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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志
作者:孙晓
楔子
楔子 一 楔子 二    
第一卷 西凉风暴
第一章 铁血伍捕头 第二章 灭门血案 第三章 救命锦囊 第四章 昆仑剑出血汪洋
第五章 死与降 第六章 铁剑震天南 第七章 颠沛流离 第八章 泪洒京城
第二卷 乱世文章
第一章 落第秀才 第二章 为天地立心 第三章 白水岂能度 第四章 大富人家
第五章 无双连拳 第六章 月上柳梢头 第七章 梦碎扬州 第八章 天地一沙鸥
第三卷 京城之会
第一章 山东大卤面 第二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三章 血战紫禁城 第四章 风流司郎中
第五章 尚书府上 第六章 火贪一刀 第七章 羊皮玄机 第八章 战云密布
第四卷 神鬼亭外
第一章 九华门人 第二章 蛇蝎女子 第三章 嵩山少林寺 第四章 武勇煞金
第五章 戊辰岁终 第六章 江东帆影 第七章 赌约 第八章 龙皇动世
第五卷 西出阳关
第一章 银川公主 第二章 西出梁山第一人 第三章 昭君出塞 第四章 天朝国威
第五章 西疆第一武勇 第六章 忠义之心 第七章 天苍苍兮临 第八章 明月出天山
第九章 大难不死 第十章 可汗大点兵 第十一章 劝君更尽一杯酒  
第六卷 一代真龙
第一章 神胎宝血符天录 第二章 玄关叩险 第三章 南天门 第四章 万莫回头
第五章 各显神通 第六章 生死一线 第七章 一代真龙海中生 第八章 披罗紫气
第九章 浓情蜜意 第十章 风云将起    
第七卷 天下第一
第一章 笨孩子 第二章 长胜八百战 第三章 天下群英会华山 第四章 真人不露相
第五章 封剑归隐 第六章 天山传人 第七章 制霸天下 第八章 比武夺帅
第九章 神剑如我 第十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 第十一章 铁口直断  
第八卷 金榜题名
第一章 歃血 第二章 人生不相见 第三章 最后一战 第四章 男儿汉
第五章 京华秋色 第六章 命里有时终须有 第七章 打开天眼看文章 第八章 西角牌楼
第九章 决胜千里 第十章 春风轻拂杨柳岸    
第九卷 神剑擒龙
第一章 三重惧 第二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三章 文渊阁 第四章 雷泽刑天
第五章 神剑降世 第六章 情爱 第七章 讲和 第八章 八十三
第九章 城西鬼屋      
第十卷 忠义孤臣
第一章 宦海前程 第二章 助汉则楚亡 第三章 煮酒论英雄 第四章 江海夜归人
第五章 忠义孤臣枉痴心 第六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第七章 兄弟 第八章 仗义多从屠狗辈
第九章 人生三宝 第十章 今夕复何夕    
第十一卷 重建怒苍
第一章 爷爷生在天地间 第二章 风雨故人来 第三章 自古圣贤多寂寞 第四章 三十功名尘与土
第五章 当恨此身非我有 第六章 神女第三峰 第七章 我自横刀向天笑 第八章 初出茅庐第一功
第九章 狼烟再起      
第十二卷 十面埋伏
第一章 大敌当前 第二章 初生之犊 第三章 修罗王 第四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
第五章 乱世儿女 第六章 智敌群雄 第七章 血战通天塔 第八章 双雄会
第九章 第十章 圣旨到    
第十三卷 海上孤鸿
第一章 天涯共此时 第二章 秦霸先 第三章 龙潜大海 第四章 大犄角
第五章 怒苍山兴兵雪恨 第六章 上少林 第七章 闯将 第八章 硬将
第九章 上将 第十章 鬼门开    
第十四卷 正统王朝
第一章 超世志 第二章 人贵自知 第三章 天命如此 第四章 萧墙之中
第五章 败战将不死 第六章 谢主隆恩 第七章 金水桥畔龙吐珠 第八章 一切爱憎会
第九章 大轮回 第十章 投怒苍    
第十五卷 镇国铁卫
第一章 大施主 第二章 万夫无敌 第三章 邀杯 第四章 共饮
第五章 东风吹醒英雄梦 第六章 最后的旅程 第七章 浊浊尘世 第八章 放逐
第九章 魁星战五关 第十章 一代新人换旧人    
第十六卷 业火魔刀
第一章 魔讯 第二章 智剑平八方 第三章 人间恶来 第四章 花满池塘得自由
第五章 天外之人 第六章 永不服输 第七章 黑契丹 第八章 千锤百链出深山
第九章 魔域 第十章 十年一觉    
第十七卷 天之正道
楔子 第一章 英雄坟场 第二章 观海云远 第三章 黑太子
第四章 京杭大河 第五章 怒者道之勤 第六章 修罗天之罚 第七章 如梦幻影
第八章 自愿的逃犯 第九章 无解难题 第十章 回家  
楔子 楔子 一
    武英十五年十二月初十正午,北京一名老妇身着宫装,半坐半躺地软在椅上,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她老迈的脸庞上,只见她面上满是泪水,显是伤心已极,却不知是什么大事,居然令她如斯之痛。

