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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山魈：1猕猴的一种，体长约达一米，尾巴很短，鼻子深红色，面部皮肤蓝色，有微紫的皱纹，吻部有白须，全身毛黑褐色，腹部灰白色，臀部鲜红色。产在非洲西部，多群居，吃小鸟、野鼠等。（2）传说中山里的独脚鬼怪。
——摘自《现代汉语词典》
山魈：不知是鬼是神是人是兽，也可能是非鬼非神非人非兽。住在深老林不知是岩洞还是树洞里，它们个个拥有一顶兼可隐身的神奇帽子，好恶作剧，喜捉弄人和家畜，尤喜与山野牧童嘻戏，但无恶意，不害人畜。
——家乡的民间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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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深山里的宫殿
一
突然刮来一阵冒气的幽幽山风，刮走了他的破斗笠，那破斗笠蝴蝶似的在空中飞舞着、旋转着，他刚要伸手去追，蝴蝶就没了踪影。
煞令母的，什么鬼风？他懊恼的骂了一句，只好回头去赶他的牛，天快黑了，他得赶快把牛赶回去。
可是鬼了，牛也没了踪影!他吓得天旋地转，两眼一黑，摔倒在山道上。
五头牛，四头大牛和一头小牛，小牛走在大牛中间，都很规矩、很安静地在山岙里的牛道上走着，小牛贪嘴，看到路边青嫩的草，还不时拉上一口，怕耽误时间，他刚刚还抽过它呢。
乌牯——哞～～乌——牯～～哞～～乌牯～～哞～～
寂静的山岙里，只回应着凄厉的童音，乌牯往日粗狂的嘶吼，再也听不见了。
他相信他的乌牯，乌牯是他牛群里的头人。它全身漆黑，尾巴硕长直垂地面。它不仅高大健壮，并且极聪明。上回在荒天岗遇到狼群，他挥舞着柴刀，高声喝斥，可狼们根本不把小小的他放在眼里，照样旁若无人，直向小牛扑去，乖巧的小牛一扬蹄，躲进乌牯的身下。
乌牯与狼群有过多次较量，每一次它都把狼群打的落荒而逃。乌牯有一双锐利的犄角——本来没有那么尖锐，为了增强它的战斗力，不受别的牛群欺负，特别是为了对付狼群，他常常用柴刀去削乌牯那对犄角，把它削的锋利无比。
狼群恐惧着乌牯，但饥饿压倒了恐惧，狼头瞅准机会，箭一般扑向乌牯的臀部，并咬住它的肛门，只要片刻功夫，乌牯的肚肠就会如茧丝一般被撕扯出来，剧烈的疼痛将迫使它放弃对小牛的保护，小牛自然成了狼们美妙的晚餐。可是狡猾的狼选错了对象，头狼刚刚窜上乌牯的臀部，只见乌牯就势将臀部向旁边的一块岩石猛地撞去，头狼被撞得摔下来，哀噑不止，没等头狼爬起来，乌牯的犄角已刺穿了它的肚子，一甩头，抛到了两丈外的山崖下。见狼头已死，狼子狼孙们吓得四处逃命了。
可是今天没有狼，就是有狼，也不可能一眨眼功夫把五头牛全吃了啊，何况还有骁勇的乌牯呢？小牧童漫山遍野寻找着他的牛，天黑了，天空与山峦已连成一体，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必须不停地寻找、呼唤，没有找到牛群，他是不能回家的，五头牛是全村人的命根子，村里可以没有他，但不能没有牛，没有牛的来年春耕，天就塌了。
荆棘、锯芒已把他钩刺、刮拉的遍体鳞伤，但他不觉得疼，比起失牛的巨大恐惧与痛苦，这点皮肉之痛算什么呢？他在丛林里、荒岗上摸爬着，滚打着；山野深邃而黑暗，但并不寂静，各种怪异的声音不时从山谷的各个角落传来，那些非人类的、令人毛孔耸然的荒野情调，他没有害怕，而是兴奋，只要听到响声，他就寻声直扑了去，是豺狼虎豹，还是鬼怪，他已经管不了了，因为有声响，就预示着牛的存在。
但他什么也没有扑到，最后，他扑倒在一片藤萝里，好像睡着了。
二
房子里外都是绿色的，通体透明，像一块巨大的绿宝石，淹没在无边的绿海丛林里。这座宫殿一样的房子，他以前怎么不知道，怎么没有发现呢？虽然只有十二岁，但这山里的沟沟坎坎，一草一木都是他的老伙计、老朋友啊？这一定不是在他所熟悉的大山里，他想，自己可能已经死了，来到阴曹地府了。
他似乎躺在一张小床上，感觉很温暖，他从来没躺过这么舒服的床，但他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中。房子里晃动、奔跑着许多影影绰绰的小人儿，叽叽咕咕的声波，像平稳的浅滩海潮，轻轻拍打着柔软的沙面，偶然一两声喧哗，也如牧笛一般悦耳。
“大哥，放他回去吧，这看牛仔也挺可怜的。”一个小人儿指着他说。
“不，我不回去！”他一激凛，挺身跳了起来，“我的牛没了，回去也是死。你们这里不是下界地府吗，我已经死过了，我不想再死一回啊！”
“啊哈，你醒啦。谁说你死了，谁说我们这儿是下界地府？这是我们兄弟寻欢作乐的山宫。我们是看你太苦太可怜了，所以今天让你也见识见识，让你小子也乐一乐。”那个被叫做大哥的小人儿，大模大样的走到他跟前，拍着他的肩膀说。
“你比我还小，怎么倒叫我小子？”
“我比你还小？哈哈，小子你真叫不知天高地厚，你阿公的阿公的阿公的阿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呢，有一回他把尿撒在我们的山宫门口，被我们好一顿揍。不信你去门口闻闻，还有一股他的尿臊味。”
“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
“可我们认识你。你家在苦岭村，你的名字叫阿桑，大家都叫你看牛桑，没错吧？”
“没错。可你们——”
“你就别问了。咱们现在吃饭，你该很饿了吧?”
小人儿大哥领着一群小人儿，把他带进一个绿色的大厅里，大厅里摆着许多也是绿色的小桌子小椅子。桌子上的饭菜甚是丰盛，都是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但奇怪的是那些饭菜既不冒热气，也没有一点香味儿，他使劲抽吸着鼻子，也感受不到一点食物的诱惑。更奇的是，大厅里白天似的明亮，却又不见灯火，不知那光亮是从哪儿来的。正在他懵懵懂懂，不知所以的时候，小人儿大哥吆喝道：
“弟兄们，咱们宫里今天请来了一位小客人，大家今晚要一醉方休，上酒！”
小人儿们各就各位，他被按在小人儿大哥旁边，酒就上来，开席了。
他刚坐下，平眼一扫，顿时惊呆了：小人儿们个个都没有脸！刚才站着说话，他只看见他们的头顶和头顶上的绿帽子，他们矮他一大截呢，这会儿看清了，他们头顶与脖子之间竟然什么也没有，是空的!
“阿桑，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吃啊。”
小人儿大哥那个空洞的地方居然发出清晰的声音，更是让他惊骇不已。
“你，你，你们的脸呢？”
“我们的脸？噢——哈哈哈哈，我忘了。不过我们的脸跟你们的不太一样，你可别害怕啊。弟兄们，把帽子摘了，让看牛桑好好看看我们的脸！”
突然，一群魔鬼扑面而来，他吓得魂儿也没了，软软地瘫在椅子上。
见他吓死过去，小人儿们开心极了，哄堂大笑。笑完，小人儿大哥说，人这东西真没意思，就活那么短短的几天，却什么也看不开，什么都怕；更可笑的是，他们还很自以为是，好像他们就是世界的中心，他们是这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几年前——在他们那儿已经是几千年前了，有一个叫什么图的西边老家伙，竟然厚着脸皮说，最丑的人也比最美的猴子漂亮，想起这歪话我就气不大一处来！唉，罢罢罢，人是不可救药的，可怜他们只是昙花一现，不跟他们较真吧。
小人儿大哥一边叹息着，一边用自己的绿色小帽在阿桑脸上轻轻扇了一下，他又活过来了。
三
“你们到底是谁，是什么呢？我害怕！”看着眼前这一群蓝不蓝的脸，红不红的鼻子和黑不黑的毛发，而又会说人话的小怪物，阿桑仍然惊魂未定，浑身颤抖。
小人儿大哥看他抖得像冬天里没毛的小鸡，便起了怜悯之心，安抚他说，你真的别怕，我们只是长的跟你有所不同而已。你没有听说过我们？真遗憾！我们住在这儿已经很久很久了。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你们的祖先跟我们是一样的，只是属于不同的种族。后来你们变成了人，而我们就做了山——山神了，这下你明白了吧？你们的祖先真傻，像我们多好，没有生老病死，不必辛苦劳作，我们的山宫里应有尽有，我们享受着天长地久的快乐——嗨，只顾说话了，咱们喝酒吧，来，敬你一杯，给你压惊！
阿桑说，他是小孩，不能喝酒。
小人儿大哥摇头叹道，“你们人啊，就是烂规矩多，整个儿跟自己过不去。不过今天，你必须喝酒，你看，你比我们所有的人都高大，我们才是小孩呢。”
小人儿大哥的亲善和蔼，其他小人儿的注目微笑，阿桑渐渐地不再害怕了，小人儿大哥一鼓动，他便勇敢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小人们见了，欢呼雀跃，鼓掌叫好，宴席也进入了高潮。
酒真是好东西，一场酒喝下来，阿桑就成了这帮奇怪小人儿的好朋友，他们边喝酒，边争相在阿桑面前表演各自的神奇功夫，让阿桑目不暇接，惊叹不已。特别是他们的帽子，想要什么，那帽子里就有什么，真是神了。
我要有这样一顶帽子该多好啊！阿山心里想着，就走神了。小人儿大哥又要敬酒，阿桑愣愣地没有反映，于是他便大声道，阿桑，怎么了？
阿桑被他一喊，才回过神来，嗫嚅着、小声学着小人儿们叫道，“大哥，你能送我一顶帽子吗？”
小人儿大哥听了，大吃一惊：“什么，你想要我们的帽子？那可不成！我们每个人一辈子只有一顶，没了帽子，就做不成山神了。”
“那会怎样呢？”阿桑问。
“那就跟你们人一样了。”
阿桑沮丧地垂了头，他今天才感到做个人真差劲，连这些奇怪的小人儿都看不起呢。小人儿大哥见阿桑沮丧，便有些不忍，毕竟是他们把他折腾到这儿来的。于是接着说道：
“不过，除了帽子以外，我可以满足你任何的一个要求，你听清楚了，只能一个！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我要读书！”阿桑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可怜的孩子！好吧，就这么定了，你明天就进城读书。”
这是个神奇的夜晚，一场突发的灾难，把看牛桑变成了读书郎。只是不知道，山路迢迢，他将如何进城读书。（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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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求学路上
一
山魈们本来只想逗阿桑玩玩，用了隐身术将他的牛藏起来，心想，他找不着牛也就该回家搬大人来了。没想到这个孩子却如此绝倔顽强，硬是把自己遍体鳞伤地累死在山上也不回头，小人儿大哥便起了恻隐之心。说实话，多少年来他们都没有这样同情、怜悯过人类呢。
阿桑要读书，也出乎他们的预料。在他们看来，人类最是贪婪无耻的东西，为了钱财美女、高官豪第，什么卑鄙的勾当都干的出来，人间种种龌龊丑事，他们见的太多了。而这个贫苦的村野牧童，放弃现成的种种好处不要，却偏偏选择了在山魈世界里毫无意义、在人类眼中也是苦多乐少的寒窗案牍，而且不知多少年才能熬到头，他到底为了什么呢？
小人儿大哥虽然爽快答应了阿桑的要求，却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他们只知道读书要去城里，据说都是有钱人家子弟去的地方，可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具体在哪儿，他们谁也不知道。因此他们就问阿桑，阿桑说，听他阿公讲，就在城里头。小人儿大哥就笑骂，废话，谁不知道在城里头？唉，你要什么不好，偏给我找这么麻烦的事。
没办法，小人儿大哥只好派两个手下兄弟带着阿桑，去城里寻找那读书的地方。
临走之前，阿桑却犹豫了。小人儿大哥说，阿桑，你后悔了？
阿桑说，我没后悔。可是我走了，牛谁看呢？我阿爸阿妈怎么办呢？而且读书要钱啊！
小人儿大哥笑笑说，你这孩子就是多心。你就安心去读你的书吧，我答应你了，那些事我自有安排。不过我送你的宝贝你可要仔细看好，千万别弄丢了，也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你今后遇到什么难处，就念起咒语，它会帮你的。
阿桑摸摸衣服口袋里的那一片甲壳，半信半疑地允诺着，然后跟着两个小人儿上路了。
为了叙述的方便，小人儿大哥我们以后就叫他肖一，被派到城里去的那两位，一位名肖二，另一位称肖三，再有出现的，依此排序。
出了山宫大门，肖二对阿桑说，你把眼睛闭上，跟我们走。
阿桑说，闭上眼睛我怎么走路啊？
肖三说，嗨，你闭上眼睛就是——没到地方，你千万不要睁开眼睛，不然摔死你,记住了！
阿桑说，记住了。
一闭上眼睛，阿桑觉得自己的两只脚挨不到地面了，耳朵里只听见一阵阵急速的、呼啸的风声。阿桑不知道城里有多远，也不知道要走多久，他就像做梦似的在云雾里飘飞。
阿桑真想就这样永远飘飞下去，日头毒了，就到天宫里去坐坐，大人说那儿一年四季都很凉爽；飘飞累了，就在棉絮一样柔软的云彩上躺一躺，让云彩驮着，在高远的天空中随风漂流——多少个放牛的日子里，他独自一人躺在向阳的山坡上，仰望天空，这样痴痴地向往着。放牛的日子他真的过怕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论风霜雨雪，还是严寒酷暑，他都要赤着脚，把牛赶到山上去。劳苦他倒不觉得，只是那长年累月的荒野寂寞孤独，让他感到自己已经活了一百二十岁。
阿桑还在做梦，就听肖二说，到了。
二
肖二说，阿桑，你们小孩读书的地方叫什么来着？阿桑说，我阿公说叫学堂。肖二又对肖三说，小三，找个人打听打听，学堂在哪儿。
他们说着话，见一个挑柴的樵夫正打城门经过，肖三便跑上前去拽住樵夫的柴担，大声道：告诉我，读书的地方在哪里啊？
樵夫回头，没见人影，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迈步要走，却被拖着走不动，而喊叫的声音依然清晰在耳：问你呐，怎么不说话？学堂在哪里？樵夫再次回头，仍然什么也没看见。樵夫的脸色顿时就白了，他把柴担一扔，“妈啊，鬼鬼鬼……”一路哭嚎着，逃进了城门。
肖三说，这人真是见鬼了，他哭嚎什么啊？又没人吃了他。肖二一拍脑袋，恍然道，我们戴着帽子，人看不见，难怪他怕。说着，就把自己头上的帽子摘了。肖三也说，是啊，我们把这给忘了。阿桑说，不对，我看的见你们啊！肖二说，你现在跟那些人不一样，你口袋里装着什么？那东西大哥施了法的。
天亮了，太阳还没有升起，城门口来往的行人渐渐多起来，大家平静地各赶各的路，这是清晨特有的让人舒适的静谧。
突然，传来一阵“鬼鬼鬼”的呼叫，把行人吓了一跳，这大清早的哪来什么鬼啊？众人正在疑惑的时候，果然看见城门口站着两个鬼怪，这一下城里城外全乱了，挑担的、走路的、进城做买卖的，全乱作一团。胆小的吓得远远躲走，但有几个胆大的，却握着扁担拐杖之类的武器，朝那两个正在龇牙咧嘴说着什么的小毛怪，慢慢围拢上去。
肖三说，二哥，他们这是干什么啊？
肖二说，看他们那个凶狠的样子，多半是拿我们当妖怪，想打我们呢。
肖三说，哈哈，想跟我们打架？好玩好玩，那就让他们偿偿咱们魈法的厉害吧。不过，我们又没招惹他们，干吗跟我们过不去啊？
肖二说，人这种东西说不清楚——小三，咱们小心点，他们虽然没什么能耐，但鬼点子多，大哥说，人就那点聪明可怕。肖二又对阿桑说，你别怕，有我们呢，而且他们也看不见你。
说着，围上来的那伙人离他们只有一丈远了。肖三说，二哥，我们出手吧，看我的——
慢！肖二制止道，我们何须先动手，且看他们如何动作。
那伙人见两个小毛怪站着不动，且毫无惧色，怪异的蓝脸上似乎还含着笑容，不仅不敢轻举妄动，反而倒退了几步。
肖二忽然觉得头顶上有动静，抬头一看，只见城头上的小石头雨点般落下，直向他们砸来，肖二恼了，只见他举起绿帽子轻轻一挥，那些就要砸到他们头上的小石头，瞬间球似的纷纷反弹回去，把城头上扔石头的人砸得哭爹叫娘，抱头鼠窜。
肖三哈哈大笑说，二哥，人就这点聪明啊，还跟我们来暗的！好啊，让我来跟他们玩玩。
肖三说着，就把自己手上的帽子飞蝶似的向面前的那伙人抛去，只见帽子所到之处，狂风骤起，绿光如电闪射，那些人的脖子突然断裂似的的疼痛，接着，头颅就像放飞了的气球，悠悠晃晃地向空中飘去，留在地上的全成了没秧的瓜。
阿桑见了，吓坏了，哀求肖二道，你饶了他们吧，他们不像坏人啊！
肖二说，算了算了，别玩过火，把头还给他们吧，我们今天有任务。你去，把那个手里拿着棍子的汉子给拎过来，让他给咱们带路，去找读书的地方。
肖三吹了一声口哨，那帽子就像信鸽听到主人的呼唤，立马飞回肖三手中。那些在空中飘荡的人头也一一回到各自的主人项上。
那边拿棍子的大汉刚刚捡回自己的头，惊魂未定，突然大叫一声，他的耳朵被一把无形的铁钳夹住了，一边疼得哇哇乱叫，一边却又兀自跌跌歪歪地跑到小毛怪跟前，不知小毛怪跟他说了什么，然后小毛怪就消失了。大汉被人推着似的，独自向城里走去。
那伙准备捉拿妖怪，充当好汉的人，早被眼前的情形吓得呆若木鸡了。
三
肖二肖三押着大汉，带着阿桑，向城里走去，为了避免再惹麻烦，他们戴上帽子，隐身随行。
肖二说，阿桑，到了学堂，你去读你的书，我们可要回山宫了，我讨厌你们人。
他们看不见我，我怎么让先生教呢？阿桑忧郁地说。
当然，你要现出你的人形。肖二说，你拿出口袋里的宝贝，说声“脱”，你的隐身衣就没了。不过脱掉之后，你想再穿上是不能的了，它只能用一次。
阿桑想，我本来就是人，为什么要让别人看不见呢？他现在一心只想着读书，失去隐身衣，他不觉得有什么可惜。因此，从口袋里掏出甲片，说声“脱”，他立马就现身在大汉的身后。
肖二肖三见阿桑如此急急忙忙地就现了人形，便有些失望，他们对阿桑说，你跟着这个家伙，找你们人读书的地方去吧。说完，他们化作两道绿光，直向大山深处飞去，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阿桑望着肖二肖三流星一样消失的背影，一时觉得有点歉疚，有点失落，也有点茫然。
走在前头的大汉，木然地移动自己的两只脚，他的眼睛不敢斜视，更不敢往后看，乖乖地往学堂方向走去。他知道那两个可怕的小毛怪就跟在他后面，他要不老实，脖子上的吃饭家伙说飞就飞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觉得身后空荡荡的，没了说话声，也没了杂乱的脚步声，莫非它们走了？他低了头，透过自己的胳膊缝隙，往后瞥了一眼，却发现只有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小孩，静静地跟着他。大汉心想，今日真是出鬼了，刚才明明是两个小毛怪，怎么突然变成一个小孩呢？
大阿叔，学堂快到了吗？阿桑紧跟几步，跑到大汉跟前，柔声问道。
你……你……你是人还是妖怪？我没做坏事，别害我啊！
大阿叔，我不是妖怪，我是苦岭村的阿桑，村里人都叫我看牛桑，我是来城里读书的。
你真的不是妖怪?
