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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女人的后宫争斗:香墨弯弯画
作者:悄然无声
起之卷
第1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 第2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2) 第3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3) 第4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4)
第5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5) 第6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6) 第7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7) 第8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8)
第9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9) 第10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0) 第11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1) 第12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2)
第13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3) 第14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4) 第15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5) 第16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6)
第17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7) 第18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8) 第19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9)  
承之卷
第20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1) 第21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2) 第22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3) 第23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4)
第24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5) 第25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6) 第26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7) 第27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8)
第28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9) 第29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10) 第30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11) 第31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12)
第32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13) 第33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14) 第34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15) 第35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16)
第36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17) 第37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18) 第38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19) 第39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20)
转之卷
第40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1) 第41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2) 第42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3) 第43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4)
第44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5) 第45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6) 第46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7) 第47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8)
第48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9) 第49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10) 第50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11) 第51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12)
第52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13) 第53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14) 第54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15) 第55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16)
第56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17) 第57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18) 第58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19) 第59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20)
第60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21) 第61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22) 第62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23) 第63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24)
第64节:转之卷 乱山何处觅行云(25)      
起之卷 第1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
    第1节:起之卷人去空流水1

    香墨弯弯画(大结局)

    起之卷人去空流水

    壹

    候在绿萼轩的是皇后杜子溪的贴身女官。

    女官本姓杜,是杜氏族人,自十六岁入宫起,已整整二十五年,如今因姓氏犯了皇后的名讳,宫里人就都称她一声丽女官。

    香墨刚坐定,丽女官便自绣墩上起身,却并不行礼,只直视香墨,道:"皇后娘娘叫奴婢转告夫人,她病得久了,脏腑沸腾,难熬得紧。所幸最近知道有一味药引子,能治愈她的病,还望夫人替娘娘取来。"

    香墨自椅上稍一欠身,眉尖微蹙,问:"什么东西那么稀罕,宫里的御药房竟没有?"

    丽女官望住香墨,唇际凝出薄薄笑意,答:"并不稀罕,只不过是一味紫河车罢了。"

    香墨眉头似是不经意地微微一挑,过了片刻方道:"谁的?"

    她目光渐渐凌厉,仿佛明角窗外愈来愈紧的风,爆发出骇人的寒意。丽女官只是静静地看着香墨的脸,既不惊也不惧,仿佛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话:"范婕妤的。"

    听到丽女官这么说的瞬间,香墨本擎着茶盏的手僵硬了一下,随即,就仿佛没什么事似的继续细细抿了一口。

    她指甲叩在了茶托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薄瓷在日色里闪耀着剔透的光,香墨修长的指尖因为用力而一点点发白。

    茶盏被香墨缓缓放回黄梨桌上,丽女官已不耐烦,带着一丝讥诮的味道问道:"夫人可明白皇后娘娘的意思了?"

    香墨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闲散地坐着,半个身子斜倚在椅背上,宝蓝的袖拢在黄梨扶手上。她微微抬起下颚,从眯起的细密睫毛间看着丽女官,淡淡地道:"我自然是明白。"

    说罢起身,她宝蓝色的袖上,用蔚蓝滚了精致的镶边,只是不经意便拂过茶水,上好的丝绸很快吃了一点茶渍洇痕,她却丝毫没有察觉。自绿萼轩拾阶而下,天色已将近傍晚,风啸促急,她微仰起面,渐渐地就恍惚了心神……

    她只是想,蓝青在大漠已经如何……

    可香墨还未想完,封荣就光着一只脚奔了过来,扑在她身上,含着睡意呢哝道:"你去了哪里?朕睡不着……"

    香墨叹了一口气,自内侍手中接过鞋子,一边弯身替封荣穿上,一边说:"风还硬,当心着了凉。"

    泱渀沙漠里的夜愈深,寒就愈入骨。蓝青却不觉得冷,只觉得体内仿佛是有着一股火,熊熊燃烧,烧得入骨入心。狼皮袍子紧裹在身上,可一丝汗也不出,已经半昏迷的蓝青,此时知道自己即便不是病死,也会被冻死在这漫漫不见尽头的长夜。

    恍惚里,蓝青突地听见加尔根一声低呼:"你要干什么?"

    然后就是戈登蓄意压得极低的沙哑声音:"你没听见吗?这狼嚎有多近?我们即便熬过了今晚,没水没粮你以为我们能走出这沙漠?白天陈瑞说过,我们中必须得有一个死,不然都得死。也就是说只要死一个,另两个人就可以活下去!我上有高堂,你还有孙子等着你回去,我们都不能死,不是吗?"

    篝火依旧熊熊燃烧,干燥的木头偶尔会发出呻吟一般的爆裂声,蓝青双目虽然合着,可感觉到那一丝暖意熨贴着肌肤,很温暖,却也带起一点烧灼般的疼痛。

    "他生病了,病得很严重,你没看到吗?!这样的沙漠,这样的天气,即便是我们不杀他,他也熬不过三天!我们……我们并不是杀他,只是提前解除他的痛苦而已……"停了片刻,戈登又道:"我不会勉强你,你大可以让你的孙子孤苦伶仃地乞讨度日好了!"

    "他们还那么小,在这个世道里又能活多久……我不能扔下他们……"加尔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音,说到最后已蹲在地上,小声抽泣起来。

    不远处的两人明明说着蓝青熟悉的腔调,可是又恍如陌生的语言。篝火里那一点呻吟似的声音终于被夜风撕碎,周围连狼也不再嚎叫,完全沉寂下来了。

    蓝青骇然,但不敢动作,微微眯着眼看去,只见戈登正走向自己,他手中映着的一点精光,犹如巨狼饱食过血肉的齿,细看才发觉正是他悉心磨砺过的匕首。
起之卷 第2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2)
    第2节:起之卷人去空流水2

    蓝青看不清戈登的神情,他已经虚弱得无法逃跑,只能紧紧地屏住呼吸,等待着戈登走近。他身体内的火烧得模糊了视线,偏在此时冰冷的刀刃擦过他的脸,他浑身僵直,只觉得左颊一阵凉意,刀刃却已到了他的胸前。他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戈登的匕首已经穿过了狼皮袄,划开了自己的肌肤。

    瞬间的痛楚突然激起蓝青凶悍的本能,他身体迅速往后一撤,在戈登的惊讶慌张中,手自怀中掏出一把短刀,向前刺去。

    意识还在游离的时候,蓝青仿佛感觉到有水流从他执刀的手背上慢慢流下来……

    蓝青缓缓凝住眼,正对上了戈登不可置信的目光。蓝青的手直到此时才开始不停地微微颤抖,他第一次看见由活至死的眸光——少年的眼在生命消逝的一刹那,光亮得压住了谷内唯一的篝火,但只是瞬间,支撑的力气似乎从他身体里被猛然抽去,乌圡得好似死去多时的鱼目,再没有了生命的光泽。

    蓝青咬紧了唇,手猛地往回一拉,不知使了多大的气力才刺出的刀刃,好似已经长在了死去的戈登的血肉里。他拔了几次,刀才撤回,血却也跟着喷了他一脸。

    不远处犹是满面泪痕的阿尔根,惊恐地望住他,低呼道:"你……你杀了他……"

    蓝青一直模糊的心突地豁然惊醒,脚下一软,一个踉跄几乎摔在尸身上。他痴了一会,才呓语般模糊地出声,似对阿尔根,又似对自己。

    "我……杀人了……"血顺着他开启的唇渗进了口内,腥涩得让他直想呕吐。然而他和阿尔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被垒起的一人多高的石墙上探出一双湛绿的凶恶的眸子,那赫然是一双狼眼。

    阿尔根惊恐地跑至蓝青身畔,结结巴巴地说:"快跑,血腥味会招来野狼,再不走我们就连骨头都不剩了!"

    可是又能往哪里跑?此时的谷内三面是陡峭的岩壁,一面是饥饿的群狼,他们已经穷途末路。

    蓝青却拉住已经绝望地合住双目的阿尔根,指着一面稍微倾斜的岩壁,道:"我们往上爬!"

    高耸的风化了的砂岩,有蜂巢般的窟窿遍布其上,方便了他们的攀爬。爬到两人的高度时,蓝青惊骇地发现,集合三人之力垒成的砖墙下,一只狼正高举着前爪搭在石墙上,其余的狼将此狼当成阶梯一跃而过。不过片刻,谷内已经聚集了十多只饿狼,啃噬着戈登的尸身。当尸身快速地变成一堆白骨时,这群狼嚎叫着又用这样的法子开始攀爬他们逃生的岩壁。

    蓝青第一次知道狼是如此聪明,远远胜过了人们的想象。嚎叫声一阵阵传来,它们瞪着饥饿极了的恶眸渐渐逼近了,蓝青和阿尔根虽然不曾放弃地往上攀爬着,却都隐隐地知道这场追逐的结局。

    砂岩的崖壁上有一个一人余宽的平台,蓝青先将已经脱力的阿尔根竭力托了上去,自己方才努力攀爬。可手刚搭在平台粗糙的边沿,阿尔根却一把抓住了蓝青的手,眼望住同样攀爬并快速接近他们的狼,喃喃道:"狼追来了……狼追来了……我们跑不掉了……跑不掉了……"

    "老爹!"也许因为昏暗的夜色给阿尔根遍布沟壑的面上投下的阴影太过诡异,好像什么险恶的东西随时挣裂扑出,蓝青吃力地仰面吸了口气,放缓声调:"老爹,你干什么?!"

    "对不住,我必须得活下去,若不留下你喂饿急了的狼,我们都得死!"阿尔根仍是喃喃地说,不敢看向蓝青,脸上涕泪交流:"我……我今日害了你,你也别怨我,清明鬼节,我一定会祭拜你的!"

    蓝青觉得身体的内火烧着破裂的肌肤,偏偏冷汗从他的额头滑下,带着血从下额滴落,他连叫的气力都没有了,只能低低求着:"不要,老爹!不要!我们都会逃出去的,求求你!"

    天空好似卡哒尔神的眼眸,乌云遮蔽万里。阿尔根的面孔在神祇的眼下空洞苍白,而蓝青与他面面相觑。阿尔根的一滴泪落了下来,急急促促,仿佛舍弃了任何挣扎的机会似的,落在了蓝青的面上。

    蓝青竭力呼吸着,力图平稳那沉下去了的心。
起之卷 第3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3)
    第3节:起之卷人去空流水3

    他安静地等待着。

    阿尔根死死掰开蓝青搭住平台边沿的手,继而换上一个勉强的笑脸:"对不起,对不起……"

    蓝青的思绪已经开始停滞,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不停地说着: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他不能死。

    阿尔根的动作奇异地在他的眼中缓慢了下来,仿佛被牵住了丝线的傀儡,被他陡然抓住了那根透明的丝线。蓝青使足了气力一拉,阿尔根就被扯到了空中,逃生中散落的花白的头发在迎面的大风中乱舞,那目光定定看住蓝青的刹那,却忽然微微一笑,似宽慰,又似遗憾,然后,他整个身体笔直无声地落下峡谷。

    蓝青拼命爬上了平台,喘息了半晌,才颤抖着探头往下望去。追袭他们拼命攀爬的饿狼,已经蜂拥而下,撕咬着新鲜的尸体。

    狼的利齿下,戈登和阿尔根的血交汇在一起。

    蓝青呆呆地看着,心腑之内仍是那个小小的声音:不能死,不能死……

    他喘息着要继续往上攀爬,可是峡谷的上方竟传来了同样凄厉的嚎叫,呼应谷下饱食尸身的叫声,混合着他的绝望响彻天际。

    蓝青几乎想要哭出声来。

    突地,狼嚎声止了,片刻工夫,自谷顶顺下来一条极粗的麻绳。

    蓝青不及细想,抓住了绳子拼命爬了上去。到达谷顶时,他环视着周围似熟悉又陌生的明盔严甲,不由得恍惚起来。

    一阵蹄声传来,军士队伍整齐如刀割一般分开,驾到了近前,停了下来,马背上的人俯瞰着他。

    陈瑞身着的大概是征战沙场的一身重甲,只在领口处能看见其内雪白堆绣的霜锦。此时天色已经将亮,陈瑞映着薄曦的眼眸眯成一线,格外锋利明亮,让蓝青不由得想起狡黠凶恶的狼。

    "虽然是一老一幼,但你以一敌二,总算活了下来。不愧是陈家的血脉。"

    蓝青思绪瞬间乱了起来,所以并未听清最后一句。

    "你逼着我杀了人……为什么……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杀了他们?"

    陈瑞的嗓音冷冷地传入耳际的同时,蓝青忽然猛地一震,望住陈瑞,面如死灰。

    "我……我不得不,我不是故意的……"

    陈瑞目光如炬,和蓝青对视。

    "你杀了人,你的手上沾满了血。"

    蓝青慢慢把视线集中起来,嘴角扯出一丝不成型的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得不杀了他们!因为他们要杀了我……要杀了我!"

    陈瑞不再说话,只是淡淡一笑。

    早晨的沙漠,天空像被水洗过似的干净,碧蓝得没有一丝云彩。放目所及,沙丘不断地铺展,好似女人姣好细腻的胴体,好似还带着轻微的呼吸起伏着。

    那么安详的沉静,却更觉凄凉。

    蓝青毫不掩饰敌意和仇视,瞪视着陈瑞,毫不退缩。一阵旋风刮过身旁,卷来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枯叶,在风中飘来荡去。风下就是被兵士屠戮的几十具狼尸,鲜血像小河般在沙硕上汩汩流淌。

    "这就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你不杀人,就会被人杀。"

    沉默很久以后,陈瑞这样说。

    蓝青恍惚听懂又恍惚未懂,只余下受伤的胸口和身体内不曾熄灭的火,剧烈疼痛。

    贰

    花是红花,取自波斯,又称为番红花。浸入水中,水渐渐为金黄,而花却红艳不衰,且药力甚为凶猛霸道,喝下去只是一盏茶的功夫,范婕妤腹中已经成型的胎儿就被打了下来。

    其间的挣扎、厮打、嚎叫都与香墨无关,自有皇后派来的内侍完成,她所需要做的,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接受范婕妤和所有人的咒骂。

    范婕妤所居的宫阁盆花甚多,锦绣绵延,芍药丁香海棠,红香腻粉,素面冰心,生生就压下了恍如铁锈的血腥。

    香墨并没有说话,只垂眉端坐,唇际略有笑意。

    这样的笑意一直持续着,她出了大陈宫门,回到了墨府,进了角门穿过月洞门,并不往北回绿萼轩,只转南自穿廊往来凤楼行去。

    来凤楼内虽久无人居,但仍打扫得十分干净。转过碧纱屏,便是一尊白瓷观音供在案上。
起之卷 第4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4)
    第4节:起之卷人去空流水4

    香墨仍旧噙着那抹笑意,望住神像半晌,才对身后随侍等人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

    侍婢等人刚要福身应是,却被香墨的话截住:"退得远远的,有多远退多远,我这里用不着你们。"

    侍婢等人偷偷觑她的神色,不敢再言声,悄无声息地出了来凤楼。

    等到无了人,香墨唇际的那抹笑意才陡然消失,她缓缓跪在了观音像前。

    观音像为白瓷雕塑,胎薄釉色剔透光亮,被透过宝扇窗的金色阳光一照,微影憧憧,莹润如堆脂,胜似白玉雕成。已记不得是谁送来的,只记得人说这是一尊甚为吉祥的观音像,圣佛开光,九九八十一日的普门颂祈福。所以观音如花眉目都是笑如弯月,天作神瑞,吉祥美满。

    香墨目不转睛地望着,心被不知什么尖锐的物体狠狠刺入,扎得极是疼痛。可手依旧缓缓合十起来,喃喃地用几乎自己都无法听清的声音道:"我恨,我好恨,我恨得自己的心都无法再感觉到,我恨得五脏六腑都已破碎,好似重新接成。

    "我不恨皇后杜氏,她是个可怜人;我不恨太后李氏,她是个可怜人;我更加不恨婕妤范氏,她何尝不也是个可怜人?我无法恨当今的天子,大陈的皇帝,他是我妹妹所爱的人,亦是个可怜人……"说到这里,香墨忽然沉默,举在颚下合十祷告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捏了起来。良久,她又极轻地开口:"大慈大悲的观世音……我所恨的,你知道吗?我恨的是这个把女人当作餐桌上的点心、把女人封闭在鱼缸之中玩赏的皇朝——陈氏的皇朝!"