    只见一名少年急急奔上台阶,大声道:“母后!武德侯害死皇兄,咱们还等什么?快快下令诛杀他全家满门,给皇兄报仇啊!”

    此言一出,阶下文武众臣尽皆惊呼,一人快步奔出,此人身披金甲,一望便知是位朝中名将,他面色铁青,跪禀道:“启禀太后,武德侯有大功于国家,现下战况未明,圣上是否真的驾崩前线,尚未明了,如何能下旨杀害大臣?还请太后深思再三!”

    那少年大怒,猛地一脚踢在那武将脸上,喝道:“柳昂天!你平日与那贼交好,今日却来替他说情,你眼里还有皇上么?”

    那武将身形高壮,受了这脚,身子却是一动不动,只是双膝跪地,低头忍受。

    一名大臣越众向前,禀道:“启禀太后,武德侯全家杀是不杀,无关紧要。方今国家动乱,最最要紧之事,便是立下监国皇储,以免奸人趁隙作乱。”

    一众文武大臣听了这话,一同跪倒在地,齐声道:“国家不可一日无主,请太后速速下旨,立泯王为监国皇储!”声音远远传了出去,激得大殿上回音缭绕,不绝于耳。

    耳听无数大臣劝谏,老妇面色犹疑,似在长考不休,那少年见了母后的神情,喉头微微滚动,似乎甚是担心,众臣见太后犹疑,更是急劝。

    良久良久,那老妇终于咬住下唇,举起颤抖不止的手,轻轻的挥了挥。众大臣见状大喜,同时拜伏在地,大声道:“太后圣明!”

    少年哈哈大笑,不待说话,便急奔承天殿外,大声叫道:“来人!给我召勤王兵马入京,我要为皇兄复仇!”

    那老妇听得此言,口唇颤抖,好似要说什么,几次想要起身,却似力不从心,终于叹息一声,软瘫椅上。

    那武将泪流满面,转头看着承天殿外的晴朗蓝空,低声道:“霸先公,你别怪我。我已尽力了。”

    景福宫里传出消息,太后喻旨,京城戒严。

    监国皇储已立,由御弟泯王暂代。诸臣会商,拟召天下一十七路亲军勤王,以卫京畿。

    当中七只兵马已至京城,龙镶、豹韬、熊飞三路勤王军驻扎城郊,神武、雄武、凤翔、天策等四军奉旨进京,诛平逆匪。

    城门打开,五万人马入城,刀枪剑戟,寒光照天,众将神色凝重,如临大敌。偌大京城只闻马蹄声响,四下静悄悄地别无人声,肃杀之气传来,城中百姓或躲炕下,或藏窖中,无一人敢探头张望。

    大军开至王府胡同,当先一将喝道:“下马!”万军勒缰,一同下地,端的是整齐划一。众人仰起头来,见眼前好一处大宅,门上匾额写的是“武德侯府”四个烫金大字。

    那将领伸手一挥,喝道:“撞门!”两旁军士提起巨木,猛朝侯爷府门上撞落。

    “砰!砰!砰!”

    撞击声从门口传来,那是重物撞门的巨响。

    侯爷府内,数十名老弱妇孺挤在厅上,人人面带惊恐,听着可怕骇人的轰天巨响,每一下撞击声都敲进他们的心窝深处,似要将他们的魂胆撞碎。几个妇人挤在一起,泣不成声。

    一名少妇昂然站在院中,她身穿貂袍,容色艳丽,想来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她左手牵着一名孩童,右手抱着一名婴孩,都是她亲生孩子。

    一名长者走上前来,颤声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有官兵杀来?”