我真的不是！
大汉虽然心有余悸，但看着阿桑那双真诚清澈的大眼睛，他愿意相信面前这个小孩不可能是妖怪。不过他还是有点疑惑：
可是，刚才那两个蓝脸红鼻子的小毛怪呢？它们现在去那里了？
阿桑说，他们也不是妖怪，他们是送我进城读书的，现在回山里去了。
什么——皇天！
大汉吓得向后差点跌倒：你原来跟它们是一伙的，还说不是妖怪——妖怪来啦，妖怪来啦……
大汉的呼喊声，引来众多路人驻足观望。这时，正好有一小队巡城的官军从这儿经过，他们发现街路当中被围观的小孩，穿一身奇怪的绿衣库，确实与众不同，因此不由分说，顺手把阿桑抓走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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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地牢里的两个小精灵
一
这座城市有点慌乱了，接二连三发生的怪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满城风雨，让城里的官民都感到这无疑是一种凶兆，大难就要降临了。
十天前，宫府上的孙媳妇生了，孩子一生下来，全府上下就乱做一团，大家弄不明白，这位少奶奶是生了一胎呢，还是两胎？看似一个身子，却长着两个头，这两个白梨一般大小的小脑袋，背着，各哭各的声，各唱各的调。宫老太爷活了七十多岁，也从来没见闻过这等怪事，惊吓之下，慌忙将胎儿闷死，连夜着人弄到城外镇妖塔下的荒沟里埋了。这事在城里正传着，前两天深夜，有夜行人报官，说是城门根底下窝着一个不知是人是兽的小东西，官府派人侦探，却又是怪物，那个像女孩的怪物，浑身上下尽是毛，那脸上的黑毛都长的可以扎辫子呢。吏卒虽也怕，但职责所在，大着胆，当即将她收拿了。
早晨城门口发生的奇事和阿桑的出现，更是加剧了人们的恐慌。因此，无论阿桑怎样费力地解释自己，没人信他听他的；阿桑哭了，也没人理他。官军把他押进一处围着高墙的大房子，然后又把他装进一个铁笼子里面，并上了锁。接着一个长胡须的老头说，把这个小妖怪也抬地牢里去，仔细看好了！
地牢里是黑暗的，只有头顶上漏出一束微弱的亮光。阿桑仰着脸，长久地盯着那唯一的光明之处，无声地啜泣着，任泪水漫溢，任思绪飘移……
从懂事起，阿桑就没有哭过。多少年风里来雨里走，独自与牛群荒野为伴，与饿狼狐妖为邻，他不曾哭过，连最疼爱他的阿公死了，他也没有哭。阿公临死前对他说，你生在我们家真是可惜了，富贵人家没有好孩子，我们家有好孩子却又糟蹋了，阿公对不住你啊！要是能让你上学读书……唉，你没这命啊。
阿公已经病的很重了，家贫无法延医，就那么日日夜夜在床上躺着，但阿公从不呻吟，有时实在疼痛难忍，也只是粗重地呼吸、出气。阿桑看着奄奄一息的祖父，突然冒出一句，阿公，你会死吗？
听了这话，老人那干枯的脸似乎上荡过一丝笑意，傻孩子，阿公又不是神仙，怎能不死呢。死是老人的福啊，天年到了，也就是稻谷黄了，阎王爷来收割呢。你记住了，阿公死后你千万别哭！要哭了，我下辈子不认你这个孙子了。
阿桑当时不明白，事后才听村里人讲，阿公不让他哭，正是想跟他割断来生来世的亲缘。村人说，哭别今世再续来生，阎王那儿记着呢。阿桑知道这些后，很是后悔当时没哭，可他还是不明白，这么疼爱他的阿公，为什么下辈子不要他了呢？也许读上书，阿公就不会嫌弃他了吧？所以当小人儿大哥问他要什么的时候，他毫不犹豫选择了要读书。
阿桑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读书、读书是干什么的，苦岭村没人读过书，也不知道读书人是啥模样，只有他阿公知道，因为他阿公年轻时曾经在城里的宫府做过杂役，宫家的少爷们都是读书的。学堂、先生、书，这些词他都是从阿公那儿听来的，具体是啥个模样他就不知道了。懵懵懂懂跟了肖二他们来到城里，书没读上，反而糊里糊涂成了妖怪。
阿桑还太小，他无法明白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那个深山里的绿色宫殿，在他身上涂抹了些什么，但粗暴的军吏、幽暗的地牢、冰冷的囚笼，让他感到这城里和城里的人，是这样的不测、这样的可怕，难怪小人儿大哥总说，“人这东西比鬼可恶，比神难测，比兽残忍。”他慈祥而博学的祖父怎么就没有告诉他这些呢？为亲者讳，要多少年以后他才能领悟，现在他只有痛苦和迷惘，他真正成了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鸟了。
二
“喂，你是什么？你会讲人话吗？”黑暗中，阿桑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寻声望去，却什么也没有，仍然只有黑暗的四壁和头顶上那一缕微弱的光线。
“他们弄你进来的时候，说你是妖怪，你是妖怪吗？”那声音再次响起，好像就在阿桑背后的某个角落，那声音传到阿桑耳朵里“啾啾”的，有点像女孩的声音，但更像荒天岗长尾乌鸟的叫声，听起来挺清晰，但就是不知道它说什么。
“你是什么？怎么也在这里呢？”阿桑在笼子里转了个身，发现前面确实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冲他说话。
“我也不晓的我是什么，有人说我是黑毛猴，也有人说我是人狐女，我阿爸阿妈不敢要我，很早就把我赶出来了——我也是被他们捉进来的。”
声音虽然还是“啾啾”的，但这回的话阿桑基本听懂了。阿桑说：“你说话的声音有点别样，但也是人话，黑毛猴人狐女怎会说人话呢？”
对方说：“是我小时候学的。我不知道有多久没讲话了——唉，你的人话说的那么好，他们为什么说你是妖怪呢？你身上、脸上，也生着很多很长的毛吗？”
阿桑说：“我头上生毛，身上脸上没有。怎么，你有？”
对方说：“嗯。”
这两个在黑暗中交谈的小精灵，一时沉默了。阿桑想，她到底是什么呢？脸上长着很多很长的毛，大概跟小人儿大哥他们一样，应该也是山神了，山神是很有本事的，怎会被人捉住呢？又怎会被自己的爸妈赶出来呢？
阿桑想不明白，但在交谈中，他暂时忘了自己的困境，转而为对方担忧了。
“我肚子好饿，你饿吗？”不知过了多久，前面角落又传来“啾啾”的声音。经这一提醒，阿桑猛然觉得自己的肚子像泄气的皮球，一下子塌瘪了，饿的厉害，于是他使出最后的一点力气，冲着头顶上那狼眼似的小洞，大声喊叫：
“我们饿！我们饿！我们饿啊——”
也许是地牢里潮湿的泥土，把阿桑的喊叫声全部吸走了，任他怎么呼喊，“狼眼”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仍然幽幽冷冷地看着他们，直到阿桑不再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要饿死我们吧？”“啾啾”的声音说。阿桑颓然坐在铁笼子里，头已经抬不起来了，头脑里先是一片混沌，接着好像有一片巨大的黑云向他压来，把他压入飘渺而无底的深渊……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死了吧？”“啾啾”的声音又说，可对方一片死寂。
三
黑毛猴、或者叫人狐女，就是那天夜里在城门根下被人发现，而后被官府捉走的那个怪物，她也被收进铁笼子，关在地牢里了。其实她只是一个毛发特别发达的女孩，因此就被人视为怪物，遭到父母的遗弃。这些年她就在山野流浪，山上有什么野果子，她就吃什么。到了冬天，山上什么都没有了，她就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溜进集镇或城里捡一点东西充饥。那天，她不知从哪座山上跑下来，跑到城门根下，实在太累了，她便坐下来想歇息一会儿，再进城捡吃的，没想到一坐下就睡着了，这才有了后面的遭遇。
她被关在地牢里已经三天了，连一口水都没喝过，竟然还好好地活着，这就让人们更坚定不移地把她视为妖怪了，如果是个人，这么多天没吃任何东西，不饿死也该饿倒了吧？官府本着为民除害的崇高信念，自然是不会给她提供任何食物的，能把她饿死在地牢里，阿弥陀佛，饿不死倒是难办了，据说妖怪是打不死、杀不掉的。
虽然是在黑暗的地牢里，她却觉的这里很安全，很温暖，不用当心猛兽侵扰，也没有刺骨的寒风苦雨，要是有东西吃，她愿意永远都呆在这里。可是这里的人不给，也不让她出去捡，她想她只能饿死了。
今天来了一个新的，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但给她带来了一丝希望，她想人应该会给他东西吃吧？这样，她至少能分一口，一天只要有一口饭，她就够了。这些年她在山野漂流，常常几天找不到吃的，实在饿的不行，就喝几口山泉水，在岩洞里躺一躺，也就挺过去了。谁知道他们也不给他吃的呢，莫非他真的也是妖怪？可是这个妖怪也太不经饿了，才来一天，他就不行了。
她的思维是极其简单、浅陋的，想到这里，她就不能再往下想了。久离人群的漂泊，使她的生活只剩下一个目的，那就是找吃的，只要有吃的，她就心满意足。
她想，新来的那个妖怪什么的，已经死了，不然怎会没有一点生息呢？可惜才说了几句话，以后再没人跟她说话了。
地牢里的两个小精灵，在黑暗中沉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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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幻灵山道长
一
这座城的西面，有一条宽百余丈的溪流，名字有点怪，叫乌莫尼。秋冬时节，这乌莫尼溪,浅浅的溪水清澈而明亮，白天，城里的妇人少女常在这里洗衣浣纱，捣衣声、嘻笑声和着潺潺的流水声，成了这座城市最赏心悦目的一景；夜晚，常常有三五书生在溪畔徜徉，或吟诗作赋，引吭高歌，或谈古论今，纵横天下，成为这座城里读书人的最爱。
可是这天上午，它让来到溪岸的妇人少女们呆住了，呈现在她们面前的哪里还是昨日的秀丽请流，只见溪面上浊流滚滚，恶臭逼人，哪里还洗的衣服？这可奇了，最近一个时期以来，天天风和日丽，冬阳暖照，这溪流怎么忽然变成臭水沟了呢？这可是自古以来没有过的啊！
这一下全城居民都知道，恶象终于出现了，今天溪水没有来由的黑了臭了，明天会发生什么？明天城外的大海说不定突然就冲了进来，把全城吞没！这座城是不能再住下去了，于是有钱人家纷纷收拾细软，准备逃离。
官府也慌了，为了安定人心，急忙派人将住在幻灵山上的道长请了来，请他作法降妖，拯救黎民百姓。
道长来了之后，问明事由，便对那个把阿桑关进地牢的长胡子老头说：“大人，贫道作法降妖之前，有三件事相求，请大人务必允诺！”
老头急忙说：“先生神仙下界，救我臣民，有何吩咐请尽管说，但凡本官做的了主的，无不应承！”
于是道长一边捋须，一边慢慢说道：“宫老太爷家的孙子，本不该将其扼于襁褓，诗书门第怎么倒忘了古圣人‘奇人必有异象’的教训？从舜帝到明太祖，哪一个不是生下来就气象辉煌？宫家气数将尽矣。即致其夭亡，就该隆重安葬，岂可草草掩埋？此行必招天谴。所以必须起其坟于荒野，另择佳地，并选吉日，重新安葬，以息天怒。此其一。”
老头子说：“这容易，本官即刻派人，命宫府照先生的仙示办就是。”
“其二，”道长慢条斯理的接着说道，“贫道想会会地牢里的那两个小妖，看看他们是甚么模样，有甚么本事。”
“这个……道长，他们要是趁我不备，跑了怎么办”老头子有点担心的说。
“有贫道在，就凭那两个小妖，他跑的了！”道长轻蔑的说道，满脸的不屑。可说到这儿，道长打住，不说第三件事了。老头子着急，便问道：“道长，还有第三件呢？”
“还有嘛——既然大人问起，贫道就直说了吧，我那道观已多年无力修缮了，张天师的金身也开始脱落了……”
没等道长说完，老头子便在心里骂道，混帐妖道，居然趁机敲诈到本官头上来了。但现在他只能把气咽到肚子里，于是拱手道：“那自然，事善之后，本官理当重谢。”
道长诡秘一笑，起身说道：“那就谢谢大人了。贫道现在就去会会那两个小妖，请大人派衙吏带路。当然，如果大人肯屈尊驾，随贫道一同前往，贫道将不胜荣幸！”
老头子也正想证实一下，这混帐道士是否真有本事，便欣然同道长一起往地牢走去。
二
幻灵山道长还带来两个小道士，刚才站在师父身边一直笑着，一句话没说，现在见师父起身往地牢走，也没招呼他们，其中一个便问道：“师父，我们也去吗？”
“不必了。你们两个去乌莫尼溪边看看，找一个设坛作法的地方。”道长头也不回的说。两个小道士会意一笑，刹时不见了踪影。
吏卒擎着火把在前面带路，道长和老头子在后面跟着，也不知拐了几道弯，穿过了几条地巷，他们才来到地牢门口。道长说：“大人，你这地牢俨然如阎王地府，别说两个小妖怪，就是神仙也插翅难逃呢。”
老头子说：“妖怪有本事，不得不严防。”
这时，吏卒已经将牢门打开了，一股腐臭之气扑面而来，道长毫不在意，径直往牢里走，而老头子却捂着鼻子站在远处，不敢靠前。道长先走到人狐女的铁笼前，那妖女正瞪着毛绒绒的大眼睛看着他说：
“我饿！”
“莫急，等会儿就给你好东西吃。”道长笑笑，小声说道，然后转身来到阿桑跟前。
阿桑软软的趴在铁笼子里，已经失去知觉了。道长心一紧，俯下身子，似乎在阿桑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然后就大步离开，回到牢门口，对老头子说：
“大人，据贫道观察，这两个小东西确实是妖怪。人为万物之灵长，岂是那种怪模样？妖怪不除，必为害一方，待贫道施法，先收了他们，再作计较。”
说着，道长便口念符咒，同时架起十指，上下翻飞了一阵，突然，地牢里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再一个炸雷，黑暗的地牢刹那间亮如白昼，铁笼子里的两个小东西，竞变成了两只蓝脸红鼻的毛猴！
老头子见了，惊骇不已，吓的连声音都走调了：“先生——噢，不不，仙家，活神仙！这……这这，这是怎么说？”
道长哈哈大笑道：“略施小法而已。这两个小妖怪就是那毛猴精变的，贫道已让他们现了原形。大人放心，他们再不能兴风作浪了。”
“有活神仙保佑，本城之幸，黎民之幸，老朽之幸啊！”
老头子被彻底镇服了，谦恭有加地把道长请回了衙门，好酒好肉款待。接着，道长又在乌莫尼溪中央临时搭起的法坛上，引幡吹角，超度冤魂孤鬼，惩戒水怪狐妖，并诏告天下四方，此城不可轻犯！全城的百姓都亲眼目睹了那奇妙的一刻：道长的法事刚作完，污浊的乌莫尼溪水已然清澈如镜，恢复了往日的光彩。
法事之后，老头子恭恭敬敬地将五百两银子，亲手给道长捧上，并说：“往日对仙观多有不敬，还请神仙海涵！”
道长笑着收了银子，然后牵着两只蓝脸毛猴，扬长而去。
三
“大哥，今天太精彩了，不仅救出了阿桑和人狐女，还白得了五百两银子，知府老儿要知道了，说不定要拿胡子当吊绳，把自己挂梁上去呢。”
回到城郊旅店，肖二兴高采烈地说道。肖三也说：“大哥，今天真是太好玩了，而且他那里的酒肉也比我们山宫的好吃。下回再带我们去吧，知府老儿不是说欢迎我们常去吗？”
“都是你们办事不认真，惹的麻烦，还说呢！”肖一脸上虽带着微笑，口气却很严肃，还有一丝悲凉：“常去，我们去的起？变一回人形，耗费了我一千年的修行法力。本来再过一千年，我就能得道，成为真正的仙人，就可以云游四海了。可是现在，苦岭村的山上还要再呆两千年。”
肖三说：“大哥，你常说，我们作个山魈，逍遥自在；我们的山宫，应有尽有。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想离开兄弟们，去当什么仙人呢？”
肖一叹了一口气，说道：“山外有山啊！小三，现在你还不懂，魈与仙的差别大了，最大的差别是，仙人可以自由的在天上、人间、地府三界遨游，而我们山魈只能在大山的一个角落行走。今天我们擅自跑到城里来，已经有违天规了，如果幻灵山道长得知我们的假冒行为，到天帝那儿告我们一状，我们可就惨了。”
肖二听到这儿，有点紧张了：“大哥，天帝会怎样处置我们呢？”
“叫我们重新沦落为猴！”
肖三怕了：“大哥，那我们赶紧回去吧，别为了一个看牛桑毁了我们自家的前程！”
肖一说：“所以，我们得赶紧把阿桑的事情安顿好。唉，为了一时开心，把阿桑弄苦了——也怪他，要什么不好，偏要读什么鸟书，要出这许多麻烦事来。”
“大哥，阿桑临走的时候，你不是送他一片万年神龟甲吗？你说那东西可以护身解难的，他怎么不用呢？”肖二忽然想起来说道。
肖一说：“一个山里孩子，心眼少，又是第一次到城里，心里充满了好奇与幻想，怎会料到人们会害他？他太单纯，太善良了。这样的孩子，读了书，也无大用，不如把他带回苦岭村算了。”
四