    来凤楼四面镶嵌着洪福齐天的宝扇窗挡不住午后的阳光,顺着镂雕的空隙,照拂在观音像上。过了很久,香墨发现,那神佛的眉目似乎更加欢喜,仿佛一弯新月,不见世间悲愁。

    香墨想笑,终究无法笑出,涂抹了殷红丹蔻的手指按住了唇,喃喃自语:"我恨这个皇朝,我恨这个吸取了燕脂的性命当作自己养料的皇朝,我好恨……"

    载满恨意的身子再也无法支撑,香墨渐渐歪在了案上,头枕贴在光滑的木面,上好的乌檀木被肌肤的温热浸润,起先变暖,然后依旧阴冷沁芳,似乎不论多久,都无法暖起。她手不由得抓住案边,指节间死死的力度似要将其寸寸拧碎断裂。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地耳畔传来门帘衣物的窸窣声,此时此刻敢进来的人是谁,已不言而喻,可香墨恍如未觉,依旧伏在那里。

    片刻之后,一双手臂便从身后环住了香墨。陡然带来一阵寒凉扑背,她不由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身前的那双手在阳光中筋络清明,拇指上一枚硕大的青玉扳指,更衬得男子的肌肤淡如白玉。

    良久之后,封荣才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那声音是淡淡的,幽幽的,小儿般软哝的口吻。

    低语似熔化的铁,丝丝络络流溢下来,突地激起香墨的心悸,心腑肌肤激烈撕痛,仿佛要将她活生生熔铸其中,瞬息,汗水湿透了后背。

    封荣恍如未觉。香墨因今日入宫,梳了飞西譬,颈上髻后,分别插了六枝镂花足金花穗钗朵,阻挡住了他的温存。而封荣的手指却极有耐心地慢慢将那足金花穗钗朵折下,丢在揉了软金丝和孔雀翎的毯上,便是衬着红绿斑斓,也不过是成了一簇残骸。

    〇

    〇

    再没了阻挡,封荣一边以脸极为温存地厮磨着香墨的颈项,一边轻轻道:"我小的时候,甚至是现在也会想,要是一直呆在娘亲的腹内,永不降临这个人世有多好?娘亲的腹,只是薄薄的一层肌肤,就会遮挡住外面所有的风雨,遮蔽住外面所有的污秽。蜷缩在娘亲的怀中,永远不要出生……那样该有多幸福?"

    有絮温热的丝,在香墨耳后颈项轻轻一勾,仿佛是他叹了口气。

    "香墨,生一个我们的孩子吧……"

    封荣极温柔的手温在她的腹间,却带着炽烫冲入香墨的身体。

    他大抵永远也不会知道,曾经就在那里,有一个生命在她的腹中,然后固执地不可挽留地离开……
起之卷 第5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5)
    第5节:起之卷人去空流水5

    曾经就在那里……

    而他所祈的,是永得不着的恩赐。

    香墨的眼渐渐被莫名的东西所模糊,而她努力地仰起头,迎着阳光,习惯地微微眯起了眼,倔强地不肯让眸中物流下来。

    她手搭在封荣的手上,原本就要推开封荣,可待触到了他的肌肤,整个人忽然被吸取掉了生气一般软了下去,发髻上六股沉甸甸的赤金流苏垂拂在了封荣的指尖。若不是有清泠碎响,封荣几疑她停止了呼吸。

    她不受控制地紧紧抓住他,唤了一声:"封荣。"

    她声音低沉而沙哑,封荣并不回答,伸手抓住她的肩,将她缓缓转过。

    香墨对上了封荣的眼,眼波微转的时候流出桃花般的温柔,此时的封荣是少言的,人人皆道当今的天子是傻极的人。而她却知道,他凡事看在眼里,不言不语,人皆不留心时,他已留在心里。

    聪明极的人才能如此。

    香墨笑,此时似只能笑,只是不知何时就改了口,称道:"陛下,日后定是螽斯衍庆。"

    封荣轻轻以手掩了她的口,又折下她发上一股累丝金凤,指间流苏清泠,半晌,方伏在她的肩上,喘息着笑说:"螽斯羽,诜诜兮……"

    香墨睁着双眼注视窗棂间投射的颜色。赤金的光,缓缓地移动,由东至西,彤红金粉转为乌黑,又变为明晰似银的白,清冷刻骨。

    窗外到底还残留着冬日的暮气,除去几株松柏,便是空空如也。

    空空如也。

    只有月光的寒澈,仿佛将人无穷无尽地浸在霏微的雨中。

    香墨想,到了夏日就好了。

    到了夏日就是繁花似锦,再不会这样空空如也……

    陈国历二百三十五年的五月,夏日来得早,牡丹开得极盛。

    碧液池池水涟漪,绕着一带短短朱漆红栏,栏畔姚黄魏紫,犹有几本如美人的红衣只卸了半肩,花欲笑,并未全开,数本雪拥蓝关倒开得雪白灿烂,映着正浓日色,满眼的妍丽。锦绣一般的花影横披,天然一张穹幕,把前后窗纱都映成斑斓一般,繁华似到了极处。

    在窗前站得久了,香墨缂丝紫鸾鹊谱的轻衫吸了日光,附在身上便微微地带出了一身薄汗,她却依旧不曾移动,只带着些慵懒地对身后久候了半晌的丽女官道:"怎么有兴致出宫来?"

    "春去夏来,皇后娘娘旧疾又犯,便谴了奴婢来,指望着夫人寻来药引。"见香墨并不答话,丽女官就垂首径自又说了下去:"魏淑媛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因她躲在太后的宫中,皇后娘娘也是前些日子才得到消息。"

    话说到此刻,丽女官蓄意地停上了片刻。可等了半晌,并不见香墨回声,不由抬头看去。

    香墨的轻衫织工是顶精致的,缂丝紫鸾双翅织金微凸,在日光下散发出鹅黄色的浅晕,仿若水色月华,但此时瑟瑟晃漾不定,似欲展翅飞出经纬牢笼。丽女官忙把心神安定,方觉出香墨是在无声地轻笑。

    "当日我就觉得,魏淑媛是一个十分聪慧的女人。"

    "夫人打算如何办?"

    "我?我是被攥在皇后的手中的,她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丽女官闻言弯唇一笑,福身无声退出。只留青玉香炉内一段乌青的烟袅袅升起,熏染着一种死寂。

    窗外,繁华鼎盛,比残冬光景迥然不同。

    只是不觉成恨俱凋零,到头仍是空空如也。

    叁

    大漠里的夏日,日头仿如鲸吸牛饮,吸尽了地上每一寸的水分。蓝青站在烈日下,觉得手里的弓弦都变成了干涩的刀,一寸一寸割进手指,渗进血肉。他的眼被酷热蒙得一层模糊,手不禁脱了力,箭离弦而出,未曾来得及凝力的箭还未到靶心就失了力气,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几乎就是同一瞬间,有乌黑的鞭带着尖利的呼啸劈头而下,蓝青面颊上立时就现出一道血痕。眼前的薄雾迅疾溶散开,连同那燠热腥锈的血气一道,让蓝青微微地眩晕。

    他并不敢言声,只抚面垂下了头。

    着了一身轻甲的陈瑞站在蓝青身旁,手执的鞭蜿蜒颀长,淡淡的灰色,像一条蛇被驯服在他的掌心。因这一鞭挥得格外用力,蛇的信子上还有着点点的血滴。
起之卷 第6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6)
    第6节:起之卷人去空流水6

    "持弓最忌心神不稳,这样射出的箭还不如不射!我朝世宗皇帝,因其母失宠被囚冷宫,恐为人发觉,习箭时以棉被覆靶,且发箭必先端凝三刻,以保每箭不失!"

    一番话说得缓缓淡淡,语调不高,口吻却已严厉。蓝青还是低首,双目虽然垂着,但神色间已表明陈锐的话与自己没有丝毫关系,便似入耳又非入耳。

    陈瑞看着他,声音里已经有了怒意:"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箭捡回来!"

    蓝青微微抬起眼睛,停了一会仿佛才回过神来,无言地迈步,拾回箭,重又引弓发箭。

    就这样无数次反复间,他身上的鞭痕渐渐增多。

    陈瑞的府邸位于沙漠中的天丝城,光面积就占了城池的三分之一。天丝城并不因盛产丝绸而得名,也并不是与穆燕对峙的军事重地,但却是往海外贩丝必经的中转地。城内因有陈瑞的府邸坐镇,故经商者在这穆燕与陈国屡屡交战的乱世,多在此购入宅邸。但因安氏所居之处,是依照东都闺阁内院的时兴样式仿造而成的小楼,天丝城的宅邸皆不敢超过此高度,便是原有的楼台也拆掉了。所以此时自安氏窗前放目望去,尘土飞扬的道路间商铺林立,却都平整划一的整齐。

    站在窗前的不只是安氏,还有契兰。两人一个正室,一个盛宠,故其他妾侍众星捧月一般将两人簇拥着。众人都目不转睛地望向陈府后园的小教场,蓝青默默的身影在浓烈日色里即便裹着一层轻甲,仍出奇的单薄。远远看去,他已经不知挨了多少鞭子的手臂在持弓时,已经发起颤来。

    契兰个性耿直,从不藏掖,想到什么就说了:"真可怜。"

    安氏手中极轻地摇着团扇,垂眸,隐在阴影处的面上只是那么浅浅一笑,鬓旁翠华摇摇,更衬得她向来不喜照日色的面庞出奇白晳,如雪般近乎透明。半晌,她拖着腔调接道:"是啊,那孩子确实可怜,被打成那个样子。"

    繁花一般的众妾侍忙一叠声地应着,契兰极大的眼眸光闪烁,安氏晕着藕荷之色胭脂的唇轻轻地抿着,笑意憧憧。

    月上中天时,蓝青才回到屋内,衣衫也未脱下就倒在了床上,疲惫疼痛的身体得到休息,让他已经恍惚的头脑也活了过来。可是紧接着,全身的鞭伤也活了过来。面颊、胸口、后背……仿佛是无数蛇口留下的毒,自伤口蔓延,牵痛到了骨髓之内。蓝青蜷成一团,痛得睡不着,又不敢翻身,触动了伤痕,就又要痛上加痛。

    他犹在紧闭着眼,只盼睡着了不再让痛煎熬着,鼻息间突地有股馥郁的芬香。

    蓝青一惊,睁眼喝道:"谁?"

    "嘘!"女人柔软的手指匆忙覆在蓝青的嘴上,然后另一只手轻佻地在他眼前晃着药瓶,轻声道:"这是红药,治疗这种外伤最好使了,涂上只消片刻工夫,你就不会那么痛了。"

    女人在漆黑中坐在蓝青身旁,开始迅速而又灵巧地解开蓝青身上的轻甲牛皮系带。在他明白过来之前,身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轻甲内衫便连着凝结的血肉,壳似的剥落开来。他不禁皱紧了眉,那一双细腻的手却沾了一点温温的东西缓缓地在他伤口上抹开。

    蓝青吃力地抬起头,借着从半掩窗户洒进来的月色,方才看清来人,费了点劲,才说出话来。

    "多谢七夫人。"

    契兰的手顿了一下,才轻笑说:"有什么打紧,谢什么?"

    她一边涂着药,一边随意地问道:"你从哪里来的?"

    温温的药膏只消片刻就慢慢地蔓延开药力,好似一碗烈酒直直地淋下,钻进蓝青绽裂的血肉里。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紧了牙关,字句从齿缝中迸出:"不知道……"

    契兰又是一声黄鹂般的轻笑:"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蓝青眼前模糊起来,仿佛有流光事影飞逝闪过。他凝住神,只说:"不知道……"

    "嘴这么严实?"契兰已涂完红药,站起身来到窗旁,回身甩手一扔,便丢给他一个粗制的牛皮酒囊,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总可以告诉我吧?"

    契兰只穿了件没有领子的宝蓝纺绸短衫,却也是精致的阔镶宽滚,齐到腰间,配着宝蓝绉裤,格外伶俏地立于窗畔。月光自天边倾下,或浓或淡,照拂得她两鬓的茉莉花如血,愈显出青溜溜的一簇乌云。
起之卷 第7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7)
    第7节:起之卷人去空流水7

    蓝青的心突突地跳起来,那团黑云逐渐模糊了眼。

    他脑海里陈瑞含着一抹奇特而淡薄的微笑,望住他,却又似根本不曾看他。只对他道:"你要记住,自今日起,你的名字叫封旭,但这个名字你不许告诉任何人!"

    "不知道……"蓝青扯了扯唇,拔开木头塞子仰头就将酒倒进嘴里。

    这是他从未尝过的酒,劣质而馥郁,仿佛契兰身上的芬芳。饮得急了溢出来的酒顺着他的脖子流到胸前里去,洇湿伤口,辛辣却稍稍缓解了方才撕裂一般的痛劲。

    "你可以叫我卡哒尔。"

    蓝青一边擦拭着唇边的酒,一边回道。

    契兰怔了一下,点点头,然后弯起眼眸笑了。那种笑意就像暖风吹过干涩了一整个冬日的突地,突然之间就春暖花开。

    "卡哒尔?你不是穆燕人却有个我穆燕人的名字。"

    "你是穆燕人?"

    "我母亲是穆燕人。"契兰面上的笑渐渐收拢,凝视着蓝青,说道:"我父亲是南夷人,所以我是南夷人。"

    说完,她翻了窗子走了。

    蓝青倒在床上,自半开的窗看出去,苍穹下的星月都隐去了光亮,夜幕漆黑得可怕。

    陪伴他的只有口中久久不去的劣酒和渐渐纾解的伤痛。

    习箭之后是习剑,蓝青的身上总是免不了深浅不一的鞭痕,红药就很快用尽了。

    又过了两日,蓝青自陈府前院廊下走过,满园不知名的树绽放红花,仿佛一掬胭脂墨如火如荼地泼洒。他转过长廊时,迎面正碰见契兰带着侍婢,一步一步行来,殷殷如画中,恰是一副罗绮穿林的聊赖模样。

    见到闪退一边的蓝青,契兰像是突然不经意地想起什么似的,拿手中团扇一指前面的树头红花,道:"那朵花开得真不错,摘来给我戴上。"

    侍婢不敢耽搁,忙走了过去,落在其后的契兰经过蓝青身侧时,蓝青只觉得手中一暖,低头看时又是一瓶红药被塞到了手中。他再抬首时,侍婢已经摘下了红花,为她戴上。契兰站在树下,一双纤纤手掌,柔美胜花,慢慢地挽在鬓上。那朵红花,繁复重瓣,虽生在树梢,但在云鬓间宛转着,犹如薄红绢纱的牡丹。

    蓦然,契兰眼斜斜地一扫,眼角就朝蓝青绽出了点点笑花,蓝青一惊,慌忙低下了头。

    当晚习完了剑,蓝青刚进了屋子,一群家丁便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翻箱倒柜,挖地三尺地一阵翻找,可是翻遍了也没找到他们所要的。便又按倒了蓝青,直至翻出了装了红药的瓷瓶,一直站在门外拿着手帕嫌恶掩鼻的侍婢方露出得意的笑容,接了瓷瓶在手,嘱咐人将蓝青关押在柴房,匆匆离去。

    又过了一个时辰,蓝青才被捆绑着押进了陈瑞的书房,正听见陈瑞的第六房的侍妾捏着声音道:"真是家风丧尽,到底是个南蛮子,什么是羞什么是耻都不知道,竟做出这种活该生埋的腌臜事!"

    放眼书房内侍立的皆是陈瑞的侍妾,一张张娟丽秀媚的面上饱晕着透红,眼里含着殷切又焦急的意味,伴着金钗步摇颤颤,仿佛一株株的亭亭蘋花,蓝青不由得想起牡丹,一园开到了荼蘼却仍是一片锦绣绮丽的牡丹。

    本跪在地上的契兰见蓝青被押了进来,更是心神激荡,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扑跪在端坐首座的陈瑞膝上,哽咽道:"将军,我没有……"

    陈瑞的瞳深邃无底,无人能看清其中的深邃。

    泱渀沙漠夏日的夜晚几乎是料峭的,所以门窗隙处严丝合缝,挡住了寒气,乌砖地上铺了织花厚毯,加上一个红彤彤的鎏金炭盆,烘得人遍体温煦。可蓝青却觉得通体透凉,炭火也暖不了自己。

    陈瑞缓缓伸手推开了契兰。

    见状,安氏微微颔起纤细到尖利的下颌,极轻地笑了出来,随即,温温和和亲亲切切地说:"我看七妹也不能,大概是误会吧?"

