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响水依旧
中午十二点,一列火车发出一声巨大的喘息声后,在华蓥站停下了。
华蓥站是个县城小站,依山而建。乘客下车,抬眼就能看见蓝蓝的天空和连绵起伏的山峦,环境相当幽雅。虽然这样,那列火车却不肯多作停留,在甩下几十个乘客之后,长喘一声,又呼哧呼哧地远去了,一副归心似箭的样子。
苏娟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天色。刚下过雨,虽然把山峦洗得纤尘不染,但天空却依旧阴沉沉的,大块的乌云铅一样低垂着,似乎随时都可能压垮华蓥山,稀里哗啦地砸下来。苏娟神情焦虑,仿佛心情比铅云还重。她匆匆出了车站,招来一辆的士,一猫腰钻进去,径直往家赶。
苏娟家在清溪村。从火车站出来,一条大道直达村口,大约十五分钟路程。这条大道被称为“进站路”,连接着广渝高速,清溪村正好是连接点,设有收费站。收费站是三路公交车的终点,旁边是清溪镇政府和学校的所在地,围绕政府和学校,形成有一个小规模的集市。在收费站下车后,再步行十来分钟,就到苏娟家了。
一上车,苏娟就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可电话铃声响了半天,就是没有人接。她忧心忡忡地关了手机,一再问司机:“师傅,能不能再快点?”
司机笑着答应道:“大姐,已经开得够快的了,再快,就会吃罚单了!”
但苏娟却以为车慢,一再把目光探向窗外,眼巴巴地看着华蓥山淡出视线,看着一大片一大片土地涌入眼帘。
“大姐,从远方回来?有什么急事吧?”司机看出了点什么似的问。
苏娟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是啊,为了娃娃的事。”
“现在的娃娃是不好管!——不过不必着急,一会儿就到了!”
苏娟何尝不知道只需一会儿就能到收费站?可她心里紧巴巴的,觉得这短短的“一会儿”,真如几年那样漫长。回家的路明明已经不远,却感觉有好几万光年。
苏娟这次是专程从山西回来的。
苏娟的老公赵亮在山西阳泉搞建筑,跟一建司的经理老杜十多年了,好不容易才混成个带班的,手下有二十来号工人。苏娟怕亮子一个人在那边吃不开,把一双儿女扔给公婆就跟了过去。儿子勇娃今年十五岁,读初中二年级;女儿玉竹十一岁,读小学五年级。两个孩子小的时候,还能跟他们呆在一起,可一到读书年龄,就不得不分开了。这些年,夫妻两人钱是挣了不少,可孩子的教育却欠得太多。这不,上个星期天晚上,女儿玉竹无缘无故地失踪了。
星期天晚上,婆婆深更半夜打来电话说玉竹没回家,两个老人找了大半宿都没找到。苏娟和亮子虽然着急,可他们远在千里之外,急也只能干着急,只得先安慰老人,并要他们星期一去学校看看,也许玉竹去同学家了,第二天会直接去学校。可是星期一老人又来电话说,玉竹根本就没去上课,和她一同失踪的,还有个叫海燕的女同学。苏娟两口子这下再也坐不住了,一商量,苏娟便撇下亮子赶了回来。
下了车,苏娟提了行李,匆匆往家赶。脚下是水泥预制板路,鞋跟碰在上面,发出急凑的“磕、磕、磕”的响声,听在苏娟耳里,很有些惊心动魄的感觉。路两旁是几块撂荒了的土地,大块大块的,长满了杂草。间或有一块庄稼地跳进眼帘,才知道小麦已经黄了,玉米已经长到一尺多高。
看见撂荒的土地,苏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些年外出,她家四口人的土地全给公婆种了,家里平常没有一颗余粮,要大家都不种粮食了,不晓得以后都吃什么。要是出现粮荒,现在挣再多的钱,不晓得到时能买到什么。
苏娟心里感慨这两年土地撂荒越来越厉害,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勇军的学习,那家伙的学习撂荒得比这些土地可厉害多了!勇军个性犟,不服爷爷和奶奶管教,在学校和家里表现都相当糟糕,学习成绩在班上排倒数第一,调皮捣蛋却排在顺数第一。女儿玉竹还算听话,毕竟是女孩子,学习成绩虽然不怎么样,但总算不调皮。没想到这次偏偏捣蛋的没出事,听话的倒出了大事。正因为玉竹平常听话,这一出事,苏娟才有大祸临头的感觉。都过去四天了,竟然还是不晓得玉竹下落!
苏娟心里着急,一心只想着玉竹的下落。她一方面担心玉竹的生命安全,另一方面也担心她荒废的学习,都快三天了,得欠下多少课程啊?想到欠课,苏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亮子。
亮子是个欠不得“课”的家伙!
也不晓得那家伙哪来那么好的精力,竟然每晚都要干那事,他把那叫作“上课”,一晚没干成,就说“欠课”了!为了把那家伙喂饱,临走那晚,苏娟打点起精神,让他干了三火,差点没把自己骨头弄散架,到现在还腰酸背疼、呵欠连天的。也不晓得这次“补课”,能管得了多久。
想到亮子十足的干劲,苏娟还没到家就起了早日赶回山西的念头。不为别的,就怕夫妻间的一亩三分地撂荒!苏娟觉得,她这块地撂荒个一年半载的绝不会出什么问题,但亮子就难说了,那家伙撂荒一个晚上,都可能跑出去打野食。
撂荒!一个多么惊心的字眼!
这些年来,苏娟为了夫妻间的一亩三分地不至于撂荒,不得不把两个子女托付给公婆,随亮子外出打工。夫妻之间的感情浇长得虽然不是很茁壮,毕竟到现在为止还没出什么大问题。可亲子之间的感情却大大地撂荒了,她这当娘的,从来都不晓得儿子和女儿每天都在干什么,在想什么。她不晓得儿子为什么不愿意好好学习,也不晓得女儿到底为了什么突然失踪……这都是亲子感情撂荒的缘故吧?她想。
当然,除了亲子感情撂荒之外,他们和老人之间的感情,也多少有些撂荒。两个老人都年过七十了,走路都费劲的人,不但要下地耕种,还得帮忙照看两个孙子。孩子出了事,也不晓得两个老人都急成什么了。刚才跟家里打电话没人接,难道他们到中午还没回家?还在为找玉竹四处奔走?
苏娟一边低头走路,一边胡思乱,正走着,一个声音突然叫住了她:“狗日的娟,是你吗?”
苏娟吓了一跳,抬头看时,却见前面十来步远,董婶正挑了副空担子站在路边,笑吟吟地朝她张望。
董婶五十上下年纪,瘦高个子,高颧骨,深眼眶,两只眼睛和嗓门一样大。
苏娟强笑着应道:“董婶啊?哪里来?回家去么?”
董婶道:“去县城卖了些菜,回来顺便接这六个没爹没娘的!”
苏娟这才发现,在董婶背后,躲着六个小家伙,三男三女,大的约十岁,小的才三四岁。董婶两儿一女,各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这六个小家伙便是他们的杰作。董婶的两儿一女、媳妇、女婿,连同董婶男人,全在亮子工地打工,只留下董婶在家照看六个小家伙。亏她能干,一个人不但带六个孩子,还种了全家族十四口人的田土。
苏娟晓得董婶是个能干人,笑对她道:“董婶,身体还是这么硬哈!”
董婶打了个哈哈,然后转过话题道:“娟,是为玉竹和勇娃的事回来的吧?”
苏娟点点头,有些包不眼泪的感觉:“也不晓得玉竹去了哪里?死丫头,看找回来我会怎么收拾她!”
董婶愁眉苦脸地表示同情,叹口气道:“娟,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可别不高兴!你妈老汉年纪大了,自身都难保的人,还谈什么管教勇娃和玉竹!依你婶看,你家三妯娌真该商量商量,轮流留个人在家服侍老人才对!”
苏娟苦笑了笑道:“董婶,你说的好听,谁愿意啊?我要不是玉竹这事闹的,哪有空时间回来?唉!”
董婶笑了笑道:“婶也就这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啊!哦,对了!上午我在县城卖菜,碰见你老汉,说勇娃被同学捅了一刀,伤到肺叶子了。你妈老汉都去了医院,你怎么还往家里走?”