    那少妇摇了摇头,道:“昨日前线传来消息,说这次御驾亲征已然惨败。”

    那长者身子一震,颤声道:“那……那为何要抓我们?”

    少妇道:“无非是小人谗言,一心加害。”

    重物猛击,震天价响,那长者面色惨澹,道:“我们便这样坐以待毙么?”

    少妇紧泯着唇,一言不发。男童倚偎在娘亲腿边,身子微微发抖。

    霎时间,“砰”地一声大响传来,众人的心跳似给这声巨响震停,一齐凝视着即将断裂的门闩,那长者颤抖着嘴唇,喃喃地道:“进来了……要进来了……”看来只要再一下重击,大门便会给震破。

    那少妇高声道:“大家听好了,闲杂人等一律进屋躲避,李管家,取老爷的救命金牌来!”

    李管家急急取来一面金牌,交在那少妇手上。这牌赤金所就,上刻龙纹,乃是当今皇帝亲手所赐,少妇握紧这面巴掌大小的物事,知道这是满门老小活命的唯一希望。

    少妇俯下身去,将怀中婴儿交给儿子,道:“文长,带着弟弟进屋。”

    男童面色恐惧,颤声道:“娘……那你呢?”

    少妇微微一笑,道:“娘要和他们说道理,你先进去吧。”

    男童大声道:“我不要,我要和娘在一起。”说着抱住娘亲的腿,只是不肯走。

    少妇向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急急上前,拉着小男孩走了。

    小男孩满面惊慌,回头大叫:“娘!娘!”

    少妇听了儿子的叫唤,却不回头,只独自站在院中。

    “轰隆”一声,伴随着最后一声巨响,大门往两旁倒下,烟尘弥漫中,当先走进一名腰悬弯刀、身穿锦袍的阴沉男子。

    少妇喝道:“来人狂妄!安知此处是大臣宅邸?”

    那男子冷然道:“我等奉宗人府之命,前来擒拿武德侯满门。”

    那少妇哼了一声,道:“凭什么?”

    那男子取出公文,提声喝道:“武德侯秦霸先叛国乱政,罪当夷诛九族!这是刑部的大印,你自己看吧!”说着将公文扔在地下,门外传来军士暴喝的声响,脚步声杂沓,大批人马猛朝屋内杀来。

    那少妇伸手拦在道中,大声道:“这是皇上颁下的救命金牌!你们敢动我家一人,要你们好看!”众官差见她高举赤红金牌,傲然凛视,都是为之一怔,一时无人敢上。

    那男子手持大刀,走到那少妇面前,冷冷地道:“让开。”

    那少妇厉声道:“我家老爷乃是一品大员,官拜侯爵,若无六部会审,圣上亲旨,秦家满门何等尊贵,岂容你们一指加害!”

    那男子森然道:“你退不退?”

    少妇戟指骂道:“无耻奸贼!我是秦家主母,焉能受你威吓?”

    那男子倒吸了一口冷气,向前走上几步,道:“休怪我刀下无情了。”

    忽听外头一声断喝,鲜血洒入屋内,满堂众人大声惊叫,好似发生了什么惨事。

    男童人矮腿短,看不到外头的情状,他急急拉住管家,惊道:“娘呢?我娘怎么了?”

    那管家早已哭得泪人儿也似,垂泪道:“少爷,你……你娘她……”

    话声未毕,只听远远一人叫道:“秦家满门老小听着,有敢拒捕者,立斩不饶!这女人就是个榜样!”霎时间大批官差已向屋内涌入,人人手持兵刃,神态猛恶。

    门口军官掩刀砍杀,几名亲人惨叫一声,立即倒卧在血泊之中,小男童吓得魂飞天外,他抱紧弟弟,惊叫道:“大叔!我娘呢?我娘呢?”

    李管家用力往他一推,叫道:“快走!带着你弟弟走!”

    小男童咬牙道:“没见到我娘,我哪里也不去!”

    李管家喝道:“快些走了!”

    小男童还待倔强,忽见一支弓箭射来,正中管家后背,那管家霎时面色惨白,身子慢慢软倒。

    小男童惊道:“李大叔,你……你怎么了?”