    其他侍妾脸马上涨得通红,急切开口道:"证据确凿,奸夫都被抓了现行,怎么可能是误会?!夫人就是菩萨心肠,可这种事事关将军脸面,万万马虎不得!"
起之卷 第8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8)
    第8节:起之卷人去空流水8

    "我没有,你们合起伙来冤枉我,我没有……"契兰伏在地上,面容上抑制不住地涌起惊惧,咬着牙死死忍住眼中的泪。

    麻绳紧勒进了肉里,针刺一般的痛蓝青习惯了,可眼前的一切性命攸关,他不由自主地周身从里凉到了外,无法隐藏地颤抖起来。

    陈瑞的眼犀利如剑,无底,定定望住蓝青许久,然后才轻轻翘起唇:"好了,什么大不了的事,都下去吧!"

    说罢,他俯身搀起契兰,不温不火地说:"你也回房吧。"

    眼见契兰被人搀扶了出去,又如常地做回了将军府的七夫人,安氏并不似其他侍妾般气急败坏,妒露于颜色,只淡然地敛眉垂目,朝陈瑞福身一礼之后,优雅款步离去。

    长窗外,夜色沉沉,乌云遮蔽,连一点星光也不见。陈瑞立在窗前,眼色阴郁深黑,对已经被解了绳索的蓝青问道:"知道怎么回事吗?"

    本以为必死无疑的蓝青,不知所措地望着陈瑞的背影。

    他本来是知道的,可事到如今又糊涂了,不知道陈瑞为何忽然冒出这句话来,又有何含义,他鞭子挨得多了,就学会了谨慎,所以只诺诺道:"不知道……"

    陈瑞转身,一声轻笑,犀利如钩。

    书房的镶青玉案几上,有着一架赤金的金铃,陈瑞敲击之后,沉沉铃音中,仆人捧出了剔透的琉璃箱子,箱子里用隔板隔开的赫然是一只乌红色的蝎子和五彩斑斓的蜘蛛,还有一只圆圆胖胖的灰色老鼠。

    陈瑞饶有兴致地站在琉璃箱子旁,对蓝青问道:"你来猜猜看,谁会赢?"

    "谁"通常是说人的,如今用在这些东西身上,蓝青便觉得格外的别扭,但还是不敢怠慢,低着头回答道:"蜘蛛,在我们那里,五彩的蜘蛛是最毒的,蝎子或许还可一搏,老鼠恐怕死得最快了。"

    陈瑞并不看蓝青,但对于这样的回答,他眉端却细不可微地一凝。

    仆人上来抽掉了挡板,三种生活在沙漠的动物很快试探性地凑到了一处,令蓝青没有想到的是,蝎子和蜘蛛都很快地近似恐惧地往犄角退去,而那只老鼠却步步紧逼。

    战况进行得很快,不到一刻钟,蝎子含着剧毒的尾巴和五彩蜘蛛细细的毒牙,竟然都没有敌过老鼠的一双爪子,最后都进了老鼠的腹中,成了饕餮美食。

    滟滟红烛的光影炽烈艳丽,箱子的琉璃如同染了虹色,如七彩的波涛,一浪浪涌入蓝青眼中。那只饱腹的圆圆老鼠,犹自舔着胖胖的指头,憨态可掬的模样。

    鎏金炉内的炭火陡地一蹿,爆出声响。

    蓝青猛然觉得一阵恶寒,用了极大的气力才压抑住哽在唇边的惊呼。

    陈瑞依然不看他,手指叩击着琉璃箱顶,引得老鼠惊奇地抬头四顾。红烛在他英挺的面庞上涂着深深浅浅的影,几似思虑沉重的削瘦,他的唇微微抿出含着深意的笑,只道:"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

    蓝青呆住,想了又想,才回:"知道了。"

    这年八月,东都的大陈宫虽说还在三年守丧之期,但八月二十为李太后的五十整寿,所以久违的死寂被悄悄打破,大陈宫明目张胆地热闹起来。

    到了这一天,玉湖的晚荷因引了温泉水,故仍开得格外旺盛。李太后早早命人备下了游艇,后宫女眷都穿戴着鲜艳绮罗,堆欢满面地列着不很整齐的队伍,亦步亦趋地随驾一同上玉湖去,赏玩祝寿。

    香墨来得晚了,就站在柳色如茵的岸上等着小舟上船。

    晚秋的太阳仍是那样炙烈的,无遮无避,大篷大篷的荷犹如五光十色的明珠铺就在如茵的绿毯上,香气虽然清幽,但闻得久了即便隔着薄纱的团扇,仍熏得她胸口窒闷起来。

    额上很快有汗渗出,侍婢忙上前用娟帕轻轻吸拭,生怕弄花了妆容。

    "这小船不知怎地来得如此慢,夫人还是进水榭等等吧,怕秋老虎晒坏了夫人。"

    香墨轻轻摇首,手指扯着扇柄上的浅碧流苏垂不耐烦时,就看见柳堤夹道上,八个内侍抬着金顶金绣的凤舆,缓缓行来。皇后的行驾等闲也是数十人,值事内侍擎着明黄盖伞、雉羽夔头,又有宫婢捧着香珠、绣帕、脂粉、妆盒、漱盂等,绵延如花如锦,浩荡迤逦。
起之卷 第9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9)
    第9节:起之卷人去空流水9

    待到杜子溪下了凤舆,香墨才上前,只福身行了一个常礼,笑道:"只道自己是来得最晚的,不想娘娘比我还晚。"

    杜子溪细步下舆,身上未着盛装,只一件红衫,青天色百褶裙,本应是极素净的,只是皇后常服穿戴素有严定,裙上必须饰以帏裳、蔽膝,系在前襟的金珠七事。

    所谓帏裳,如腰带围系在裙外,宽有半尺余,同是碧丝织成,只颜色比裙色稍深;蔽膝如一条长带叠覆在裙与帏裳之上,颜色更加深于帏裳长裙。金珠七事坠下的流苏长长几近腰间,衬着袖镶锦绣的正红襦衫,杂复异常,行动间却潋滟生辉。

    而绮罗堆簇中,杜子溪正如雪里梅花,比寻常消瘦了几分,即便是笑都染上了一层沉郁。

    "这一袭天水碧穿在夫人身上,总是别有一番风情。"杜子溪说时已将手抚上香墨的肩,延着天水碧衣的袖,一路抚下去,暂时肯放下高高的身份,轻轻拉住香墨的手,轻柔地开口道:"只可惜花绣得太繁复,倒遮了天水碧的好颜色。"

    天水碧本身是很浅的颜色,偏香墨今日的一身衣裙上面还堆绣了一层菊花。

    这种菊花便是御苑中也不过几株的珍品,花名也甚为吉瑞,叫做"丹凤朝阳"。

    紫色的花在肩胛左近颜色还是很淡的,和寻常的淡红色相仿,越往外便越深,到得袖口时,已成了纯粹的紫色了。绣在薄衫上虽疏落有致,但娇艳的色彩到底压了天水碧的好颜色。

    香墨罗扇遮面咯咯娇笑:"臣妾粗鄙,总是比不上娘娘的。"

    杜子溪含笑不语时,皇后专乘的凤舟已划到了近前,两人乘舟上了游艇。

    巨大的紫檀漆金工雕游艇分了两层,李太后正坐在纯用整块玻璃作隔,面面开窗的二层,近于船头中央的一张御座上说笑,见了她们笑容不禁一敛,并不理香墨,只对杜子溪开口道:"你身子不好,不来我也不会怪你的。"

    杜子溪携着香墨福身行礼之后,才回道:"母后的整寿,儿臣说什么也要来的。愿母后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李太后的左侧坐着封荣,正无聊地打着哈欠,见了香墨也没有多大的精神,仍是懒懒的。御座其下锦屏开雀,织锦氍毹匝地,排着许多锦绣桌帏,妆花椅甸,供给后宫女眷憩坐,其间唯已有了七个月身孕的魏淑媛,坐在李太后下首,一身淡蓝撒花宫装,珍珠翡翠四蝶步摇直垂在颊畔,并不因怀有身孕而变得臃肿,神色间倒添了一种妩媚,格外醒目。

    后宫女眷见了杜子溪慌忙起座,齐齐行礼。一时莺声燕语中,李太后淡淡点了头,转首只对同样起身的魏淑媛和颜悦色道:"你有了身子,没用的礼数就全免了吧!"

    魏淑媛嫣然一笑,道:"谢太后恩典。"

    说罢径自落座,陡地,魏淑媛抚住腹,哎呀一声。

    李太后忙叠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本皱着眉的魏淑媛,突然一笑,明眸扫过封荣,含羞道:"腹中的孩子皮得紧,踢了臣妾好几脚。"

    李太后这才松了一口气,笑了出来:"指定是个男孩儿!我当年怀着皇帝的时候,到了你这个月份,挨的踢只比你多,不比你少。"

    游艇用竹竿撑着,慢慢地荡到了玉湖中,才停了下来。此处是荷花种得最浓密的地方,荷叶田田,层叠缭绕,看去仿佛是在水面上铺下了一张翠绿的毯。众人不觉屏住了呼吸,荷叶清香沐着晴和的阳光,顿时让人心上欢畅。

    只有杜子溪未看窗外,微侧过脸去,故意用眼角一扫魏淑媛,笑语:"好几个月没看见过魏淑媛了,便是去康慈宫请安,也不曾遇到过,不想今日倒看到了……"

    顿了一下,杜子溪别转了削尖的下颚,但眼角又若有若无地扫过香墨:"只是猛一见这身怀六甲的,倒真把我吓了一跳,怎么也没见掖庭报备呢?"

    本来已经困倦极了眯起眼的封荣,并未去听杜子溪说什么,只起身来到魏淑媛身旁,在内侍宫婢的惊呼中,几乎整张脸都贴在了魏淑媛的腹部。片刻后他惊奇地瞪大了眼,朝香墨不住地招手惊呼:"香墨,你快来听,魏淑媛的肚子真的在咚咚地响!"
起之卷 第10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0)
    第10节:起之卷人去空流水10

    香墨接过杜子溪的眼风,微微一愣,手中托着一个茶盏,薄胎玉釉,麦色的腕子上一串虾须的金镯不摇不颤,格外稳妥。

    垂眸半晌,香墨才微微笑着,抬起眼来,盯牢魏淑媛。

    香墨精细挽成的髻上,点翠累丝金凤,梢蓝点翠步摇几乎遮蔽她的眼,却遮不住凉寒刺骨的眼神,令人心惊。

    一瞬间,魏淑媛心惊肉跳,遍体生凉,勉强笑着,丰腴的身子不着痕迹地瑟缩了一下。

    香墨转眼板起了脸,对封荣训道:"皇上总这么小孩子气怎么好,这么多人看着,也不顾着点体面!"

    她的声音虽不甚大,但足以让李太后的脸色一变,两翼宫眷皆听到了,面面相觑,却不敢言声。

    封荣悻悻地起身,回到了御座。

    本已落座的杜子溪,此时缓缓起身,自腕上摘下了手珠。

    玉湖长风而入,吹起她的殷红如血的纻罗衣袖翻飞在风里,仿佛亭亭的莲,单薄得几欲随风而去。

    枷楠香手串结了明黄流苏,又系碧玺,毋庸置疑的御用。

    杜子溪大而无光的眼,仿佛饱蒙了尘的两点珠子,蒙蒙地望住李太后,道:"这还是当年和陛下大婚时,先帝赏赐的枷楠珠,据说是圣佛开过光的,在佛前亲自祝颂了九九八十一日。可惜我到底不争气,后宫又子息单薄,前些日子范婕妤好不容易有了龙胎又不幸掉了。儿臣今日就将这珠子赏给魏淑媛,好保佑我朝子息繁盛。"

    说完她映着流转潋滟湖光的眼,淡淡扫过香墨。

    香墨依旧捧着茶盏,浓密的睫静静下垂,端凝得仿佛冰雪刻成的一朵丹凤朝阳。

    她手中的茶盏中所盛的并不是茶,而是细碎的冰。

    寒冰在夏日里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偏只有她耐不住久热,常常喜欢捂在手中。玉一般的剔透茶盏中,寒意好似一点墨融在水中,洇洇在骨血中。可无论盛多少的冰,握得越紧,化得越快,无论怎样挽留,终会在指间逝去。

    然后,香墨就浅浅地笑了。

    那边皇后身边的丽女官已经捧了枷楠香手珠到了魏淑媛身前,魏淑媛忙起身接过,丽女官却侧身一避,只道:"娘娘折煞奴婢了,还是让奴婢伺侯娘娘吧!"说着就捧起魏淑媛的手,将枷楠香手珠戴上去。可也不知是御前太过紧张,还是魏淑媛的手腕因怀孕的缘故比杜子溪丰腴的缘故,丽女官戴了几次皆未能戴上。

    杜子溪品着茶,已忍不住微颦。

    香墨忙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笑道:"你们粗手粗脚的,如何笨成这副模样,我来吧。"

    魏淑媛本垂首看着丽女官为自己笨手笨脚地戴着手珠,闻言蓦地抬头,香墨已行至她的身前。由洞开的玻璃窗而入的无垠阳光霍然间被遮住,婀娜如蛇的影乌黑如墨地倒映在她的周身,只有眼是那样明亮,像一条乌黑的绸子挖出两个洞,阳光倾倒出两线光,明犀得不可直视。

    魏淑媛一阵惊恐袭来,心口上狠狠紧缩了一下,不假思索地挥手惊呼:"不要!"

    丽女官手中的枷楠香手珠,恰在这时掉在了地上,手珠上拴的翠玉的碧玺碎成两截,像是一株荷花,霍然残了一瓣。

    船舱内异常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竹竿逐一划破碧纱湖面的声音。

    魏淑媛大脑混沌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杜子溪冷笑一声,合上了茶盏盖子:"魏淑媛,倒没想到你能张狂成这个样子,真是太没礼法了!"

    说毕,扬声唤道:"来人,传御医!"

    一连串的变故之后,李太后也不禁怔了一怔,目光微微一凛,但随即笑容又浮在靥上,如宛转的春风,对杜子溪道:"这是做什么?皇后何必……"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杜子溪凝着一张脸打断:"母后以往总是教导儿臣说,这后宫顶重要的就是规矩,失了规矩就是失了法度方圆,不是吗?先不说这是我赐给魏淑媛的,这串珠子可是先皇御赐的,就这样当着太后、皇上和我的面给砸了,若不处置,也是六宫不服了!"

    这一连串的话,不仅堵得李太后没了言语,连魏淑媛都眼前一眩,向地上瘫了下去。还是香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起之卷 第11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1)
    第11节:起之卷人去空流水11

    魏淑媛花容没了颜色地抬头,就听见香墨低声道:"淑媛当心。"

    那面上含的是近乎怜悯的笑,让魏淑媛遍体生凉。

    皇后与皇帝出行,御医按例向来是随扈左右的,但此时不防被急急地招来,舱内女眷虽都拿宫扇遮了面,但放眼望去,团花锦簇,珠钗鬓影,夹杂着各色纷杂芬芳迎面而来。又有宫婢拿着酒壶蝇帚漱盂等物,雁翅摆在两旁,御医便不敢抬头,忙上来请了安。

    杜子溪却像是疲倦极了,向后一靠。闺阁名家的礼仪,即便是疲倦极了,双手仍是轻轻交叠在右腿上,几乎是失了血色的纤细手指彼此交错成一片如冰如雪似的错觉。她乌黑的眸子看着窗外,视线里一片灿金模糊,低声道:"我问你,魏淑媛现在的身体能罚跪吗?"

    御医垂眼将右手按在魏淑媛脉上,调息了至数,凝神细诊片刻工夫,就回道:"回禀皇后娘娘,淑媛脉息沉稳,小半个时辰的话,不碍事的。"

    "那你们就扶着魏淑媛去岸上跪半个时辰吧。"

    在座女眷虽哗然,却只敢窃窃私语,有的同情,有的乐祸。

    她们都知道,这个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香墨缓缓坐回自己的座位,抬眼望向封荣,浅浅一笑。

    封荣伏在案上,黄缎衣袖的团云纹遮蔽了脸孔,只能见云纹金束发冠,楠木桌上的金樽早空,但不知他是醉了,还是睡了。

    香墨缓缓垂下首,额上梢蓝点翠的细密珠子几乎遮蔽了她的眼睑。

    这就是所谓权力,生杀指掌反复之间,仿佛一场迷蒙的梦,梦里繁花似锦,醒后却只是寂寞黄粱。谁输,谁赢,知也未必知,是也未必是。

    内侍们上来拖拽魏淑媛,魏淑媛涂晕精致的唇止不住地颤抖着,魂飞魄散的模样,朝着李太后惊呼道:"太后,救命啊!"