苏娟听得这话,跟遭了雷辟似的,顿时呆了,手里的行李也跟着掉到了地上。
“婶,你、你说的是真的吗?”苏娟几乎要哭出来。
董婶似乎不忍,皱了皱眉头道:“你老汉亲口跟我说的,婶没添半句假话!”
苏娟听到此处,眼泪发疯地涌出眼眶,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董婶见状吓了一跳:“娟,你可别吓婶哈,早晓得你会这样,婶就不告诉你了!”
苏娟心里痛到了极点,但她一抹眼泪,咬了咬牙,坚定地对董婶道:“婶,你放心吧,我没事!婶,求你帮我把行李带回去,我先去医院,好吗?”
董婶见苏娟眼泪一抹就跟没事人似的,心里疑惑,点头道:“你就放心去吧,保证一样少不了你的!”
苏娟说了声谢,一转身便沿来路跑了回去。亏她穿着名牌高跟皮鞋,竟然跑的飞快!
苏娟听说勇娃也出了事,脑子先就乱了,这一跑,就更乱的不成样子。她只觉得什么不幸都来了,像华蓥山一样向她压来,压得她连死的心都有了。
待跑到收费站,下意识地停下来,苏娟神智却渐渐清醒起来,就在三路公交到站时,她突然决定不去医院了!
她平息了一下情绪,整理了一下衣衫,简单地补了一下妆,折身朝镇中心小学校走去。
勇娃在医院,是死是活虽然不晓得,但好歹有医生抢救,有爷爷奶奶陪着;可玉竹呢?失踪了近四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必须得先把她找到!而找到玉竹的关键,就是那个跟她一块儿失踪的叫海燕的同学。
苏娟去学校,想向玉竹的班主任老师文剑打听一下那个海燕的情况。
文剑二十五六岁,大专毕业没几年。这两天,因为玉竹和海燕没到校上课,急得他浑身没劲,大中午的,一个人瘫在办公室唉声叹气,完全一副病态。但当他见到苏娟时,精神一下子就来了,眼睛绿得特别有光彩。
原来苏娟在他眼里,简直貌若天人!
苏娟有一张近乎完美的脸。虽然这张脸已有三十五六年纪,但薄施脂粉,轻描眼线,淡抹红唇之后,给人的感觉并不上三十,却有着三十女人所没有的成熟与稳重。
苏娟还有着近乎完美的身材。虽然这身材经两次生育摧残已经略显臃肿,但经苏娟空姐般职业套装一遮掩,依旧线条流畅,丰胸肥臀,颇能给人干练而妩媚之感。
这些年,苏娟混迹于城市之中,经济条件又好,不知不觉便学会了打扮。一方面,打扮是为了公关。为了搞到更多的工程,把自己适当打扮一下,能让那些老拿眼睛看你胸脯的老板爽快地把工程包给你。另一方面,打扮是为了经营夫妻间那一亩三分地。亮子是个精力旺盛的家伙,只要是个母的,他都可能脱裤子,她这当老婆的,没有几分姿色,怎么能套得住他?
苏娟见文剑看着自己眼睛发直,心里颇有些不悦,但转念一想,年轻男人都这个德行,见了漂亮女人就流口水,能让文剑失态,说明自己还有些女人的资本,是好事,于是不怒反喜,开门见山地道:“文老师,我是赵玉竹的母亲——”
“看出来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文剑鸡啄米似地点着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但我没想到,实在没想到,玉竹的母亲怎么这么年轻!来来来,快坐,快坐!”
苏娟笑了笑,在文剑对面坐下,不好意思地道:“文老师过奖了,我哪还年轻哦!文老师,我今天来——”
“我知道是为了玉竹的事!”文剑不待苏娟说完,便抢着道,“你是想知道和玉竹一同失踪的海燕的情况,对吧?”
苏娟怔了怔,心想这老师还真神,竟然未卜先知,晓得自己想什么,于是点点头道:“我下车就到学校来了,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文剑点点头道:“你别急,事情是这样的:你家玉竹星期天出去玩,一出去就没有再回来。玉竹爷爷奶奶以为到同学家过夜去了,星期一或许会来上学。但星期一玉竹并没来,而且我班的李海燕也没来。她们两个平常耍得比较好,我猜想,两人极有可能一起去哪玩去了!”
“可是她们能去哪儿呢?”苏娟皱着眉问。
这些情况公婆已经向苏娟介绍过,而且公公还去李海燕家找过,没找到。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她们能去哪儿呢?你家的亲戚,玉竹爷爷奶奶都去问过了,没去;李海燕家亲戚,他们也问过了,也没去。其他同学家,我也问过,都说没去。”看样子,文剑也不能给出个答案。这也难怪,他能给得出个答案,苏娟也就不用大老远的跑回来了。
“那个李海燕家在哪儿?我想去她家找找看。”尽管晓得公公已经去过海燕家了,但苏娟还是想再去找找,因为她有一种直觉,觉得玉竹要不就出事了,要不就一定在海燕家里!
“玉竹爷爷去她家找过了,没在家里。”文剑道。
“文老师,我要亲自去找过才能确定在与不在,你就告诉我,她家在哪儿吧!”
“她家在清溪三社,挨河边,很好找的。”文剑道。
“挨河边?”苏娟感觉脑壳突然一晕,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地。
文剑见苏娟反应过头,连忙道:“你别急,当天下午河边一直有人,没人见她们到河里去!”
苏娟摇了摇头,镇定了一下心神,强笑道:“谢谢文老师,我没事,只是头有点晕,——李海燕家长叫什么名字?我这就好问着去。”
“你真要去她家?”文剑问。
“不去能行吗?”苏娟惨然一笑,站起身来道。
“你说的也是!这样吧,我下午没课,我陪你去吧,我熟悉情况,大概还能帮上你点忙!”文剑也站起来,作势要和苏娟一起去。
“这怎么好意思?文老师,你还是告诉我李海燕家长名字,我自己问着去吧,不麻烦你了!”苏娟婉言谢道。
“说什么麻烦!找学生也是我这当老师的责任,你说对不对?何况我反正也没事,你就让我陪你去吧!”文剑坚持道。
苏娟巴不得有个人陪着去,于是不再坚持,笑了笑表示感谢。
两人从学校出来,经过收费站,穿过大道,上了一条村级公路,文剑道:“我们走公路还是走小路?”
苏娟道:“哪条路近走哪条吧,我事多,急!”
“那就走小路!”文剑道,“公路通向河边采石场,虽然是条运输便道,比小路却好走多了,但比小路远一半路程;小路近,却不好走,特别有段下坡路,又窄又陡,怕你下不去。”
“放心吧,我一个农村人,还没有过不去的沟,下不去的坎!”苏娟像是另有所指地道。
两人于是上了一条小路,朝清溪三社方向走去。
李海燕家坐落在渠江岸边,是一座孤零零的砖瓦房。由于下游修了水电站,渠江水位上升,河边原有的住家户被水淹过一次后,纷纷迁往岩上高处去了,但李家太穷,无力迁移,只能孤零零地扔在原地,年年遭受洪水威胁。
从文剑嘴里,苏娟了解到,李海燕的父亲叫李远龙。李远龙的父母死得早,体质又弱,一年挣不了几个钱,家里穷得叮当响,要不跑贵州弄个女人回来,估计连老婆都讨不到。李远龙的老婆是贵州人,大约是不明就里嫁了过来,生下李海燕没半年便扔下孩子跑了。李远龙把李海燕拉扯到读书年龄,为了生计,不得不长年在外打工。家里就小丫头一人,自己管自己,怪可怜的。李远龙别无亲戚,走得近点的,只有一个堂弟。堂弟一家长年在外,相当于这家根本就没了亲戚。
苏娟在文剑带领下,走了约半个小时,终于来到了李家。
在下高岩的时候,由于路又陡又窄,而且路上满是杂草,很不好走,苏娟穿的又是高跟鞋,好几次不得不要文剑帮忙拉着才能下去。被文剑拉拉手,苏娟倒不觉得有什么不适,但文剑却感受特别,有一种拉着就不想丢,丢了就怅然失落的感觉。
李家显得有些破败。地坝没有硬化,坑坑凹凹的,疯长的杂草从边沿向房檐下蔓延,几块碎石隐没在草丛中,算是通向大门的路。
大门紧闭着。
文剑站在地坝里高声喊道:“李海燕,我是文老师,你在家吗?快开门出来!赵玉竹,你妈妈来找你来了,你也给我出来!”
