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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身走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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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解围

    独孤如眉拿起滚烫的茶盅,脱手泼在我身上。我连退三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强忍住茶水透过单衣灼人疼痛。

    “死丫头!我们鲜卑族怎么会出现你这种手脚不干不净的贱女人!”独孤如眉用漂亮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一字一句,说的咬牙切齿。

    我连连摇头,眼泪几欲滚出眼眶,“小姐,我没有!真的不是我!请你相信我……”

    我抬眼望向站在独孤如眉身后的莲依,哀求道,“莲依,你告诉小姐啊!我是清白的,我没有拿走夜明珠!我们一直是在一起的……莲依,你说啊!”

    莲依匆匆瞥我一眼,低下头颤声道,“秋蝉……对不起,我不能说谎……你快交出来吧,那是剪风王子给小姐的信物……”她咬着下唇,死死拽着衣角。

    我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

    独孤如眉冷笑地看着我,“你还有什么话说?死到临头了,还不交出来!”

    我哭喊道,“我没有偷!莲依!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们姐妹一场,你这样害我!”

    我喊的歇斯底里,独孤如眉却用厌恶至极的眼神扫过我,命令道,“来人,拖下去砍了她的指头。要一根一根地砍,问你一次,你不承认,就砍一根;问你十次还不承认的话就剁去双手!”

    护卫欲将我拖走,我死死地抓着地毡,用力到几乎撬下自己的指甲,“我冤枉!不是我偷的不是我!莲依!你说真话呀……”

    莲依脸色苍白,却不敢抬头看我一眼。

    正待我声嘶力竭之时,帐帘掀起,一人走了进来。声音不大,却极有威严道,“眉儿,你要砍了谁的手?”

    我茫然回头,第一次见到鲜卑部落酋长的长公子——独孤如愿。

    独孤如眉气急败坏地跑过去揪住长公子的袖子道,“哥,这个死丫头刚来服侍我不久就偷了我的夜明珠还死不承认。你说,是不是该将她的手脚砍了?!”独孤如愿侧目,眼光如电一般向我射来。

    鲜卑第一俊公子是他的雅称。剑眉星目,不怒自威,让所有倾慕于他的女子望而却步。此时,他的目光却在我身上停留。

    他打量我半晌,看向独孤如眉,道,“眉儿,你说夜明珠是他偷的,可有证据?”独孤如眉白了我一眼,道,“当然!莲依说她亲眼看见的。”

    长公子又看向莲依,莲依“扑通”跪倒在地磕着响头道,“是、是奴婢看见的……是秋蝉、是秋蝉!”

    “秋蝉……”长公子玩味着我的名字,眼睛却未离开莲依,似能将她看穿一般,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你看见她偷走夜明珠?当时情况如何,细细道来。”

    莲依抖的不能自己,“昨天……昨天下午……小姐出门了……我看见秋蝉、秋蝉……在榆木匣子里找到小姐的夜明珠……还威胁我不要说出去。”

    “威胁你?拿什么来威胁你?你不是说见过那榆木匣子么,那匣子有几层?”长公子继续追问。

    “只有一层。夜明珠在最上面,让秋蝉拿走了……”

    长公子冷笑一声道,“你怎就如此肯定只有一层?莫非你亲自翻过?”长公子随压着我的护卫说,“你们,去搜她的房间。”莲依一听,惊吓过度,昏倒在地上。

    果然如长公子所料,是莲依偷走了夜明珠。独孤如眉怒气冲天地让人把莲依拉下去重打几十棍,不得再入族半步。说完,看都未看我一眼,掀帘走了出去。

    我跪坐在地上,泪痕犹未风干,怔怔地出神,不敢相信一早晨发生的那么多突变。

    “还不起来?”

    等我迟钝地看向说话人时,他已缓步而去,只留下一个隐约模糊的背影。

    二、分神

    夜明珠虽不是我偷的,独孤如眉却说我有知情不报的嫌疑,要赶我走。而真正的原因,是我驳了她的面子,她错怪了我脸上挂不住,不如让我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可我卖身葬父到独孤家,哪还有什么去处?