肖一他们在交谈的时候，阿桑和人狐女各自躺在旅店的的床上，呼呼大睡，饥饿解除之后，困倦就来袭了。
但阿桑并没有睡死，他在半睡半醒之间，模模糊糊听到肖一他们的谈话。听着听着，阿桑竖起了耳朵，他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没想到，真是小人儿大哥他们救他来了。当他听到小人儿大哥说，为了救他，折了一千年的道行，他的泪水就在眼眶里转；又得知他们就是大人们常说的山魈鬼，阿桑又奇了，山魈就是这模样啊，可他们为什么这么厉害、这么好呢？他们还有许多话，阿桑一时无法明白。直到最后小人儿大哥说，要把他送回苦岭村，阿桑就再也躺不住了：
“大哥，我不回去，我还没读书呢？”
“你小子假睡？你可听到了什么天机？”肖一见阿桑突然开口说话，吓了一跳，他一改往日的和善，口气严厉地责问道。
阿桑不敢隐瞒，把自己听到的和理解的都说了。肖一听了，稍微松了口气，态度也和缓了许多：
“阿桑，你要发誓，你此生此世不得泄漏我们的天机，不管任何人！不然，你不仅毁了我们的万年修行，你们的苦岭村也会招致灭顶之灾！”
“大哥，你们都是为了我啊！”阿桑扑通一声跪下，并指天发誓道：“阿桑要是泄露了大哥们的天机，天打五雷轰、半路死、长不成人、生生世世做猪做狗、生生世世罚我放牛放马、生生世世——”
“嗨，行了行了，谁要你那么多。”肖一笑着打断说，“现在你真的可以去读书了，知府老儿送你五百两银子，够你读多少年呢。”
肖一看了阿桑一眼，接着说道：“你身上这套山宫带来的衣服，不能再穿了，不然人们还会拿你当妖怪。街上绫罗绸缎多的是，你现在有钱了，喜欢什么，尽管买去。我们这就走啦。”
肖一说完，带着肖二肖三就要离开。阿三看着还在蒙头大睡的人狐女，急了：
“大哥，她怎么办呢？”
肖一大笑道：“天意昭昭，淑女窈窕，巫山云雨，唯汝是邀……”
话音未落，肖一他们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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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初识情怀
一
阿桑好象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肖一他们走了之后，面对眼前的一堆银两和那个还在蒙头大睡的人狐女，他开始认真思考、计划着未来。他想，分一半的银子给人狐女，让她回家去。脸上长点毛，有什么关系呢，有了钱，她父母该不会再嫌弃她了吧？穷人家，钱比什么都重要。他又想起了自己的阿公，要是还活着该多好，他现在有钱给阿公治病了。
这时候，门外有人嘭嘭地敲门，阿桑赶紧把银子收好了，才去开门。
进来的是店主老板娘。老板娘四十多岁，模样挺好看的，人也和蔼。进门之后，见只有阿桑一个人，就问：
“阿弟，大人呢？”
“他们回去了。”阿桑说。
“回去了？那你怎么没走？”
“我要去城里读书。”
“你们家大人可真放心啊，送孩子读书送到旅店就完了，连店租也不付了走。”
“阿姨，我付，我有钱。”
阿桑说着，就从床铺底下的袋子里摸出一锭银子，交给老板娘。老板娘接了银子，在手里掂量着，并打量着他说：
“阿弟，出手真大方啊，我这小店困一冥付一两银子，再困两冥，我看你拿什么上学。看你也不像有钱人家的孩子，怎么连价钱也不问问？”阿桑被说得羞红了脸，嗫嚅着小声道：
“阿姨，我，我是第一次出门……”
“可怜的孩子，还好阿姨不贪，人心隔肚皮，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啊！”
阿桑感激地看着老板娘，一时竞无语了。进城以后，遇到的尽是恶梦一样的人和事，说来读书，可连学堂的墙都没摸着，阎王地狱倒进了一回，唉，读书怎就这般难呢？
老板娘说，“你这银子我先收着，你几时去学堂住了我们再结。哦，你读书的事弄好了吗？”
阿桑摇摇头说，没有。老板娘叹口气说，“你们家大人真够粗心的，把孩子就这么一扔。可巧，我有一个亲戚是学堂里的先生，我今天就替你去说一声，你就在这店里等啊。”
说完，老板娘起身走了。
“阿姨！”阿桑追出门口喊道。
“还有事吗？”老板娘回身问道。阿桑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没事没事，我等您啊！”
“这孩子。”老板娘笑笑，迈着好看的步子走了。
二
阿桑其实有事，只是突然间他不敢说了，要说了这屋子里还有一个人狐女，老板娘会怎样呢？报官府，然后又把他们当妖怪捉了，关地牢里？那太可怕了！而且阿桑也不想吓着这个好心的老板娘，当务之急是自己赶紧把那个人狐女打发走，免的惹是生非。
等老板娘走远了，阿桑才回身进屋。可刚一踏进房间，阿桑惊住了：
“你是谁？你，你就是黑毛猴人狐女？”
“你昨天不是见过了，还这么怪怪的。”对方已经起床，正坐在床沿边上。听阿桑猛然一叫，她就低了头，有点嗔怪，也有点在意。这么多年的妖魔生涯，练就了她无谓无惊的心路，任旁人怎么看怎么说吧，她从不觉的什么。只是阿桑昨天头回见她不惊不怪，今天反而大呼小叫的，她心里突然就涌出一股从没有体验过的酸涩，眼泪簌簌的往下掉了。
“不不不，你不是人狐女黑毛猴，说话的声音也不像——困一冥怎么就变个人了呢？”
“我变成什么了，不就是妖怪吗？”看着阿桑那真诚而又满眼狐疑的眼神，她倒是真的奇怪了。
“你摸摸你的脸，还有你的身子！”
她见阿桑那急切的样子，觉的好笑，但还是顺从地抬起双手去摸自己的脸。这张脸她不知已经摸了多少年，摸了多少回了，每摸一回，厌恶绝望一回，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厌恶与绝望，已经把自己打入永世不会改变的妖魔鬼怪之列。
她无所谓的、漫不经心的把手向脸上伸去，可指尖刚一触及皮肤，她就“啊”地一声尖叫，接着，她的双手迫不及待地去捧自己的脸，去抓自己的脖子、胸口、小腹……
“阿桑——皇天！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做梦吧，这是在梦里吧阿桑……”
她无法相信这从天而降的突变，她无法承受这突变带来的巨大冲击力，她猛然抱住阿桑，趴在阿桑肩上号啕大哭。
“不是，不是做梦，这是真的！你真的变了，变成了一个顶水的女孩子，说话的声音也好听，不像长尾乌了！”
人狐女一夜之间变成了水姑娘，阿桑真的替她高兴，他也不用再怕老板娘见到她了。
三
阿桑犯愁了，因为她居然不肯回家。
尽管她已经不再是人狐女，阿桑还是决定尽快把她送走。身边有个女孩子家，让阿桑觉的不自在、不舒服，而且，他马上就要去读书了，总不能身边带个女孩子啊。
阿桑把银子分成两份，装好，然后将其中一份交给她，并对她说，“你带上这些银子回家吧，这是好多钱呢。”
她瞪着大眼睛说，“我不，我不要银子，我也没家！”
阿桑说，“那你要怎样呢？”
她说，“你怎样我也怎样。”
“我要读书。”
“我也读书。”
“女孩子不能读书！”
“为什么？”
阿桑被问住了，为什么呢?他也不知道。阿公曾说，女孩子不能进学堂，孔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哪一个是女的？连圣人都嫌弃的女孩，自然是不能进学堂的。但这些道理阿桑也说不清楚，因此他只好说，“学堂里都是男的，你睡哪里？”
女孩说，“你睡哪里我也睡哪里。”
阿桑没辙了。过了一会儿，阿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女孩说，“我告诉过你啊，黑毛猴、人狐女。”
阿桑说，“这不是名字。”
女孩说，“那就没有了。”
阿桑想了想，说道，“我给你起个名字吧，你以后就叫树红。”
女孩“嗯”了一声，低头不语。“树红”是一种她所熟悉的山果，每年端午节前后，树红就是她的主食，那红红艳艳、酸酸甜甜的山野果子，让她活过了一年又一年，阿桑用它作自己的名字，她乐意接受，多少年了，作个永久的纪念吧，只是觉的阿桑比她还小，凭什么要听他的呢？因此说道：“你以后要叫我红姐啊！”
这两个人正在屋里说话，老板娘回来了，她扫了一眼站在阿桑身后的树红，冷笑道，“阿弟，人不大胆子不小啊，一会儿功夫就钩上水妞了。我看你也不必读什么书，把伊带回家过日子吧。”说着，老板娘就往外走，不再理他们。
阿桑紧紧跟上，急切分辨道，“阿姨，我们本是一起的！”
老板娘说，“我知道你们本是一起的。”
阿桑说，“不是那个一起的！”
老板娘说，“那是哪个一起的？”……
阿桑一时不知说什么了，这些天错综复杂、云里雾里的经历，一时半会儿怎能说的清楚？阿桑扑通跪下，含泪说道，“阿姨，我真的是来城里读书的，伊也想读书，您帮帮我们吧！”
见阿桑跪下，树红也跟着跪在老板娘面前，老板娘心就软了。于是说道，“阿弟，我亲戚说你明天就可以去学堂读书，但伊不行，自古哪有女孩子家上学的？你们要是实在放不下分不开，伊就在我店里帮忙吧，你们时常能见面的。”
两个孩子磕着头，长跪不起，千恩万谢着老板娘；历经磨难的两颗少年之心，从此走向了别样的生命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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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乌莫尼溪书院
一
阿桑就读的学堂，座落在西城门乌莫尼溪上游的岸边，规模不大，但环境甚是优雅宁静，名字就叫乌莫尼溪书院。书院里的学生，都是当地有头有脸人家的子弟，寒门弟子是上不起乌莫尼的，因此，阿桑的出现，就不能不被人视为另类。
老板娘带阿桑见过她的亲戚毋先生，自己就走了。毋先生三十多岁，样子虽斯文，气势却甚威严，阿桑一见到他，就紧张的手脚都不知放哪儿了。毋先生把阿桑端详了好一阵，然后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桑。”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我问的是你的姓和大名！”毋先生的声音提高了许多。
“我姓杨，大名阿桑！”阿桑紧张得浑身都在打颤。
“你的大名就叫杨阿桑？”先生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是，但从来没人这样叫我，他们都我阿桑，也有叫放牛桑的。”先生脸上有了松动，阿桑说话也利索了些。
“放牛桑？什么意思呢？”
“因为我是放牛的。”
“你放过牛？”
“是。”
“在哪里放牛？”
“苦岭村。”
“苦岭村在哪里？”
苦岭村在哪里呢？阿桑想了想，然后大声说，“在山里。”
“在山里？这城外四面都是山，你是哪座山的？”
阿桑：……
毋先生摇摇头，不再问了。毋先生其实是满腹的狐疑，一个连自己是哪里来的都弄不清楚的放牛娃，怎么可能进乌莫尼溪书院读书？但这些问题他不能问，也不该问，夫子传道授业，有教无类，为人师者岂可辱视贫寒？
过了一会儿，毋先生说，“杨阿桑，你以后就叫杨桑吧，中间的阿字去掉，读书人的名字要雅致，不可以这么俗气。”
“是，先生！”
阿桑从此变成了杨桑，少一字而俗气顿无，但不知这个雅致的名字将会给他带来什么。
二
月光下的乌莫尼溪，平静又神秘，鳞鳞波光伴着潺潺流水，像有无数的小精灵在凌波窃窃细语，它们也在讥笑嘲讽他吗？
杨桑独自站在溪边，望着眼前这些欢腾跳跃着的小生命，就像传说中拿人魂魄的夜叉，一起冲着他挤眉弄眼，呼唤着他的名字，要把他拖下水去。
杨桑跪下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龟片，双手捧着高高举起，面对苍穹里的月公，面对细语如喃的远古走来的溪流，龚桑念动咒语，然后大喊了一声：阿公——
朦胧的天国里传来温柔而又嗔怪的回音：阿桑，学海无边，今后的路还很长很长，你要好自为之！还有，你手里拿着的可是聚积了天地之精华的万年神龟之甲，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擅用！
阿公，我要见您，我要见您啊！
天庭如讳，地府如咒，皇天后土岂可违越！你我祖孙一场已是三生有幸，你如今更进了书院，阳世间我已经了无牵挂了，你也不可再招阿公！夜深了，汝回吧，吾去也……
阿公——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啊，杨桑，你在干什么呢？”
毋先生的突然出现，让泪流满面，正沉浸在对祖父的追念和失望之中的杨桑，一时不知所措。他赶紧爬起来，叫了一声“毋先生！”就垂首而立，不知说什么了。
“杨桑，人生百年，跟谁都终有一别，你祖父很爱你，也已经走的很远了是吗？难得你小小年纪，就如此看重天理人伦，可你不该违了书院规矩，夜深跑到这溪边祭奠啊！”
“毋先生，我——”
“什么都别说了，赶紧回书院歇息！”毋先生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道，杨桑无奈，只好跟着毋先生怏怏而回，一腔泪水也只能咽回肚子里。
书院与乌莫尼溪只有一墙之隔，杨桑趁别人睡下之后，悄悄溜出院墙，来到溪边，他有多少话要向阿公诉说啊！不想阿公不理他，却又被毋先生发现了。
毋先生是关心爱护他的，杨桑一个多月来的勤奋和学业的长进，也让毋先生喜爱，但杨桑敬畏着毋先生，他不敢也觉的不该向毋先生诉说这些日子的遭遇与苦衷。阿公曾告诉他，男孩子要山河敢当，遇事哭哭啼啼，最没出息。可是，那些同窗不容他啊！万般无奈之下，他想起了肖一送的龟片，想起了他慈爱的阿公。肖一说过，遇到难事，它会帮他的。可龟甲只给他招来阿公的指责，而且阿公永远也不要他了——
三
杨桑每天上课之前，都要受到几个高年级同窗的搜身检查。说是高年级，其实年龄与他相仿，只有领头的宫少爷大一些，有十五六岁吧。他们趁先生未到，将杨桑拉到书院后面的松树林里，从里到外，把他的全身搜个遍，碎银铜板之类就不用说了，但凡值钱有用的物什，他们也通通搜走。倘若搜不到钱物，他们就将杨桑暴打一顿，而且专找暗处打。因此杨桑被打的遍体鳞伤，书院里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因为宫少爷说了，杨桑胆敢告知先生，下回就将他往死里打，然后扔到乌莫尼溪里喂鱼。
杨桑并不是一个怯懦的孩子，多年荒野独行、与狼为伍的放牧生涯，练就了他抗暴抗强的魄力，死亡的威胁恐吓他也并不在意，但是他太珍惜这来之千难万难的读书机会，他太爱读书了。因此他忍辱负重，一再退让，除了肖一送的甲片不敢放在身上，他有时故意在口袋里放几个小钱，让他们搜去。杨桑想，等时间长了，他与他们也混熟了，他们该不会再欺负他了吧？谁知他们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了。
昨天傍晚，宫少爷走到他身边，笑着说，“杨桑，你最近不赖嘛，啊，身上常有几个铜板啊——你小子拿爷们当叫花子呐！好啊，我们就当叫花子吧，你听好了：明天早上你口袋里掏出来的如果不是五两银子，而仍然是几个臭铜板，你就自己滚到乌莫尼溪里喂鱼去吧。”
杨桑听了，也笑笑说，“宫少爷，你晓的我是山里人，没钱，五两银子是我在书院半年的花销呢，都给你们了，往后我拿什么读书啊？”
“你也配读书？”宫少爷冷笑道，“你从哪座山头滚下来的，知趣点，趁早滚回去！”
“谁有钱谁就可以读书，你凭什么赶我呢！”杨桑一反平常的唯唯诺诺，口气不让的说道。
“你小子居然敢顶嘴？好好，咱们明早见！”这时候刚好有一位书院里的先生迎面走来，宫少爷见势溜了。
杨桑决定不再示弱。他觉的宫少爷他们就像山里的狼，只有使出乌牯锐利的双角，它们才知道疼，才会知道怕。因此早晨上学，他直接就去了松树林等他们。
不一会儿，宫少爷领着七八个少年，从四面向他围过来，他镇定自若的坐在一棵老松树旁边的石凳上，低头读自己的书，不理他们。
宫少爷被他的架势激怒了，低声喝道，“杨桑，银子呢？”
杨桑头也不抬，他摇了摇身边的书包，书包里发出银铃般的响声，那声音充满了诱惑，也透出了嘲弄。
平常搜打杨桑，宫少爷并不自己动手，他只要使个眼色，他的那些手下就知道该干什么。但今天他被杨桑的傲慢彻底激怒了，他猛然飞起一脚，直向杨桑的胸口踢去……看样子他们今天真要往死里整杨桑了。
寂静的松树林，被一声“啊”的惨叫震动了，栖息在树梢的一群鸟儿，吓的惊慌四逃，连宫少爷那班打手也听的心惊胆颤，他们觉的宫少爷这一脚太狠了，真踢出人命，岂不麻烦？可他们定睛一看，傻眼了，发出惨叫，倒在地上的竟是宫少爷！他踢飞了自己的鞋子，脚掌上鲜血淋漓，正在地上打滚呢。