文剑喊了几遍,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苏娟是个细心人,她趟开杂草,迟疑地来到大门前,用手推了推门,发现门从里面闩上了,她又去旁边的小门推了推,发现小门也闩上了。苏娟总算舒了口气,回头对文剑道:“文老师,别喊了,她们肯定在里面!”
文剑惊喜地道:“真的?”
“我敢肯定!”苏娟坚信地道,“两道门都是明锁,却都从里面闩上了,人不在里面是不可能的!”
“是吗?”文剑听苏娟这么说,大喜过望,连忙跑过来,两道门都使劲推了推,恍然地道,“上次玉竹爷爷来,可能也只是喊了几声,没人应就以为不在。还是你细心,一推就发现问题了!”
“让我来喊吧,要她们还不应,我们再想其他办法。”苏娟说着,提高嗓门朝屋子里喊道,“玉竹,我是妈妈!妈妈专门从山西回来找你,你要现在出来,妈妈就不怪你,你要再不出来,妈妈待会儿进屋,非打死你不可!”
苏娟喊过,静静地听屋内动静,但听了半天,屋内却声息全无。
“没有回应!”文剑一脸苦笑。
苏娟却不气馁,继续道:“玉竹,妈妈再喊一遍,你要再不出来,妈妈可就进来了!”
“还是没有反应!”两个大人静等了半天,文剑忍不住道。
苏娟没有理会文剑,继续大声朝屋里喊道:“玉竹,妈妈刚才听见你在跟海燕说你要出来,快出来吧,主动出来妈妈就不怪你!你要不出来,妈妈这就找警察叔叔来开门,到时妈妈不把你打个半死你来回我的信!”
“你真听见了?”等苏娟喊过,静听屋内动静的时候,文剑疑惑地问。
苏娟点了点头,将嘴凑近文剑耳边,用手护着,轻轻地道:“你和我配合一下,把她们骗出来。”
一股热气冲耳而来,鼻端又扑过一阵熟透了的女人的香味,还有苏娟的几丝长发,不小心掠过了文剑的脸颊,这一切都撩得文剑心里一阵慌乱,呆了好一阵才点头低声道:“要得,要得!”
“文老师,我在这里守着,你快去镇上派出所找警察来开门!”苏娟朝文剑使个眼色,大声道。
“好的,我这就去!”文剑会意,大声应着,故意加重脚步,朝外面走了几步。
“玉竹,妈妈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还不出来,后悔就来不及了哈!”苏娟见文剑走出地坝停下了,再次朝屋里道。
这次屋里有了较大的响动,似乎一个要出来,一个不让。苏娟为了加大威慑,又高声道:“玉竹,你给我听着,妈妈只数三下,一——二——”
“妈,你别数了,我出来了——”屋里终于传出一个小女孩的哭声!
“玉竹,妈的乖女儿,快出来吧,你快把妈妈急死了!”苏娟听到女儿的声音,再也忍不住,眼泪狂涌而出,哽咽不能成声。
文剑重新回到大门前,站在苏娟身边,看着这个只在短短十几分钟便找到女儿的女人,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个女人一直表现得都很冷静,甚至给人一种她对子女一点也不关心的感觉,没想到就快见到女儿了,她却哭成这样。
玉竹打开门,哭叫着一头扑进了妈妈的怀抱。
苏娟蹲下身去,捧着女儿的脸,用嘴在她那张小脏脸上一阵疯狂地乱吻,一边吻一边哭,哭一回看一回再抱一回,像丢失的宝贝失而复得,整个人差点没疯掉。
文剑在旁边看得眼眶潮湿,眨巴了好几次,难得见到这种感动人心的场面,他差点没让眼泪掉下来。
苏娟疼够了女儿,这才站起来,朝靠在门框上怯生生地看着她们母女的李海燕伸出手去,抚摩着她的头道:“两个傻妹妹,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啊?”
听到苏娟问起原因,李海燕咬了咬嘴唇,眼含泪水,但并没哭,却背过身去,一语不发。
苏娟正要再问,文剑过来道:“玉竹妈妈,别问她,她性格比较内向,问也不会答你的,问问玉竹吧。”
苏娟同情地看了看那个小女孩,见她和玉竹一样,头发蓬松,脸上脏污,又见她穿一件破旧得不成样子的衬衣,光着一双小脚丫子,心里很不好受,歌里唱得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没妈的孩子像棵草。”看看这孩子,唉!
苏娟心里一酸,手便不由自主地伸进钱包,顺手摸出一张五十块钱来,递给小海燕道:“海燕,这几天玉竹在你家,多亏你照顾她,真是麻烦你了!这五十块钱拿去买点学习用品,就算是玉竹这几天的生活费,好吗?”
李海燕背对着苏娟,听了这话,就像与自己无关一样,不为所动。苏娟没法,只好进屋去,正对了她,抚摩着她的头,和蔼地道:“海燕,阿姨是真心的,收下,啊!”
苏娟一边说,一边拉过小海燕的手,要把钱给她,但小丫头的手却紧紧地攥着,不肯松开,摆明了不愿意接受施舍。
“海燕,苏阿姨一番好意,你就收下吧!”文剑跟进来,见海燕如此,感觉欣慰,觉得这孩子虽然性格内向了点,但本质是个好孩子,又觉得苏娟像是有钱人,要她五十块伤不了她的元气,于是劝海燕接受。
但海燕并不买文剑的帐,依旧死攥着拳头,不肯接受。
正在俩大人拿一小孩没辙,玉竹两步跨进屋来,一把夺过钞票,拉过海燕的手,将钱往她攥着的拳头一搁,一脸仗义地道:“我妈妈的钱,叫你拿着就拿着!”
说也怪,老师、阿姨说的都不管用,小玉竹只一句话,李海燕就爽快接受了!
李海燕接了钱,揣进衣兜,默默地端来根条凳,搁在堂屋,然后背了双手,睁大眼睛,看着苏娟和文剑。
“玉竹,是要阿姨和文老师坐吗?”苏娟笑问道。
海燕点了点头。
苏娟再次抚摩了一下海燕的头,笑着道:“阿姨不坐了,阿姨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办。不过,阿姨还是想知道,你和玉竹为什么要关起门不出来呢,你能告诉阿姨吗?”
海燕又咬上了嘴,眼里又有了泪水。
“玉竹,你跟你妈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文剑了解海燕,知道她不会和陌生人说话,于是对玉竹道。
玉竹看了看海燕,迟疑地道:“海燕说,我们、我们两个快要死了。”
“快要死了?”苏娟不解地道,“你们的小脑瓜里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冒出这么个念头?”
“海燕说,我们两个都得了出血症,等血流完了,我们也就该死了。”玉竹低着头嗫嚅道。
“出血症?什么出血症?”文剑莫名其妙地问。
苏娟心中却早有了数,她细细地看了看两个丫头,见俩小丫头薄薄的衬衣裹着的胸脯,两团如盏,两点如豆,已经开始发育。
两个傻丫头竟然是因为出现月经初潮而关起门来“等死”!
苏娟用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差点没心酸得哭出声来,她一把将两个丫头揽进怀里,哽咽着道:“傻丫头,那哪是什么出血症?是你们长大了呢!”
文剑总算明白了过来,红着脸尴尬地道:“玉竹妈妈,你给她们两个好好上一课,我出去一趟。”
苏娟晓得文剑怕他一个大男人在场,会让她尴尬,点了点头道:“行,我给她们讲讲!”