    秋风萧瑟,寒蝉凄切,正如我的心情,悲凉无依。我一再请求独孤如眉让我留下,她已烦我不过,最终把我派到厨子阿羽那里打下手。

    无论如何,我的吃住总算有了着落。

    阿羽是个热心的好人。他常说我太瘦,总留给我许多美食。我身子原本虚弱,他每晚不忘送一碗阿胶银耳莲子汤。

    一日清晨,我见菊花开得正盛,便想采些保存起来,酿酒泡茶皆可。

    我提着竹篮在丛中弯着腰挑选采摘,等采满一篮时,才直起身,腰背酸痛不已。

    我回过头,却恍然一惊。

    长公子站在不远处正看着我。我连忙福了福身,道,“秋蝉打扰长公子赏花了。”

    独孤如愿却似笑非笑看着我,道,“果然是你。”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装满菊花瓣的竹篮。

    他缓步走来,打量着我,问道,“现在在哪做事?”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小步,保持着某种在我心中界定的距离,道,“在炊事房。”

    如此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被他看在眼里,唇角一翘,不知是玩味还是讥讽。我低下头,道,“若无他事,秋蝉先告退了。”他微一颔首,道,“去吧。”

    菊花丛中,我们擦肩而过。混着菊香,我隐隐间嗅到他身上一种特有的清凉的味道。似乎是薄荷草香。

    我的心止不住地蓦然狂跳,疾步走回厨房。

    阿羽见我回来,看向竹篮里的菊瓣。随手翻了翻,笑着称赞道,“不错。”我回了一个笑,点点头。

    切菜时,不知怎地就切到了手指。痛得我直吸凉气。阿羽忙跑过来,拿着随身带的白药给我止血,一边埋怨道,“今天怎的如此恍惚?”我摇了摇头,不语。

    手上的肉险些被我一刀切去,血流不止。阿羽急了一头汗,拉着我往外走,道,“快去药房!”

    我强笑道,“没事的,出点血而已。”说是如此,冷汗却直流,阿羽急道,“这时候逞什么能!”我拗不过他,被他拖了出去。

    听闻十指连心,我以前不信,现在觉得钻心的痛,脚下都有些无力,这一刀切的真叫狠。

    独孤如眉未切去我的手指,我却自虐了一回。

    正这时,阿羽突然止了步。我抬头,却看见长公子站在眼前,微微皱眉,道:“怎么了?”

    阿羽忙道,“回长公子,秋蝉切菜不知怎么分了心切到了手,我正要把她带去药房呢。”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苍白。长公子道,“我这边有金疮药与止血散,不必去药房了。”他一扬下巴,道,“你,跟我过来。”阿羽有点纳闷:平时不爱多管闲事的长公子怎么突然热心起来了?只得到,“是,多谢长公子。”

    独孤如愿未理会我脸上的抗拒,拉着我大步走入他的房间。

    “坐下。”他拿着药箱走过来,坐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抓起我的手瞄我一眼,道,“想什么去了,伤口这么深。幸亏没伤到骨头……”

    我的心愈跳愈快,一动都不敢动,老老实实地坐着,看他极仔细地为我包扎。

    头一次,我与他的距离这么近,将他五官看得如此清晰。鲜卑第一俊公子的名号绝非虚言。那种俊毅的美,让我不确定心脏是否还在跳动。

    他忽然抬头,道,“你看什么?”

    我脸红到脖子根,忙低头,说不出一字。

    他似乎是明白的,忍住笑低下头专心地缠着纱布。

    我心乱如麻,想抽手,却被他按住手腕。

    “别乱动,好不容易才止住血。”

    纱布终于缠完了。我收回手道,“多谢长公子。”他脸上带着似有还无的笑,道,“以后小心些。”

    我点头,越发觉得二人独处一室实在尴尬,轻声道,“不知长公子可有别的吩咐?”

    他道,“没什么事,下去吧。”

    我起身作了个福便疾走出他的房间。

    到了门外,我深深呼了一口气,心情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脑中全是独孤如愿出尘的风姿。我低头,看着手上缠绕得如此细致的纱布,竟差点喜形于色。见有几个家丁经过,忙敛笑走了回去。

    三、无眠

    因为手受伤的缘故,我很少能在厨房里帮上什么忙。阿羽也很照顾我,不让我的手沾水,也不许我做什么重活。如此一来,我倒是清闲了,脑子又胡思乱想起来。

    长公子会再去赏菊吗?

    我克制不住自己,闲来无事时,便提着篮子去“君子别苑”采菊,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而归。

    我气骂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是高贵傲世的鲜卑族长公子,我怎的做起春秋大梦去攀这节高枝?可心里又反复挣扎着问自己:长公子会不会……会不会喜欢我?