这一战，杨桑胜利了，但乌莫尼书院溪也被搅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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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宫府少爷
一
宫少爷那一脚没有踢倒杨桑，却把自己的脚趾头踢断了两根，他的那班小打手吓的赶紧去报告先生。
那天值班的刚好是毋先生，因为事关宫少爷，毋先生不敢擅自作主，便请书院的官长方教谕一同前往现场处理此事。毋先生一见还在地上打滚的宫少爷，便厉声问道：
“杨桑，这是怎么回事？”
“宫少爷要踢我，可没踢准，他踢到石凳上了。”杨桑恭敬的回答道。
“不对不对，我们明明看他踢你胸口的，怎么会踢到石凳上呢？”宫少爷的手下赶忙纠正道。听手下这么一说，躺在地上的宫少爷兀自坐起来，咬牙切齿的在那儿哼哼唧唧的呻吟。
毋先生看了一眼方教谕，接着问道：“宫少爷为何要踢杨桑？”
杨桑低头不语，宫少爷的那班手下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唯有宫少爷“唉约唉约”叫的更欢了。
方教谕这时走上前去，扶起宫少爷，并对毋先生说：“先救人要紧，你马上派人去请大夫，宫府那边我着人告知吧，事情的原委以后再说。”
毋先生道：“不弄明白原委，跟宫府怎么交代呢？”
方教谕生气道：“弄明白了更不好交代！”
毋先生一听，顿时无言。是啊，是非曲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宫少爷受伤了，如果受伤的是杨桑，弄清原委或许还有一点意义吧。想到这里，毋先生为杨桑担忧了，一个山里孩子，如何担当的起豪门权贵的纠葛？况且，前些时候发生的怪胎事件的阴影还笼罩着宫府呢！
毋先生将杨桑叫到自己的书斋，问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叹息着说，“杨桑，这事情你不该瞒着先生啊，宫府豪门你怎惹的起！这书，你怕是读成了，你知道乌莫尼溪书院是谁办的吗?就是宫府老太爷。他的宝贝孙子伤成那样，虽说是咎由自取，岂能容你呢！”
“谢谢您，毋先生！但我不怕。”杨桑犟犟地说道，“是他欺负我，凭什么就不让我读书呢？”
“杨桑，你还太小，这世上很多事不是有道理可说的。不过，宫府目前倒没有说什么，只要求我们书院查明你的来历，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苦岭村，毋先生！”杨桑响亮地回答道。
“好吧，就苦岭村吧。”毋先生苦笑着说道，“不过最近几天你要小心，就在书院呆着，哪儿也别去！”
二
自从家里孙媳生出那个怪物，宫老太爷一直在反思自己一生的行为，荣华富贵他觉的得之无愧，父亲勤俭起家，儿子凭借功名走上仕途；创办书院、筑路修桥，造福万民；富不骄奢淫逸，贵不称霸一方，做人一生，还要怎样呢？善行而得恶报，天理不存乎？宫老太爷不敢谴责皇天无道，只哀家门不幸，所谓富不过三代，不是诅咒而是宿命，认了吧。因此，当他得知小孙子在书院与人打架并受伤之后，他只淡淡说道，请书院秉公处置，并查查那个孩子的来历。
不想这一查，却查出了一段久远的往事。管家早上禀报说，打少爷的那个孩子名叫杨桑，来历甚是蹊跷，他只知道自己的家在山里一个叫什么苦岭村的，其余一无所知。
“苦岭村？”宫老太爷一听这地名，马上陷入渺渺茫茫的往事追忆之中……他想起来了，他少年时代有一个姓杨的书童，就说是从苦岭村来的，莫非这个孩子跟那个书童有什么关联？皇天有眼，果真有关联，那真是报应啊。
杨桑被招到宫府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毋先生不放心，执意要陪着一起来，却被宫府管家挡在了门外。管家说，老太爷吩咐，只见杨桑，其余人等门外候着。毋先生无奈，对杨桑说，“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你也不用怕，宫老太爷问什么，你就照实说，不信人间没有正道！”
杨桑向毋先生鞠了一躬，随着管家走了进去。
宫老太爷半躺在一张太师椅上，见杨桑进来，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叫管家给杨桑看座。杨桑说，“阿公，我不要坐，我要读书！”
“阿公也是你叫的?叫老太爷！”管家见杨桑不懂规矩，斥责道，但宫老太爷摆摆手说，就叫阿公吧。
宫老太爷仔细端详着杨桑，自言自语道，“像，真像啊——管家，扶我起来。”管家赶紧趋前，一边扶着老人一边问道，“老太爷，您说什么？”
宫老太爷说，“六十多年了。”
管家莫名所以地看着杨桑，杨桑望着须发皆白的老人，想起了自己的阿公。
宫老太爷将杨桑拉到自己的跟前，岁月却退回了那个早已忘却的遥远少年时，是时空的错乱还是人世的莫测无常呢？自以为一生无愧，却为何在这个少年面前，内心是如此的挣扎与苦痛？
宫老太爷久久地抓着杨桑的手，浑浊而深幽如夜的老眼逼视着杨桑。杨桑害怕，他使劲想抽出自己的双手，却被老人拽的更紧。
“你的名字叫杨桑？你阿公可是杨伯某？”老人的手微微颤抖着，雪白的长胡须像一把刚磨过的匕首，直向杨桑的脸上刺来。杨桑慌忙回答了一声“是”，终于把手抽了回来。
宫老太爷命管家扶自己重新躺下，闭着眼睛，不再看杨桑，也不再说话。
三
宫老太爷一生不愿回首的往事，让杨桑给搅出来了，那个让他且恨且愧的杨伯某以及他身后的丫鬟，隐藏了六十多年之后，借着杨桑的影子，向他这个行将就木之人发出了声讨？
那个丫鬟姓什么呢？丢了，忘了，再也想不起来了，可宫老太爷忘不了她那双哀怨的大眼睛，以及她那张鲜嫩的嘴唇里吐出的、世故而苍凉的话。那些话，令当年青春年少的宫少爷羞恼，也让今日衰朽耄耋之年的宫老太爷唏嘘，他无法理解那个社会最底层、最贫贱之家的小丫头，何以有那样的识见，有那样的决然心怀。
杨伯某被赶走之后，那丫头就没有再笑过，宫少爷心疼而又恼恨，他知道她在为杨伯某苦着。那是一天下午，宫少爷装着巧遇的样子，在后花园跟她面对面碰上。她不招呼也不退让，而是直直站在道当中，两眼死死盯着他看，他被盯的心慌，眼睛逃避着她说道，“不是我把伯某赶走的。”
“装的真像！”她撂下这句冷硬似铁的话，便不再理他，侧身走人。
宫大少爷何曾受过下人如此的数落与蔑视?他一下子火了，大声道：“站住！”她站住，但并不回头。他望着她惹人怜爱的后背，气，顿时没了踪影。
“你为何总是对我这么冷呢？我是真心的喜欢你啊！”宫少爷走到她身边，柔声细语的说道，同时伸手去抚她的肩背。
“别碰我！”她毫不留情地摔开他的手，眼光冷漠而飘渺，然后就说出了那一段让他一生都感到窒息的话。
“哼，真心，你们富贵人家的男人，哪个不是家里三妻四妾，外面偷鸡摸狗的，你们对谁真过心？我不配也不想要你们这份真心，我只想嫁给一个贫贱男人，做一个贫贱的妻——你就死了你那份真心吧，宫大少爷！”
他的自尊心再次受到沉重的打击，他再一次被激怒了。他从来不屑于把杨伯某视为自己的情敌，一个陪侍的书奴怎能与他匹敌？找一个借口赶走，仅仅为了眼不见心不烦罢了。可是，在这个下贱的丫头面前，他的体面、他的高贵就像沙塔，她一口气就把他吹没了。
他岂能就此败下阵来？因此，他残酷地兜底道：“我想，你应该知道你自己的身份，你从走进宫家大门的那一天开始，就是宫家的人，你做谁的贫贱妻去？我三叔正闹着要你做陪房呢。”
这个丫鬟是宫府买来的终身奴仆，除非主人嫌弃或开恩，她永远走不出宫府大门。
他的话，把这个丫头打入永无希望的绝境，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哀怨的一眼！当天夜里，她便自沉于乌莫尼溪。
四
树红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杨桑。这天，她趁老板娘叫她进城购物，便拐到书院探望。
正是春风拂柳，繁花似锦，莺歌燕舞的时节，又是晴空万里，乌莫尼溪书院内外都是一派大好春光。宫少爷傍着杨桑，此时正在书院中间空旷的场地上慢慢走着、说着什么。宫少爷的脚伤完全好了，伤愈之后的宫少爷好像变了个人，他不仅不再欺负杨桑，还时时处处护着杨桑，生怕杨桑受一点委屈。杨桑心里感觉怪怪的，挺别扭，但又不忍拂宫少爷的好意，他们俨然成了一对好朋友，好兄弟。
今天，宫少爷表现的尤其亲热，一会儿教杨桑背诵“四月春风似剪刀”之类吟春颂花的唐诗宋词，一会儿又搂着杨桑说，咱们做结拜兄弟吧，弄的杨桑推不是就不是，欲要摆脱，又觉不妥。正在难受尴尬，恰好看见树红远远的向他走来，便高兴道：“宫少爷，我去见一个熟人。”说完，飞一样的向树红跑去。
宫少爷早就看见一个女孩袅袅婷婷的向他们飘来，只是没想到，她竟然是飘向杨桑的，这穷小子哪来的艳福呢？宫少爷心里酸溜溜，不是滋味。
其实，近一段时间以来，宫少爷心里不是滋味的何止眼前这一幕？杨桑让他当众受伤、出丑，祖父还偏袒杨桑，姓毋的狗先生，居然还训诫他，他宫少爷心里能舒服？他之所以都忍了，是因为他内心里对杨桑充满了神秘和敬畏。他很清楚，他那一脚绝不是像杨桑说的没有踢准，踢到了石凳上，他是跟家里的武师习过武的，即便踢到石凳上，也绝不会踢断俩脚趾，他是在提脚的瞬间，脚趾就被剪断了。
宫少爷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挪去，他发现，杨桑所谓的熟人一定早已是相好，不然怎能那般亲热？那女子双手捧着杨桑的脸，格格格笑个不停，杨桑也兴奋的直往她身上蹭，他们可以说是搂成一团了。
越往走近了看，宫少爷的呼吸也越发急促，一双眼睛再也移不动。他宫府丫鬟小姐虽多，竞没有一个可比眼前这一位的，年龄不大，身段却丰满而又玲珑，真所谓颦笑摄人魂魄，移挪羞花闭月啊。
杨桑见宫少爷走近，便拉了树红，想给他们作个介绍，不意宫少爷一双眼睛只粘在树红身上，他反而显的是多余的。
“阿桑，这位是谁啊，他有病？”树红不是矜持、羞涩的女孩子，她见面前这位书生似的少年，痴痴的看着自己，又是一阵格格的欢笑。
宫少爷被树红的笑声惊醒，赶忙自嘲道自介道，“我是有病，不过现在已经大好了。我叫宫元，是杨桑的好同窗、好朋友、好兄弟。”
宫少爷的滑稽样子和他一连的三个“好”，又把树红逗的格格声一串。她曾听老板娘说起过这个宫少爷，老板娘说她的亲戚说，宫少爷在书院里常欺负阿桑。树红亲眼见过宫少爷之后，她再也不信，这么好玩的宫少爷怎么会欺负人呢？
分别的时候，她与宫少爷已然是好朋友，宫少爷还帮她把名字改了一字，宫少爷说，树红俗了些，改叫舒红吧，而且百家姓里也不见有姓树的。
姓什么她无所谓，她也不知道什么叫俗与不俗，她只觉的让宫少爷这么一改，她算是跟过去的山野流浪生活彻底告别了。因此她谢过宫少爷，拉了杨桑一下手，愉快地跑去替老板娘购物。
杨桑看着她走远，撇撇嘴，什么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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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神童杨桑
一
杨桑现在不仅是乌莫尼溪书院最出色的学生，而且在全城都出了名，大家都知道书院里有一个名叫杨桑的神童。
直接教授杨桑的毋先生甚是欣慰，科考场上屡屡失败的毋先生，现在把自己平生的志愿都寄托在了杨桑身上。杨桑的神奇在于他惊人的勤奋、惊人的记忆力和惊人的理解力，一年多的时间，他从书院里最低级的蒙课生，直升到童生的顶端，让书院里所有的人仰视。作为教书先生，得遇这样方方面面都超群的学生，毋先生觉得此生无憾了，同时也深感惭愧，自己十几年的寒窗苦读，竞抵不过这个山野牧童一个春秋的驰骋，真是造化之功，人力难为啊。
但杨桑在全城的知名，要归功于宫少爷。自从宫少爷决心要解开杨桑身上的神秘面纱，他就千方百计跟杨桑套近乎，并常常把杨桑邀到自己府上去玩。虽然杨桑出类拔萃的学业，让他嫉恨，让他时时刻刻都想掐死杨桑。但宫少爷是聪明的，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包括那个让他垂延三尺的舒红，他的行动也是小心翼翼的，到目前为止，也还没有露出什么马脚。
宫府是贵胄之家，书香门第，往来人等都是本城的达官鸿儒。一次，府上一位老爷过生日，杨桑也被宫少爷拉去赴宴。宴席上，客人对坐在宫少爷身边的陌生少年，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宫少爷觉的这是一个拉拢杨桑、显示他们亲密关系的绝好机会，因此他站起来，向在坐的众多贵宾大声介绍道：
“这位是我的同窗好友杨桑，他可是我们乌莫尼溪书院的神童、未来的状元呢！”
杨桑被宫少爷说的很不好意思，狠狠拽了宫少爷一下。宫少爷坐下来，搂着他的脖子调笑道，“敬你一杯，我未来的状元郎。”
这时候，一位老先生走到他们跟前，看着杨桑对宫少爷说，“少爷，这位小阿哥既是神童，又是未来的状元，何不请他即席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见识见识啊？”然后回头大声问众宾客道，“各位，请这位神童赋诗一首如何！”众宾客鼓掌叫好，试目以待。
杨桑慌了，低了头坐着不敢动。宫少爷料想到会有这样的插曲，他意欲要杨桑当众出丑，什么狗屁神童，凭你杨桑肚子里那几滴墨水，不在这群饱学而又挑剔的大儒面前丢人献眼才怪呢。因此，他不由分说，一把拉起杨桑，让杨桑站在众目睽睽之下。
杨桑没有退路，只好硬着头皮请老先生出题。老先生说，“好，今晚宫府老爷生日，我等有幸蒙邀赴宴，就以‘宫府夜宴’为题，作一首七言绝句吧，不过诗中不许出现‘宫’‘宴’两个字，听清楚了？”
杨桑点点头，略一思忖，便吟诵道：
凌烟阁上书生愧，
清帝千叟故人随。
尧风古韵知何处？
夜露庭花今醉归。
杨桑吟罢，满堂寂静无声，继而便是贯耳的掌声了。老先生拱手道：
“真是英雄自古出少年啊，好诗，好诗！一二两句，用典贴切典雅，自谦得体，扬人而不谀；后两句比兴抒怀，甚得今夜此情此景，‘夜露庭花今醉归’，把今夜之宴写活了。佩服，佩服，不愧神童之誉啊！”
老先生一番评点，又引来阵阵掌声，却把杨桑说的面红耳赤，缩在自己的坐位上，浑身的不自在。宫少爷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二
这天下午，杨桑正在上课，书院方教谕匆匆走进来，附着毋先生耳边说了句什么，毋先生望着杨桑笑笑，宣布道，下午的课就此结束。难得有这样提前放学的机会，杨桑的那些同窗们，欢呼雀跃的涌出课室。
杨桑收拾好笔墨纸砚，也想到场地上去舒口气，却被毋先生叫住。毋先生走到他跟前，抚摸着他的头笑道：
“杨桑，你现在可真成了名人了，连知府大人都想会会你呢！”
“知府大人为何要见我呢，毋先生？”杨桑说着就站了起来。
“自然是你的《宫府夜宴》，还有你的神童大名啊，惺惺相惜嘛。”毋先生欣慰、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知府大人可是一位长胡子的老头？”杨桑不安的问道。
“是啊，知府大人年纪是大了些。不过你可别小看了这位老头，他不仅是当朝进士出身，也是当下文坛领袖级人物，要想得到他的赏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杨桑，你要好好把握啊！”看的出来，毋先生对知府大人充满了敬仰。
可杨桑一听，心里炸锅了。他刚进城的时候，被当作妖怪捉了去，把他锁进铁笼子、扔到地牢里去的，不就是那个老头子吗？要是被他认出来，可如何是好？因此，杨桑回答道，“对不起毋先生，我不去。”
“你不去？”毋先生惊诧了，“杨桑，知府大人可是本城最有学问的大儒，并且省城、京城里的大官，都有他的同窗好友，徒子徒孙，结识他，对你即将面临的科考，以及今后的仕途道路，都有莫大的补益啊，你怎可失此良机？”
“毋先生，您的良苦用心杨桑知道，但我真的不能去，请您原谅！”杨桑口气坚决，眼神恳求地望着毋先生说道。
“为什么杨桑，你对自己没有信心？”毋先生疑惑地看着杨桑，有点不悦了，“而且你不去是不成的，刚才方教谕说了，知府大人今晚专为你设宴，要方教谕和我作陪，你不去，让为师如何交差？你赶紧回去换一身体面衣裳，我们一回儿就走。”
面对恩师不容商量的命令，杨桑服从了，他对毋先生鞠了一躬，“我跟您去，先生。”然后默默离开，回住处换衣服去了。
毋先生只以为杨桑怯场，见他终于答应，便满意的回家去准备自己的行头。
三