    李太后不言不语地坐在那里。

    待魏淑媛被拖了出去,仍旧望着窗外万顷碧荷的杜子溪方才凝起一个由心的微笑。

    舱内有一刹那奇异的沉默,然后,就又开始了莺声燕语的祝寿说笑,似乎刚才什么也不曾在眼前发生一般。

    杜子溪仿佛来了难得的好心情,也敷衍起来。

    只有香墨,摇着宫制团扇,有些聊赖地望向窗外。窗外已是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分,远远近近遍种数万株荷花,池水粼粼,含露凝芳。团团荷叶株株皆硕大如满月,映得琉璃窗都成浓绿。蓦然,一只小舟破叶而出,似尖细的凤仙甲,划出池水涟漪,荷叶叠避如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船上站着一个裹了披风的女子,看不清容貌,映着日色,髻云高拥,鬟凤低垂,分花拂叶之中别有一番袅娜。

    香墨一愣:"怎么这时候还有人上船?"

    众人不由都往窗外看去,惊诧莫名。

    杜子溪看了一眼之后,就缓缓低下头去,莹白如玉的额角,肌肤薄如鲛绡,青碧的血脉隐隐搏动。

    李太后稳稳含笑,道:"皇帝,这是我为你新选的铭嫔。"

    一旁被李嬷嬷摇起了的封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不知所措的懵懂。

    船舱内映进烈极了的日色,明亮到了极处,却把铜鼎、锦屏以及人面的影勾勒得浓墨重彩,翻腾汹涌。

    隔着光影,香墨恍惚时,一朵莲花正静静绽开在眼前。

    明滟滟的杜铭溪,人比花娇,清丽入骨,日色都成了她的光环。

    李太后嘴角眉稍,含着笑,满面温和慈蔼地对杜子溪道:"皇后看看,怎么样?"

    封荣随着李太后的话也转头望向杜子溪,她仍旧垂着头,面色端凝,无言无语。那双手放置于右腿,亦是稳妥地不见一丝波澜,唯手中垂下的绢红帕子,好似窗外的玉湖,遇风涟漪不止。

    香墨极轻地笑了出来,接过李太后的话:"本不觉得自己老,如今一看铭嫔娘娘,倒真是觉得自己年华不再了。"

    杜铭溪闻言也抿唇一笑,秀目中有星点的狡黠:"铭溪虽然年轻,但夫人风韵气度胜我万千,真是过于自谦了。"

    如花女眷们自惊诧中缓了过来,也忙都夸赞起了杜铭溪。最后还是李太后说道:"来来来,你也别害羞,坐在皇帝身边,让他好好看看你。"
起之卷 第12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2)
    第12节:起之卷人去空流水12

    杜铭溪坐在封荣身侧的只一瞬间,突地眼若明星,晕红双颊,而居于李太后右侧的杜子溪,面色更见惨白,眼睛黑洞洞地只望着身前的地,像两口深暗干枯的井。

    香墨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低下头来,只是佯作不见。

    上宴举杯不过半晌,和杜铭溪说了两句的封荣,就又伏倒在了案上。

    李太后笑道:"我这么老了,都没不胜酒力,皇帝反倒比我醉得更快。"又望着杜铭溪,满眼爱怜:"铭嫔,你替我好好照顾皇帝吧。"

    杜铭溪不敢怠慢,忙走到李太后身前,福身施礼:"是。"

    内侍上前搀起封荣,杜铭溪立刻紧紧跟在一侧,一手虚扶封荣手肘,簇拥着扶他出去。

    窗外风清云淡,离了宫阁三千芙蕖濯波娉婷,碧水之幽,连天也净了三分。

    窗内日色明晃晃地悬在眸子里,耀得香墨与杜子溪眼前一瞬间恍如黑夜沉沉,几欲盲目,其余的人都恍惚失了面目。

    眼看她们与封荣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皆想伸过手努力去抓,但都未动丝毫。

    仆婢新宠中,终是无计可消除。

    一船寿宴纵然各人心思各异,还是觥筹交错,衣香喧哗,欢声不止。舱内的二十四叠青丝瑞草云鹤锦屏之后,早有乐师一曲接着一曲地吹奏。到了傍晚,曲犹未歇止。

    这样的宴乐,总要到了午夜,李太后才能尽兴。

    杜子溪仿佛倦极了,起身对李太后道:"请母后见谅,不能陪您尽兴了。"

    李太后并不介意,仍满面春风地笑说:"知道你身子单薄禁不住,早早歇息去吧。"

    她想了一想,又对香墨道:"你代我送皇后下船。"

    香墨含笑起身一福,就随着杜子溪离去。

    刚上了岸,就有宫婢上前,附耳对丽女官说了些什么。丽女官面色一变,来至杜子溪面前,跪奏道:"娘娘,魏淑媛安然无事地回了康慈宫。"

    夜风拂动,柳叶泠泠,宫婢手执犹如硕大明珠的宫灯,满天星子之下,映得杜子溪发上的赤金翟凤薄红嫣然,她的神色却是一如既往的凝淡,沉默了半晌,方说:"有些饿了。"

    丽女官愣了片刻,才慌忙反应过来,答道:"奴婢这就让下人去准备!"

    "别备在坤泰宫了,一准儿是好几百样地摆上来,看着都饱了!"杜子溪有意伸出手轻轻搭在香墨执扇的肘上,低声道:"咱们就近找一个地方吧。"

    顷、瑞、宗、英、宪五帝均以奢华腐糜著称,陆续于御苑新建亭台馆阁,历经五代的御苑已占地极广,离玉湖最近的是名为"日水熔金"的一处水榭,是宪帝为一名穆燕宠妃所筑。

    穆燕盛产香料,为解宠妃的思乡之情,据传"日水熔金"的墙泥里满添了薄荷、沉水、乳香和蜜蜡,真假未可知,但人一进了屋子,莫名的香味就久久萦绕于鼻息。

    水榭外一条长廊宛如一条玛瑙红的带子漂浮缠绕于澄碧翡蓝的玉湖之中,廊口一带几近无形的澄碧轻绡帘子已都卷起,满廊下点着几十盏花式檐灯,琉璃灯罩的边沿上镶满穆燕的蓝玛瑙与蔷薇石,七彩通明。

    因为穆燕妃盛宠时急病而死,"日水熔金"就总带了一层晦气,很少有人敢跨入此地。香墨也是第一次进,不想景致如此流丽惑人,眼光环顾四面,湖影灯色、飘摇光焰仿佛连心神都被攫了去,不能言语。

    杜子溪也不在意,淡淡一笑,转身落座时,却对穆燕人惯用的玉石椅轻轻皱眉,道:"到底是晚秋,夜里总有些凉了。"

    丽女官忙在椅上铺了剪毛貂裘,杜子溪才闲闲坐定下来,又微笑着对香墨说:"刚才我见你也没吃什么,想必也饿了吧?"

    香墨这才转身,扬唇一笑,仍不开口。

    饭前杜子溪按例要先更衣,换了常衣,又有宫婢为她打水抹汗,重新上妆。

    研磨细细的珍珠粉,指尖触上去,恍如丝绢润腻、冰凉,连匣子皆是百年的金丝楠木,价胜黄金。用上好的敬尧纯棉帕子沾起,却不是后晕胭脂,而是把胭脂膏研开,混在珍珠粉里抹匀在面上。

    饶是加了这一抹血色,杜子溪那孤薄的身姿,在硕大如月的铜镜前,仍仿佛水中倒影,一触即碎。
起之卷 第13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3)
    第13节:起之卷人去空流水13

    香墨好半晌不言不语,杜子溪终于忍不住说道:"太后她老人家还真是提防得滴水不露,这样也能保住魏淑媛腹中的胎儿。"

    见她已经开了话,香墨叹了一声才道:"娘娘今日太急躁了些。"

    "你知道这个\'日水溶金\'的故事吗?都道当日宪帝爷盛宠燕妃,到了今日已无人记得这穆燕妃宠冠一时,何等风光。所有人都说穆燕妃急病而死,又有几个记得,她死时已有了八个月的身孕。我还告诉你,就是因为她死了,才保住你妹妹的荣宠不衰。"

    杜子溪的声音,如一阵风掠过香墨耳畔。

    香墨反手抱住自己的肩膊,用力再用力。

    十年光阴,她远在漠北,长日漫漫里无数次想过自己的妹妹,和婉温柔,极美的模样,全无尘垢。那是被困在牢笼内的她,唯一能掬住的一捧阳光。如今,就这么被猝不及防地撕裂,痛彻心扉。

    往事流光逐影,好似在杜子溪的眼睫上沾了一层雾,万事皆模糊成了一团,她眼眨了数眨,才轰然而过。沉默良又,她方轻笑一声,凉凉地说:"你若是还不懂,那我就把话说得再明白些。我若再不急,孩子就要落生了!你妹妹是不是人家的爪牙你心里清楚!她的手上不干净,我的手上不干净,你的手上到了今时今日还想干净?"

    香墨的泪流不出来,胸臆绞痛,开腔说话,唇瑟瑟战抖,声气却出奇的冷定:"生下来又如何?先帝五子,活下来的有几个?魏淑媛能一辈子都待在太后那里?皇宫里的阴气重,小孩子命不硬些,是挨不过的。"

    杜子溪这才柔软了神色,重重一叹,低声说:"跪了小半个时辰都不掉,若是个男孩,命也委实够硬了。人家都说命硬的孩子福气大得很。"

    "这些事就用不着您担心了,我自会解决。"

    香墨伫立许久,如石化一般的姿态。杜子溪只看见她无声轻笑,神色极尽欢欣,她声音愈低,眼中愈亮:"不过……我以为皇后娘娘您会担心另外的事情呢?"

    窗外夜色幽暗,五色檐灯,映着窗棂,越显华丽。半掩的窗下一株雪球菊花,开得雪山一般。而杜子溪的脸色犹盛雪色,却又掩不住那抹妖异潮红。

    两人久久对视,沉默无语。

    陡地,丽女官道:"娘娘,夫人,小食准备好了。"

    杜子溪愣了一下,慢慢缓过了面色。

    玉石案几上是银制的小暖锅,盛着大半锅的鸡汤,几个浅浅的小碟子,里面盛着已去掉皮骨、薄如纸的鱼片。

    待到杜子溪落座,侍候在一旁的宫婢才把鱼片下入锅中。

    杜子溪亲自夹了一块到香墨的碟子中,道:"尝尝吧,秋天里吃菊花鱼片锅最滋补了。"

    鱼片在鸡汤里烫熟后的滋味,本来已是够鲜的了,再加上菊花所透出来的那股清香,分外可口。

    可香墨并没有胃口,勉强尝了一口,就笑了一笑,说:"不知是什么菊花,真清香。"

    杜子溪抬头,微微一笑。

    一边丽女官已呈上一个柳叶掐牙的竹篮,篮子里沥净的是一株菊花,每一瓣都是由浅至深的紫色,春深似海的娇艳,正是"丹凤朝阳"。

    香墨定定望着,最终,目光转了回来。

    而杜子溪实实盯住她,一瞬不瞬。

    桌上的烛灼红烈烈,终是引了一只蛾子,钻进了窗纱,急急扑打在琉璃描花灯罩上,簌簌作响。

    香墨垂下视线,看着铺陈在玉石桌上的织金桌巾,那样猩艳的红色,仿佛一团血脉脉而动,不知何时轰然扑出。

    饭后,虽已知道皇帝今夜宿在何处,但杜子溪还是在"日水溶金"内补上了晚妆。

    红烛明艳,她在镜前细描轻点,投下了盛妆堆云的影。

    而香墨安静地坐在一旁。

    半晌之后,杜子溪补了胭脂的唇光润殷红,缓缓地吐了声音:"我如何不担心,一患未除,又添新患。可是我担心也毫无办法,只得求夫人了。"

    杜子溪凑过身去,缓缓抓住香墨的手,仪态安恬如水,唯字里语气坚决如铁。

    香墨望着她,无言以对,眼里有着奇异的哀凉。
起之卷 第14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4)
    第14节:起之卷人去空流水14

    天底下总有一条路,只能径直走下去。佛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而她们并非不是无法回头,可不论是为了家族,为了自己,或为了他,这辈子早就不会回头,注定要在权争恶斗的道路上走下去,斗死方休。

    而她,已经成了杜子溪手掌心中的一枚棋子,自然知道可以抽身,但不能抽身。杜子溪清楚明白,拿稳了这一点。这条路是她选的,她们注定捆绑着一同走下去,逃不脱升天。

    香墨神色沉静难测,良久,微微叹息,缓缓道:"我明白。"

    转身出了日水溶金,时正戌时过半,晚风微凉,朔风扑衣。水榭长廊城郊处,檐光摇曳迤逦,映得满地火树银花,在足下犹如踏焰而行。

    她独自向着窅暗深处走去,除却自己的足音相伴,再无其他。

    肆

    封荣第二天回钦勤殿时,已是午后时分,天刚下了一场细雨,愈渐寒凉的秋风吹得殿前梧桐树枯叶纷飞,两名彩衣侍婢站在台阶上,将手中的帕子展开接着落叶玩耍。瞥见封荣,一个忙跪下行礼,另一个忙跑去值房通传。跑得急了,素缎软底的绣鞋踏在枯叶上,连着裙裾的声音,\'嚓嚓\'轻响。

    只是片刻工夫,德保便惶惶地迎了出来,跪礼说道:"奴才刚想着天气凉了,想给万岁爷送件斗篷过去,可巧儿万岁爷您就回来了。没冻着您吧?"

    一面说,一面叫小内侍取过鞋,换下封革的湿靴。

    封荣打了一个哈欠,不甚在意地说:"今儿你不是不当值吗?怎么还在这里?"

    德保一手揭起软帘,请封荣入内殿,眼角若有若无地往外殿一角扫去。封荣顺势看去,就一眼见一个侍婢蹲着煽炉子,浓浓一股药香。

    封荣一愣,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德保故意拧起眉头,做出失措无助的模样,回禀道:"夫人在里面,昨夜受凉病了,连宫门都出不去了。"

    "夫人"这个称谓,除了香墨已不作第二人想。封荣立刻回过头来,双目炯炯一闪,随即手足无措地紧张了起来,进了内殿。

    窗外风声愈紧,吹得窗棂咯咯有声,仿佛又一场秋雨即将来临。

    内殿床上帐子垂着,外面又放了一重海红帐幔,微露些湖色里帐,隐隐如涟漪垂下。封荣挥退了内侍,亲手轻轻地将帏帐一并揭开,见蜀锦的被子上合衣背睡着的香墨,仍是那件天水碧绣魏紫丹凤朝阳的罗衫。

    "香墨……"

    封荣刚轻唤了一声,香墨猛地头也没回地抽出了头下的玉枕,狠狠扔了过来。

    封荣慌忙伸手一挡,避过了玉枕。

    羊脂白玉雕成的枕,砸在如镜的金砖上遍地碎琼乱玉。

    香墨扔得急了,扯下了发上一枚双股金钗,封荣到底没闪避过去,脸上已被划伤,极细的两道痕迹,仿佛抓痕,迸出血珠,衬得他面色更见苍白。

    他却来不及理会,只上前抓住香墨的肩胛,一字字焦急道:"到底是怎么了?"

    背对着封荣,香墨却是笑着的。

    按在香墨肩上的那双手慢慢加力,引她转身。

    她执拗不住,终于缓缓转过了头。

    封荣不由吃惊失色。

    香墨的发上少了一根金钗,发就披散了半边,她眼睛红肿,肤色如金纸,像极了一缕幽魂。

    封荣惊得瞪大了眼:"香墨,你怎么了?"