    入夜辗转难眠,我索性掀开被子起床悄悄走出了门。

    院外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一级一级的青石阶。我坐下来,屈膝抱紧了双腿,望着天边明明灭灭的星辰。

    “你也睡不着么?”

    我惊起回头看着长公子,刚要躬身作福,他却一把扶我起来,淡淡道,“没有别人,不必拘礼。刚才怎么坐着现在就怎么坐。”

    我垂目,“奴婢不敢。”面上虽沉静,心跳却已乱了节奏。

    他一挑剑眉,“我的命令你敢不从?”

    我沉默半晌,坐下来抱着双膝。未料到,他竟与我背靠背地坐在了一起。隐隐间,一股淡淡的薄荷香飘散。

    “给我哼个曲吧。”他轻声道。

    我想了一会儿,问,“长公子想听什么?”他却轻笑了一声,“就唱你想唱的吧。”

    我清了清嗓子,唱道:

    郎有心,姐有心,罗怕人多屋又深。

    人多那有千只眼,屋深那有万重门。

    不写情诗不写词,一方素帕寄心知。

    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

    这般心思有谁知?

    我一遍又一遍地低唱,他却没了动静。良久,我停下来,以为他睡了,从肩膀道脊背一动也不敢动。

    他忽然坐起了身,道,“转过头来。”

    我抑住起伏不定的呼吸,缓缓转过身不敢正视他。

    他的眸子深处漆黑似夜,边缘点点却亮如星辰。他一手挑起我的下巴,问道,“你可有心?”

    我如触电一般躲开,“长公子……秋夜凉风伤人,不如早些回去吧……”

    我站起身急急要走,却冷不防被他拦腰揽住,在我耳边软语道,“风未动,是你的心在动。”

    我一震,僵住一般,只字不言。

    他柔软的唇在我面颊上蜻蜓点水而过,“这首歌,是你在暗示我什么么?‘不写情诗不写词,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丝与思谐音,你可知?”

    我脸上滚烫。原本唱这首歌别无他意,只是觉得上口罢了。而如今他却以为我在故意地勾引他,我用力推开他道,“长公子请自重!秋蝉是随口唱来的,倘若让长公子误会了,还请见谅!”

    我未行礼,转身而去,心却似被挖空了一般。

    他看着我,面上第一次失去了傲世独尊的神情。

    跑回屋中,我端起一盆冷水,猛地从头顶浇下来,浑身尽湿,心也冰冷。想让卑微熄灭,心痛却愈加强烈起来。

    四、错爱

    我的手好了,却再也未见得独孤如愿。整日呆在厨房,即使将自己熏得满身油烟味,也不愿出去走走,唯恐遇见不想见到的人。

    有一天,阿羽告诉我剪风王子要来做客,提醒我做事不要再恍恍惚惚魂不守舍的。

    我故作轻松道,“哪有啊!是你想多了。”

    阿羽叹了口气,道,“你埋怨小姐么?”我不知他何出此言,猜测他以为我是因独孤如眉而惶惶不安,笑道,“怎么会?人各有命,来炊事房对我来说是件好事。我都未怨过莲依,怎么会埋怨小姐呢?”阿羽沉默半晌,道,“小姐虽有些刁蛮,却是个好人。我能来独孤家当厨子,多亏了小姐……不过,你不怪她就好。”阿羽不自然地朝我笑了笑,继续干活去了。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当作闲聊,去想剪风王子的事了。

    独孤家大设宴席,我端着厨子们新创的菜式上了桌。剪风王子一表人才却沉默寡言,对独孤如眉不冷不热。可谁都看得出,她是极喜欢剪风的。

    我侧头,正对上独孤如愿沉静的眼睛,淡淡的,一如往日没有感情的起伏。我心中一阵酸涩,忙转身退了下去。

    我在无人的地方静了一会儿,方回到厨房。阿羽奇怪问道,“去哪了?”我笑道,“刚遇见个小厮帮了些忙。”阿羽无奈道,“这儿都忙不过来了,快上菜吧。”

    再来到席上的时候,原本热闹的饭局突然变得肃杀。没有人说话,唯有剪风王子与独孤如愿冷眼相对,毫不退让地对峙着。我大气不敢喘,侧立在门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独孤如眉面色苍白缓缓站了起来,道,“为什么……”

    剪风冷眼看着她道,“我不喜欢你。”这话说得如此决绝,丝毫不留余地,我心中已明白大半。

    仆人们你推我搡地挤在门口看热闹,完全不明事态的严重性。不知是谁用力推了我一把,我低呼一声,被门槛绊倒,盘子脱手飞出。

    诡异的静谧中,众人骤然一惊,朝我这边看来。

    酋长原本就怒火中烧,目光凌厉地向我瞪来,呵斥道,“不长眼吗?滚!”