    李管家抓住男孩的肩头,喘道:“少爷……你…你快从狗洞爬走!千万千万不要回头看!”

    小男童还待再说,那管家奋起最后气力,用力往男童背上一推,大叫一声:“跑啊!”

    小男童给这股大力一推,跌跌撞撞的奔了出去,他还要回头,忽听远处传来“啊”地一声尖叫,那男童认得这是舅母的声音,他心中忽然惶恐,霎时自己也是一声惊叫,惶急地抱着弟弟,便往后厨逃去。

    正跑间,背后一个声音暴喝道:“大胆小子!还想逃!”那人来得好快,举刀朝背后砍来,小男童尖叫一声,矮下身子,从桌下钻了过去,那刀砍了个空,只把木桌劈裂。

    小男童往外一滚,朝后院冲进,怀中的婴儿受不住震荡,猛地哭了起来,小男童又惊又怕,半滚半爬地进了后院。

    “小朋友,哪里走啊?”

    小男童听了这话,即使年岁如斯幼小的他,也知绝望已临,他抬起头来一看,只见后院里摆张太师椅,坐着一名阴森男子,他身后站满军士,人人都挂着一幅冷笑。

    男子阴侧侧地笑道:“小朋友,不可以乱走动哦!”

    小男童看着眼前的男子,心里只是害怕,便在此时,两旁的军士猛地冲上,硬往他身上抓来。

    惊骇恐惧之中,小男童知道只要给人抓住,决计是死路一条,他抱住弟弟,直往后墙冲去,墙下便是李大叔说的狗洞,那是平日万万不准去玩的处所,但在判人生死的刹那,狗洞却成了活命的唯一道路。

    男童像受了惊吓的小狗一般,连滚带爬地冲向狗洞,耳听后头军士的呼喝,他一手抱住弟弟,一手掀开盖在洞上的竹篓,哭着叫着,猛向狗洞钻了进去。

    眼见男童朝洞内钻入,后头几人大喝:“他妈的!死小鬼跑啦!”不旋踵,立时有人向狗洞爬来。

    男童抱着弟弟,四肢急爬,匆匆朝洞外溜出,正要探头出去,赫然见到两只裤脚挡在眼前,他偷眼往外看去,只见洞前的街道上满是兵卒,人人手上拿着明晃晃的钢刀,那男童知道狗洞外也有官兵,现下若要出去,定是死路一条。

    彷徨骇异间,只听一人骂道:“死小鬼,这么能跑。”

    那男童回头回去,脚后又是一个狰狞男子爬了进来,小男童想朝外爬出,可外头更是凶险万状,年幼的他,当此必死无疑之刻,终于号啕大哭起来。

    猛听“轰隆”一声,巨响传过,头上的高墙缓缓往前倒下,直往院内兵卒压落,霎时阳光耀眼,映上小男童的脸庞。小男童满脸惊奇,抬头朝上去看,只见墙上站名男子,此人身穿斗篷,手提长剑,睥睨着脚下兵卒。

    几名军官喝道:“反贼来啦!大家快上!”

    弓弦连响,万箭齐发,无数兵卒蹲在地下,对着墙上不住放箭,那男子猛从墙上跳了下来,斗篷一挥,已将飞箭荡开,他虎吼一声,举剑朝人群杀去,一名官差举刀挡格,当地一响,竟将那官差连人带刀地斩为两截。众官差惊骇之余,逐步向后退却。

    那男子抱起小男童,沉声道:“我是方子敬,是你父亲秦大都督的好友,你娘呢?”

    小男孩热泪盈眶,颤声道:“我娘她……她……”

    那男子惊道:“你娘她给害了么?”

    小男孩不知如何回答,霎时放声大哭。

    便在此时,一声巨响传来,小男孩只觉腰身一阵剧痛,他低下头去,只见腰间血流如注,却是开了一个大洞。

    那方子敬大吃一惊,颤声道:“这……这是火枪!”