杨桑跟着方教谕和毋先生，刚上了知府大人派来的马车，方教谕就无不自嘲的笑道，“杨桑，本教谕和毋先生可是沾了你的光啊，知府大人的座驾布衣士人轻易坐得！”
毋先生接着认真说道，“杨桑，知府大人如此隆重、如此礼贤下士，看来是把本城的荣耀寄托在你身上了，你任重道远啊！”
马车飞快的向府衙驶去，杨桑心里却毫无着落，不过他已经横下一条心，祸福随他去吧，他现在只求不教毋先生为难，只求对得起肖一他们。但他内心仍然是有些苦涩的，一种无法诉说的苦涩。就是情深恩重的毋先生，他也不能道出他的由来与经历，否则不仅是对自己誓言的亵渎，更是对肖一他们的背叛！他杨桑为了肖一，为了毋先生，宁可赴汤蹈火，也不愿让肖一遭天遣，让毋先生为难。而且书也读了，进城的目的也得到了，大不了被老头子捉了去关地牢，再作一回妖怪吧，功名利禄本来就不是他所想的，不过是书院和毋先生送给他的附带礼物罢了。
方教谕和毋先生在车上还交代了一些礼仪礼节上的事，杨桑想着自己的心事，虽频频点头，却全然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
知府大人之所以要接见并宴请杨桑，是因为宫老太爷的举荐，那天宫老太爷身上有恙，知府前去探望问安。宫老太爷说，“老朽想请大人看一首诗，大人可赏脸？”
知府忙道，“老太爷的大作，下官一向是求之不得的啊！”宫老太爷的大公子在京城里是六部阁老，也是知府的同科进士，因此知府在老太爷面前只能称下官。
宫老太爷摇摇头道，“这回不是老朽的拙作。”说着就把《宫府夜宴》递到知府手上。知府吟诵再三，并不觉的有什么特别之处，一首应景之作而已，但他不知此诗的来历，作者是谁，因此也就不敢擅加评断。宫老太爷见知府只吟哦而不发表见解，便笑道：
“此诗自然难比大家。可大人知道吗，写此诗的人可了不的，小小少年，就学开蒙才一年多，四书五经、两汉文章、唐诗宋词，乃至二十四史，无不滚瓜烂熟呢。”
让宫老太爷这么一说，知府大人肃然起敬了，忙问此少年是谁，现在何处？宫老太爷说，他叫杨桑，就在老朽的乌莫尼溪书院。
知府大人一回府衙，立马下达了招见杨桑的口谕，一来是出于好奇，二来对宫府也有交代，虽然宫老太爷没有明说，指不定这杨桑是宫府的什么亲戚哩。
知府大人哪里知道宫老太爷举荐杨桑的隐衷呢？因此，他很得意于自己的破格安排，既为自己赢得唯才是重、礼贤下士的美名，又巧妙的恭维了宫府一回，这都是为官之资本啊。
一
杨桑现在不仅是乌莫尼溪书院最出色的学生，而且在全城都出了名，大家都知道书院里有一个名叫杨桑的神童。
直接教授杨桑的毋先生甚是欣慰，科考场上屡屡失败的毋先生，现在把自己平生的志愿都寄托在了杨桑身上。杨桑的神奇在于他惊人的勤奋、惊人的记忆力和惊人的理解力，一年多的时间，他从书院里最低级的蒙课生，直升到童生的顶端，让书院里所有的人仰视。作为教书先生，得遇这样方方面面都超群的学生，毋先生觉得此生无憾了，同时也深感惭愧，自己十几年的寒窗苦读，竞抵不过这个山野牧童一个春秋的驰骋，真是造化之功，人力难为啊。
但杨桑在全城的知名，要归功于宫少爷。自从宫少爷决心要解开杨桑身上的神秘面纱，他就千方百计跟杨桑套近乎，并常常把杨桑邀到自己府上去玩。虽然杨桑出类拔萃的学业，让他嫉恨，让他时时刻刻都想掐死杨桑。但宫少爷是聪明的，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包括那个让他垂延三尺的舒红，他的行动也是小心翼翼的，到目前为止，也还没有露出什么马脚。
宫府是贵胄之家，书香门第，往来人等都是本城的达官鸿儒。一次，府上一位老爷过生日，杨桑也被宫少爷拉去赴宴。宴席上，客人对坐在宫少爷身边的陌生少年，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宫少爷觉的这是一个拉拢杨桑、显示他们亲密关系的绝好机会，因此他站起来，向在坐的众多贵宾大声介绍道：
“这位是我的同窗好友杨桑，他可是我们乌莫尼溪书院的神童、未来的状元呢！”
杨桑被宫少爷说的很不好意思，狠狠拽了宫少爷一下。宫少爷坐下来，搂着他的脖子调笑道，“敬你一杯，我未来的状元郎。”
这时候，一位老先生走到他们跟前，看着杨桑对宫少爷说，“少爷，这位小阿哥既是神童，又是未来的状元，何不请他即席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见识见识啊？”然后回头大声问众宾客道，“各位，请这位神童赋诗一首如何！”众宾客鼓掌叫好，试目以待。
杨桑慌了，低了头坐着不敢动。宫少爷料想到会有这样的插曲，他意欲要杨桑当众出丑，什么狗屁神童，凭你杨桑肚子里那几滴墨水，不在这群饱学而又挑剔的大儒面前丢人献眼才怪呢。因此，他不由分说，一把拉起杨桑，让杨桑站在众目睽睽之下。
杨桑没有退路，只好硬着头皮请老先生出题。老先生说，“好，今晚宫府老爷生日，我等有幸蒙邀赴宴，就以‘宫府夜宴’为题，作一首七言绝句吧，不过诗中不许出现‘宫’‘宴’两个字，听清楚了？”
杨桑点点头，略一思忖，便吟诵道：
凌烟阁上书生愧，
清帝千叟故人随。
尧风古韵知何处？
夜露庭花今醉归。
杨桑吟罢，满堂寂静无声，继而便是贯耳的掌声了。老先生拱手道：
“真是英雄自古出少年啊，好诗，好诗！一二两句，用典贴切典雅，自谦得体，扬人而不谀；后两句比兴抒怀，甚得今夜此情此景，‘夜露庭花今醉归’，把今夜之宴写活了。佩服，佩服，不愧神童之誉啊！”
老先生一番评点，又引来阵阵掌声，却把杨桑说的面红耳赤，缩在自己的坐位上，浑身的不自在。宫少爷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二
这天下午，杨桑正在上课，书院方教谕匆匆走进来，附着毋先生耳边说了句什么，毋先生望着杨桑笑笑，宣布道，下午的课就此结束。难得有这样提前放学的机会，杨桑的那些同窗们，欢呼雀跃的涌出课室。
杨桑收拾好笔墨纸砚，也想到场地上去舒口气，却被毋先生叫住。毋先生走到他跟前，抚摸着他的头笑道：
“杨桑，你现在可真成了名人了，连知府大人都想会会你呢！”
“知府大人为何要见我呢，毋先生？”杨桑说着就站了起来。
“自然是你的《宫府夜宴》，还有你的神童大名啊，惺惺相惜嘛。”毋先生欣慰、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知府大人可是一位长胡子的老头？”杨桑不安的问道。
“是啊，知府大人年纪是大了些。不过你可别小看了这位老头，他不仅是当朝进士出身，也是当下文坛领袖级人物，要想得到他的赏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杨桑，你要好好把握啊！”看的出来，毋先生对知府大人充满了敬仰。
可杨桑一听，心里炸锅了。他刚进城的时候，被当作妖怪捉了去，把他锁进铁笼子、扔到地牢里去的，不就是那个老头子吗？要是被他认出来，可如何是好？因此，杨桑回答道，“对不起毋先生，我不去。”
“你不去？”毋先生惊诧了，“杨桑，知府大人可是本城最有学问的大儒，并且省城、京城里的大官，都有他的同窗好友，徒子徒孙，结识他，对你即将面临的科考，以及今后的仕途道路，都有莫大的补益啊，你怎可失此良机？”
“毋先生，您的良苦用心杨桑知道，但我真的不能去，请您原谅！”杨桑口气坚决，眼神恳求地望着毋先生说道。
“为什么杨桑，你对自己没有信心？”毋先生疑惑地看着杨桑，有点不悦了，“而且你不去是不成的，刚才方教谕说了，知府大人今晚专为你设宴，要方教谕和我作陪，你不去，让为师如何交差？你赶紧回去换一身体面衣裳，我们一回儿就走。”
面对恩师不容商量的命令，杨桑服从了，他对毋先生鞠了一躬，“我跟您去，先生。”然后默默离开，回住处换衣服去了。
毋先生只以为杨桑怯场，见他终于答应，便满意的回家去准备自己的行头。
三
杨桑跟着方教谕和毋先生，刚上了知府大人派来的马车，方教谕就无不自嘲的笑道，“杨桑，本教谕和毋先生可是沾了你的光啊，知府大人的座驾布衣士人轻易坐得！”
毋先生接着认真说道，“杨桑，知府大人如此隆重、如此礼贤下士，看来是把本城的荣耀寄托在你身上了，你任重道远啊！”
马车飞快的向府衙驶去，杨桑心里却毫无着落，不过他已经横下一条心，祸福随他去吧，他现在只求不教毋先生为难，只求对得起肖一他们。但他内心仍然是有些苦涩的，一种无法诉说的苦涩。就是情深恩重的毋先生，他也不能道出他的由来与经历，否则不仅是对自己誓言的亵渎，更是对肖一他们的背叛！他杨桑为了肖一，为了毋先生，宁可赴汤蹈火，也不愿让肖一遭天遣，让毋先生为难。而且书也读了，进城的目的也得到了，大不了被老头子捉了去关地牢，再作一回妖怪吧，功名利禄本来就不是他所想的，不过是书院和毋先生送给他的附带礼物罢了。
方教谕和毋先生在车上还交代了一些礼仪礼节上的事，杨桑想着自己的心事，虽频频点头，却全然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
知府大人之所以要接见并宴请杨桑，是因为宫老太爷的举荐，那天宫老太爷身上有恙，知府前去探望问安。宫老太爷说，“老朽想请大人看一首诗，大人可赏脸？”
知府忙道，“老太爷的大作，下官一向是求之不得的啊！”宫老太爷的大公子在京城里是六部阁老，也是知府的同科进士，因此知府在老太爷面前只能称下官。
宫老太爷摇摇头道，“这回不是老朽的拙作。”说着就把《宫府夜宴》递到知府手上。知府吟诵再三，并不觉的有什么特别之处，一首应景之作而已，但他不知此诗的来历，作者是谁，因此也就不敢擅加评断。宫老太爷见知府只吟哦而不发表见解，便笑道：
“此诗自然难比大家。可大人知道吗，写此诗的人可了不的，小小少年，就学开蒙才一年多，四书五经、两汉文章、唐诗宋词，乃至二十四史，无不滚瓜烂熟呢。”
让宫老太爷这么一说，知府大人肃然起敬了，忙问此少年是谁，现在何处？宫老太爷说，他叫杨桑，就在老朽的乌莫尼溪书院。
知府大人一回府衙，立马下达了招见杨桑的口谕，一来是出于好奇，二来对宫府也有交代，虽然宫老太爷没有明说，指不定这杨桑是宫府的什么亲戚哩。
知府大人哪里知道宫老太爷举荐杨桑的隐衷呢？因此，他很得意于自己的破格安排，既为自己赢得唯才是重、礼贤下士的美名，又巧妙的恭维了宫府一回，这都是为官之资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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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妖孽重归
一
宫少爷今天的心情特别好，一早起来，他就开始梳妆打扮。他对身边侍侯的小丫头说，我今天要去见一位重要人物，你可得帮我收拾妥当了。小丫头嘴上恭维道，少爷一表人才，哪有不妥当的？心理却鄙夷道，金苍蝇一只，飞到哪儿哪儿脏，还臭美！
宫少爷照着镜子，心里很是得意，他发现自己确实是一表人才，长方形的脸盘，眼睛也不算小，尤其是那两撇高扬的眉毛，让人觉得虎虎生威，只是鼻子矮了点圆了点，这让他有点遗憾，不然就是潘安再世了。
宫少爷是懂得打扮的，他把自己收拾的既富贵又有书生气，然后吹着口哨，得意洋洋的向郊外走去，他好久没有这么舒畅了。
舒红今天的心情也很好，老板娘昨天告诉她，阿桑的书读的极好，现在已是城里的名人，昨天，连知府大人都请他到府衙做客呢。舒红从心里为阿桑高兴，她对老板娘说，她要做点好吃的给阿桑送去。老板娘故意板着脸说，“你们现在都长大了，男女授受不亲，书院又是规矩地方，你不可以随便去的。”
舒红便缠着老板娘说，“阿姨，让我去嘛，阿桑是我弟啊！”
“弟就不是男人了？去吧去吧，鬼妞子。”老板娘戳着舒红的额头笑道。
舒红长的越发楚楚动人了，人又勤快乖巧，很得老板娘喜欢，虽说是佣人，但老板娘拿她当女儿一样看待调教，因此舒红在她面前也敢撒娇拿捏。
一大早，舒红就起来宰鸡调弄，她想炖一只鸡给阿桑送去，老板娘说阿桑读书非常用功，很辛苦的，她想给阿桑补补身子；而且她在这世上只有阿桑一个亲人了，女孩子家总要找个人来爱的，少女情怀总要有所寄托的，而阿桑就是她最想爱，最愿寄托的人。
宫少爷也常来找她玩，她也觉得宫少爷挺好玩，宫少爷爱占她便宜，她好使性子，但宫少爷总是顺着她，哄着她，让她很开心。舒红有生以来只接触、交往过这两个男孩子，因此她都很珍惜。不过，她对他们的感情是有区别的，对阿桑，她觉得就是自己的亲弟弟，饥饱冷暖时时挂在心头，她放不下，就像别人都叫他杨桑了，只有她仍然固执的叫他阿桑，什么俗啊雅啊，她不管；见面时亲亲热热打打闹闹，她从来没觉得不妥，觉得难为情。而对宫少爷就比较复杂了，除了让她开心，她时时还要提防着宫少爷的轻浮举动，严守着男女之别，男女之限。但奇怪的是，正是这种提防、守护，让她不时产生一种渴望与冲动，甚至宫少爷说，不许她告诉阿桑他们之间的交往，她也真的就没有说。她觉得阿桑和宫少爷是同窗、是好朋友，宫少爷不让说，自然有他的道理的。因此，舒红很愉快的在两个男孩子之间游走着。
二
舒红正在小店门前弯腰打扫着一地的鸡毛，扫把突然被人踩住了，她猛然一用力，把与扫脱离，她往后一仰摔倒了，却恰好倒在了宫少爷的怀里。舒红羞恼着要挣脱，宫少爷紧搂着不肯放手，舒红说，“你再不放手，我可叫啦！”
宫少爷哈哈大笑道，“你叫吧，我再也不怕了！”笑完，他把舒红一推，幸灾乐祸的说道，“你想知道你的阿桑是个什么东西吗？”
“一个比你好的东西，一个神童，不是吗？”舒红一边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裙，故意用轻蔑的眼神看着宫少爷说道。
“狗屁神童！”宫少爷发狠道，“读书我不如他，可我是个堂堂正正的人，站着撒尿的汉子！杨桑是什么东西，说出来吓死你，他是一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混进人群、混出人模狗样的妖怪！”
“你胡说宫少爷？阿桑怎么是妖怪？”舒红一听真的吓死了，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宫少爷趁机又上去搂抱着她说：
“你别怕舒红，杨桑，哦不，那妖怪，昨夜已经被知府大人拿下，打进地牢了。知府大人说，前年这妖被拿过一次，也被幻灵山道长降了，不知怎么的又让它跑出来作怪。这回它再也休想逃脱，知府大人正命人准备用大火把它烧死在地牢里呢。”
舒红闭着眼睛，软软的靠在宫少爷的怀里，那黑暗地牢里的往事一幕幕的在她脑海里闪现。阿桑到底是人还是妖怪呢？她真的不知道。她和阿桑是如何逃出地牢，又是如何来到城郊小店，自己为何一夜之间狐毛尽脱，回归人间女儿？这些，她都一无所知。莫非阿桑真是妖怪，施了妖法，把他自己和她一起救了？如果阿桑是妖怪，也是个好妖怪，是自己的恩人啊！舒红想到这里，心痛的欲哭无泪，她甚至气恨阿桑，阿桑啊阿桑，明明知道知府还是那个老货，会认出你，你还送上门去啊！
宫少爷见舒红乖乖的躺在自己怀里，让他紧紧搂着，那个高兴只有心花怒放比的。昨天，他还在为杨桑的得意而痛恨、而无奈，今天，不费他宫元一刀一枪，仇敌就沦为阶下囚，马上就要从这世上消失了，什么金榜题命名、洞房花烛夜，比起此等快意，岂不黯然失色？为了这一天，他宫元忍声吞气，不惜屈尊就贱，巴结讨好；虽然不是胯下之辱，但那脚下之辱也够恨几辈子的了；甚至他一个堂堂宫府少爷喜欢一个女孩子，还要藏着瞒着，还要看他杨桑的眼色，这叫什么世道？
宫少爷越想越得意，两只手在舒红身上也越来越放肆，但舒红悄悄的阻止了那双手的漫游，她紧紧的抓住那两只蠕动的手，而又不使他难堪，因为她知道，现在只有宫少爷能救阿桑了。
“宫少爷，你救救阿桑吧，他也是你的好朋友啊！”
舒红已经从最初的惊吓、痛苦、绝望中缓过气来，因此，她深情的仰视着宫少爷，恳求道。
“你疯了？那杨桑是妖怪，你竞然要我救它！”宫少爷见舒红对已经是妖怪的杨桑还不死心，很有些气恼，但舒红那双含情的媚眼又让他不舍，因此接着说道，“我的好小姐，如果杨桑是个人我怎能见死不救？但他是个会害人的妖怪，救了它，以后不知有多少人要倒霉呢，你愿意让人遭殃吗？”
“宫少爷，你真的相信阿桑是妖怪？”舒红自己心里没底，她想探探别人的看法。
“那当然。知府大人学富五车，什么事没见过，连他都说是妖怪，还能错了？”对宫少爷来说，杨桑是否妖怪他并不想弄清楚，他只想把杨桑抓起来，把杨桑烧死，烧成灰，才能解他心头之恨，也才有他和舒红的美事。
“那你和阿桑的同窗之谊，朋友之情也不讲了？”舒红挣脱宫少爷的怀抱，站起来说道。
“唉呀我的舒大小姐，跟一个妖怪讲什么情谊！人人都恨不能得而诛之呢。”
“你真的不救？”
“不救，也救不了。”
“那好，我去。”
“你去，你去哪儿？”
“地牢。”
“地牢，你去地牢探监？”
“不，叫知府老货把我一起烧了。”
“你——”
三