    香墨狠狠瞪住他,双目仿佛有火喷出,可陡地又栽进了封荣怀中。

    封荣被她唬得一动不敢动。

    香墨同他靠得近了,近得可以嗅到他身上那股全然陌生的淡淡香气。

    她蓦然大怒,伸手狠狠推上去,他猝不及防,差些便要仰天一跤。

    他刚刚坐稳,香墨又扑进了他的怀中,还没待他反应过来,她便将自己的脸埋在他胸前,涕泣失声。

    他的身上是缂丝常服,细丝绢薄,她的眼泪转瞬就渗到了肌肤上,滚烫得好似在燃烧。

    他怔了半晌,才明白怎么回事,随即嘴角忍不住上扬了起来,展开了温暖的笑,便紧紧抱她坐在床上,手一遍遍地抚过她的发。

    香墨捂着脸,哭得愈加厉害,身子都在抖着。
起之卷 第15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5)
    第15节:起之卷人去空流水15

    半晌,她抬起头,轻抬手,咬住三寸宽的锦绣镶边,丝毫不管唇上的艳红胭脂蹭出污痕。她含着泪的眼睛是乞求的,软弱的,仿佛沾了露水的蝴蝶,偏又妩媚地在封荣视线中游离着。

    "你答应我,再不要去见铭嫔……"

    "好……"封荣含笑点头,薄削的下颌,在帘外的微光中模糊地刻出一个轮廓来,显得他神情柔软好似不知世事的孩子。

    香墨觉得胸口气息起伏不止,良久,轻轻将他的手握住,两个人悄然无声中十指交缠。四下寂静里,唯有她腕间堆叠的金丝虾须镯子哗哗脆响。

    她终于忍耐不住,猛然闭上了双眼,乌浓眼睫间眼泪簌簌落下来,唇却弯了起来,仿佛是一朵蓓蕾逐瓣绽开。

    铭嫔一夜恩宠之后,便失宠,这种事在朝花昙露的宫闱中并不稀罕,甚至是极为常见的。可是杜铭溪身份委实特殊,又被太后跳过重重烦琐选昭,特例挑到了宫内,又打破常例被封为铭嫔,却一夜失宠,于是,就成了整个宫闱的笑柄。

    花开了又谢了,伊人独自立在黄昏后。

    坤泰宫的窗上早早撤下了烟罗窗纱,换上了明角,日色映上去璀璨通明。庭院里落叶梧桐早早被挖走,新植上的柏树,枝叶青绿得好似整匹的碧翠绸缎。

    西域进的马乳葡萄,一挂淡碧色用玛瑙大冰盘盛来,杜子溪坐在妆台前,却并未梳妆,只自己用手摘着葡萄,难得好胃口地吃了十来个。

    身后,站了许久的丽女官终于忍不住道:"娘娘,铭嫔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杜子溪转身过来,对着丽女官嫣然一笑。她披散而下的发梢几乎垂及地面,映着满窗日色,就像披着一匹闪闪生光的缎子,愈发衬得她的眼眸明亮如星。

    "还用我教你怎么说吗?"

    "婢子不敢……"

    丽女官被刺得悚然一惊,喃喃地,到底不敢再说出什么话来。

    见状,杜子溪方满意地转回首。

    不期然,正对上镜中人的视线。

    镜中的女子,身着红缎金团凤的常服,虽未梳头,但耳上戴着两只金凤耳坠,赤金凤口中抽出虾须一般金线,坠着的一粒珍珠,犹在摇曳。金珠锦绣中,眉目诮厉,眸如漩涡,那种苍白的脸色,像雪一样透明,仿佛顷刻就要融化在阳光下面。

    杜子溪的眉蹙了起来,渐渐变了神色,满面迷惘。

    过了好一阵子,她方勾起一边唇角,眼睫不胜疲倦似地微微翕动,声音低如耳语:"我想再睡一会。"

    一边宫婢极为识得眼色,忙将一个粉红平金套子遮上铜镜,才搀扶她上床休息。

    十月里的泱渀沙漠晴空万里,骄阳似火,不含一点杂质的沙子一眼望过去仿佛是熟透的麦子,铺得连天连地见不到尽头。一队一队的骆驼,蜿蜒过层层叠叠的沙丘,蜿蜒进了天丝城。

    蓝青倚在酒肆窗前,那酒肆建在一处高地之上,在天丝城端中也算最高的一处,此时窗棂洞开,不见徐风只觉闷热灼烤喷面而来。驼队在蓝青眼前接踵而过,驼峰上铺着各式各样的绚丽纹路的花巾,朱彤、蔚蓝、青紫……被烈日烤得早就失了原有的艳泽,蒙着厚厚的灰,仍如火如荼的一大片,逶迤得似是不见始与终。

    酒肆的杯盏倒是较为精致的薄胎青瓷杯,小厮伺候得十分仔细,先用酒洗过了两遍,才将注满的杯子呈至蓝青面前。蓝青无暇接过,只望着窗外惊叹:"怎么这么多商队?"

    小厮马上恭谨地回道:"少爷这是第一次到天丝城,所以不知道,每年的十月里,东穆燕人没了粮食饿疯了就要同咱们打仗了,这帮商人精着呢,都提早把自己的货屯了,等着明年高价再卖。"

    自五月里那场与契兰的闹剧之后,陈府上下似乎一下子掂出了蓝青的分量,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但人人均要称他一声少爷。

    蓝青却总是不习惯这样的称呼,不自在地拿起杯子抿了一口,不由又是一声惊叹:"什么酒?这样香!"

    小厮答:"大漠里红花酿的酒。"

    这酒品在口中齿颊留香,蓝青忍不住连喝了几杯。小厮忍不住笑道:"少爷慢些喝,后劲可大了。"说着,便只肯往蓝青空了的杯子中续上一半。
起之卷 第16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6)
    第16节:起之卷人去空流水16

    蓝青一皱眉还待说什么,陈府里的家丁已匆匆寻了来,见到了蓝青不由长长地吁了口气,满脸堆笑地打了个千,道:"可找到少爷了,将军正找您呢!"

    蓝青闻言一怔,随即苦笑道:"只得了半天的闲……"余下的话警觉地咽了下去。

    回了陈府,自九曲十弯的长廊往后院走时,蓝青远远地瞧见院子里不知道哪一房的侍婢,团团围住一人叫嚷着什么。他初时只以为是哪房丫头在拌嘴,并不在意,待走到了近前,则忍不住一惊。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带头的侍婢挥手就狠狠地给了被围住的契兰一记耳光,力道大得将契兰掴到了地上。一边有人笑,有人可怜,却总没有人上前搀起她。

    自五月之后,陈瑞再也没有进过契兰的房门,所有人都知道她恩宠不再,可蓝青绝不曾想到她会落到这般境地。

    她匐在地上,半旧的衣裙,面无脂粉,往日里金缕丝钗,鲜艳青春的颜色,如今憔悴已极。

    蓝青不由得止住脚步,静静地站在廊下。此处长廊倚在一处假山旁,廊外的泥是沙漠里罕见的匀细黄土,细腻得有如足金铺陈。其上的苍松翠柏,亦是格外的油绿,浓郁得似一匹绸,将他的身影掩在一片秀色葱茏之内。故好半晌才有机警的侍婢发现了他,一群人面面相觑,才略有悻悻之色地散了。

    契兰仍是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蓝青终究不忍,刚迈步,紧随身后的小厮就重重地一咳。他不是不知道小厮在提醒什么,可隔着葱茏树影,他望见契兰缓缓抬头时,深寂涣散的眸光,心中被挑起的弦骤然绷紧,莫名的痛刺得他什么也顾不得地来到契兰身前,伸出手,道:"起来吧。"

    契兰仿佛倦极了,伏在地上,半边面颊红肿,一双大睁着的眼,茫茫的如同一潭死水。良久,她被划破的唇角勾起一道弧线,笑了一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脸蓦地转向一旁,一旁烈烈的阳光底下,树上的红花已经枯黄干死,映着如洗的蓝天,瑟瑟地摇摇欲坠。

    契兰说:"你不要命了?这时候还敢接近我?"

    她犹在滴血的唇角,一滴一滴染上沾了尘土的翠绿丝绸,晕染出一朵朵嫣红。

    蓝青看着,开口时,低若耳语的声音里已经含了几分艰涩:"你是被我害到这般田地的,做人原本就要知恩图报。"

    契兰眼底倏忽闪过极锐利的光,却也不过一瞬便隐去了,这才抓住他的手,缓缓站起身。

    肌肤相贴处,蓝青觉出了她的冰冷。她身躯轻如蝶骨,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丝毫分量,恍然就要随风飘走。

    一边小厮又重重咳了几声,恨得顿足,连额角都已是细密的汗。

    "我的爷!将军还在悦寿堂等着呢!"

    契兰却于此时猛然抬首,望住他说:"你可真傻。"

    那一瞬的眸光,璀璨艳丽,又莫名温软,竟然令他心生恐慌,慌得他惶惶然转身,不敢再看。

    位于后院的悦寿堂,以一块巨大的山石为屏障,前后有抱厦,满院花木扶疏,楠木门窗,金丝富丽,是陈瑞专门招待贵客的地方。

    侍从推开门,蓝青顿时觉得凉气往脸上一扑,呼吸间也夹了极为舒爽的果香。堂上三只镀金九桃大鼎,盛着整块的冰砖,一点一滴融化开,阴凉在室内。每鼎的冰砖上又镇着九只憨润的桃子,点缀清碧枝叶,果香宜人。

    走得久了,酷热已如一段无形的缎子裹在身上,扑面而来的阴阴凉意,一寸寸拥抱上来,好似一把薄犀的刀,豁然撕裂了那匹缎,让蓝青整个人都舒爽了起来。

    然而只是片刻,舒爽的凉就成了彻骨的寒。

    悦寿堂内中间设紫檀雕的桌椅,座后列一堂十五折琉璃彩绘屏风,一对侍婢列两侧执了孔雀羽毛掌扇轻扇,一片繁华景象。

    陈瑞高坐在首座,一身玄黑的衣袍,箭袖上密布银线缂白虎,一手支在扶手上,虽倦懒斜倚着望住姗姗来迟的蓝青,然而一双眼睛俯瞰着他,眯成一线,格外秀长明亮,让人想起沙漠夜晚饿极了的狼,令人胆寒。

    蓝青安静地站着,面目渐渐无措地赤红时,陈瑞才缓缓道:"来,见过孔俊先,孔大人。"
起之卷 第17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7)
    第17节:起之卷人去空流水17

    蓝青抬起眼皮,瞟了陈瑞一眼,又迅速地垂了下去。

    坐在陈瑞下首的男子,四十出头的年纪,微微发福,大陈文官六品的官袍,没有一丝杂色的官诰锦,毫无堆绣,只胸前一方金底彩花的鹭鸶补子。

    孔俊先在蓝青深深一礼时也在打量他,含着一抹奇特的微笑。

    "这位是?"

    "姓陈,我新收的幕僚。"陈瑞不甚在意地说,随手一指堂下的椅子:"愣着做什么,还不坐下。"

    蓝青一落座,一众彩衣环佩的侍婢就捧了酒菜上来,而陈府的管家则无声无息地引了副将来至陈瑞身旁。副将俯身在陈瑞耳边低语了几句。陈瑞一皱眉,将刚刚拿起的酒杯往桌上一顿,转头对孔俊先问:"怎么这次的军饷少了三成?"

    孔俊先并无半点惊慌,狡黠地笑一笑,说:"这年年都要和穆燕打仗,国库吃紧,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到了秋日眼见着战事又起,李阁老已经是不眠不休地筹措,但也实在没法子了。"

    李原庸其实进入内阁不足五载,虽无资历,但李氏一派全都称其为"阁老"。这种尊称对陈瑞而言其实是不屑的,但他也并未说什么。

    身后扇风徐徐,孔雀羽毛扇想是松了,一根绚丽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陈瑞面前,执扇侍婢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瞬时间满地人无声跪倒。

    陈瑞反倒不甚在意地拿起那根羽毛。

    孔雀羽支细长,捻在手中犹如金绿丝绒,他不由想起英帝靖元十二年的冬日,东都的雪下得几乎和手中的孔雀羽一般大,自己便是在埋没了天地的大雪中离开京师。他的恩师杜江站在玄德门前,凝视他良久,却只说:"做不出一番模样就别回东都……李杜党争避无可避,我只能送你一个字,心上一刀,\'忍\'!"

    他仰起头,雪片洒洒,栖落眉睫上,刺人的冰寒。他倔强地回答:"是。"

    那年他二十岁。

    他那时并不十分明白恩师话中的含义,然而其后十二年他再没回过东都,南征北战,别无选择地踏入党争的漩涡激流中,许多事不明白,也不由得不明白了。

    却听孔俊先又说起官场应酬,陈瑞一笑便说:"李大人最近可好?"

    很随意的一个问题,孔俊先脸上却起了非常微妙的尴尬起来,仿佛不知怎样回答。

    陈瑞习惯地微微眯起眼睛,笑了出来。眼光扫过蓝青,一刹那眼光竟比映进来的日光还要刺目,蓝青觉得陈瑞似乎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什么令他志在必得的东西。

    一转眼时,陈瑞已不动声色,只吩咐道:"来人,上酒。"

    随声而起的是快急的音乐,乐师蓄意绷紧丝弦,抬高了调子。有殷红如珊瑚的唇与细腻似羊脂白玉的舞姬,在只及脚踝的轻纱裙中踩出旋转的步子,裙下赤裸的足,似花摇曳,带着香艳暧昧生起。

    身边冰鼎上的桃香,夹杂着舞姬的香息,芬芳扑鼻。流转如莺的舞步太快太急促,蓝青望着,也不知是早先的红花酒酒力上来了,只觉晕眩得眼睛发酸。

    恍惚时,耳边隐隐听见陈瑞在说:"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敬孔大人一杯?"

    "我不能……"

    蓝青话刚吐出,便一个激灵惊醒,他不敢对视陈瑞的眼,忙起身迎光举起手里的白瓷杯子,连杯中酒的颜色都未看清,抬手将一杯酒倾入口中,侍婢忙又满上,他一时又饮尽了。

    酒热辣辣的刀割一样地划过胸口,他原本酒力不济,这几杯过后,已醺然微醉。

    一边的孔俊先轻笑着说:"将军这幕僚很有意思。"

    陈瑞却只低头望着手里的杯子,轻轻"嗯"了一声,复又沉默。

    孔俊先倒像突然又来了兴致,搂着舞姬肆无忌惮地调笑了起来。

    一席酒从晌午宴到了傍晚,屋内已点上了十数盏描金红烛,蹿升着的红焰将琉璃灯罩耀出簇簇星芒,凝结到了一处就成了七色虹彩,迎着众人被酒意迷蒙的眼。

    孔俊先终于坚持不住,被舞姬侍婢搀扶了下去。望着一群人歪歪斜斜的背影,蓝青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起来。

    陈瑞本也歪在了桌上,可孔俊先一走,悦寿堂的门刚阖上,"啪"的一声轻响,他人就坐直了,眼中的醉意似被风吹去一般,不见丝毫。
起之卷 第18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8)
    第18节:起之卷人去空流水18

    他起身随手自侍婢手中接过茶盏,喝了几口,看了看蓝青,眉眼微动时,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他不过是个六品巡按,官阶虽不高,但可以与封疆分庭抗礼,就是我也得看他几分颜色。"

    蓝青仍发着热,自觉浑身无力,眼睛已经失去焦距,迷迷蒙蒙只看得见陈瑞的身影,沉重乌黑得不祥。

    "你明白吗?"