文剑走出李家,打了个电话,然后四处瞎逛了逛,估计差不多了,这才回到李家地坝。
两个小女孩已经高兴起来,在堂屋里有说有笑的,大约是苏娟帮两人洗了脸、手,看上去干净了不少。
“文老师,你回来了啊?我正想找你呢!”苏娟见文剑回来,笑着道。
“给她们讲过了?”文剑问。
“讲过了,你没见她们多开心吗?”苏娟笑道。
“悲哀啊,悲哀!”文剑突然感慨起来,滔滔不绝地道,“这是中国教育的悲哀!中国人总是把性看成洪水猛兽,性教育更成了可有可无,即使有,也摆在初中课本中,远远落后于中国现实,而且上初中生物课的老师还羞答答的难以启齿——”
“文老师,你说什么呢?我不懂呢!”苏娟强笑道,她当然不是不懂,而是实在不好意思和一个陌生男人探讨这个问题。
“没什么,我瞎说的!”文剑似乎这才意识到,他这是在跟一个农村妇女探讨学校性教育问题,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文老师,我还有些事急着处理,你看可不可以这样:你先带她们上课去,我下午放学再来看她们。”苏娟见文剑脸红,连忙解围道。
“可以,当然可以!”文剑连忙道。
“那就这样吧,你和孩子们往马路回去,我走小路。”苏娟道。
“一起走马路吧,你刚才不是走过了吗?小路那么难走!多花不了多少时间,再说,也不必着急这点时间。”
“文老师,你不晓得,我心里都有多急!”苏娟想起儿子还生死不明,说不急才怪!
“我晓得你为什么着急!”文剑道,“是为赵勇的事,对吧?”
“你都晓得?”苏娟惊讶地问。
“一个学校,能不晓得吗?赵勇老师柳飞雪是我哥们,是他送赵勇去医院的,我替你问了,赵勇已经没事了!”文剑道。
“真的?”苏娟显然有些不信,“你什么时候问的?”
“刚才问的,我晓得你是两头牵挂!”文剑又道。
“谢天谢地,勇娃总算没事!也谢谢你啊,文老师!”
“不必客气!”文剑淡淡地道。
“那我们就一起走公路!”苏娟心情轻松了,显得很兴奋,手一招,多俩小丫头道,“两个傻妹妹,走了,上学去了!”
苏娟和文剑带着两个丫头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三点,苏娟对文剑道:“文老师,今天真是谢谢你了,为了玉竹的事,耽搁了你一个中午。这样吧,你让她们两个先去上课,下午放学,我再来接。”
“你就放心去医院吧,放学后,我也要给她们补一补课,她们欠了两天半的课程,不补可跟不上。”文剑道。
“这可真是太好了!”苏娟听文剑说愿意给两个丫头补这几天欠下的课,很是高兴,也打内心感动,“文老师,你既这样说了,我就先感谢了!”
“别客气,这也是我这当老师的应该做的嘛!要说谢,还得我谢谢你才对呢,要不是你,这两个学生现在还关在屋子里!”文剑笑道。
“那,我们就谁也别谢谁了!”苏娟笑了。
“这都是学校教育没跟上,尤其是那方面的教育没跟上造成的!所以以后,你这当妈妈的,还得给孩子多讲讲这方面的知识和经验啊,唉,悲哀!中国教育的悲哀啊!”文剑又开始了感慨,看样子,这人是个很不满现实的家伙。
苏娟不愿意再耽搁,叮嘱了两个丫头一番,三言两语告辞了文剑,匆匆跑出了学校。
苏娟在收费站等车的时候,接到了公公打来的电话,询问她到哪里了,得知她回来并找到了玉竹,迫不及待地道:“娟,你赶快到人民医院外一科三楼十六病室来,你妈生病住院了!”
苏娟晓得公公的意思,老人家怕说勇娃出事了让她担心,所以借故说是婆婆病了。苏娟装作不知情,很吃惊,答应马上赶去。
其实,公公并没借什么故,苏娟婆婆确实病倒了!
得知勇娃被同学捅倒,正在医院抢救,两个老人拄棍戳棒赶到医院,来到手术室外等消息。找不到玉竹,婆婆这些天心情极度焦虑,在从柳飞雪老师嘴里知道勇娃被捅的细节后,终于坚持不住,血压陡地升高,顿时面色苍白,鼻血直流,摇晃了两下,瘫倒在了地上。好在这是医院,经抢救后止住了血,但医生却告诉公公说,婆婆有严重的高血压,刚才是高血压引起的出血症状,不是一般出鼻血。医生还说,高血压这玩意儿,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要了老人的命,刚才幸好是外出血,没什么大碍,要换作颅内出血,那可就趟灾了,不死也得半身不遂。医生说得严重,差点没把公公的高血压一并给整发作。
这真是牛事不发马事发,没一刻消停的。
苏娟来到病房,见一间病房三张床上,自己家里就躺了两人,心里就别提多难受了。
婆婆和勇娃都挂着盐水,两人都醒着,公公蹒跚着脚步东一头西一头忙碌。苏娟进屋来,不去看勇娃,却到婆婆床前,哽咽着道:“妈,你怎么啦?”
婆婆见苏娟回来了,像见到了靠山似的,一把抓住苏娟的手道:“娟,你可总算回来了!你要再晚些天回来,就怕你想见妈一面都不成了!”
婆婆说着,似乎触动了伤心事,一时声音哽咽,老泪纵横。苏娟忙替她揩干眼泪,强笑道:“妈,您老就放一百个心吧!玉竹哇,她好好的,一根汗毛都没少!我把她找到后送学校去了,以后再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这事以后当然不能发生了!要再发生啊,就干脆要了我这条老命算了!你是不晓得,这几天,我的心子都急熟了,晚上偷偷哭了好多场!”婆婆说着,老泪再次流了出来,苏娟赶忙帮她揩掉,同时劝道:“妈,你血压高,不要急,一急血压就又升高了!”
“妈,你、你就不关心、关心你儿子一下?”苏娟关心婆婆,冷落了勇娃,那家伙在邻床竟然不满了起来。
苏娟松了婆婆的手,站起身来,面若冰霜,冷哼一声道:“你狗日的还好意思要老子关心!妹妹几天不见影子,你当哥哥的干啥子去了?你不帮爷爷奶奶找也就罢了,你别给老子惹天祸啊!你狗日的怎么不让人给捅死?活着就晓得伤大人的心,你他妈的活着有什么意思?这次幸好奶奶没事,奶奶要有事,你狗日的十条命都换不了奶奶一条命!”
苏娟似乎快要歇斯底里了,一面骂着,一面就要作势打人,公公以为她要真打,吓得哆嗦着拦住道:“娟,勇娃刚被同学捅了一刀,又动了两个多小时的手术,这才刚苏醒过来,你别说打他,吓都不该吓着他啊!”
苏娟作势要打,当然不是真要打,只是她担惊受怕了这么些天,心里焦躁,不找个地方好好发泄一下,自己都怕憋坏了自己。她眼泪狂流着,哭诉道:“爸,你们这几天一定急得不好过,我和亮子也是啊,我们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日三餐都吃不下饭,脑子里全是玉竹的事。我们这都是为了个啥啊?不就是想让这两个混帐家伙过得好点吗?可你看他们都给我们干了些什么?玉竹跑别人家去,关在屋里不肯出来;这也罢了,她人小不懂事,可勇娃多大了?啊?他都十五岁了!稍微懂点事的,就晓得分担娘老子的责任了!可他呢?就晓得欺负别人,就晓得给大人惹天祸!这下被别人捅了,安逸了嘛?还要我关心啥?活该!要我早晓得,我就不让抢救,死了算球!早死早超升,大家都省事!”“
苏娟骂了一歇,感觉浑身乏力,忙问公公道:“爸,有水吗?我想喝点水。我从昨天上车后,就一点东西都没吃,饿的一点力气都没了!”
公公连忙道:“有!你就歇歇,骂什么骂?等出了院,别说骂,打都随你便!现在先让他小子养伤,养好伤后再收拾不晚!”
苏娟接过公公递过来的开水,喝了一口。他见被自己骂得默默无语的勇娃嘴唇动了动,心里一酸,忙凑过去问道:“勇娃,想喝水了吗?”
勇娃点了点头,苏娟忙回头问公公道:“医生说勇娃可以喝水不?要可以,我去下面买些牛奶他喝!”
公公诧异地道:“这个?医生没说!”
苏娟听公公这么说,忙对勇娃道:“勇娃,你躺着,妈妈先去问问。”
勇娃眼含泪水,点了点头,哽咽道:“妈,对不起——”
苏娟咬了咬嘴唇,用指头点了点勇娃的额头,欲恨还爱地道:“你呀,你叫妈怎么说你是好啊!”
苏娟说着,又问婆婆道:“妈,你想喝点什么,我下去给你买!”
婆婆摇摇头道:“我一个老婆婆要喝什么?白开水就行,别给我买!”