杨桑被抓，最痛苦的不过毋先生了，而且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杨桑居然是妖怪！杨桑超常的聪智、灵慧确实令人惊讶，但他是个极淳朴厚道的孩子，身上可有半点妖气？可是知府大人言之凿凿，旁人指证也毫无纰瑕，而且前年冬天闹妖闹鬼的事他也是知道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毋先生突然明白杨桑为何不肯去见知府大人了，是自己逼着杨桑去的，可杨桑为何什么也不说呢？明知那里是火坑，是死亡之所，他还往里跳，世上可有这样的妖怪？
毋先生带着种种疑惑，带着愧疚去拜见知府大人，他要请求知府大人开恩，让他见杨桑一面，是不是妖怪，杨桑自己最清楚，凭他对杨桑的了解，凭他们之间深厚的师生感情，他相信杨桑会向他道出真情的，果然是妖界畜孽，他杨桑死所当死，为妖之师而不明就里，也该受责罚。
“毋先生，你收妖为徒，本官没处责你，已然顾及你斯文了，你岂可再求见那妖孽？要跑了，你可担当的起？”知府从昨晚认出那猴妖，心里就气乌莫尼溪书院择生不严，让一个妖怪混进圣人之堂，当他得知那猴妖便是姓毋的介绍，正想着如何处置他呢，不想他居然还来求情。
“知府大人，杨桑曾是卑职的学生，卑职心中有诸多疑团无法解开，您让卑职再见他一面吧！杨桑果然是妖孽，自然难逃罗网，况且地牢深锁，他插翅难飞，万一不测，还有卑职项上这颗头在，凭大人发落。卑职敬仰大人的才学和为官的高风亮节，所以不揣冒犯，恳请大人开恩！”
知府大人被毋先生的跪求说动了，“好吧，让你们一见。不过军中无戏言，你可要看好自己的脑袋。”
“谢大人！”
府衙的兵卒正往地牢里运柴草，看来他们真要把杨桑火化了。毋先生跟在狱卒身后，面无表情，他在心里说，杨桑，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了，是妖怪，你自然有本事逃离，不是妖怪，你就道出真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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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天涯荒岛
一
“毋先生，对不起，连累您了！”借着火把的光亮，毋先生看见杨桑浑身上下都被铁链紧紧锁着，扔在一个积满污水的角落里，动弹不得。见此惨况，毋先生贴着杨桑跪下，扶起杨桑冰冷污臭的身子，把他紧紧搂在自己的胸口。
“杨桑，你都说了吧，只有你自己能救你啊……”毋先生声音哽咽着说。
“毋先生，您相信杨桑是妖怪吗？”
“为师怎能相信，可是——”
“谢谢您，毋先生！只要您相信杨桑不是妖怪，杨桑死而无憾。”虽然身陷囹圄，但有毋先生这句话，杨桑心里很是欣慰。
“不，杨桑，你不该死，你怎能死？你前途无量啊杨桑！你把自己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消除知府大人的误会，为师相信你是清白的。”
杨桑久久沉默着，他感觉到了毋先生急切的心跳，这是一颗为他的生死存亡而剧烈跳动的慈爱之心，他真想把一切都毫无保留的告诉毋先生，他的阿公、他的牛群、他的山魈朋友……可是最后说出来的竞然是这样一句绝情的话：
“把您身上都弄脏了毋先生。您回吧，杨桑情愿让知府大人烧死。”说着，他挣脱毋先生的怀抱，又滚落到污水中躺着。
“杨桑，你信不过为师啊！”毋先生绝望了，他的爱徒，他平生难的一遇的杰出学生，到底是什么阻止着他说出真情呢？
杨桑不再说话，任凭毋先生独自在那儿捶胸顿足。过了一会儿，狱卒喊道，“探监时辰到，毋先生退出！”
毋先生无奈，他最后看了杨桑一眼说，“杨桑，你不为自己，也要为舒红想想，她在这世上可只有你一个亲人！”
杨桑仍无言，他沉沉的躺在污水充溢的角落里，任泪水漫流。
舒红来到书院的时候，正遇见垂头丧气的毋先生。
“毋先生，阿桑有救了！”舒红看到毋先生，大声喊叫着，同时哇的一声大哭，不知是喜是悲。
“杨桑有救？谁能救他？”毋先生看着又叫又哭的舒红，以为这女孩子疯了。
“真，真的，宫……宫少爷，答，答应的……”舒舒抽抽噎噎的说道。
“你是说宫元答应救杨桑？”毋先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难以置信那个恶少会救杨桑，他不落井下石就阿弥陀佛了。毋先生很清楚，杨桑的不幸多半与这个家伙有关。
“是，是的，宫，宫少爷亲，亲口答应的。”舒红抽泣着，同时竟然还露出笑容。
“舒红，别急，你慢慢说。这宫元怎么就想要救杨桑了呢？”毋先生安抚着舒红，自己心里却更加不安，他不知道那个纨绔子弟又要出什么损招，弄什么鬼。
舒红说了自己与宫少爷的交往，叙述了早晨宫少爷来找她的一切。毋先生听完，心里苦涩异常，但也无可奈何，只要能保杨桑不死，其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二
这是一座荒凉的孤岛，四面是无边无际、波涛汹涌的大海，这里除了海浪的怒吼，海鸥的嘶鸣叫喊，就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杨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他知道，就像书上所说的，他被放逐了。他是被蒙了眼睛带出地牢的，然后几个兵丁把他押上一艘小船，他不知道白天黑夜，也不知道船在海上漂了多久。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坐船，颠簸的小船让他吐的精疲力尽，感觉像死了一样的虚脱。最后，他听见一个兵丁喝道：
“你下去吧！”
他还没听明白，就被人猛地推下船去，摔倒在水里。他躺在水里还没爬起来，耳边朦朦胧胧的听见说，“这家伙还不如被烧死呢，在这荒原孤岛他也活不了几天。”另一个说，“但愿他真的是妖怪，我们也算放生积德了。”然后船帆远遁，耳边再没有了人声。
杨桑在水里躺了一会儿，他动了动自己的手脚，发现锁链没有了，他一阵狂喜，赶紧去除了蒙眼的黑布。突然，一阵强光，就像有无数的钢针直向他的眼睛扎来，他啊的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他知道自己太久没见到光明了。慢慢适应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倒在一片沙滩上，成群的海鸥聚集在他的周围、盘旋在他的头顶，它们是欢迎他呢，还是以为遇到美食？
杨桑不知道知府大人为何突然又放了他。地牢里，他的身边，已经被柴禾包围，还浇上助燃的油。看到死亡逼近，杨桑想过逃，有肖一的万年龟甲在，他相信他能躲过这一劫，他曾经毫不费力，就折断了宫少爷两根脚趾头，他对龟甲的神力深信不疑。可是，他逃脱了，毋先生怎么办？为了说服他，毋先生说，他是拿自己的脑袋做担保，知府大人才许他探监的，他杨桑怎能把灾难留给对自己恩重如山的毋先生！
杨桑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动弹不的，心里苦笑着说，肖一大哥，可惜了你的宝贝要同我一起化为灰烬了。
毋先生关于舒红的话，对他不是没有触动，但在他的心灵天平上，恩重于情。况且，他与舒红之间，虽然曾经有过共患难，但毕竟是萍水相逢，即使留的此身在，今生也不过红颜知己吧？
杨桑爬上岸，艰难的爬到一块远离海面的平地上，平地四周都是一人多高的、茂密的灌木丛，他一爬进去，就被树丛淹没了。休息了一会儿，等稍微有了点力气，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除了他自己，没有活的东西。他放心了，但他必须给自己造一个窝。因此，他用脚踩，用手折，又找到一块边角比较利的石头，当刀砍，这样折腾了大半天，总算整出一块空地。他又从周边搜来一些树枝干草，铺在空地上，今晚，这就是他的床了。
夜幕渐渐从四面向小岛、向他聚拢，眼前已经是海天一色，轰鸣的海浪，不知疲倦的海鸥的浪叫，还有饥饿，都越来越远了，杨桑似乎回到了家乡，回到了苦岭村……
三
飞翔的感觉真好。杨桑双手一张，脚尖一踮，就飞了起来，壁立的峰峦，湍急的溪流，他一会儿功夫就掠了过去。他远远望见矗立在村口的大宫山了，山顶上，还像往常一样云雾缭绕，变换莫测，让人顿生敬畏。但杨桑感到亲切，他生长在那云雾下面的木楼里，那云雾，是他童年的屏障与幻想，那云雾下的茂密森林、竹海，陪伴了他多少年啊！
这么想着，杨桑突然像折了翅膀的鸟儿，直溜溜的往下掉，他再怎么张开双手，努力扇动着，那身体还是像铅陀一样向地面砸去，眼看就要粉身碎骨了，却有一双大手把他接住，他摔到一个人的怀里。
接住他的那个人也摔倒了，或者说接住他的那个人哭倒了：“阿桑——桑儿，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让阿母想的好苦啊——好苦啊……”
“阿母——”
母子劫后重逢，抱头痛哭。杨桑很久没有这样痛快的哭过了，多少思念，多少愧疚，多少委屈与痛苦、光荣与耻辱，此时都化为无言的伤恸，化为撒在母亲怀里的泪水。
哭，未必都是痛苦的，有时它是人间最幸福的享受，杨桑此时就尽情享受着这一久违的幸福。杨桑是男儿，男儿有泪也不敢轻弹，因此，哭对杨桑愈发显得珍贵、显得奢侈。
倒是母亲先稳住了，她含泪说了杨桑失踪后，村里，家里的情形。可是母亲的话听来是那样的遥远，那样的模糊，杨桑怎么也听不清。他想问，又张不开嘴巴，他用手去撬自己的嘴唇，却觉得自己的嘴唇又粗又长，还长着扎手的刺——
一惊之下，杨桑痛醒了，还没睁开眼睛，就觉得脸上有一股热流，再睁眼一看，皇天，一张丑陋的、带着血迹的尖嘴，正贪婪的对着他——
“啊——啊——啊——”
杨桑拼却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的吼叫着，同时抓起身边的树条，挥舞着，尖嘴怪物终于落荒而逃。
天已经亮了，杨桑顺着怪物逃窜的方向看过去，悚然发现一具骷髅的头骨，正冲着他龇牙咧嘴。此时的杨桑已经没有了恐惧感，反倒感到一点欣慰，因为他知道，有骷髅就曾有人迹，有人迹，他就还有希望，读《汉书．苏武传》的时候，他记住了，只是没想到他今生也有这一天。
杨桑的脸上、手上都是血，他必须要先处理自己的伤口，因此，他开始在小岛上寻找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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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舒红的世界
一
杨桑走后，舒红就被接到宫府上，做了服侍宫元的大丫鬟。舒红虽然舍不得老板娘，也舍不得小店，但她必须去，因为这是宫少爷提出的救杨桑的条件之一。
宫元告诉舒红，因为他求祖父出面力保，知府大人才免了杨桑的死罪，但活罪还是免不了的。舒红问，活罪怎样呢？宫元说，放几年刑徒吧。舒红又问，那阿桑几时能回来呢？宫元不耐烦，斥责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宫家的人了，别人的事你少操心，何况他是个妖怪，你还想他回来啊！
换了别的丫鬟问这种让他恼的话，宫元早就一巴掌扫过去，但对舒红，他现在只能忍着，这个他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美人儿，他还不曾美美快活呢。不过舒红惦记着杨桑何时归来，既让他嫉恨，又让他好不得意，他在心里笑道，你的阿桑永远也回不来了。
宫老太爷本来不信杨桑是什么妖怪，别人不了解不知道，他对杨桑的底细是清楚的。
那天，知府连夜来访，知府说他抓了一只妖怪，因为跟府上有一点牵连，所以不敢擅自主张，特意来禀告老太爷。宫老太爷虽然年纪大，但好歹还是分得清的，他一听知府居然说他府上跟妖怪有牵连，便冷冷说道：
“知府大人，老朽老糊涂了。不过，我家数代书香传递，老夫自幼亦读圣贤之书，犬子跟你知府大人还是同年登第，现在还是朝廷命官，何时就跟妖怪靠上了？你既然说本府跟妖怪有牵连，可有证据？”
“老太爷误会了！”知府吓得扑通跪下道，“下官怎敢诬指贵府？不过杨桑，杨桑……”
“杨桑怎样？”宫老太爷见知府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便口气凌厉的问道。
知府见宫老太爷如此看重杨桑，便不敢说了。正僵着，宫元走了进来，他见知府跪在地上，便跑上前将知府扶起来，笑道，“知府大人，何必行此大礼，我阿公从没拿您当外人啊。”知府大人就坡下驴，把宫少爷拉到一边，悄悄问道：
“宫少爷，杨桑可是你府上的什么亲戚？”
“狗屁亲戚。”宫元故意把声音放的很大，好让他阿公听见，因为他对老爷子总护着杨桑，早就满腹牢骚了。
“当真什么都不是？”知府还是有点不放心。
“当然了，我们家怎么会有那样的贱亲戚。鬼知道那小子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本官知道。”说着，知府又回到宫老太爷面前。
宫老太爷依然板着脸，不爱搭理知府。知府陪着笑脸，把杨桑的来龙去脉，兴风作浪，以及幻灵山道长如何降了他，他又是如何现出原形等等，一一道来。被知府这么一说，宫老太爷的好奇心也被说起来了，但他还是不肯相信杨桑是妖怪：
“知府大人，老夫认识杨桑的祖父，他们又长的那么像，一个人怎么可能生出妖怪来呢？”
“禀告老太爷，这正是妖怪的可怕之处，它们不仅会幻化为人，还会照着某个人的样子变。那杨桑，哦不，那猴妖一定是探知了您老过去的底细，故变作您熟人的模样，来诓您呢！”
这边知府大人说的言之凿凿，有鼻子有眼，那边宫元是听的心惊胆战。他庆幸自己乖巧，没跟杨桑来硬的，不然自己早完了。他见祖父还不大肯相信，便穿凿附会、添油加醋的说了自己这一年多在书院遇到的种种怪事，他还特别说：
“阿公，我们府上前年的怪胎，就是杨桑那妖怪弄的手段呢——”
“你给我闭嘴！”宫元的话触到了宫老太爷的痛处，自此他完全相信了知府陈述，并后悔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差点上了妖魔的当。
二
宫元恨不得立时将杨桑化为灰烬，但舒红不依不饶，定要殉葬，无奈，只好找知府商量。
知府大人在此地任期快满了，他正为自己的升迁出路犯愁呢。宫府老爷虽是他的同年，但他们志不同道不合，在官场上各走各的路。没想到人家现在已经是官拜吏部尚书了，自己还是这僻野荒地的小小知府，他怎能甘心？原想通过杨桑，来讨的宫府老爷子的欢心，让他给儿子捎句话，能往上挪挪自然最好，不行，也调任个富庶地方，谁知运背，送来的神仙却原来是魔鬼。
说来这知府大人也算的是个好官，为了一方百姓的安宁，他宁可自己失却巴结豪门权贵的机会，也不愿纵妖为孽。因此，见宫元来访，为杨桑当说客，知府大人是既吃惊又不满：
“宫少爷，昨晚要烧死杨桑也是你说的，今天怎么反而为他求情了？”
“知府大人，我家老爷来信了，说今年是府州调任之年，家父要晚生问问大人，可有想法？”宫元不回答知府的问题，而是突然抛出另外话题。这一招果然有效，知府忙不迭站起来施礼说道：
“当真？那就请少爷替本官谢谢尚书大人关照了！——少爷，你想如何处置杨桑呢？”
宫元想了想，说道，“这就要拜托知府大人了。既不能烧死他，也不能让他活着，而且要让他消失在一个人们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知府听了，心头一震，心想这小子够毒的。但自己的仕途更要紧，无毒不丈夫嘛，黎明百姓的安危自有后来人照顾的，自己的官运却不会有人替你操心。因此，知府虽然担心放跑了妖怪，还是爽快答应按宫元的意思办。
宫元借知府之手消灭了敌人，又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美人，人生得意须尽欢，他宫元现在正准备着尽情的享受呢。
三
舒红独自走进宫府的后花园，她目送着夕阳渐渐从远处的树梢坠落，心里充满了惆怅。
几个月过去了，阿桑的消息一点也没有，宫少爷不告诉她有关阿桑的消息，也不许她打听，她只能暗自牵挂、暗中祈求佛祖保佑阿桑的平安。
她生活中的两个男人，如今只有宫元了。宫少爷对她倒是挺好的，只要不提阿桑，总是宠着她顺着她，说是他的丫鬟，其实也就侍侯他的起居，粗活脏活，自有手下的小丫头做，舒红俨然就是宫元的小管家。