    小男童张大了嘴,这枪伤痛彻心肺,泪水不停地滚将下来。

    方子敬怒气勃发,喝道:“不过是个小小孩儿,你们却也下得了手!”他怒目看着后头的火枪手,举剑一挥,凌厉剑风斩落,霎时满天人头飞起,只见院中一条黑影左扑右闪,长剑杀处,当者无不披靡,众官差不敢再挡,纷纷窜逃。

    带队军官喝道:“全军找掩蔽,长枪手上前!”黑旗一招,屋内又冲出百名长枪手,众人举起长矛,猛往方子敬戳去。

    方子敬狂吼一声,举足一点,便从无数长矛上跃了过去,半空一个翻滚,长剑斩落,已将那军官腰斩两段。

    众官差见他悍勇如斯,都是吓得呆了,一时急急后退。那坐在太师椅上的阴森男子跳了起来,喝道:“火枪手快快动手!别让反贼走了!”火枪手立即端枪凝立,百枪齐发。

    方子敬听得轰隆之声不绝于耳,连忙往地下一扑,枪子儿打在墙上,只射得蜂窝也似。

    他不愿与官军缠斗,脚下一点,翻墙便走。

    甫出墙外,猛听无数叫嚷:“反贼出来了!大家快上啊!”顿时刀光闪动,也有无数禁卫军杀来。

    方子敬掏出怀中金镖,便往前方掷去,那金镖力道雄浑,中者无不透体而过,顷刻之间,便已倒下十来名军士。众兵卒慌忙退开,跟着连连放箭,方子敬挥舞斗篷,将自己和那男孩护住。

    战到此时,饶那方子敬武功高强无比,左肩也已中枪,右腋更插了只飞箭,他左冲右突,霹雳雷霆般地又杀数十人,但他自己身上也满是鲜血,情势大见危急。

    便在此刻,怀中的男孩难以抵受疼痛,他一阵颤抖,从方子敬怀中摔了下来,方子敬伸手拉住,喝道:“小朋友!你撑住点!”

    小男童泪如雨下,将手上婴儿递给方子敬,哽咽道:“方大叔……我…我求求你,带我弟弟……带他去找爹爹……”

    方子敬见那男童命在旦夕,心下沉重,伸手接过婴儿,点了点头。

    小男孩面带微笑,好似回到了娘亲身边,缓缓地闭上了眼……
楔子 楔子 二
    景泰元年一月初三傍晚,西域天山一条高大无比的巨汉,用着惨澹的眼神看着满营的死尸。他背上插着两只刀刃,手上还举着一柄十二尺长的大马刀,神色直是武勇刚毅。凛冽的秋风吹进营里,伴着西疆独有的黄沙,洒在那大汉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

    看着满是死尸的军营,那大汉用力一挥,愤怒地把马刀往地下插落,轰地一声大响,泥沙四溅。他压抑怒气,看着脚下跪着的军官,大声道:“你…你说!那羊皮是谁拿走了!”

    那军官惶恐地道:“是……是江充……”

    那大汉满脸杀气,喝道:“我安排这二十人守护羊皮,你们居然还会失手!你们是猪吗?”

    那军官低声道:“江充昨晚送上酒肉,说要慰劳我们这些将士,我底下的军士不疑有他,就都吃了下去,谁知……谁知……”

    那大汉冷笑道:“谁知里头有毒,是不是?”

    那军官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那大汉举起大马刀,喝道:“你又为何不去吃!为什么不去死!”

    一只手缓缓地伸来,架住了大汉的手,那大汉回过头去,只见眼前站着一名清贵隽雅的将领。

    那大汉微一躬身,面带惶恐地道:“大都督。”

    那将领见了满营的死尸,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大汉单膝跪下,拱手道:“属下不能保住羊皮,实在罪该万死!请大都督重重责罚!”

    那将领轻声道:“你不必自责,那江充狼子野心,我早已看出来了。”

    那大汉大声道:“大都督不必出言安慰,我石刚不能保护要物,自当领受军法责罚!”

    那将领伸手拉起那大汉,温言道:“石兄弟,凡事自有天命,你不必太过在意。我早已作好万全准备,不怕江充出尔反尔,擅自进去神机洞。”

    那大汉听了“神机洞”三字,只是茫然不解,低声问道:“大都督,究竟羊皮上是什么东西?为何如此要紧?”

    那将领叹道:“此物关系天下气运,日久便知。”

    那大汉一愣,道:“天下气运?什么意思?”

