晚上彩翼就呆在藤羽诚和先前大太太的房里。从此这也算过了明路,管家遇见彩翼也叫一声新姨娘。
彩翼也梳起了头,再不似那小丫头的打扮。藤羽诚将先夫人的玉佩给了彩翼,“等你生下儿子,还有更好的给你。”
藤羽诚修书一封给舒老太太上面却只有一行字“腾家会准时迎娶舒英浅小姐。”舒老太太放了心,能够找到藤家作靠山总是好的,家道中落,儿子又不争气,希望英浅能够在藤家早生贵子,舒家也能跟着沾光。
只有那英浅却不知道这些事情因她而起,更不知道自己在舒家的路是如何的。
还有那藤宝蒙在鼓里,不知道二叔那天突然进来责问银帕是为什么。小鱼拿来了冯智坚送的药酒,藤宝也不用,却将那个瓶子放在条几上,每天就望着那个细长的瓶子。
“小姐,你每天望着这个不能吃饭,不能说话的东西做什么啊”小鱼奇怪地问。
“我?望着瓶子?”藤宝回过神来,“下午我要去排戏剧,正想着呢。”
收音机里每天就是做新女性和解放生活,藤宝学校里要排一幕妇女反抗家庭生活,出走的戏。藤宝一直是活跃分子,戏中那个鼓动妇女出走的洋派女子简直就是她自己的翻版。
[戏里戏外]
“美珍,你要离开那个死气沉沉的家!”藤宝在台上紧握住饰演美珍的女学生的手,一面坚定的注视着她的双眸。大幕缓缓的合上。
导演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人,“美珍,下次排练要注意眼神,眼中要有坚强,不要总是凄怨。”演美珍的女子用手撩起额发,夸张地作了一个阔步向前,迈向新生活的样子,“导演,现在怎么样?”台下一片笑声。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导演也笑了,挥着手,“今天回去休息,明天继续,时间地点不变!”
藤宝看见在幕布的侧面有个熟悉的人影,他走过来,“你演得真好。”
“是你,你也喜欢戏剧?”
“一点小爱好,以前没有帮我哥做事的时候,也排过几出莎剧。”
“那你演谁?”
“一个哈姆雷特王子的跟班。”
藤宝哈哈笑起来“这么说我们都是跑龙套的啦”
“你的脚好了吗?伤筋动骨,你要多注意”
那天下午藤宝和冯智坚一起坐马车回家,觉得虽然是深冬,但是一点不冷。
原来冯智坚不但是个儒雅的人,也很风趣。藤宝心中有一点奇异的快乐。
藤羽诚对藤宝总是疼爱,但是并不喜欢她洋派的作风,总觉得不务正业,藤宝觉得心中有很多事情要倾诉,却找不到人说,娘也是整日拿着佛珠,把家里弄得象个佛堂。
“还不如让我演美珍呢。我家的阴沉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藤宝暗暗的想。
[婚礼]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锦帕的事情没有谁再继续提出来,英浅对这一切也一无所知。婚礼按理成章的来了。
英浅穿了大红的喜服,带着盖头,带着明晃晃的翠绿耳环,手腕上是绞丝的金镯子。藤家无论作什么都很风光,大宴宾客,人来人往。
舒老太太觉得舒家找到了一根稻草,英浅虽然年轻却是心如静水,从父亲去世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成为舒家命运的筹码,所以没有谈及爱与不爱,只是完成义务一般的将自己连同自己的才气智慧一起献祭出去。
所以当新婚夜由于新姨娘害喜,藤羽诚半夜离开的事情,英浅也没有放在心上。私下里觉得自己只是进了一个更为寒冷的冰窖。
英浅一个人坐在红色的喜床上,这里和家里是不一样的,更气派,没有腐朽的味道,床散发出了檀香木的清香。到了半夜,英浅仍披着盖头,如果新郎没有挑下盖头,新娘是不能自己挑下的,不然将会是非常不吉利的事情。英浅心底觉得奇怪,自己并不觉得委屈,在家里时不觉得,如今也不觉得,似乎从开始,自己就是一个木偶或者筹码,母亲对自己向来是严厉的,虽然有的时候也是关心,但是不会显得亲热,哥哥总是赌博,唯一喜欢自己的父亲也很早就去世了。
红烛的蜡油一点一点的流下来堆积在烛台。转眼天明了。
英浅梳起了发髻,上面斜斜的插了一根翡翠玉的簪子,穿着红色的洒金裙,披着白玉貂的披肩,旁边的丫头将一个沉沉的绞丝镯子戴到她的手腕上。藤家的女人向来都是被金镯子扣得死死的,英浅不想也觉得没有必要去挣脱。
“我,舒英浅不过是筹码,保住舒家的筹码。”她喃喃的对自己说。
新娘过门头一天的一件大事就是去拜祠堂。藤羽诚带着英浅走进祠堂,上香,拜祖。英浅深深的弯下腰去,腾羽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眼神,“这个女子不染纤尘,可是那方锦帕却又是怎么回事?她如今是否甘心为我藤家人?”回去的路上英浅仍然是平静的,并没有显出昨夜独守空房的落寞。
用过早点,彩翼便来拜见英浅。英浅急忙扶住她:“妹妹不必多礼,不要动了胎气。”彩翼低头,有些羞涩。原本婚礼前一个月纳妾已经让人匪夷所思,何况又有了身孕,彩翼春风满面,难掩得意之色,却见英浅并不妒嫉,仍然以礼相待,觉得日后可以高枕无忧了。
婚礼的第二天,冯家送来一床喜被,腾羽诚让仆人打开,只见满床红白相间的牡丹,一朵一朵花团锦簇,姿态各为不同。送喜被的人说:“得知舒家小姐嫁入冯家,实乃大喜,特送贺礼。”英浅出来,觉得异常惊讶:“这不是冯家让我去绣的那床吗?”