“我给你也买一件牛奶吧,你老人家还从没喝过呢!”苏娟说着,去值班室询问医生去了。
苏娟买了两件牛奶回来,进病房见屋子里多了两个人,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苏娟一看就明白,老的穿着朴素,一副老农民形象,大约是“凶犯”刘军的爷爷。小的穿戴整齐,显得文质彬彬,大约是勇娃的老师柳飞雪。
勇娃爷爷似乎正和刘军爷爷吵架,气冲冲的,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刘军爷爷却显得理不直、气不壮,畏畏缩缩地,一脸的可怜。柳老师则在旁边苍白地劝,婆婆也在床上招呼公公别大呼小叫,说人家讲理你就讲理,别一副没有水平的样子。
苏娟将两件牛奶搬进病房,吵架的两人和劝架的都停了下来,柳飞雪看了看苏娟,忙上前道:“你是赵勇妈妈吧?我是柳飞雪,赵勇的班主任。”
“是柳老师啊?哎哟,快坐快坐!你看我,勇娃读你班都快两年了,我都没上学校访访你,真是不好意思!这次可多亏了你,不然,多耽搁得一会儿,他家伙的小命都除脱了!”苏娟放下牛奶,一边说着感谢的话,一边让柳飞雪坐,一边明知故问地对刘军爷爷道:“老人家,你是——”
“他是刘军的爷爷!”柳飞雪连忙道。
苏娟看了一眼这为捅伤勇娃的“凶犯”的爷爷,心里充满了怨恨,但却极力克制着,只是淡淡地道:“哦,你老人家有事吗?”
刘军爷爷眨巴了半天眼睛,挤出一些难过来道:“赵勇妈妈,我家军娃不懂事,伤了你家娃娃,这都是我教育不当,不关孩子的事,你要怎么处罚才能消气,你就处罚我吧,我反正也老了,不顶什么事了,任你怎么处罚都行!”
苏娟依旧淡淡地道:“老人家,一人犯法一人当,你家刘军犯了错,就应该由他自己承担,就算他还小,不懂事,也应该由直接监护人他的父母承担,你当爷爷的能承担什么?处罚你?我凭什么?”
“刘老头,别在这里装可怜!你不顶事,还是把你儿子喊回来打官司吧,怎么伤别人,就得等着怎么被别人伤回来!你的好孙子犯什么过,该承担什么法律责任,该赔偿多少医药费,这些你都做不了主!”勇娃爷爷似乎怕苏娟被刘军爷爷打动,赶忙出声指责。
“赵老哥,我家军娃人小不懂事,伤了你家娃娃,用了多少钱,我们不是说不给,我们刘家人也不是那种赖皮的人!我们拿不起,总欠得起!我们只想请你们给娃娃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还小,不要因为这件事就把他送进卡房——”
“不要叫我老哥!”勇娃爷爷气呼呼地道,“你家刘军捅我家勇娃的时候,你怎么不喊一声老哥?啊?现在跟我套交情了?不追究你家刘军的法律责任?你说不追究就不追究?我呸!我告诉你,钱算什么?我家没有啊?不是跟你老小子吹,我家亮子随便动个小指头,都吓坏你狗日的!没什么说的,让你家刘军等着坐卡房吧!”
“爸——”苏娟听公公说得难听,忙劝道,“说这些做什么呢?勇娃已经被捅了,说气话也不顶用!刘军爷爷是来解决问题的,又不是来和你吵架的,你犯不着凶人家啊!”
勇娃爷爷见苏娟抢白自己,差点没气疯,但又不便当着外人面发作,气哼哼地翻了翻白眼,扭头生闷气去了。
苏娟没想到自己的话竟然伤着了公公的自尊,但又觉得现在不是做公公工作的时候,先和刘军爷爷谈赔偿的事才是正经,于是她对刘军爷爷道:“老人家,娃娃小,难免犯错,现在的娃娃,谁脾气都不好,一犯错就犯大错,伤人都算轻的,有的能把人给捅死!你看,今天要是抢救不及时,不就出人命了吗?因此,娃娃要加强教育!我们都不希望自己的娃娃出事,当然也不愿意看到别人的娃娃出事。你放心吧,只要你们通情达理,我们就不会蛮不讲理,当然,你们要蛮不讲理,做得出初一,我们也就做得出十五,现在这个社会,谁也不怕谁,你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刘军爷爷连连点头道,“赵勇妈妈,我这么说吧,你家赵勇花多少钱,我们都认,都认,只要不让军娃坐卡房,什么我们都认!”
“看你老人家说的!”苏娟苦笑道,“怎么可能让你家刘军坐卡房呢?娃娃嘛,才多大?不过——”
“你放心,钱的事,我们绝对不赖帐!”刘军爷爷连忙道。
“刘老头,别人不晓得你,我还不晓得你吗?钱的事你不赖帐?那你拿出来啊!嘿,还不赖帐!你两爷子都光棍一根,穷得叮当响,你道我不晓得!”勇娃爷爷似乎逮着了刘军爷爷短处,大声揭露道。
“爸!”苏娟皱了皱眉,不满地对公公道,“别这样嘛,多伤人啊!”
“娟,你不晓得这家人,我却早听别人说过!这一家人都不是什么好鸟,用不着你同情!这刘老头女人死得早,生个儿子蔫不拉叽的不中用,连老婆都讨不到,后来跑了一趟贵州,才从那边弄了一个回来,弄回来就该好好对人家呗!可他儿子呢?却偏又跑去勾引一个中学生,把个中学生肚子搞大,一块儿跑没影儿了!他家媳妇辛辛苦苦守了两三年,把娃娃带大到十来岁,实在守不下去了,就走人了。现在他家就两人,一个老的,一个小的,你要他赔偿医药费,他拿什么赔?他连喝西北风的钱都没有,还能有钱赔咱们?依我说,赔不赔的都没啥,先把他家刘军送到卡房去再说!”
“真是这样?”苏娟疑惑地问刘军爷爷。
刘军爷爷惭愧地垂下了头,半天才抬起头来道:“赵勇妈妈,钱我们是没有,但我们绝对认帐,这辈子我爷孙做牛做马都要想办法赔偿你家勇娃的医药费!”
苏娟心里本就充满怨恨,听得刘军爷爷这么说,差点没把肺气炸,正想破口骂上两句,却听柳飞雪道:“苏大姐,赵勇爷爷说的都是事实,刘军一家确实相当贫困,刘军读书还都享受着‘两免一补’呢,要他马上拿出这么多钱来,确实做不到。”
“既然家里穷成这样了,那还捅什么人啊?不晓得捅了人要赔偿医药费吗?”苏娟的怨恨终于冒了出来。
“经派出所初步调查,刘军之所以捅赵勇,是因为赵勇昨天打了他。赵勇要不先招惹他,也就没这事了。这事说来呀,你家赵勇也有责任!”柳飞雪站在公正立场道。
“赵勇欺负了刘军?”苏娟诧异地道。
“当然!”柳飞雪道,“刘军因为从小父母关系恶劣,大一点父亲又跟别的女人跑了,再大点妈妈又跑了,心理极端脆弱,性格也十分孤僻,容易走极端。他平常很少和人交往,从不招惹人的。这次要不是赵勇把他欺负得够戗,他也不会蓄意报复。”
苏娟听柳飞雪这样说,回头瞪了勇娃一眼,恨恨地道:“惹祸吧,这下总算惹到天祸了!活该你个龟卖屁股的挨捅,哪个叫你先惹人家的?人家身世这么可怜,你都不放过,你说你该不该挨这个捅?捅死你龟儿都有余!”
“论说来,赵勇被人捅了,全班同学应该感到痛心才是,可是,班上竟然没一个同学愿意为他抱屈!苏大姐,赵勇的问题也不小哦!”柳飞雪见苏娟把怨气转移到赵勇头上,不失时机地添油加醋。
苏娟听得这话,本已经发作的情绪却突然压了下来,她淡淡地对柳飞雪道:“柳老师,赵勇在学校调皮捣蛋我也知道,这我会好好教育。我相信他也一定能从这次事件中吸取教训。不过,刘军再正确,再有理由,都不应该捅人,你说对不对?”