开始的时候，宫少爷还算规矩，虽然总是对她动手动脚，但还算温柔，只要舒红恼了，他就罢手。舒红知道，自己迟早是宫元的人——这件事，她觉得愧对阿桑，她还没有跟阿桑说，自己就答应了，可她有什么办法呢？她不答应，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桑被烧死。因此，她只能想法子拖，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到阿桑回来最好。
可是宫元不愿意拖，也不让她拖，他的机会太多了。每天晚上，她要服侍宫少爷洗漱、替他更衣铺床，等他睡下了，等他愿意了，她才能离开，早晨，宫元还没起床，她就要在床边等候。
一天晚上，宫少爷喝了酒回来，说要沐浴。舒红放好汤水，准备好更换的衣物，就要离开，却叫宫元一把抓住，说，帮我衣服脱了！舒红不从，说，又不是三岁小孩，自己不会脱啊。宫元盯着她看，并不说话，等她一转身，宫元突然从后面抱住她，跳进浴缸，他们两个人一起就在汤水里翻滚了……
从那晚以后，宫元几乎夜夜要她陪伴，舒红受不了他的折腾，心里又无时不惦念着啊桑，无奈，便跑到宫元母亲、大太太那儿去求助。谁知太太听完她的哭诉，竞轻描淡写的笑笑说，大户人家的男人，大婚娶妻之前，哪一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你就顺着宫元吧。他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呢。
连大太太都这么说了，舒红无法不从，但她的心是越来越冷，越来越远了。身在宫元床上，心却寻觅着阿桑的所在。只要醒着，她就想，啊桑在那里呢，他现在干什么，他也想我吗？
舒红总是走神，总是心不在焉，宫元觉察到了，这让他非常恼火。有一回发泄完之后，宫元恶狠狠的说，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贱妇，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千金小姐啊？你以后再这样死人一个，我就废了你！
果然，舒红不久就从宫元贴身的大丫鬟，被贬为干粗活的女佣了。
宠也好，废也罢，舒红无法改变自己，也不想改变，被贬为女佣，她也没有多大感觉，少了宫元的夜夜纠缠，她反而感到一种摆脱的轻松。思念阿桑，渴望阿桑，寻觅阿桑，现在成了她生活的唯一和全部。她要知道阿桑在那里就好了，天涯海角她也要追了去。
“贱妇，这花园是你这等下人可以随便进来的！”
舒红还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心里想啊，这人脸怎么说变就变呢？她原来觉得挺好玩，她也挺喜欢的宫少爷，现在已经不在了。
舒红默默走出花园。她生命中仅有的两个男人，现在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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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遭遇海盗
一
惩治了杨桑之后数月，知府大人高升了。辞别那一天，府城的官民百姓挂彩灯、放鞭炮，夹道欢送，有的民众更自发送到五里外的海港码头，挥泪送别这位爱民如子、为民除妖、可敬可爱的知府大人。
面对此情此景，知府大人感动的老泪纵横：此方百姓真好啊！家私细软装船之后，知府大人向送行的官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扬帆起航，到省城赴任。
从此地到省城有两百多里，走陆地要翻山越岭，没有十天半月到不了，而乘海船就要快捷的多了。虽然有风浪的担忧和海盗出没的隐患，知府大人还是决定走海路，一来是赴任心切，更重要的是吏部尚书宫大人即将回乡省亲，他必须赶在宫大人之前到达省城，以便做好一切迎接的准备。这次他能提升，多亏了宫大人的鼎力保举，所以必须让宫大人此次省亲风光无限。
知府在官场数十年，熬到年近花甲，如今才爬上巡抚的大位，来之不易啊！他无法按耐自己的激动与喜悦，便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凭扶船舷，极目远眺，只见海面上和风细浪，一派祥和。官场得意，旅途一帆风顺，赴任的巡抚大人诗兴大发，他转身传唤随行的幕僚：笔墨侍侯！
巡抚接过幕僚捧上的笔，在宣纸上一挥而就一首七言绝句。幕僚小心翼翼的捧读诗笺，急不可待的竖起大拇指：
“妙、妙，真是绝妙好诗！巡抚大人，不是卑职恭维，此诗一出，我朝没有诗家了！”巡抚大人口中谦虚道，“哪里哪里”，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春风。幕僚见状，便大声招呼船舱中的其他众宾客前来共赏，幕僚手捧诗作，高声唱读道：
魏武东临霸王歌，
江山万古人为客。
瀚海扬帆春正好，
皇恩浩荡纳千河。
幕僚唱颂之声刚落，底下又是一片喝彩声。巡抚听着耳边的谀颂之词，心里很是受用，乘兴，吩咐手下就船舟上设席摆酒。碧海无疆，晴空万里，拥席海天之间，畅饮人间琼浆，舒胸中块垒于知己，这是何等快意之事！此时的巡抚大人，其心之陶醉，其情之炫染，比之当年的醉翁亭主人，更有过之了。
巡抚大人与宾客幕僚，推杯把盏、谈诗论赋，正在兴头上，便有值勤的卫兵前来报告：
“禀报巡抚大人，左前方发现一艘可疑船只，正全速向我驶来，我已数次发出警示，警告其勿靠近，可对方置若罔闻，全然不顾，卑职疑是海盗！”
“海……海盗？”巡抚闻听，大惊失色，但当着部属的面，只好强装出临危不惧：“太平盛世，王法如天，何来海盗？即便海盗来了，缉拿了就是，何必慌乱！”
话虽这么说，巡抚心里却比谁都明白、都慌乱，因为他的船上只有十来个护卫，剩下的都是些只会纸上谈兵、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儒生，要真遇上那些亡命之徒，轻则钱财尽失，重则性命不保。
“皇天佛主保佑，但愿来者不是海贼吧！”巡抚也顾不得巡抚大人的威严了，亲自焚了香，跪在甲板上仰天祷告。
二
可疑船只越来越近，巡抚见势不妙，急忙命令掉转船头，往回逃命。可是已经迟了，对方抛出的铁锚，准确抓住了巡抚的行船尾部，巡抚的坐舟虽大，但拖着一艘比它还大的船，航速顿时锐减。慌乱中，那位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唱诗幕僚，竞失足掉落海中。巡抚也顾不得他了，只鞭促水手拼命划桨。
其实也就一会儿功夫，对方的大船就重重地撞了上来，把巡抚一干人撞的东倒西歪，而船的右测已被撞裂，小股海水直往船舱里冒。同时，数十名持刀握戟的蒙面大汉，跳上船来，砍倒了两名意欲反抗的护卫，其余的只有缴械，跪地求饶了。
眼见自己的十万雪花银，转眼间付之东流，巡抚那个心疼自然不在话下。但他毕竟饱读诗书，老谋深算，只要留得青山在，何惜万贯家财不重来？因此他乘乱躲进厨舱，换了一身厨子的服饰，因为他知道，海匪一般不杀无关紧要的下人。
海盗搜走了船上所有的财物之后，将巡抚他们集中到甲板上听训。一个虎背猿腰的大汉，走到另一个小个子的海盗跟前，似乎在请示着什么，然后大汉转身对着巡抚他们大声说道：
“你们船上这些不义之财，民脂民膏，我们兄弟替你们收了，也是替天行道，所以，我们不伤害你们的性命。赶紧去把你们的破船堵上，然后你们该去那里去那里，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巡抚一听放他们生路，赶紧跪下磕头，千恩万谢。谁知大汉突然又说道：“不过呢，我们兄弟需要一名厨子烧水煮饭——”大汉故意停了停，走到巡抚跟前，拍着他的秃顶说，“老货，就你了。”
巡抚大人一听，瘫倒了，心里那个苦、那个悔啊！
“好汉，您饶……饶了老朽吧，老朽什么……什么也不会——”
“嗬嗬！”大汉冷笑道，“你什么也不会？你不是厨子吗——不管你会不会，我们头领说了，就要你留下。”
巡抚大人绝望了，绝望之余，他挣扎着站起来，浑身颤抖，但极力端出威严的架势说道：
“你们……你们这些大……大胆的盗匪，你们知道老……老夫是谁？”
“你不就是一个厨子吗，还能是什么东西。”大汉调侃的说道。
“好汉！”这时一名胆大的宾客，见巡抚要自己兜底摊牌，便抱着一线希望冲大汉叫道：“这位就是本省新任巡抚贾大人，看在朝廷的份上，您就放了巡抚大人吧！”
让宾客这么一介绍，大汉和众匪徒都愣住了，他们原以为只劫了一艘商船，没想到竞碰上一条大鱼，为匪作盗数十年，他们还没遇见这么大的官儿呢。
“你果真是巡抚大人？”大汉放轻口气问道。贾巡抚见有回旋余地，便命宾客去厨舱取了朝服官帽，穿戴毕，贾巡抚又找回了一些感觉，浑身不再哆嗦，说话也有了官腔：
“你们海上漂泊，生计也颇不易，船上所有都归你们吧，但求给本官留下一点食物，我们还有两日的行程。”
所谓“盗亦有道”的“道”之一，便是万不得已，不与官府作对，惹怒官府，便面临日日受追杀，为盗的日子就不好混，否则，官府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他们最重要的生存之道。大汉有心要放巡抚大人，甚至钱财也宁可不要，但这位官儿是头领亲自点名要留下的，大汉不敢作主，便又跑去请示。
小个子匪首早已回了自己的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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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海盗首领
一
贾巡抚最终还是被押上了海盗船，而他的部属随员已经扬帆远去。
一上船，巡抚就被关进一个黑暗的小舱里，从此再无人理他，也不知这些海盗将把他弄到何处。他痛悔不听众人劝告，走上这条不归的海路，不仅升大官发大财，成了黄梁一梦，连这条老命恐怕也要葬身鱼腹了。
眼前漆黑一片，耳边只闻橹磨船沿的伊奈声和浪拍船底的哗哗声，贾巡抚是彻底绝望了。在这茫茫的大海上，在这黑暗的船舱中，他的万卷诗书、满腹经纶、巡抚高位，竟不如那个小个匪首的一句话，甚至一瞥眼神，驰骋官场数十年，他今天算是尝到虎落平原的滋味了。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匪首为何偏偏要扣押他，而放走其他人等呢？
大汉匪徒是这伙海盗的二号首领，外号黑鲨，他对大首领的行为也是满腹的疑惑和不满。因此，他来到大首领的座舱质问道：
“要不把他们全扔到海里喂鱼，要不就都放了，你单单留下一个最大的什么鸟巡抚，这不是招官兵来捕杀兄弟们吗？”
小个匪首闭目端坐，面无表情，听了副手的话，也不搭理。过了许久，他才慢慢说道：“你信不过我？”
“不，不是，我没那意思。”
“那你是何意思？”首领的口气近乎严厉。
黑鲨面子上有些吃不住了，心想，让你当大首领才几天啊，竟然在我面前也如此傲慢、盛气凌人！因此软中含刺的说道：
“你怕是为自己留条后路吧？”
首领听了笑道：“是的，你说的对。我们不是早有约定吗，怎么，你要反悔？”
“什么，你想拿我们兄弟的尸骨作你的铺路石、作你攀升的台阶？你——”
黑鲨说着，唰的抽出腰间的大刀，直指大首领的胸口。“哈哈哈……”小个子首领一阵大笑，只见他轻轻吐了口气，大刀哐当一声掉到了船板上，黑鲨顿时就泻了气。
“老大，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兄弟一场，你可不能出卖我们啊！”大汉匪首说着，差不多就要下跪了。小个子首领望着眼前这个彪悍、凶残的海上霸主，居然在自己面前俯首称臣，心中不仅没有一点快意，而是感慨于自然法则的无情，人世间弱肉强食的残酷！想到这里，他重重叹了口气说道：
“老大？在这片海洋上，你才是真正的老大。我不愿，也不能再当你们的老大了。”
“老大，那你，你要去哪里？又要如何处置兄弟们呢？”
“这些，你暂且别问吧。走，我们去会会那个巡抚大人！”
小个子大首领拉着大个子二首领，一起向船上的会客厅走去。
二
两个小海盗押着贾巡抚走进会客厅的时候，小个子匪首临窗面海，背对着他。黑鲨示意两个小海盗退下，并关好舱门，之后说道：
“巡抚大人，我们头领要会会你，你可坐下。”
贾巡抚此时已是惊弓之鸟，哪里还敢坐：
“下官，不不，老朽，老朽站站就好，敢问两头领有……有何吩，吩咐？”
贾巡抚很想让自己站直些，但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哆嗦的厉害，卑躬屈膝是他此时最生动的形象写照。他觉得这是他的生死关头了，海上走了这许多路程，海盗们即将归巢，回巢之前要把他处死扔了吧？贾巡抚怕死，但他更怕这样的死，无名无籍、无缘无故、无功无过，像一只蚂蚁，让人一捻就没了，他岂能瞑目？他见大汉海盗等着小个匪首发话，而那个家伙背对着他一言不发，贾巡抚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了：
“两位好汉，你们饶过老朽吧，老朽为官数十年，没干过伤天害理、欺压百姓的事啊——”
“不仅如此，知府大人还是为民除害的青天大老爷呢。”小个子匪首突然转身打断道，“知府大人，想不到吧，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你？猴——杨，杨桑？”贾巡抚仰头一看，惊的差点摔倒。
“是啊，你升官做了巡抚，而我，却成了劫财害命的海盗——当然，这里面有你知府大人的功劳，我杨桑不会忘记的。”
落到仇人妖怪的手中，巡抚知道自己一命已休，但他还是强辩道：
“杨桑，你怪不得老朽，你能说清你的来龙去脉吗？你能道明你所带给府城百姓的怪异景象吗？老朽曾让你师父毋先生探望你，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无由澄清真相啊！”
“你们，你们认识？”黑鲨很是惊讶，同时对他们的老大、眼前这个小男孩更充满了神秘的敬畏。
“是啊，我们何止认识，应该是老朋友了。”杨桑说着，走到贾巡抚跟前，伸出一只手，将还在跪着的老头子拉起来，无不调侃的说道：“知府大人，行此大礼晚生消受不起啊。”
贾巡抚见杨桑伸手拉他，很是受宠若惊，杨桑叫他坐下，他也只敢屁股挨着椅子的一角。杨桑见状，心里鄙夷着想，毋先生啊毋先生，您怎会敬仰这种人呢？什么文坛领袖、官场舵手，生死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人样！有道是荣辱面前见情操，危难关头现真骨，眼前这位也不过是瞒上欺下、贪生怕死之徒罢了。
贾巡抚见杨桑盯着他细细审视，并不说话，又吓得低了头，嘴里不停的嘀咕道：“杨，杨桑，你的事怪不得老朽，怪不得老朽啊……”
“老大，他说什么来着？”黑鲨好奇，便俯在杨桑耳边问道。杨桑不理会大汉，而是猛然间伸手托起贾巡抚的下巴，大声说道：
“知府大人，你抬头仔细看看我，你凭什么一口咬定我杨桑就是妖怪，必置我死地而后快？在府城、在乌莫尼溪书院，我杨桑堂堂正正做人，悬梁椎骨、不分昼夜苦读；宫少爷欺人太甚，迫不得已，我才给他一点颜色，一点教训，难道反抗一下暴力，就是妖孽的作为？”
杨桑越说越激愤，恨不得摔这老家伙几个耳光，但他还是忍住了。地牢里非人的折磨，荒原孤岛上禽兽一般的日子，都是眼前这个貌似可怜的老货一手制造的，就是将他碎尸万段，也难解心中之耻辱、心中之恨啊！
贾巡抚脖子僵硬着、下巴翘着、目光不再游移，他已经读懂了杨桑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杀气已经穿越他的胸腔，直透脊梁。
“老大，”杨桑仍习惯于称黑鲨为老大，“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何单单留下巡抚大人了吧？但我并非为了复仇，而是要他还我人身，恢复我的名誉！今天请你在场，就是为了有人作证。”
黑鲨让杨桑说的如坠五里云烟，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但杨桑的神色，令这个杀人越货的海盗头子心里都有点发怵。
三
杨桑命令海盗船转向，全速向省城所在的方向驶去。黑鲨虽然心存恶气，但也不敢不从，只好暗中伺机行事。
杨桑虽恨贾巡抚，却无意要杀他报仇雪恨。静心想想，作为地方官，保一方平安也是职责所在，说他草菅人命，自己也难逃干系，谁叫你说不出青红皂白呢。没有把你烧死，只是流放，也算是开恩了。杨桑没想到的是，竟然此生还能遇到这个老家伙，而且还这么快，在如此的情形下相遇!