    极淡的语气刺得蓝青心倏地一跳,他根本不明白陈瑞在说什么,可还是强打着精神说道:"我明白。"

    窗外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仿佛有无数不祥的黑翅遮蔽住了天空。

    夜半迷迷蒙蒙时,蓝青只听见檐上悬的铃,被夜风吹得铮铮有声,好似金戈铁马。

    他体内仿佛燃了一篝熊熊的火,把一切都摧枯拉朽地焚烧起来,烤得他五内俱焚。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连眼都睁不开。一片乌黑深寂中,孤独的他仿沉入水底,窒息欲死。

    明明知道不会有人来,却仍忍不住地期望,恍若八月里那个夏荫正浓的时节,他独自躺在简陋的帐子里,一如往日里一般,独自煎熬着。许多年来,他始终知道自己是一个孤儿,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有许多人可以依靠,他有的只是自己。然而,他始终无法坚强,只盼痛苦快快过去。是她抱住他的,她的手火热,她一缕发辫顺着她俯下来的肩颈垂下,那样的碰触好似春日里第一场轻软的细雨,抬眼时,人也醉了……

    可也是她,先放的手。

    早在离开东都时,他便知道自己应该放下,可那是他唯一一点念想,他忘不了,便放不下。

    辗转反侧中,一只冰凉的手碰触在他额头,片刻就要撤去,他的心陡地惶然,紧紧抓住那手,道:"别走,别走……"

    蓝青心里乱成一团麻,那种饥渴的感觉更加强烈,仿佛是什么东西轰然而碎。

    "不管你是谁,别走,求你……"

    他脆弱地抓住了那只手,烧得滚烫的手指抽搐着,就像是溺水的人攀住那块浮木,死也不肯放手。女子本要撤走的手顿住,缓缓叹了一口气。

    片刻之后,她的呼吸也靠近了,身躯覆了上来。然而奇怪的是,蓝青竟不觉得欢喜,反而平添了几分悲伤。

    温暖柔软的躯体,在他的身上覆过,手指顺着蓝青颈后的骨,一点点滑下……温柔得让他忍不住发抖……

    女子的指尖寒得刺骨,可肌肤下一直被压抑的浓烈沉潜的欲望,被一点触碰而燃烧得更旺。仿佛心中的整个海都被烧开,一瞬间沸腾了整个天地,将人湮没在这疯狂的欲望之中。

    渐渐地蓝青呼吸间多了一种香味,混杂着温柔的呼吸让他更加昏昏然,甜美得让他始终无法张开双目。

    女子猛地用双手抓住了蓝青的腰,贴着他的身体蛇一般地厮磨,有什么膨胀起来,是他的欲望。

    女子手臂如藤蔓般绕上蓝青的肩,女子的唇和舌已经捉住了他的嘴与舌,如同最醇厚的蜂蜜,甜腻而柔韧地让他沉淀下去。

    这是第一次……他的亲吻。

    蓝青只能感觉着,自己快要断了气般的喘息,急促而破碎。女子的舌在他唇齿之间缠绵摩挲,上一刻极尽温柔,下一刻却似饿极了的狼啃咬着,想要把他一口一口地吃掉。

    蓝青能感觉到女子的肌肤异常的光滑,连发丝也是柔软的。

    他想要张口呼唤,她的嘴却不由分说地吻上来,吞没了所有的声音。

    女子的手熟练地抵住他突起的脊背,手指按压住每一根骨节,然后开始下滑。掌心的寒凉整个地覆盖在他的皮肤上,如同烙印。

    蓝青的耳边一时不知是自己还是她的细细喘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布满了他全身!

    然后,是又一次的吻,不同于她刚刚的挑逗,仿佛带了某种决心,霸道地纠缠。

    他狠狠地回吻了过去。

    无法抵御的肉欲的吸引让蓝青的唇往下,滑过那颤抖跃动的颈项,来到了女子已经滚烫的襟前,她散发着香息的奇软肌肤,紧绷光滑。

    女子纤细的手指似是无心地在蓝青身上划着圆圈。他的身体紧绷而亢奋,疯狂的欲望,连自己都带了惧怕。
起之卷 第19节:起之卷 人去空流水(19)
    第19节:起之卷人去空流水19

    蓝青不知道该怎样做,女子引导着将他的身体圈进来,形成了一个奇妙的牢笼……

    他无法睁开眼,眼前只有黑暗和肌肤上的感觉。

    他无法形容那种奇妙的感觉。

    女子的手,将蓝青的脖子拉得更近,几乎是将唇贴在蓝青耳上,若有若无地隔着只有丝线的距离。然而他的耳就在女子唇边,每一个字,都可以感觉到嘤咛的碰触。

    熟悉极了的声音,呢喃着,辗转妩媚。女子的舌纠缠上了他的耳,在口中翻来覆去地轻轻咬噬,那舌尖刺探似的往他耳的深处一下又一下,火热却轻柔。

    耳根都开始滚烫了,是谁?是谁?节节高涨的情欲却让他没有意识去回应。强硬的欲望疯狂地冲撞着,这样汹涌开闸的情欲,好似海渊的鱼,一口一口吞噬着摇曳的藻,让人欲罢不能……

    窗外,大漠的夜,沙子穿梭于长风。呜咽地磨过,蛰蚀入骨。

    他心中的弦,绷到了极处,轰然已断。犹未睁眼时,只觉得做了一场梦,仿佛庄生化蝶,不知往事来日几许,沉沉眠在南柯。

    蓝青睁眼时,饱含着大漠荒凉的日光弥漫过来,浸透了满眼,头疼得要裂开。

    紧闭的窗前,一团乌云流淌。定睛看才知道,原是女子坐在窗前静静梳妆。

    仿佛感知到他已经醒了,女子转过眼来,秋水连波长天一色。

    两厢凭望。

    蓝青想,恰恰忘了蝴蝶非梦,只是庄生不知。

    女人起身,缓缓来至他的身畔,那一点点淡淡如烟色的唇,几乎碰触到蓝青的唇,他恍惚间呼吸若断,女子喃喃地道:"昨夜,你其实拉住的是谁?"

    声音像是呜咽,愁肠百结。

    "那一夜,送你去贤良祠的女人……"

    蓝青猛地拽紧了手心,一手推开她,坐起身,有什么抵在胸口,压得生痛。

    他问:"契兰,你一夜未归不要紧吗?"

    契兰眨了眨双睫,她扬起面孔,脸颊上掩不住的两抹红。

    "如她们的愿,我已经失宠,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了。我是个笨人,不知道怎么说,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有了这一夜,便是死了,也值了。"

    说完她微微地笑着,手臂绕上了蓝青的脖子,眸子里宛如春水,无声无息地将人溺死:"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好吗?"

    "不知道。"

    瞬间,契兰的眼猝不及防地泛起了一种无措,仿佛一个不知道为何被拒绝的孩子。眼神如刀刃一般掠过,刺痛了蓝青。

    他终究不忍,过了片刻缓缓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叫蓝青,还是封旭……"

    "封旭……"契兰没有再说话,突然倾过身,吻他。

    微凉的唇,无可挑剔的吻。

    而蓝青只是默默地接收着,无力沉溺,只是不忍去推开她。
承之卷 第20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1)
    第20节:承之卷花飞半掩门1

    承之卷花飞半掩门

    壹

    由夏至秋,东都大陈的皇宫,美人流水戏如龙。狂歌浪舞,酒酣耳热之际,冠着李氏的太后落下朱笔,秀雅婉约的字体,细细写上朱批——升迁、调任、罢官、抄斩……凝着血的墨迹犹未来得及干时,百花依次递开,大陈的天子几乎每日一宴,每宴一花名。时至十月时,花月正秋风,已是名副其实的百花宴。

    十月里的东都和风遍播,枝枝摇动柳梢黄。一行车马缓慢出了东都最负盛名的烟花柳巷,径自往墨府去了。东都春日少雨,秋日多雨,即便这是个无雨的好天色,青石路也是微微潮湿着,连呼吸都是细细密密的黏腻。

    佟子理坐在马车上,宿醉未醒,又有些心境郁闷,便垂头丧气的。自祭天被罚跪申饬之后,他已经非常清楚,自己不仅仅成了波谲云诡的东都宦海中天大的笑话,还意味着,他的仕途,佟家的仕途彻底完了。

    然而,路总不只是一条,换一条同样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他转眼看向身侧精心装扮过的小女孩,想是因出来得早了,并未用饭,马车内向来备了点心,女孩子大大的眼垂涎地盯了好半晌,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拿起来,大口地吃着。

    佟子理难掩嫌恶地一皱眉,但还是缓和着声音道:"待会儿见着人要按我吩咐你的说,知道吗?"

    女孩儿口里塞满了糕点,含糊不清地仰头回道:"是的,父亲大人。"

    闻言,佟子理眉端皱得更紧:"没有得到那人的允许之前,不许叫我父亲。"

    女孩慌忙咽下口中的糕点,垂下头恭谨答道:"是的,父……大人。"隔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咱们是去见侯爷夫人吗?"

    佟子理闻言冷冷一笑,不再理会女孩,转头撩起帘子望向窗外。窗外露润黄土,万条半黄柳丝,如绿藻般沉沉坠下。

    到了墨府,佟子理领着女孩进了绿萼轩。曲曲折折的廊道,连踩在脚下的影都是弯弯长长。女孩的心怦怦急跳,一片恍然,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着。

    好半晌走至了尽头,陡然却被大丛的深黄、浅黄、鹅黄、鸭黄眩花了眼。千般锦簇的菊花花枝繁密,在花厅边几名轻盈粉翠的侍婢穿梭于花间,静静地收拾枝叶,没有一点声息。

    亭阁里,女孩只见一个穿了宝蓝的轻衫的背影,遥遥高立。手里执了一柄泥银亮纸折叠扇扑着蜻蜓,动作并不大,缓缓地,似掩饰又无法掩饰的疲倦。

    蜻蜓上上下下,她的衣袖冉冉,那袖的颜色女孩竟一时说不上,隐约是蓝和青融在一处纠缠出的颜色。待细看了才清楚,原是宝蓝的衣上外罩了一件雪青纱衫,那纱平纹地子上织出斜纹暗花,细薄明透得好似蜻蜓的翅。

    很多年以后,女孩方才知道那纱的名字叫花绮。

    进了花厅,佟子理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座,笑道:"妹妹,消遣得好兴致!"

    香墨听了声音手一顿,纱袖随之袅袅落下,却不曾回头:"秋闺无事,借此消遣罢了。你看它们随扇往往来来,成双作对的,倒颇不寂寞。"

    说话时,侍婢们已在花厅的桌上,呈上了几碟糕点,一壶芽茶。女孩子只觉得暖气往脸上一扑,夹杂着一蓬香气,原来每碟点心的中间还夹了一株新摘的菊花,每朵各异,怒放却又不夺了点心的香味,应时应景。

    佟子理品了口茶,扫了一眼老实坐在身侧的女孩,极得意地道:"知道妹妹寂寞,所以今儿特地给你送个人来,保你喜欢。"

    "又要给我开心的玩意吗……"

    香墨这才缓缓转过身,对上女孩的刹那,手中的执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女孩早就起身行礼,垂着的眸子就隐隐看见地上泥银的扇面上有字,好像是一首长词,却只看清了"燕脂淡淡匀"五字。

    女孩抬起头,见面前的女子只随意挽了一个松散的乌髻,簪了几只金钗,女孩平日里见惯了胭脂浓抹、描画精致的风情,就不由得觉得眼前的人,更是别样眉深目丽的浅媚。

    可那双眼中涌出的无法抑制的痛,猛地就刺进了女孩眼中。

    女孩莫名,那种惊痛委实触目惊心,不禁让她也跟着隐隐作痛起来,不由慌得一扭头,不敢再看。

    她心口怦然,双脚发软,也不知过了多久,女孩才听见香墨一字一句道:"你怎么敢……"

    佟子理仍是老神在在地坐着,目光转了几转,别有深意地停在女孩的身上,女孩子觉察了,慌忙上前几步,举起手里已经攥出汗的匣子,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是、是第一次见您,准备的礼物。"

    话虽说得不流利,可音色如筝音乍起般动人心弦。她握住匣子的指隐隐轻颤,可手上肤色白皙如玉。记忆中也有一个人有这样的声音,这样的颜色。香墨心中血涌,竟无从抵挡,只有伸出手去接了过来。

    她定了定神,缓缓打开了匣子。

    匣子内是一个肚兜,大红的绸,攥在手心细腻如脂凉滑胜水,想必是极好的料子。面上绣的是一双七彩的锦鲤,一片一片的鱼鳞,颜色一层一层地浅淡了下去,绣工精细如画。

    香墨只觉头晕目眩。

    燕脂最喜欢鱼,小时候她的肚兜上便总是绣鱼。

    香墨这样想着,眼神就模糊开去,一层雾气。

    眼前的女孩不过十岁的光景,渐渐渐渐和燕脂小时的模样重合,竟几乎一丝不差。

    秋风又起,菊花的香凝成了一团黄纱,隔了万丈红尘,洒满了十月的花厅,浓郁地带出一个沉沉将醒的梦,就在触手可及的昨日。
承之卷 第21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2)
    第21节:承之卷花飞半掩门2

    梦中,她心中的痛,痛过千刀万剐、痛过湘妃竹泪……

    香墨紧紧攥着那肚兜,越攥越紧。半晌,反而笑了,只笑得疲倦。

    "哥哥真是有心了。妹妹还以为,今时今日怕是除了我,再无人记得燕脂了。"

    香墨依旧立在那里,风凉如水,衣袂翻飞如仙,雪青纱衫笼在身上,轻盈得如染了颜色的风。

    佟子理呵呵一笑,借着品茶避过了香墨的目光,自觉痕迹不露。香墨只定定望住他,道:"只是,哥哥的如夫人不是刚生了儿子的吗?"

    佟子理这才抬起头,对香墨别有深意地道:"可怜光彩生门户,不重生男重生女。"

    一句话,让香墨微愣,轻轻应了一声,问向女孩道:"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她迈步来至花厅边沿,举目望向天空,想是日色太过刺目,她以手遮蔽。女孩只见她的袖又荡漾而起,自那薄薄的纱袖望去,天色恍惚阴霾了起来。斜纹暗花的影,花枝历历清晰,仿佛满天满地都是花影。

    女孩脱口说:"丹叶。"

    观望了天色片刻之后,香墨转身看向丹叶。

    她明显是精心打扮过了的,松花色的裙下,锦白缎绣鞋,鞋端两簇翠绿的流苏,恍如撒下的柳丝,长长的几乎委至了地下,格外的娇艳,也不难想象,她行步时又是怎样的轻佻。

    这样的鞋子,穿的不外乎两种人,戏子和娼家。

    "好名字,好模样。"香墨漫不经心地勾着唇角,浅浅地讥道:"也难为哥哥好心思,就带回文安侯府好好养着吧。"

    佟子理也看了那鞋子,不觉已出了一身冷汗。香墨随手自盘中拈起一朵菊花,仔细簪在丹叶发上,道:"我说的话你明白吗?你愿意吗?"

    声音是低低的,倒仿佛是怅然叹息。

    丹叶清香满鼻,并没听出话中深意,心中猛地一喜,脸上竭力地不动声色,慢慢垂下头,说:"回姑母,我是心甘情愿的。"

    待佟子理携着丹叶走了之后,侍婢见香墨手中紧紧攥着那匣子,动也不动地坐着,便不敢出声,只上前静静换了芽茶。

    回身时,却听香墨低低咏道:"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贰

    封荣酒宴得晚了,起得就也晚了,起身时看到香墨正坐了喝粥,底下站了几个小内侍伺候着。因已是十月天,屋里烧了火盆,炭火一熏染,芝麻粥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封荣才恍惚记得昨夜宫内饮宴,他硬留了香墨在钦勤殿。

    内侍细碎地响动,虽极为轻缓了,还是让他头痛。封荣烦闷难耐,起身推开了窗,天色极好,空气荡漾微醺暖意,而过于明亮的日色让他的眼睛也变得模糊起来。窗下廊道的边缘已被丛生的半红枝叶包围,远处明亮如洗的阳光下,巡逻的守卫影影绰绰。

    宿醉起来的时候,人人都知他气性不好,内侍们都恨不得屏住呼吸,伺候他梳洗。

    挨过梳洗后,所有人都轻呼了一口气,尚衣的内侍,忙上前为封荣更换衣衫。封荣只看了一眼,一阵按捺不住甩手道:"不要,这是什么料子,捂在身上,热都热死了!"

    香墨在一旁静静地喝着粥,眼里不动声色地染上几抹不屑的好笑。

    封荣看在眼里,心气就更盛,内侍又捧了几件上来,俱都被他丢了出去,折腾了几个来回,他几乎是跳着脚问:"那件穆燕蝶锦的常服呢?"

    封荣一身雪白的内衫,赤足站在乌砖的地上,一边的香墨只作未见,阳光透过樱草色的窗纱,洒在她脸上,一时间,她恍如溶在那明艳的亮光中,和她身侧那十二扇象牙阴刻墨彩山水屏上的人比起来,似只是一尊会动的雕刻罢了。

    得了信赶来的并不当值的德保,蹑手蹑脚地到了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瞧着。封荣一眼看见就没好气地喝道:"做什么?"

    德保慌得哎呦一声,一溜烟地进来:"我的万岁爷,现在虽说是秋老虎,可到底是秋天,您可不能可着自己性子来。"

    他又一迭声地唤人,重取了新衣,岂料封荣不是:"不要,不要!"就是:"拿走,拿走!"
承之卷 第22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3)
    第22节:承之卷花飞半掩门3

    又将一件内侍递上来的常服狠狠地掼在地上,封荣瞪了德保一眼,呵斥道:"那件穆燕蝶锦的常服呢?明知道就那件穿着舒服,偏不拿出来,被你们这帮狗奴婢吃了不成?!"

    尚衣内侍诚惶诚恐地跪在了地上,一迭声道:"奴婢们该死。"

    封荣只作未见,扬着脸不说话,德保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转身待要向香墨求助,抬头正碰上封荣的目光,顿时已经明白,忙咳嗽了一声,道"回万岁爷,再好的衣服也有穿脏的时候,送去洗了!"说罢堆着脸笑道:"奴婢们就是想吃,也没那个牙口啊!"