“那是肯定的!”柳飞雪道。
“所以,他该承担什么责任,还得承担,对不对?”苏娟又问道。
“这也对!不过——”
“既然都对,那我作为受害人家长,要求他到医院来,给赵勇道个歉,这不过分吧?”苏娟道。
“这当然不过分!不过——”
“既然不过分,还有什么为难的呢?”苏娟不解地问。
“他、他被派出所抓了,要能来我能不让他来吗?”刘军爷爷一脸哭相,显得非常狼狈沮丧。
“抓了?”苏娟吃了一惊。
“是啊,抓了!”刘军爷爷哭天无泪地道。
“差点捅死人了,难道不该抓吗?”勇娃爷爷气哼哼地抢白道。
“可他还小啊,不是不懂事嘛!”刘军爷爷急道。
“老人家,你别急!”苏娟劝道。她总算明白公公和刘军爷爷吵什么了,公公一定是晓得刘家穷,晓得得不到什么赔偿,才一气之下向派出所报了案,要拿刘军出气。刘军爷爷呢,则想方设法要让刘军脱罪,明晓得自己没能力赔偿,也要认帐不赖帐。两个老人都是为了孙儿,一个大动肝火,一个委曲求全,真是可怜天下“爷爷心”!
“赵勇妈妈,求求你发发慈悲,去派出所说一声,让他们放了刘军吧,他还小,性格本来就怪,要再关他几天,我都不晓得他会干出什么傻事来啊!”刘军爷爷说得可怜,说着说着便流下了浑浊的老泪。
苏娟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听不得别人的难处,一听就能跟着难过。此时,她差不多忘记了刘军是捅伤勇娃的“凶犯”,只觉得刘军是个苦命的娃娃,他就不应该被派出所抓去。她很爽快地道:“老人家,放心吧,这个没问题!听你这么说,刘军其实也蛮可怜的!爸,你先在这里照看着,我陪刘军爷爷回一趟镇上,好不好?”
“你要陪他回去?凭什么啊?哦,他捅人还捅出理来了?还要我们陪他去派出所领人?”公公没好气地道。他就知道媳妇心肠软,会坏事,没想到会坏得这么快!
“爸,都是娃娃,不懂事,咱们还能把一个娃娃怎样吗?你老人家不是常教育我们能饶人处且饶人吗?你就消消气吧,就一会儿,坐车很快的!”苏娟说着,站起来对刘军爷爷和柳飞雪道:“我们走吧,再耽搁,派出所怕下班了!”
“娟,我输完水就能帮你爸照看勇娃,你回去就别再来了,在家好好教教玉竹,别让她再往外跑!”婆婆沉默了半天,这时终于开了口。
“妈,你好好养病,别管勇娃的事,他都是自找的,活该!我回去安顿了玉竹就转来换爸爸,他岁数大了,禁不起在医院折腾。”苏娟说着,突然看见刚买回来的牛奶,又对公公道:“爸,这件是老年人喝的,给妈妈;这件是给勇娃的,别拿错了!”
“我说你就别回去!凭什么啊?你这一走啊,我老眼昏花的,还真可能拿错!”公公不悦地道。
“拿错也没啥大不了,再说,勇娃能认字,让他告诉你吧!”苏娟说着,见刘军爷爷和柳飞雪老师都走出了病房,连忙跟了出去。
苏娟陪刘军爷爷去派出所销了案,求派出所放了刘军。
四人一起到学校柳飞雪办公室,柳飞雪要对刘军进行教育,还要给苏娟做做工作。
刘军听说是赵勇妈妈救了自己,很受感动,当场就在爷爷的引导下给苏娟跪下赔了礼,道了歉。苏娟觉得人家矮桩都打成这样了,也就不再坚持要刘军去医院给勇娃道歉了。她想,毕竟勇娃先欺负别人,犯错在前,既然犯了错,就应该受到惩罚,虽然这惩罚有些残忍过头,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未尝就不是好事。让那小子好好吃一下苦头,说不定能让他从这次事件中吸取点教训,以后做人说不定就老实规矩许多!总之,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在理,不能让他觉得反正有父母撑腰,以至继续滋长他的骄横。
刘军与爷爷回家去了,柳飞雪笑对苏娟道:“苏大姐,真没想到,你会是这么通情达理的一个人!我原以为,你家赵勇性格那样,家教一定出了问题,这种问题常常父母,赵勇骄横,我以为作为母亲的你,也一定好不到哪去,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苏娟默然了一会儿道:“柳老师,你说得没错,古书上不是说‘养不教,父之过’,又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还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洞洞’吗?赵勇个性骄横暴戾,确实与我们家长有关!刚才你也看到了,他爷爷——”
柳飞雪点了点头道:“这对孩子很不好!教育孩子对人宽容,不是用口,而是用行动,大人的身教重于言教啊!”
苏娟叹了口气,无奈地道:“这些年,我和赵勇爸爸一直在外,一年只有春节才回家,对赵勇的教育不够,他爷爷奶奶对他又过于溺爱,养成了许多坏脾气,这我们当家长的都是晓得的。可是,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看着他不学好,我们心里也急啊,也难过啊!”
柳飞雪道:“赵勇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根本就管不了孩子了,我看,你还是和赵勇爸爸商量一下,留个人在家管教孩子吧。你看,你家孩子这两天出的事,哪一件是他们两个老人能够应对的?”
苏娟点了点头,柳飞雪说得在理,公婆年纪大了,连自己的生活起居都感到困难了,还怎么管教两个孩子?可是,难道自己就因此留在家吗?
苏娟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亮子,想起了他那旺盛的精力,苦笑连连地道:“柳老师,不怕你反对,现在的男人,没有几个好东西,你辛辛苦苦为他照顾子女、父母,他却未必领你的情,一转身就跟别的女人好上了,你要不跟紧点,一不小心家就破了!说留在家里,简简单单就几个字,可做起来,真的好难!”
柳飞雪点了点头,叹口气道:“是啊,当女人难,尤其是这些年,当农村女人更难!你们又要当妻子,又要当母亲,还要当儿媳妇,稍一不慎,就被男人当旧衣服给脱下扔掉了!为了保住婚姻,你们抛家弃子,婚姻是保住了,可苦了老人和孩子啊!”
苏娟黯然,她想起了玉竹,小丫头被月经初潮吓得半死,都是谁的过啊?是自己这个当娘的过啊!自己要在她身边,她能吓成那样吗?她也想起了勇娃,勇娃个性暴戾乖张,都怪谁呀?不一样怪自己这个当娘的吗?自己要能经常教育他学好,他能像今天这个样子吗?她更想起了婆婆,婆婆都七十多岁了,竟然还为孙子的事情东奔西跑,最后弄的个住院治疗。这怪谁?不怪自己这个当儿媳妇的怪谁?自己要能在家,上顾老,下顾小,怎么可能像今天这样?可是,苏娟想得更多的却是亮子,是自己。亮子不是规矩货,没自己在他身边,熬不了几天就得出轨。如果只是单纯的找找小姐败败火,身体出出轨,心还在自己老婆身上,那还可以接受,但他却是那种容易身心一同出轨的货色!男人不能有钱,有了钱就变成了赤裸裸的淫具!
苏娟沉默了半天,不晓得该怎么答复柳飞雪。柳飞雪大约也没抱太大希望,也不再劝。
放学时间到了,苏娟因为要去小学部接玉竹,便告辞走了出来。
苏娟来到玉竹所在班级时,学生已经散尽,几个扫地的同学告诉她,玉竹和海燕被文老师叫去补课了。苏娟忙赶去文剑办公室。
文剑正给两个丫头补习语文,见苏娟来了,忙停下来让她坐,并道:“你先坐坐,我给她们补半个小时你再接走。”
苏娟点点头,接过凳子坐下,听文剑给两个丫头上课。她四下打量了一下文剑的这间办公室。这是一间不足十个平方的小屋,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很乱,备课本、教鞭、粉笔、学生作业,毫无规则地堆放着。两个孩子就在这两张桌上收拾了巴掌大个地方,挨挨挤挤地听文剑讲课。文剑则背着双手,在本就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着步,滔滔不绝地讲解课文,看上去他对课文很熟,不拿书都能讲课。苏娟注意地看了看文剑,见他二十五六年纪,中分头,浓眉大眼,白净面皮,上唇和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的。穿一件暗红色T恤,下摆扎在腰间。黑色的休闲裤,棕色的皮鞋,显得比中午见到的文剑精神多了。
文剑补完课,让两个丫头先出去玩一会儿,自己却拉过椅子来,坐在苏娟对面,问道:“赵勇没事吧?”