    那将领望着远处的天山,摇头不语。

    便在此时,一名兵卒急急奔入营内,跪禀道:“启禀大都督,京城来的飞鸽传书。”

    那将领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纸条,张开一看,霎时面色惨白,身子往后就倒。

    那大汉吃了一惊,急忙抱住上司,从他手中接过字条,低头读去,赫然也是大惊失色,颤声道:“他妈的,满门抄斩……这……这也太狠了!这……这还有天理吗?”

    那小卒见他二人神态如此,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呆呆跪在地下。

    那大汉抱住上司,咬牙道:“大都督,满朝文武都说你害死皇上,咱们为了国家这般拼命,却落得这个下稍,这……这公平么?”

    那将领幽幽醒转,想起妻儿家小尽数惨死,忍不住泪水滑落,大悲之下,伸手推开那大汉,连滚带爬地奔出营寨。

    那大汉惊道,“大都督,你定定神啊!”他怕上司做出什么傻事,连忙追了出去。

    出得营帐,只见那将领跪在地下,面向远处巍峨的天山,大声哭叫道:“皇上啊皇上…

    …我忠于朝廷,他们为何如此待我?为什么要杀我妻子儿女啊!“

    他拜倒在地,张口大哭,好似求恳上苍恩泽一般,只是磕头不止。

    那大汉见了这悲戚之状,泪水也已盈眶,他冲上前来,一把扶起那将领,大声道:“大都督,主母既死,你二子也亡,何必再受朝廷管束?咱们这就造反,杀进关内复仇!”他虎目圆睁,满是仇恨之意。

    那将领呆呆地望着远处天山,猛地一声大叫,霎时声震山冈,满营皆惊。他翻身跳起,拔出腰中佩剑,抬头望天,神色极是悲凉。

    那大汉大声叫道,“大都督,咱们这就放手大杀吧!”

    那将领摇了摇头,长剑刷地一挥,只见沙地下现出四行话,一十六个字,悲声道:“石兄弟,请你记好这几句话,倘若我明日不幸身死,你无论如何都要帮我把话传下去,不然我这生都不能平反,妻小也都白死了。”

    那大汉微微一愣,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低下头去,看着那四句话,见是:“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四行字。

    那大汉一怔,道:“戊辰岁终,龙皇动世?这是什么意思,属下不懂?”

    那将领泪水落下,摇头道:“你现下不必问这么多。记住了,日后我若战死前线,抑或给人谋害,你都要替我夺回羊皮,解开这四句话的秘辛,否则我死不瞑目。”他举脚一踢,已将地下字迹踢散。

    那将领远望天山,口唇喃喃,似在低念什么。风砂吹来,将他身上衣衫吹得随风荡起。

    过了良久,那将领忍住泪水,缓缓将长剑送回鞘里,大声道:“来人!立即拔营,大军开往玉门关!”

    远处人嘶马鸣,营帐纷纷拔起,三万将士含悲忍痛,默默收拾行囊,都知这是他们生平最后一战,只要进了玉门关,他们这群勇士就不再是国家的荣耀,而是那惹人鄙夷轻蔑的二字污名:“反贼!”

    ——第一部西凉风暴——

    景泰三十年七月初一,西凉城郊荒芜的大漠,一辆孤伶伶的骡车缓缓前行,猛烈风砂吹来,车蓬几似要给掀掉一般,轰飕飕地抖着。

    “娘,我好渴……”

    好乖的一个小男孩儿,了不起只有六岁大小,他紧紧地靠在少妇的怀里,丝毫不见吵闹哭叫。骨溜溜地大眼一眨眨,有些好奇地望着周遭陌生的沙漠。

    哒哒,哒哒,骡子的蹄声不曾间断,灼热的日头照下,听来更让人昏昏欲睡,少妇看着儿子的脸上给艳阳晒出一层盐花,不由得一阵心疼,她取过了水壶,交在孩子的手里,向一旁的汉子喊道:“孩子的爹!再多久可以进西凉城?”

    听得妻子问话,瘦汉挤出一丝苦笑,道:“应该……应该再几日就到了……”

    少妇闻言气结,嗔道:“你三日前便这般说,现下呢?还不是在这鬼大漠里打转?你到底知不知道路啊!”