    德保原本口舌伶俐,封荣便不言语了。德保最会观颜察色的,见封荣如此,便知他火气已经去了七八,使了个眼色给内侍,挑了一件檀紫常服,给封荣换上,却不过来帮手,只一连声地嘱咐道:"仔细着,仔细着!"

    待封荣穿好常服,德保才将明黄的大带接过,给封荣系上,又细细地将他腰间一连串的玉佩香囊荷包理顺。

    半晌后,封荣才静静地坐在香墨面前,那双桃花眼眸清透无辜如水,凝望着香墨,良久,低低地道:"香墨。"

    香墨这才稍稍偏回了头,眼睫一颤:"嗯?"

    封荣犹在吞吞吐吐:"就是那件肚兜……"

    "怎么了?"香墨不甚在意地应着,转眼又皱眉道:"今天的酱菜怎么淡了?"

    一边的内侍已是一脑门的冷汗,慌道:"奴婢这就换。"

    "算了。"香墨随意挥退了内侍,伸手将鬓边的发拢了拢,不甚耐烦地白了他一眼,道:"怎么了?"

    "虽说是哥哥,但也是男人,什么时候变成文安侯给你做了……是不是……"

    在那一刹那,香墨的眸子仿佛笼上一层什么,"哧哧"笑了几声,就不再言语。

    饭罢放下了碗筷,香墨起身行至封荣身后,瞟着他笑道:"我要去和皇后听戏了,你可不要来!"又板起脸来正色道:"女人家听戏,你凑热闹就不好玩了。"

    说完,轻拍了拍封荣的肩,动作轻似只是拂去檀紫常服上的褶皱。

    香墨的裙迤逦曳过屏风,象牙上折射着她微曦的影,淡了再淡,终于不见了。封荣的唇畔不知何时,就有了一抹微笑。

    戏台设在玉湖之中偏于东北的紫薇洲上,三面临水,曲槛边用轻薄的纱笼了百丈,遮蔽了粼粼若银镜的湖面和细瘦松柏。纱上绣了鱼,一条条阴浓墨彩,影影绰绰地随着日色转移,湖光潋滟时,那些鱼倒恍如真的摆尾嬉戏一般。

    台子上的梨园开场先唱《六国封相》吉剧,次后方演《金谷园》全本。台上箫鼓轻扬,戏台之下则是金玉交辉,堂中是皇后杜子溪,香墨作陪,其余的就只有大病初愈的婕妤范氏。倒是她们身后盛妆的宫婢,粉白黛绿来来回回,一副副娇憨可人的模样。

    杜子溪看在眼里,轻笑在心内,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好颜色。

    台上调子悠长,清声遍体。

    杜子溪一身文绣重雉的宝蓝常服,发髻上辉金凤钗,繁杂精巧的凤尾一重又一重倒仿佛簪了数点繁星在鬓上,而她的人如冬日里的一团月,双手放置于右腿,端庄却越发苍白的模样。

    戏唱得正酣时,便有女官匆匆跪在了阶下。见到台阶下跪着的人,像是早预料到一般,杜子溪不恼不怒地道:"怎么了?"

    女官紧着声音回道:"启禀娘娘,魏淑媛跌了一跤,早产了。"

    杜子溪轻轻一笑,一手就放在了桌上,桌面上铺着蜜色桌巾,上绣为凤,下绣为百鸟图,有道是"百鸟朝凤"。

    倒真是祥瑞。

    这样想着,杜子溪挪了挪身子,转身对香墨道:"七活八不活,也不知道这孩子能活不能活。"

    她声音悠悠的,却不低,毫不遮掩。

    戏厅里设了鎏金火盆,焚着佛手柑,极淡的甘香悠悠地飘散。

    香墨目光微微一凛:"九个月了,怎么不能活,何况这孩子命硬得很。"

    杜子溪并不在乎香墨说了什么,似笑非笑,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桌巾上密合色底子上金色的凤。凤翅长而广,泛着朝日一般清亮的丝光,那样精致而逼真,翻卷着、飞扬着、遮蔽了其下的百鸟。
承之卷 第23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4)
    第23节:承之卷花飞半掩门4

    一边范婕妤脸上的笑容早就僵住了,低低地垂下了头,背着光处,无声地拭去了眼里的一滴泪。

    不多时,那女官又折了回来,跪下身,思量再三,还是秉着宫内报喜不报忧的惯例,低声禀报道:"恭喜娘娘,淑媛娘娘生下了皇长子呢!"

    所有内侍宫婢慌忙一同跪下,连台上的戏子都止了戏,同声道:"恭喜娘娘!"

    杜子溪坐在那里,一簇火苗在乌沉沉的双眼中升腾,脸色越发苍白,亦仿佛出了神,并不做声。

    一时紫薇洲上万籁俱寂,满地乌压压的人匍匐无声,只有风声水声,琮琮作响。

    同样跪在地上的香墨的手微微地抖了抖,起身却"哧"地笑出声,笑得荡漾不止,连说话时都止不住笑意:"娘娘,皇长子的母亲,身份只是个嫔,似乎太低了些。"

    杜子溪愣了半晌,才缓缓道:"都起吧。"

    "夫人是不是也觉得这出戏不好看,不如我们换一出。"然后,杜子溪望住香墨,双眼好似两池浓酽的墨,深不见底:"不知夫人喜欢什么?"

    香墨故作思量地想了想,笑盈盈道:"臣妾最喜欢伍子胥传。"

    "\'吾死后,将吾眼挖出悬挂于吴京之东门上,以看吴灭亡\'吗?"杜子溪极慢、极慢地摇了摇头,髻上的黄金凤尾轻轻摆动:"太惨烈了,不适合这个日子呢。"

    她随即对所有人道:"咱们都散了吧。这样大喜的日子,本不适合看戏。"说罢,展开笑颜,笑痕清晰分明,却无半分笑意。

    此时风起,秋风猛然灌进她文绣重雉的宝蓝衣裙里,衣袖翻飞,乘风飞去一般。

    一旁的丽女官,忙取了斗篷,披在了杜子溪的肩上。

    傍晚时分,封荣穿着檀紫轻绡常服,穿过坤泰宫一重重花隔落地罩下流水般垂下的软烟花枝的帘子,绕过梨木雕花的隔扇,正看见杜子溪端坐于围屏檀木榻上,一双明目似睁非睁的,榻前的宫婢们虽在走动,但都鸦鹊无声地整理着累累罗列的金碧翡翠。

    杜子溪见着封荣,只淡淡地扫他一眼,并不起身,口里依旧吩咐着宫婢们如何整理。

    封荣也不介意,挤在杜子溪身边,抓住了她的手,笑问:"这是干什么?"

    坤泰宫地下盆里的炭,烧得哔哔剥剥。鎏金貔貅的罩子上,捡了几枝开得如火如荼的菊花烘着,烘得一股清透菊香沁入心脾,暖如阳春。杜子溪的手却是冰凉的,封荣指尖细细碾磨时一片滑腻,仿佛刚沁了冰。

    杜子溪觉得红彤彤炭火的热气轰然扑了上来,面色一潮,鬓角就忍不住冒出了汗。她抽回手,拿起帕子抿了抿,嫣红的帕子在尖削消瘦的面颊上,淌过淡薄的影,她的神色也仿佛罩上了层薄雾。

    "前儿得了几件玩意,稀奇得很,我留着也无用,正巧魏淑媛产下了陛下的长子,想着整理出来赏给她。"

    封荣向来不定性,转眼就被那堆精致物件吸引了过去。

    宫婢盛了玫瑰露进来,杜子溪将彩釉云鹤茶盏出神地捧在手里,怔怔地望着封荣不肯消停的侧影。

    许多心事难以排遣,她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却在见了榻前的几名宫婢时,咽了下去。丽女官一见,连忙挥着手叫她们退出了,自己也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杜子溪望着毫无觉察的封荣,沉默了片刻道:"陛下,皇长子的母亲身份现在低微了些,须得册封,这样的话就得另辟一宫,您看……"

    她话还未说完,封荣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子溪,这些朕不管,你做主就好了。"

    说罢,依旧是东抓抓西弄弄,不多时就被一支黄簪定住了。那是支全金簪子,拿到手中足有六七钱重,削薄的金叶子串成了一串,好似五月的樱花,紧紧挨在一处,末梢处坠着缕彩丝金花垂头,不见得有多名贵,但精巧神工。

    杜子溪一愣,道:"怎么陛下也喜欢这些簪簪环环的女人东西了?"转眼时忍不住一叹:"有这些心思倒是用到国事上才好。"

    封荣似乎未听见杜子溪说了什么,倒是忽然笑出声来,几分快活隐隐流露。
承之卷 第24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5)
    第24节:承之卷花飞半掩门5

    "她喜欢金饰,珍珠白玉翡翠这些个无价的玩意都不喜欢,只喜欢金子,是不是很奇怪?"

    她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蓦地,那种毒从骨子里涌出来,带着无数的小钩子,辗转在体内,那样地撕痛,直要把人逼疯。

    杜子溪不由自主地合了双目,鬓边一绺珠宝璎珞,沉沉地坠在颊畔。

    过得片刻,她方又慢慢地睁开眼睛,低头轻声道:"那就送给墨国夫人好了。"

    转眼时,眉目一动,一直守在帘外的丽女官,就捧了一个娃娃进来。白瓷的娃娃不过两个手掌大小,浓秀白皙的圆圆脸蛋,大红的衫子颜色灿烂,衫子上密密绣着极小的福字,十分的憨态可掬——正是门阀贵族内长见惯的求子福衫娃娃。

    杜子溪伸出手,抚着福衫娃娃圆圆的脸,轻声道:"这件玩意值不得什么,偏就是我留着也无用,也请陛下转给她。"

    封荣一愣,转眼时,杜子溪一双温婉的眼睛,正用那样一种悲伤望住自己。

    他记忆中娇俏明丽的少女,不知何时已变得他习以为常的阴冷犀利,而这是许多年来的第一次,她的悲伤绵绵地、软软地像温泉的水,挡也挡不住地漫延至他整个肌肤骨血。

    封荣心头像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俯身抓住她的手,唇际笑意不改:"越加的瘦了,还要操心这些事,得知道仔细保养自己才好。"

    他语气甚是温存,但似只是对着久别重逢的友,虽和煦如风,但终究隔着一层无法撕破的膜。

    宫内陡然地静了。

    坤泰宫内的灯,皆是一色儿琉璃明角,上描彩绘的工笔上水,随着红烛的摇曳的影,覆在了面前。

    杜子溪仰起头,与身边人四目相对,明如昼的灯影中在封荣的瞳仁里望见自己的影子,恍惚间,周围一切都成空白,心里的火焰无边无际地缭绕蔓延开来,只想把那人也在这火里烧得连影子也不留!

    然而,终究是看得太过明白。

    杜子溪将手抽出来,慢慢地福下身,道:"臣妾遵旨。"

    手中攥着的团金绣的帕子随之微微颤动。

    封荣淡淡一笑,不再说什么,转身去了。

    一时间,坤泰宫内又恢复了那样一种叫人窒息的静默。

    她缓缓坐回榻上,宝蓝的翟衣如一朵异色的菊,绵绵地铺开。更映着她的面容如冬夜里的一团月色,寒凉苍白,唯秀丽的嘴唇上挂着看不出情绪的微笑。

    夜半封荣起身时,绿萼轩的窗似乎没有关好,半掩着穿堂而过的风从窗缝里呼呼地钻进来,吹得缃色底子缠枝牡丹的纱帘飞卷,透雕花梨木落地月牙罩垂下的珠帘噼啪。他平日里最惧寒,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封荣赤足来至外室时,就看见香墨俯身双手撑在榻上,皂色宽袖乌云般堆在手边,底下露出绯红灿烂的衣角。走进了才看清,她手下正掐着那福衫娃娃圆圆的脖子,力气想是使得极大,眼角唇梢都微微跳动着,极凶狠的模样。

    陡地,嘀嗒一声,却并不是泪,而是香墨额角上落下的汗,泪滴似的缓慢滑过娃娃的憨态可掬的面颊。

    灌进来的凉风兀自不停,在九折屏风上工笔细绘的秋水连波上低低地呜咽。

    封荣低低地咳了一声,守在外边的内侍们忙就紧步上前合了半掩的窗,然后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好玩吗?"

    香墨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桃花般的眼,他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自己,毫无顾忌地笑着,宛如一个找到好玩物事的孩童。

    香墨只不做声,额角仍有汗不住渗出,她默默地用袖子拭了一把,可只是眨眼的工夫,又止不住地渗了出来……

    忽然,她狠狠一扬袖,瓷娃娃被摔到了地上,啪的一声,跌破成了一堆薄锐的瓷片。

    香墨这才坐起身,仿佛无事般,掠了掠鬓发,道:"天冷了,睡不着。"

    他也轻笑道:"上点酒暖暖身吧。"

    马上就有内侍取了红泥炉安在桌上,炉子上热了一壶菊花白,铺设八碟酒馔。香墨斟了一杯,却嫌不够热,直接将杯子煨在火炭边。
承之卷 第25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6)
    第25节:承之卷花飞半掩门6

    "可惜了皇后娘娘的恩典。"

    "一个玩意而已,去了一个自然有补上的。"

    香墨早没了颜色的唇一抖,细白描金瓷杯子一个没端稳,酒便泻在了火炭上,霎时彤红的烈焰腾腾有七八尺高,昏昏暗暗的室内被火光骤然一照,两人神色明明暗暗,仿佛都着了起来。

    香墨慌得猛地撤身,还是封荣机警,拿了红泥的盖一盖,火便灭了。只余下了满室的热酒香,和金粉般飘散的火星。

    封荣不由嘻嘻地笑了起来:"幸好有我,不然你岂连屋子都烧了?"

    他玩笑地说出,一双眼睛却深深地望着她。

    香墨避无可避,只强笑道:"可不是,仗着有陛下。"

    他捉住了她的手,那手与杜子溪似永远无法捂热的阴凉截然相反,好似一团火,悄无声息地燃烧在手中。

    桌上秋香色桌巾上头绣的并蒂花被酒模糊了,未干的酒顺着五彩流苏一滴一滴,落在乌砖地上。

    滴答滴答,一响又一响。

    叁

    大漠十月的夜晚,风锐利得似能穿过骨,蓝青挽着弓箭蜷缩在屋檐上,时间长了,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冻成了僵尸。

    适应了黑暗的眼俯瞰下去,眼前这偏僻的好多年不曾修缮过的院落,砖瓦剥落,院子中植的花木,早就凋零,萧瑟得跟这座华丽的陈府格格不入,却正是他藏身的好地方。

    兀地,一点漆黑的影,盘旋而起,向这边疾飞过来。

    蓝青忙搭上弓,急急地向着天空射出一箭。不想那几乎融进了夜色的飞禽极为机敏,一侧羽翼,便轻松避过,此时已飞至他头顶不过十尺。

    他搭上第二箭,直直射出,又被那飞禽振翅轻巧避过,眼见着它就要飞出射程,消失在这个无星无月的夜晚。

    他狠狠深吸一口气,弯弓射出第三箭,箭风疾利,蓄满了劲力飒的一声,那飞禽终避无可避,坠落于地。

    他跃下屋檐,直奔飞禽坠落处。

    原来是只全黑的海东青,那最后一箭劲力惊人,它已被射穿咽喉。

    他探手拿起海东青,手在翅上一摸,它毛色光亮,肌肉坚实,必是飞跃浩瀚沙漠间最好的信使。

    他抽出一个纸条,另一只手燃起火折子,明明暗暗的光影中,他看见一行歪歪斜斜的字迹。

    "蓝青,疑为宪帝长子封旭,封号青王。"

    青王……

    已被寒风浸透的夜行衣突地异常干冷而沉重,全溻在身上,直凉到骨子里,他攥着纸条的手,隐隐有了轻微的战栗。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击掌,恍如鞭笞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脊梁上。

    他一惊,弯弓喝道:"谁?!"

    废弃院落的转角处极暗,一时间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一股犀利如剑的阴沉气息扑面而来,刹那间就将他整个人迫得一动不能动,一瞬间,冷汗就湿透了衣衫。

    然后,一个身影自深窅的暗处一步一步浮现在他的面前。

    他看不清陈瑞的表情,只听见陈瑞的声音缓缓慢慢地道:"我几乎已经对你绝望的时候,你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

    他愣了片刻,才小声地说:"我要是让将军彻底绝望了会怎样?"