“还好!谢谢关心哈!”苏娟笑道。
“谢啥?随便问问。”文剑道。
文剑说着话,目光落在苏娟脸上,显得有些唐突,有些贪婪。苏娟习惯了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倒不太在意,但时间不早了,她站起来道:“文老师,我得带玉竹回去了,待会儿,我安顿了玉竹,还要去医院,不打扰你了!”
“急啥?我还想和你谈谈玉竹的事呢!”文剑道。
“等我空下来,咱们再谈好不好?你看晚了也没车——”苏娟为难地道。
“没关系,我有摩托,你什么时候要去县城,我都可以送你!孩子的事是大事,你不介意再坐会儿吧?”
“我怎么好意思让你送呢?既然你有话跟我说,我就再坐会儿吧。”
文剑似乎舒了口气,笑道:“这就对了!待会儿我用摩托送你去县城,绝不耽误你的正事!”
苏娟苦笑道:“已经够麻烦你了,再麻烦你用摩托送我,怎么说得过去?”
文剑不以为然地道:“多大点事啊?就当我无聊逛县城得了!再说,既然已经够麻烦我了,就再麻烦一下,也没什么了不起,呵呵!”
苏娟笑了:“那我可就真麻烦你了哦!”
文剑笑道:“你早就该这么想才对!哦,对了,叫你玉竹妈妈我觉得很别扭,改口叫你娟姐你不会不高兴吧?”
苏娟呆了呆,含羞笑道:“还是叫我玉竹妈妈吧,要不直接叫名字也成,叫‘娟姐’就算了吧,哈——”
文剑摇摇头道:“那怎么行?这样吧,我不叫你‘娟姐’,就叫你苏姐,怎么样?”
苏娟见文剑这么热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意思是任他怎样叫了。
“苏姐,我有个建议,希望你能采纳。”文剑还真就叫上了。
平常从没人叫苏娟“苏姐”,蓦地听起来,苏娟觉得怪怪的,但听文剑一本正经地给自己提建议,忙问道:“你说,什么建议?”
“留在家,好好教育孩子!”文剑热切地道。
“这个——”苏娟迟疑着,不敢贸然答应。
“怎么?有难处?”文剑显然很失望,他望着苏娟的脸,想从苏娟眼神里找到答案,但他显然没找到,苏娟除了有些犹豫之外,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这事我得和玉竹爸爸商量。玉竹爸爸工地上很忙,他一个人根本就忙不过来。”苏娟低低地道。
“这不是理由!”文剑道,“你们在外挣钱,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孩子?要是孩子没有了,或者孩子没学好,你们挣再多的钱,那又有什么用?我的意思,玉竹爸爸在外一年也挣了不少钱,你就留在家管教两个孩子。只有孩子好了,才是真正的好!”
苏娟低着头,眼睛盯着地上的某一点,在不到一个小时里,两个孩子的老师都劝她留家管教子女,这真让她难过。教师站在教育的角度,当然希望学生能有个良好的家教环境,可是他们哪里晓得农民家庭,尤其是农村女人的诸多苦处?
苏娟低着头,沉默不语,文剑的目光便顺着她低垂的头,由薄施过脂粉的脸庞到她乖巧的下巴,再由下巴到洁白的脖颈,最后由脖颈到高耸的胸脯,定定地看了许久。苏娟穿的是小西装,她觉得穿上这个使自己简洁干练。但文剑看见的却是西装里面雪白的低胸圆领内衣,雪白的胸脯,幽深的胸沟……他实在震撼于这个成熟女人的美丽,又实在震撼于这个美丽女人的成熟!他甚至不晓得自己这么苦口婆心地劝苏娟留家管教孩子到底居心何在!
“苏姐,我这都是为孩子好,你应该好好想一想,跟玉竹爸爸商量商量,真的,你看你家赵勇,这次多危险!我都不敢想象,赵勇这次要真怎样了,你们挣再多的钱,能有什么用?”文剑一面盯着苏娟胸脯看,一面卖力地劝。
“我会跟玉竹爸爸商量的。”苏娟抬起头来,依旧一脸苦笑。
文剑连忙抬起眼来,不敢在盯住原地,继续道:“这件事你应该好好跟他谈,真的,孩子是大事!”
苏娟苦笑着道:“我会记得的!”
文剑还要继续说,玉竹和海燕跑回来催道:“妈妈,回去了嘛,好晚了哦!”
苏娟于是站起来,对文剑道:“文老师,那我就先回去了!”
文剑也站起来道:“要得,你安顿好玉竹就来,我等你!晓得我家不?就在校门口。不瞒你说,校门口那家小卖部,就是我家的门市。”
苏娟歉意地道:“这怎么好意思?我还是另打摩的去吧!”
文剑笑道:“没关系!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把打摩的的钱给我吧,呵呵!”
苏娟这才高兴起来道:“要这样,那行!我安顿好玉竹就到校门口来找你!”
苏娟带着两个丫头走出学校,来到收费站,该和海燕分手了,苏娟对玉竹道:“玉竹,跟海燕说拜拜。”
玉竹朝海燕挥挥手道:“海燕,拜拜!”
海燕却满眼含泪,咬着嘴唇看着苏娟母女,一脸的恋恋不舍,脚下也不肯动,样子甚为可怜。
苏娟想到这孩子走小路还的走半个小时,走公路还得走更长时间,回的那个家又是那样孤零零的破败,鼻子禁不住发酸,心一软,对海燕道:“海燕,要不今天去阿姨家,给玉竹做个伴,好不好?”
海燕听得苏娟这话,眼睛突然一亮,高兴地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脚下却快步跟上了玉竹。玉竹听妈妈邀请海燕,也高兴起来,两个丫头手牵着手,显得分外亲热。
苏娟眼里含泪,脑海里陡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决定收养这个苦命的孩子!但她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自己处理完儿女的事,马上就得赶回山西,连亲生儿女都照顾不上,哪来能力照顾别人的孩子?
苏娟将两个孩子带回家,到董婶家取回行李,拿出给儿女买的零食,让两个小丫头尝了鲜,又忙着做饭、炒菜。等吃完饭,苏娟规定了两个丫头睡觉和起床的时间,又给了零钱,吩咐她们明天一早上学校食堂吃饭……事无巨细地安排了,惟恐有所不周,这才放心到收费站来。
文剑早将摩托开了出来,他怕苏娟见外,不肯搭他的车,也不在家等,径直开到收费站,要让苏娟没机会打别人的摩的。
苏娟一眼便看见了文剑,夜色中,文剑将摩托歇撑在公路边,骑跨在上面,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人聊闲天。
苏娟一出现,文剑眼前顿时一亮,立即打燃摩托,和路人说了声“不聊了”,脚下一踢支架,双手一扭方向盘,摩托顿时掉头朝苏娟疾驶而来,“嘎”地一声定在她面前。
“上车吧,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了!”文剑笑道。
“是吗?哎哟,我真该死,劳你等这么久!”苏娟连忙自责道。
“把包包给我,我帮你绑在货架上。”文剑见苏娟双手都提着塑料袋,忙殷勤地接过,去货架解下橡皮筋,捆了起来。
“不会掉吧?”苏娟有些不放心,塑料袋里是她从山西给公婆和儿子带的一点小意思,另外还有住院需得着的生活用品。
“不会,放心吧!”文剑保证道。
等文剑绑好行李,骑到车上,苏娟这才跨上摩托。
进站路是一条高等级公路,路面宽阔平坦,摩托行驶相当平顺,文剑本可以把车开得很快,但他却故意放慢了速度,以一种带着情人闲逛的心情领略着入夜的风情。
华蓥山黑黢黢地立在前面,公路两边,华灯初上,夜色阑珊处,晃动着三三两两的行人。
文剑无话找话道:“苏姐,在山西那边,一年能挣不少钱吧?”
“哪挣得了多少?”苏娟苦笑道,“混口饭吃而已!”