难道这也是天意?杨桑对自己的命运充满了叩问。他之所以滞留在海盗船上，并不是海匪们扣留羁押他，而是他找不到上岸的地方和理由。他思念家乡，思念乌莫尼溪书院，思念毋先生舒红，甚至有时也会想起宫元宫少爷，他们都是他杨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啊！可是，头上的妖帽没有摘掉，他怎能回去，人们怎能容他？因此，他只能在海盗船上混日子，漫无天日的等待，等待冥冥之中的安排。
杨桑结识海盗，并成为海盗头子，也纯属偶然。三个多月前，两伙海盗因分赃不均而发生火拼，黑鲨一伙不敌对手，被追杀到杨桑所在的孤岛崖边，眼看就要被对方砍尽杀绝，正在抓鱼充饥的杨桑，施予弱者以援手，使黑鲨一伙反败为胜。其时，野人一般的杨桑让黑鲨一伙认为是遇到神仙了。
当时，杨桑并不知道他所救助的人竟是海盗。事后，黑鲨率众海盗跪在他面前，要他充任他们船上的老大。他对黑鲨说，要知道你们是两只恶狗相斗，我真该看热闹，那也是为民除害，你竟还要我当老大！但黑鲨们苦苦相求，他被缠不过，暂且允诺。不过他定了四条规矩：第一，只许劫富人，且每次适可而止，不许全劫；第二，不许杀人，万不得已，将对方制服即可；第三，是否出猎，视生计需要而定，生计无虞，则不许滥施暴力；第四，不许干预我的去留。那时，黑鲨和众匪求神心切，他说什么他们都答应，时间一长，叫苦不迭了。
三个月来，这是杨桑第四次率众出海狩猎，没想就猎到了他最需要的一条大鱼。解铃还需系铃人，贾巡抚为了保命，虽答应他一到省城巡抚衙门，便出文牒，解除他的妖怪冤案，但杨桑信不过这位官僚，同时也是归乡心切，因此他要亲自送贾某人到巡抚衙门，亲手拿到文牒才行。
贾巡抚对杨桑的大胆决定，感到不可思议，但此时他自己逃命要紧，心里盘算着到省城后如何收拾杨桑，嘴上却说制好文牒后，他将派专人及车马护送杨桑和文牒回府城。杨桑笑笑说，那甚好，有劳巡抚大人了。
站在旁边的黑鲨心里耻笑道，小毛孩，你虽有些神通手段，可你挡得住省城的千军万马？你要当肉酱，你去吧，大爷我可不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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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沦落为囚
一
黑鲨对杨桑已不抱任何幻想，并被杨桑的行为彻底激怒。
几个月来，在杨桑的控制下，他们这伙海盗哪里还是海盗，不许杀人，不许抢女人，抢劫财物也不能尽情地抢，得了财物更不能大吃大喝，海盗们觉得自己跟四处化斋的和尚差不多了。
黑鲨恨着，他的手下更是满肚子的怨气，但迫于杨桑的神通，他们暂时都忍了。而且他们都在希望，都在等待杨桑的变化，他们想，谁都不是天生的强盗，他们中的大多数曾经也是良民，是生活的压迫，是环境的耳闻目染，使他们最终成为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可是，他们的等待与希望都已落空。
黑鲨知道，发动哗变肯定是不行的，他们不是杨桑的对手。这个哪吒不知怀里揣着什么宝贝，杨桑要行动的时候，手必定要伸进口袋，然后吹一口气，伸出一个指头，甚至只要嘴唇动一动，就有翻江倒海的力量，难怪贾巡抚说他是妖怪。可那口袋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呢？
船在夜幕下继续前进。
海盗们个个都是航海的高手，而且他们似乎都有一双猫的眼睛。海上的黑夜如同鸿蒙未开的世界，远处的渔火和头顶上的星星，常常让人产生幻觉，使人不知道自己是在海面上漂流，还是在云空里腾云驾雾。没有星月的夜晚，海空更是浑然一体，但都挡不住海盗们樯橹的步伐。他们就像荒原上的狼，意识跟着嗅觉走，而他们的嗅觉是超乎寻常的。人的智性，加上动物的本能，使海盗成为海上最可怕的生物。但杨桑恰恰把这一点给忽略了，几个月朝夕相处，他觉得他们中的大部分并没有完全泯灭人的良知，他还想乘此机会遣散他们回乡，重新做人呢。
还有几个时辰，船就要到达省城码头，黑鲨乘杨桑回舱睡觉，悄悄招来他手下的一个铁杆兄弟。这个兄弟出道前曾是当地有名的扒王，只要他盯上的宝贝，没有弄不到手的。后来他居然把当地一个富豪的小妾给偷了，因此惹下官司，投到黑鲨麾下。
黑鲨说：“兄弟，那个小毛儿要把我们献给官府邀赏，你说我们怎么办？”
这位扒王对杨桑早就满腹怨恨，巴不得黑鲨出面来收拾他，因此他说道：“我听大哥的，只要能把那小子灭了，叫我干什么都行。”
黑鲨说：“你不怕他的手段？”
扒王说：“大哥你尽管吩咐，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你给的，与其这样窝囊活着，不如拼他个鱼死网破！”
“好兄弟！”黑鲨一拳擂在扒王的肩膀上，“收拾了小毛儿，你就是我们船上的老二！”然后附在扒王耳边，如此这般的面授机宜。
“大哥放心，这等小事我去去就来。”扒王为了显示他的能耐，说话间就将黑鲨佩在胸口的护身符，挂到了自己的脖子上，黑鲨见了又惊又喜。
二
贾巡抚仍被独自关进小船舱。他曾要求单独跟杨桑呆一会儿，但是杨桑不许，杨桑说你有话就当着我和老大的面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可是当着黑鲨的面，贾巡抚哪里敢说。
贾巡抚绝没料到，抢劫他的海盗竟然是被他流放的猴妖杨桑！杨桑果然是妖怪吗？以他的人生阅历，在他的内心深处，第一次抓杨桑的时候，他就觉的不大可能，虽然他从没见过妖怪是什么模样。但为了平息事态，他只能拿杨桑和那个毛猴女开刀。可是幻灵山道长怎么就让他们变成猴子了呢？莫非是那个妖道为了五百两银子而施了障眼术？而第二次抓杨桑，完全是一种政治需要，貌似对宫府不恭，实则他是用曲折的方式，向臣民、特别是向宫府显示他的刚正不阿，秉公执法，否则，就没有他巡抚的桂冠了。谁知机关算尽，他今天反而落在杨桑的手里。
贾巡抚更没想到杨桑还会放了他，而条件仅仅是为他杨桑平反！其实他知道，杨桑是绝不可以平反的，不管他是不是妖怪。平反了杨桑，府城的人会怎么看，如何向宫府交代？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往哪儿搁？
贾巡抚看的出来，杨桑是真心要放他，送他去省城的，但是那班海盗，特别是那个黑鲨，虽然什么也没说，能放他吗？凭杨桑一句话，他们就会乖乖的把他和杨桑送到省城？他们不考虑自己的处境、不担忧自己的命运生死？就算你杨桑有本事，镇的住这班海盗，可是在这沉沉的黑夜里，茫茫的大海上，你能知道他们将把船驶向何方？
这些忧虑，贾巡抚只能单独跟杨桑说，偏杨桑不理会。杨桑是个奇人，这点贾巡抚相信，不然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胜过别人十年苦读，更不可能小小年纪入伙海盗，就成为这班魔王的头子。但他毕竟太年轻，太自信了。
贾巡抚越想越觉得必须跟杨桑谈谈，杨桑不是要平反吗？这是他目前唯一可以利用的武器，他要用这武器打败海盗，收拾杨桑。因此，他使劲敲打舱壁，大声喊叫：
“我有要事，我要见杨头领！”
“杨头领睡了，你喊什么喊！”舱外看守的海盗斥责道。
“好兄弟，求求你，请你们杨头领来见我一面！”
“深更半夜的，杨头领会见你？明天吧——不许再吵了！”
“好兄弟，求求你，明天我就，我就死了！”
“什么，你病啦？”
贾巡抚不回答，故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看守海盗听了，骂骂咧咧的走开。
三
杨桑听说贾巡抚病了，心想这老头子受了惊吓，又是海上颠簸，怕是撑不住了，因此爬起来就跟来报告的小海盗走。边走边习惯性的摸摸自己的口袋，这一摸，他惊出一身冷汗，龟甲没了！他急忙返回船舱，床上床下遍地乱找，还是没有！杨桑呆住了，这宝贝这么不翼而飞了呢？自从上了孤岛，上了海盗船，他睡觉就没有脱过衣服，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把龟甲放在内衣贴身口袋里，这是不可能遗失的啊？
没了龟甲，杨桑知道大事不好，为了稳住自己的慌乱，不让人看出破绽，他对站在舱外等着的看守海盗说，“你去叫一声黑老大，说我有事找他。”
“不用叫，我来了。”黑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舱口。
杨桑说，“你来的正好，巡抚大人病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怕是你自己有病吧？”黑鲨一眼就看穿了杨桑的慌乱，但为了刺探虚实，为了保险起见，他故意用话刺激杨桑。
“老大，此话怎讲？”杨桑见黑鲨来者不善，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心想这家伙果然狡诈，既然没了退路，只有豁出去了。
黑鲨见杨桑气势不减，倒有些吃惊，莫非这黄毛小儿还有什么把戏？可扒王说，他身上除了那片玩意儿，别无所有啊？黑鲨海上拼杀几十年，行事是不会莽撞的，因此他伸出手，展示手中的龟片说，“听说你丢失了重要物件，想叫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是的，但那不过是朋友送的小礼物，小玩具罢了，算不得重要物件。不过，怎么就到你手上了呢？”杨桑看到神甲在黑鲨手里，心里虽急，但也放心了，没有咒语的激活，它什么都不是。
“嘿嘿，小玩具？”黑鲨冷笑道，“不会吧，没有了这宝贝玩艺，你可还有神通？”黑鲨话音刚落，只见一把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匕首，闪着冷光，直向杨桑胸口扎去，杨桑身子一偏，匕首扎到他手臂上，一股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
“哈哈哈……”黑鲨见了，一阵狞笑，“黄毛小儿，大爷我还以为你真有什么本事，原来不过如此——兄弟们，把这小儿给我捆结实了！”
黑鲨一呼，扒王领着几个海盗就冲了进来。
杨桑脸色苍白。他一手捂着伤口，一边凛然地对黑鲨说，“黑鲨，你可以杀了我，反正我已经死过几回了。不过，你要小心，我死以后，会有人找你算账的，龟甲的主人不会放过你的！”
“黄毛小儿，死到临头了还嘴硬！”黑鲨看着杨桑失色的嘴唇，似有怜悯的接着说道，“杨桑，你怪不得爷们不义气，你为了自己的清白，不顾兄弟们的死活，你不该死吗！”
因为失血过多，杨桑双眼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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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爱徒家何在
一
这是一条掩没在崇山峻岭中的石板小道，狭窄且陡峭，道两旁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每走几步，就会惊起道边不明野生动物的逃窜。毋先生知道它们都是山中的小生灵，并不害怕，但是他走累了。
拐过一道弯，爬上一道缓坡，发现前面几步就是一处供行人歇息的路亭，亭边还有一股汩汩涌动的清泉，毋先生立即向清泉奔去，俯下身子，美美的喝个饱，然后走进小亭坐下休息。
毋先生坐在凉爽的亭子里，顿时心生感激，山民们用他们淳朴善良的心，营造着荒山野岭的人间真情，庇护着过往路人的辛苦……毋先生想着，靠在亭柱上昏昏然，似睡非睡。
为了寻找苦岭村，几个月来，毋先生在这莽莽大山里爬山涉水；为了寻找杨桑的家园，弄清楚他的真实身份，毋先生不惜丢掉教职。可是几个月过去了，苦岭村仍然锁在深山迷雾里。打听过多少行人，探访过多少村寨，毋先生记不清了，绝望的时候，毋先生甚至怀疑，杨桑是否把自己家乡的名字弄错了？因为这一带方言土语“苦”与“考”同音，但是毋先生也没有找到叫考岭村的地方。
从村名上找不到苦岭村，毋先生转而求助于杨桑的方言。杨桑极少骂人，偶尔气极骂人，也只有一句“煞令母”。府城没有这种骂法，毋先生求访过许多山里人，也都不知道这句怪骂出自何处，莫非这仅是杨桑的自造之词？
最后，毋先生已经不再打听，只要有路，他就继续往陌生的路走下去，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寄希望于偶然得之。把一切都交给冥冥之中的主宰吧，为了杨桑，为了这个一生一世不可再得、不会再有的学生，毋先生豁出去了。
毋先生相信，他已经走到了大山的尽头。风餐露宿两天了，这两天，他没有发现一处村落，路上也没有遇见一个行人，但他知道只要有路，其深处必有人家。
二
这是初夏季节，山上的许多野果都已渐渐成熟，肖二领着肖三等一班小兄弟在路旁的向阳坡上采草莓，采的累了渴了，他们便跑到路亭边喝水。喝完水正要走进亭子间，却发现亭柱上靠着一个穿长衫的陌生人，好像睡着了。肖三走上前去，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悄声对肖二说，“二哥，这个人肯定不是苦岭村的，咱们逗他玩玩？好久没跟人玩了。”
肖二虽也好玩，但他记着大哥的告诫，因此说道，“你忘了阿桑的事？別又玩出麻烦来。让他去吧，我们也该回宫了。”
肖三听了不敢造次，却又不甘心放过这捉弄人的机会，于是他取出一颗野草莓，压扁，捏成斗笠状，乘肖二转身要走，悄悄倒扣在陌生人的头上。
肖二他们刚刚离开路亭，还没有走出多远，就听见亭子那边传来一声喊叫。
“怎么回事？”肖二问道。
“二哥，我们去看看？”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