事后,藤羽诚道:“不知这冯家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先收起来吧。”
藤宝听说了这件事情,跑到英浅的房中,英浅正在烹煮上好的茉莉香片。
“小婶婶,那床绣被是怎么回事?”
英浅面露狐疑之色道,“我也不太清楚,记得太太说,是女儿要出嫁才请人绣被的,但是湘裙却不是这么讲。”
“湘裙?是和侍奉小婶婶的湘裙吗?”
“是。那个丫头很伶俐,可是二太太却说女儿待嫁。哎,我真是没有头绪。”
“小婶婶,我这就去问冯智坚,二太太是他娘,他一定知道的。”
“宝儿,你不要太唐突,我看这个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好小婶婶,哥哥虽然娶了新的姨娘,可是我知道他一定是很看重你的,不然也不会费那么大的周折娶到你。每次哥哥看到那方锦帕就不自在,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情。问问冯智坚就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锦帕?”
“就是上次我的脚受伤,二夫人给我热敷的那块。”
“我也在冯家丢过一块,上面绣着竹林春晓,是我从小随身携带的。”
“竹林春晓?冯家太太给的那块也绣着林竹春晓。”
[林竹春晓]
英浅拿着那幅“竹林春晓”的锦帕,呆呆的怔住,这分明就是自己丢失的那块啊。
“宝儿,这就是我丢失的那块啊,只是新一些。”
英浅满心疑惑,手在那方锦帕上摩挲,那浅紫色的黎明的阳光分明和自己的那方是一样的啊。
藤宝看英浅思考的样子,突然觉得曾见在哪里见过。
英浅觉得太多的疑团,冯家,冯家,还有舒家,这三家是城中的大户。如今自己纠结在这复杂的关系中,实在是感觉辛苦。
英浅轻微的叹了口气,“宝儿,以后有空多到我那边坐坐。”
藤宝牵着英浅的手:“我们就是姐妹了,我当然会常常来陪你。”
晚上,藤羽诚到英浅这边下榻。丫环和仆妇都鱼贯进入伺候茶点和梳洗,等他们退出去之后,藤羽诚拔下英浅头上的发簪,将她慢慢扶倒在床上。英浅瀑布般的头发落在枕上。
一双水汪汪的明眸躲闪着藤羽诚灼热的目光。
“你一定怨我怎么在婚前就娶了新姨娘”藤羽诚慢慢伏下身子,在英浅的耳边轻轻地说。“今天,你就完全的属于我了,是我藤家的人。”英浅望着面前这个男人,觉得异常陌生,他完全和白日里的绅士作派不同,显得高大而有力。“我要你完全是属于我的,完全的。”
当晚,英浅就发起高烧来,藤羽诚将她搂在怀中,看着她潮红的两颊。
“英浅,莫非你是和我赌气。你口里没说,你的身体却如此剧烈的反抗我。”
医生来把了脉,说是心力憔悴,要好好休养。
英浅在病中迷迷糊糊的似乎又回到了冯家大院。不停的晃过冯家太太脸庞,她觉得糊涂极了,突然惊醒过来,看见藤羽诚还坐在床前。
藤羽诚从怀中掏出那条锦帕,“英浅,还记得这块锦帕吗?”
“老爷,这就是我丢失的那块啊,”
“以后叫我羽诚就好了,那好好留着,别在粗心丢了,等你好了,也替我绣一块。”
英浅扶住他的胳膊,欠身说:“老爷,您是从哪里找来的?我觉得脑袋里好糊涂。”
“既然找到了,就别再问那么多了,好好吃药,休息。”
羽诚把英浅抱在怀中,英浅似乎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在父亲怀抱中的日子,觉得很安心,慢慢依偎在他怀里。
听说英浅病了,第二天早晨,彩翼带着丫环过来请安,在窗棂旁看见了羽诚和英浅亲昵地样子,不觉止住脚步,心中很不是味道。把手中的一瓶清心养神露撂在丫头的手里,就转身走了。
回到房里,彩翼忍不住低骂道:“不就是个舒家的小姐吗,舒家如今也破落的不成样了,怎么嫁到藤家还是一幅娇滴滴的样子,再说了,进门也是我先进门,如今也是我先有藤家骨肉。哼!”
一旁的丫环劝道,“姨娘,你就别和自己为难了生气了,等生下一男半女,这全家上下谁敢不敬着您。”
彩翼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露出忧虑的神色,“儿啊,为娘以后可都指望你了。”
[藤宝的爱情]
藤宝每个月中和月末的一天都去学校排练戏剧。冯智坚总是路途偶遇的那个男生。每次他都穿着整齐的中山装,或者西服慵懒的站在戏剧社的大门旁,可是等到藤宝上场,他又变得精神矍铄起来。
戏剧结束的时候,他们总是会去城里最大的“广盛祥”去吃东西。
藤宝喜欢吃做得精致的玫瑰红豆糕,再要一盅菊花潽洱茶,“我小婶婶说女孩子要是胖呢,就多喝点潽洱茶”冯智坚照例要一盅绿茶,微笑的看藤宝吃糕点。“你不胖啊,就这样也很好,女孩子这样才有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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