“你这就没说老实了!”文剑不满地道,“我听人说,你老公亮子手里有二十多号工人!就我知道的行情,手里要有二十来号工人,只要有工程,一年挣个三二十万,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呵呵,看你说的!哪有你说的那么多!”苏娟干笑着道。这些年,苏娟两口子还真挣了不少钱,但年挣二三十万,还是稍微有点夸大,毕竟进帐大,消费也大,真正到手,一年也就十五六万。
“你不必不承认啊,我又不要你一分!”文剑笑道。
“真没你说的那么多,我干吗要承认啊?开你的车吧,看着点路!”苏娟转移话题道。
“你放心,我十多岁就开始学车了,出不了问题的!我刚才的意思是,你就听我一句劝,这些年你家也挣了不少钱,你就留在家好好管教孩子吧,这对你家勇娃,玉竹都有好处!尤其是玉竹,一个女孩子,要真出点什么事,你心里怎么能安?”文剑转弯抹角地又提到管教孩子上来了,这家伙此时连自己都不明白,干吗这么卖力地劝。
“文老师,你的意见我会跟玉竹爸爸商量的。我们当家长的,最不希望孩子出事,钱挣多挣少,倒在其次。”
“就是啊,钱嘛,中国国民生产总值一年十多万个亿,能挣得完吗?是吧?可你家儿女呢,就两个,一出事,可就后悔莫及了!”
苏娟心里苦笑,这个问题她多次想过,不想再和文剑探讨,于是闭了嘴不再说话。此时摩托正行在一段下坡路上,不晓得是有意还是无意,文剑将车开得时快时慢,让苏娟身体不由自主地不断前滑,最终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背上!
苏娟并没什么特别感觉,可文剑这家伙感觉却非常强烈。
文剑只觉得苏娟温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肉呼呼地很是熨贴,尤其是她胸前的两团特别柔软的东西,更让他觉得背部如沐春风、如蒸桑拿,痛快莫名。
文剑沉浸在无限的遐想中,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些影视剧里的浪漫情景,仿佛他这不是把苏娟送往医院,而是送往某个公园。
可惜路程太短,尽管文剑极不情愿,但摩托还是很快就驶入了市区,苏娟也及时调整了身姿,不再贴着文剑。
摩托在医院门前停下,文剑从货架上取下行李递给苏娟,眼睛一直不离她的脸,像是极依恋。
“文老师,你回去吧,谢谢你了啊!”苏娟提上行李,见文剑一脸不舍,心里觉得怪怪的。
“你还没给车费呢——”文剑紧盯着苏娟的脸,怔怔地道。
苏娟怔了怔,脸陡地一红,连忙道:“该死,你看我这记性!”苏娟说着,忙放下行李,要去钱包里掏钱,但她的手却突然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
“跟你开个玩笑,你干吗当真?”文剑笑着,看着苏娟脸的眼睛一眨不眨。
“文老师,这应该给的!”苏娟尴尬未退,挣扎着要给钱。
“叫我小剑吧,叫文老师多生分!”文剑热切地看着苏娟,一边道,“真跟你开玩笑的,你还真给啊?你要真给,我跟你急了,你知道吗?”
苏娟听文剑这么说,停了手,疑惑地看了看文剑,心里突然像被针刺了似的,慌忙低下头道:“文老师,既然你不收,那我就上去了,以后再感谢你,好吗?”
“好啊,记得以后一定哦!”文剑高兴地道。
苏娟不再回答,提起行李,匆匆进了医院。原来,苏娟被文剑眼里燃烧着的狂热火焰吓了一跳!那火焰从一个男人的眼里冒出来,意味着什么,她这个过来人,简直太熟悉不过了!
苏娟到病房时,公婆正在吃饭。
公公见苏娟到了,将头扭过一边,明显表达着不满。婆婆则问道:“娟,吃饭了吗?一起吃吧。”
苏娟放下行李,下意识地拍拍身上的灰尘道:“我吃过了,安顿了玉竹才来的。妈,你好点了吗?怎么起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苏娟一进屋就发现有些不对,下午的时候,病房三张床上躺着她家两个病号,另一张床却空着,现在呢,公婆都挤在勇娃一张床前,另两张床上却躺了另外的人。
婆婆看了看下午躺过的床,不以为然地道:“下午我只是借医院的床躺着输了一下液,又没办住院手续,现在有新病人到了,我当然该起来了哦!”
苏娟这才明白过来,敢情婆婆只是看的门诊!
按苏娟原来的计划,今天晚上自己和婆婆挤一张床,把另一张空床租下来给公公睡,胡乱对付一晚。现在看来显然是不行了,自己怎么对付都行,公婆七十多岁了,可不能胡乱对付,要“对付”出了半点差错,她可担待不起。她只得对公婆道:“爸、妈,晚上没睡的地方,吃完饭我带你们去写旅馆。”
“你说什么?让我跟你妈去睡旅馆?”公公似乎有些火大,一脸的不舒服。
“爸,先别生气。你看你和妈年纪这么大,妈又正生病,晚上要睡不好,我可怎么跟亮子、跟大哥、二哥他们交代?”苏娟小心地道。
“你心疼你妈,你就和你妈住旅馆去!要我去,没门!”公公饭没吃完,这时饭也懒得吃了,“啪”地一声将筷子往碗上一砸,丢在小桌上,气咻咻地一边去了。
“看你个死老头子,像个什么东西!”婆婆撇着满是皱纹的嘴巴道,“你幺儿媳妇心疼你,你还什么不满意?”
“那不是花冤枉钱吗?”公公回头瞪眼大声道,“勇娃被捅倒,这一花就是好几千块,想找刘老头赔吧,那老小子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咱们这不是白白往里赔进去几千吗?又挨痛,又赔钱,还不能抓人,天下哪有这回事?”
“说的是住旅馆的事,你扯到赔钱抓人上来做啥子?你个老发瘟的别转弯抹脚地骂娟,我老婆子眼睛雪亮,娟是好心,没你那么小心眼!在你呗,你爱住不住,我反正住旅馆去,我还想多活几年,你想打短命你就留在医院遭罪吧!”婆婆唠唠叨叨地说着,抖抖索索地收拾饭碗,饭碗在她手里发出痛苦的碰撞声。
苏娟见婆婆已经吃完饭,忙扶婆婆坐下,接过饭碗道:“妈,你坐下休息会儿,我去还碗。”苏娟见公公饭没吃完,又端起碗来,递给公公道:“爸,媳妇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你批评就是,但不能不吃饭,你说对吗?”
公公看了看娟,气哼哼地一把抢过饭碗去,猛刨了几口,差点没被饭给梗住。
苏娟等公公吃完饭,去食堂还了碗,回来又等公婆跟勇娃唠唠叨叨地道了别,这才带着两个老人去附近的旅社写了间房,安顿了老人。
走出旅社,迎面而来的是县城繁华热闹的夜市。霓虹灯闪烁着迷离的灯光,行人缓缓地散漫着心情,车流懒懒地流淌着舒适。城市的生活充满着一种扑鼻的繁华,惹得苏娟一阵眼热心跳。亮子曾经好几次说要到县城买房子住,要彻底搬出农村那个老家。但公婆坚决不准,意思是你小子一家进城当然舒服,那老人呢?难道就活该在乡下蹲一辈子?亮子说,你们两个跟我们一起过,也一起进城,行不?公婆还是不准,你道他们怎么说?公公说,老子又不是你亮子一个人的老汉,老子还是你大哥、你二哥的老汉,你小子晓得不?如此这般,差点没把人给气死。老人的意思,摆明就一句话,你小子想进城当城里人,没门!这几年,乡下挣到钱的人纷纷进城买房,把房价炒得一个劲地飙,短短两年,房价就翻了一番,还有继续上涨的势头,要是当初老人们听亮子的,在城里买下一两套房子,即使不住,转手卖掉,也挣不少钱。
苏娟胡思乱想着,散漫地走着,懒懒地提不起精神。一辆车突然从她身边开过去,带起一阵风,撩着她的裙摆,拂乱了她的头发,她感觉浑身一阵冷,连打了好几个寒噤,连忙裹紧西装,匆匆进了医院。
勇娃已经睡了,苏娟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疲倦,眼睛再也睁不开,扑在床沿不知不觉就迷糊了过去。
苏娟一连几天没睡好过,从山西上车后又一直没休息好,这一迷糊过去,便睡得特别香。她身上的电话铃响了好几遍,她都没听见。
铃声一响再响,邻床病人的家属有些听不下去了,便来弄醒了苏娟,提醒她接电话。苏娟谢了那人,忙按了接听键,起身到病房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