    我的膝盖很疼,抬头正对上剪风的眼睛。

    万般静寂中,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所有人惊怔,不知他要做什么。

    来到我面前,他伸出了手掌。我脊背一凉,却未搭手。他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些,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然后优雅地回过头道,“独孤酋长,请不要这样呵斥一个婢女。对于我来说,我宁愿娶她。因为我痛恶政治婚姻,而且,没有人能左右我。”

    我倒吸一口凉气,知道他是在利用我,打了个比方,却更加深埋下独孤如眉对我的痛恨。如此比喻岂不是说独孤如眉连一个婢女都不如?

    果然,独孤如眉恨意满目地瞪着我,冷冷道,“那你为何要送我夜明珠?”

    剪风不羁一笑,道,“抱歉,不是我送的。”

    独孤如眉脸色更加苍白,她一步一步走到剪风面前,扬手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啪!”

    众人惊呼。

    独孤如眉维持着她最后的骄傲,昂首扬长而去。

    剪风的面上并无怒色,放开我道,“今天的宴会到此结束。”他潇洒地一挥手,滞怔在一旁的奴仆忙跟在他身后速速离去。

    宾客们见势也都悄悄辞别,一场宴会如此不欢而散。唯我愣愣地站在原地。

    长公子青着面看我,我垂目,转身而去。

    阿羽见我回来,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我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他竟眼神复杂,问,“知道小姐去哪里了吗?”我摇头。

    他来不及洗手上的油渍,快步跑了出去。

    我苦笑。原来,我与阿羽同是喜欢上不属于自己世界里的人。

    独孤如眉恨我入骨,先把我调入洗衣房又分派又粗重又累的活。我知道路是自己走的,不得指望任何人帮助我,干脆硬着头皮咬着牙,起早贪黑地忙碌。

    初冬已来,冰水过手刺骨疼痛,衣服还得一件一件地洗。

    冬阳并不暖。冷风冽冽,单衣难敌。一个人站在我身后,投下单薄的身影。

    我手一顿,并未回头,盯了那乌青的影子一瞬,继续搓衣服。

    长公子未有言辞,挽起长袖,露出一节白瓷般的手臂,随手拎起一条短凳,竟坐在我对面撩起水来。

    我忙将木盆端到一边,默默望着他,一脸冷肃。他却睨着我,漫不经心地笑,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沉默了半天,我忍不住道,“长公子,不要再胡闹了……否则只能给我带来灾祸。”

    “我本想让你离开洗衣房,知你这性子,定不会依我。”他示意我放下木盆,道,“何况眉儿会再刁难你。”

    他走到我身边,看着我红红的手,双手小心捧起,放在嘴边呵气。我脸一红,要抽手,他却也不肯放。如此近的距离,我又闻到他身上特有的清凉的淡香。直到我的手稍温了些,他才抬起头,黑瞳中有些许笑意,“我不想再放开。”

    一时间,甜蜜与苦涩混杂,我竟一字也说不出,不看去看他魅惑人心的瞳仁。

    “哥哥,你来这儿做什么?”声音冷冷响起。

    我蓦然一惊,忙要推开他,他却坚持不放,反而将我的手握得更紧,脸上失了笑意,漠然看着独孤如眉。

    “与妖孽同处,哥不怕沾上污秽吗?有些人要有自知之明,千万不可害人害己!”

    “如眉!”

    我用力扯开长公子的手,转身跑回屋中。

    原本就是一场错爱。没有结果的追寻,何苦?换来满心的伤痕,何必?

    五、独行

    我不相信天涯相守的爱恋。尤其是我缠裹着卑微不堪的身份。等到被人驱逐,不如默默离开。

    临近年关,大街上充斥着欢乐与喜庆。人们张灯结彩,笑逐颜开。

    唯我,孤身独行。

    没有家,没有依靠。我漫无目的地走,天色渐昏,灯火阑珊。

    我抬眼,心跳怦然而止。

    一袭胜雪白衣的翩翩男子站在桥畔,望着远方默默出神,如梦如幻的身姿,飘然若仙。

    独孤如愿背着行囊,白马在侧,似已等了很久一般。

    红泪潸潸而下。我转过身,踏着昏黄灯火,孤身走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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