    "我从来不留废物。"

    陈瑞行至他的身侧,斜睨着他,笑道。

    离得近了,便看到陈瑞眼角额头恍如刀刻的纹理。而他的双目本就锋利如剑,此时更像是月亮谷里饿狼的眼,凶狠而暴烈,衬在这乌沉沉的夜色里,格外炽亮地直直望入人的心里。

    蓝青向来畏惧陈瑞,此时便静默起来。

    陈瑞也不再理会他,迈步往前院走去。他落后几步,缓缓地跟在其后。

    石路并不平整,而身前的人,却似乎极为熟悉每一寸的起伏跌宕,负手行步时,步伐极稳,从未被磕绊,而他就这样跟在其后,也无由地感觉安心。

    许久,他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问道:"你打算怎样处置契兰?"

    "明天我要带着她到肯斯城,然后……"陈瑞又走了几步,方用低得几乎温存的声音道:"祭旗。"然后,似是极愉快地笑说:"许多年没有这么好的祭品了。"
承之卷 第26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7)
    第26节:承之卷花飞半掩门7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陈瑞玄黑的袖一甩,触目的鲜红缎里翻飞,大步离开。

    留下他长久地垂着头,动都不动。手抚摸上弯弓,微微地颤抖。

    耳边长久回荡的似乎止不住的笑声,如同无形的捆绳,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陈国历二百三十五年,封旭二十二岁,第一次触摸到了烈焰滔天的战火。

    肯斯城原本叫天隘关,顷、瑞两帝年间时,穆燕还与陈交好通商,而到了宗、英、宪三帝时,已是战火连连。穆燕凶猛,又每每因为缺粮而背水一战,故陈国驻守将士,一败再败。直到陈瑞漠北经略四年,练兵、修城,步步为营,渐渐推进,依山在两山隘口之间建了天隘关,进可攻,退可守,坚不可摧。以地隘关为后盾、天隘关为先锋,一百里其间筑有多个堡台作为联防一线,方扭转了败事。

    封旭入夜时分随着陈瑞登上肯斯城的城楼上,凝视着脚下一片灯火辉煌,肯斯城是陈瑞每年和穆燕交战的最前线,每年的争战都从这里开始。肯斯城是穆燕的称法,谁也不记得何时开始,便都随了穆燕的叫法。

    封旭隐约看到因为大战即将到来的缘故而在城门附近等待的荒民,以及城内憧憧的兵将。

    他安静地凝望着乌蒙蒙的天空,不知为何就突然明白,祭旗在这个满是血和悲哀的土壤上是必不可少的仪式,仿佛是神灵在宣布这场战争是受神祝福和允许的。

    陈国的王族不论如何的奢靡腐朽,却已将统治持续了将近三百年,这些年里,没有任何人兴兵造反,他们麻木地面对着每年的征战赋税。

    这就是王道。

    仪式开始之前,陈瑞用森冷的口气对手足无措的封旭道:"去看看祭品。"

    于是封旭就进了那个黑暗走廊的尽头的屋子。

    门无声地滑开,光线流泻了出来。

    极简陋的屋子,桌椅床,还有一盏孤灯,一应陈设都有些眼熟,窗边立着一个盛装的女子,不是望着窗外,而是望着桌上的一盏油灯。灯色如豆,映着她苍白的脸庞,望去就像一剪纸影。

    封旭脱口喃喃说道:"契兰。"

    契兰似是听见了声音,侧过头来,因一直看着那盏灯,双眼模糊不清,好一会儿,封旭的脸庞才渐渐地清晰起来。高鼻、深目,一双碧蓝的眼,默默望住自己。

    契兰的乌黑发丝拢在象牙珠钏里,轻笑时,额上黄金花钿中一点殷红如血:"你来了……"

    她本是极倔强的人,双眼早就蓄满了泪,却兀自强忍着,绝不肯让眼里的泪落出来。

    "我从未骗过你,那次我对你说,有了那一夜,便是死也值了……是真的……只求你看在我们一夜夫妻的分上,帮我把这个送出去。"

    明知她是扯谎,封旭还是接过了契兰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条白布,想是从贴身的衣物上撕下来的,还垂着乱丝,上面仍是一行歪歪斜斜的字迹——蓝青,疑为宪帝长子封旭,封号青王。

    一瞬间,封旭气息凝滞,脱口问道:"为什么?陈瑞就要拿你祭旗了,你为什么还要想着穆燕?"

    "为什么……我不想说什么都有的穆燕就是没有粮食,近十万的饥民有多可怜,我也不想说我身上的穆燕王族的血统……从我第一天被送到陈瑞身边时,我就预感到会有这种下场。"

    她一步一步,稳稳前行,衣袖翩然若蝶,来至封旭身前,虽心里波澜涌动,但还是死死地压抑着,缓缓道:"陈瑞给你做过那个老鼠、蝎子和蜘蛛的游戏是吗?你知道他都给谁做过?"

    契兰缓了口气,又说:"只有三个人,安氏、佟氏还有你。他向来有如这泱渀沙漠里的恶狼一样的眼光……事实证明,他没错……"

    话说到后来,契兰终是忍不住,泪流了下来。封旭只是看住她,碧蓝的眸子乍看是仿佛漾着怜悯的波,仔细瞧时却极干涸,不见一点情绪。

    她的心明明焚着火,却仍是展颜笑道:"我是很笨的人,我明知道会送命可还是不得不做,我脑中没有什么民族大义,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牺牲一个又一个女人的身体……可我还是不得不做。我的母亲嫁给南夷的王族,为的仅仅是一冬的粮食……你几乎很难想象那是怎样一场灾难性的婚姻,堂堂的穆燕公主啊……我从有记忆起就没见到过她身上有完好的地方!然后她回到了穆燕……为了她,我必须得做,封旭,青王,你明白吗?我必须得做,明知是死……"
承之卷 第27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8)
    第27节:承之卷花飞半掩门8

    契兰早就哭得眼前模糊,恍惚是又回到了沙漠空旷的绿洲上,珍贵的溪水在脚下甜美地流淌。

    那女子的身上总是旧伤未去又添新伤,纠结在一处,如附骨之蛆,生生世世,永不能摆脱。

    "你必须去!"她听见那女人俯在溪边哭泣道:"你不去咱们都得死!你去了,咱们都会活着……"

    活着吗?她早就知道了这是一条死路,女人的价值除去繁衍后代以及被当做礼物、馈赠品、交易品之外再没有一点其他的价值。

    这样既定的命……然而,只要那个女人——自己的母亲能活着,就什么都不重要了。毕竟,是自己的母亲,即便自幼她几乎很少抱过自己,几乎从不爱自己,也没什么……因为每每想起时,记起的总是那少得可怜的温柔……毕竟,是自己的母亲,她连想都不敢想,母亲要是死了,会是什么样子……毕竟……

    契兰在心里一痛,身子便再也站不住,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跌倒在唯一的桌前,明艳的裙,像是一团红云。但她不觉得疼,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四肢酸软,根本无法站起。

    最无力时,她看见一只手伸到了眼前,她什么都顾不得,只是本能地抓住那只手:"所以我求你……"

    昏黄的烛火轻轻颤动,屋子里异常安静,细微到可以听见灯花轻轻爆开的声音。她紧紧地抓着封旭的手,贴在了面颊上。

    "卡哒尔王,青王,请你庇佑穆燕,再不会有娘亲和我这样的女子,请你庇佑我穆燕……"

    蓝青的泪珠慢慢地沁出眼眶,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仿佛一团团火,烫焦了他的皮肤。

    窗外,长风里送来祭坛上吟诵的歌,仿佛都是极遥远的了。

    祭旗的仪式在将近午夜的时候开始,这天,整个肯斯城是封锁的,由内城至外城,全部是重兵把守。

    肯斯城中央黑黝的岩柱巍然不动,盛装的契兰被绑在圆柱上,她的周围堆满浇了香油的干柴。契兰垂着头,不留神的话,会当是她已经死了。

    祭台下整齐地站着一色银亮铠甲少壮之年的将领,俱是陈瑞的亲信。

    作为整个仪式主祭的陈瑞,转身向身侧一直默默站着的封旭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将燃起的火把高举过头顶交到了封旭的手中。

    被火光照耀的瞬间,封旭凝视着面前没有任何表情的陈瑞,奇妙的感觉从他的心中滑过。

    他转眼望去,祭台下所有的将士,几乎都在窃窃私语,包围着他和陈瑞。

    四周一片孤寒。

    陌生的武将们模糊却警惕的面容,让封旭心头阵阵发紧,但面上仍懒洋洋地笑着,侧转身来向捆缚在石柱上的契兰一揖,火把移近时,清晰地照见契兰的眼角泪光闪烁。而他的青色五重绢袖还是毫不犹豫地飞扬而出,火焰熊熊燃起。

    可并不是惯常火焰的颜色,伴着焦裂的味道的,是极为清澈的青色焰火。

    渐渐地窃窃私语声消失了,所有将士都不由得屏住呼吸,将眼光专注地凝聚在封旭的身上。

    而封旭看到的只是契兰的眼,紧闭的、颤抖的眼,随着青色火焰愈来愈盛,她的命也就消失了……

    恍惚间天地如同泼了石青的墨,头青、二青、三青渐渐层层氤氲蔓延开,女人曼妙婀娜的身体在燃烧中熔化,焦臭的灼热气息直扑到每个人的面上。

    封旭站得离火焰最近,那些零星的火点落在他的身侧,仿佛坠落的无数点青色的星光……

    所有将领的膝都仿佛被一种无声的力压迫着,无声地跪在地上,火把连绵,甲胄似银色的海涛翻涌。

    神迹……

    所有人都这么想着。

    "卡哒尔王!"

    然后,跪在封旭脚下的陈瑞,高呼出声。

    所有的将领亦不由随着高呼出声:"卡哒尔王!"

    封旭仿佛没有察觉,只是把手中写着青王身世的布条,扔进了火焰中,此时的契兰因早被喂了哑药,所有哀嚎就变成了无声,封旭只看见她全身一截截焦烂,死去……那已经乌黑的面容上,嘴嗫嚅着,如同濒死的兽。
承之卷 第28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9)
    第28节:承之卷花飞半掩门9

    转身时,封旭便不带出一点心思端倪的,慎重地搀起了陈瑞,屈膝行了一个大礼。

    陈瑞含笑受下。

    抬眼时四目相望,封旭想,他不会傻到去问,为什么烧死一个人会是青色的火焰,这样小的把戏,绝不在陈瑞的话下。

    因为正是这个人教他知道,要生存下来就要像沙漠里的老鼠,让人以为你永远在他的掌握时却慢慢地扼住他的咽喉。

    那一刻,随着焚尸焰火喷薄而出的——是野心的烈火。

    祭旗的第二天,陈瑞开始布置军务,除了兵士的驻防,还有粮草的补给等杂务。其间有人呈奏,地隘关陈瑞麾下参将李佐强抢司徒商号的商粮,巡按孔俊先被以扰民的罪名上奏朝廷,请求立即正法。

    朝中的事,从来不是看着的那么简单,如若不是军粮不够,负责屯粮的李佐不会去强抢,而孔俊先也绝不只是主持正义,为民请命那么简单。

    接到奏报的陈瑞沉默了许久,才对同样在他身旁站了良久的封旭道:"你去解决。大战在即,我不能让自己有后顾之忧。"

    一道军令,如同圣旨,封旭就奉命带着几百骑兵,日夜兼程地来到了百里之外的地隘关。

    顷、瑞两帝年间,穆燕还与陈通商时,地隘关曾繁盛一时,商队熙来攘往,商场辐辏,比屋连云。如今战事多年,早就荒凉了,然而一些延续了百年的商号,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战火洗礼,还是固执地留在了这里。

    司徒家便是其中最鼎盛的一股。那时侯的地隘关常年被穆燕侵扰,许多商户都纷纷避走,城里除却去无可去的,就只剩下了司徒家一支。后来许多人都说司徒家与穆燕暗通曲款,然而,谁也没有确实的证据。

    封旭来至司徒府门前,还是正午时分,敲了半晌门才有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厮出来,把他上下估量一番,又见他身后许多红缨帽子的亲兵成群结队地站在那里,方才勉强应了,到里面通传。然后,又足等了近半个时辰,司徒家的族长——司徒永年才迎了出来,对风尘仆仆的封旭拱手一礼道:"陈先生。"

    司徒永年年约六十,穿着驼色苎罗长袍,白白胖胖的,看着一脸慈眉善目,然而笑容中却是掩不住的讥嘲:"快里面请。"

    待进了正堂未等司徒永年说话,封旭就开口道:"我的来意,想必司徒老板已经清楚,就不用再说。不过是几担粮食,转眼我就叫他们送回来。"

    司徒永年手中本端了茶,一边用茶盖撇了茶末,一边细细品着。此时闻言,茶盏被重重地放下,与桌面发出巨大的碰撞声,他一脸怒容道:"事情怕也没这么简单。将士目无军纪,目无王法才会掠之于商。士农工商里,商人虽然是最下层,可好歹我也是大陈的子民,不能就这样被人欺负了去,您说是吗,陈先生?"

    看着从盏里溢出来的那一滩茶水,封旭眼角一抽,仍是一个淡淡的笑意,眼神却是凉薄许多:"也是,也是。"

    然后他便不再说什么,起身告辞而出。

    出来时,正见司徒府侧门豁开,几名香风胭雾抱着琵琶的女子,婀娜纷入。

    参将李佐已在司徒府门外守了半晌,虽并未见过封旭,但也不敢怠慢,忙上前一礼,恭声问道:"先生,就这么完了?"

    封旭并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几名女子好似溢出水的身姿。

    从洞开的门望去,司徒府内金碧辉煌,如若是能用上雕龙画凤,皇室便也不过如此了,而一个商贾的府第竟僭越如此……

    封旭微眯了眼睛,自言自语道:"不过晌午就唤了娼妓笙歌,真是逍遥。"随即话锋一转,缓缓对犹莫名所以的李佐道:"叫你的人把这里全处理了吧。"

    李佐跟不上他的思维,愣道:"啊?"

    封旭立于台阶之上,回过头来,满脸淡漠的表情,手指拍了拍沾满了尘土的衣领,微微笑意犹在嘴角,碧蓝的眼底却是一片戾气:"听不懂我的意思吗?立刻,马上,一个活口也不能留。"

    李佐猛地醒过神来,额上的冷汗不住地往外冒:"先生!"

    司徒家毕竟是巨贾,如今又和孔俊先有了牵连,就等于和李氏有了牵连,能动武的话早就动了
承之卷 第29节:承之卷 花飞半掩门(10)
    第29节:承之卷花飞半掩门10

    "我来时,将军有话,大战在即,他不想有后顾之忧。"

    封旭见他犹豫,缓缓一笑,语如连珠,声音却甚为平和。待到后面称"后顾之忧"四字时更是格外的轻缓。

    可落在李佐心头,却字字千金。

    "是。"

    大漠十月的白日,再热也有限,然而随着封旭一同来到地隘关的百余名将士,却都是满头的大汗。他们不是没杀过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屠杀。

    是的,屠杀,老弱妇孺一个都不放过的屠杀。

    眼所见,耳所闻,几乎已不是人间,而是修罗地狱。

    刚刚还富丽辉煌的司徒府,透过未关的大门看着兵卒穿行府内,哭号惨叫一片,满地的青砖已经被流动着的粘稠的血腥凝住。刀劈剑斩,身首分离的残骸,血腥凝成了薄雾翻涌。已有人逃至了门前,却仍没有逃脱,倒下去了手还是向前伸着,仿佛还希冀能逃脱升天。

    封旭唇角的笑意又加深了许多。

    百年的望族,一夕之间富贵如浮云烟消云散。

    到底有几个家丁护着一个一岁大的孩童冲出了司徒府,随后追上来的李佐,挥刀便砍死了那几个家丁。和着喷出的血,孩子纯净的眼始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哭,只是向着封旭慢慢伸出手来,仿佛是要抱的意思。

    封旭定定看着这个锦衣华服的孩子,唇红齿白,脸颊还有两个小小的酒窝,想必曾是司徒府的掌上明珠……

    看着那孩子半晌,封旭眼中渐渐有泪欲滴,满含着悲悯。

    在李佐以为他已经心软,要放过这孩子而放下佩刀时,封旭轻轻道:"送他上路吧。"

    李佐一怔,不敢再犹豫,刀上的血还未曾滴净,又染上了新的无辜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