    这一家三口载着满满的家当货物,看来准是第一回过来做买卖的旅人。每年逢到这个时节,总会有人载着满车的货物过来西凉买卖生意,来时带些干果蜜饯,回去时买些羊毛土产,总能小小赚上一笔,想来这家人便是想来西疆做点小生意发财。

    只是他们却不知道,自古以来,只要商人一多,匪人必也生出,正经生意好做,杀头的生意便也不难,要知娇弱的少妇、稚小的孩童,细瘦的丈夫,正是匪徒心中的宝贝啊!

    那汉子听了妻子的埋怨,猛地停下蓬车,露出无奈的神色,苦笑道:“今儿个若还找不着,再想法子找人问问吧!”

    那少妇骂道:“你胡说什么?这当口哪来的人给你问?就说出门前要多些安排,你总是吊儿郎当,好了,等水粮吃尽,你看咱们一家三口怎么办?”

    那汉子叹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你不好,就说咱们留在故乡乖乖耕田,你硬是不依,非得来这鬼地方做买卖,你看看,现下埋怨的又是你,唉……”

    少妇眼眶一红,怒道:“你还敢说,要不是你大嫂硬要跟咱们抢祖产,我放着好日子不过,干么来这儿吃苦受难?我……我真恨自己少长了眼,嫁了你这死没良心的……”说着哀哀哭了起来。

    一旁男孩见母亲啼哭,连忙抱住母亲,柔声道:“娘,别哭,别哭……”

    那汉子叹息一声,大声道:“好!好!都怪我不好!我去死成不成!”用力一鞭挥下,重重打在骡子背上,那骡吃痛,嘶鸣一声,急急往前奔跑。

    蓬车走在荒凉无际的大漠中,望来是如此的渺小,好似一阵风沙便能将之淹没一般,车上的人却还争吵不止,看来不用进到西凉城,他们便已吵翻了天,真不知这买卖要如何做下去。

    那少妇正自啼哭不止,忽见丈夫面露喜色,叫道:“娘子你看,那儿好像有人!”

    那少妇止住了泪水,啐了一口,道:“这当口哪来的人,你可别蒙我。”

    那汉子急急摇头,大声道:“我没胡说,你看那儿!”说着举起手来,指向远处沙丘。

    那少妇抬头看去,只见远远沙丘上突起了一根东西,她凝目看去,似乎是根旗杆儿,那少妇大喜道:“太好了,总算遇着人了!快过去问路吧!”

    那汉子笑道:“我就说吧,早晚可以遇上人的。瞧你怕的。”说着提起缰绳,驾车便朝小丘驰去。

    一家三口满怀喜悦,直往丘下奔去,便在此时,忽地狂风吹过,无数黄沙飞舞在天,那旗杆儿更是前后摇摆不定,那少妇蓦地心下一惊,眼皮直眨,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揉了揉眼,只觉沙丘上好像有什么古怪,一时心里有些不舒坦,低声向丈夫道:“那丘上好像……好像有点东西,咱们……咱们还是别过去了吧!”

    那汉子拉紧缰绳,骡车便在丘下停步,摇头苦笑道:“你这不是穷搅和么?你又怕咱找不着路,又不准我过去瞧,这可要我怎么办哪?”

    那少妇情知如此,可又放心不下,皱眉道:“嗯……这……这……”她好生忧虑,挤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个主意来。

    汉子叹息一声,翻下车来,道:“我看这般吧!你母子俩在这候着,我先过去瞧瞧。”

    那少妇犹豫良久,尚未说话,那汉子已一阵叹息,自行往沙丘行去。

    那少妇急忙叫道:“慢点走!”

    那汉子回过头来,皱眉道:“又怎么了?”

    那少妇从车篷里摸出一柄刀,急急跳下车,塞在那汉子手里,低声嘱咐道:“要是有什么凶悍匪人,你可得赶紧走!千万别逞英雄!”她方才虽在埋怨丈夫,但此刻眼角却满是泪水,竟是关怀无限,露出了心里的真情。

    汉子见妻子关心自己,不禁笑了笑,说道:“娘子别怕,这儿荒凉得紧,能有什么匪人?你只管乖乖等我问路回来,懂了么?”他伸手替妻子理了理鬓角,脸上露出了男子汉的气概,似乎连瘦削的身子也壮硕了许多。

    少妇劝道:“还是得小心哪!听说西凉道上不平静,咱们得多多提防才是。”

    那汉子挥了挥手上的刀子,笑道:“别怕东怕西了。真要有些事情,我拼着性命不要,也会护住你和孩子。”

    少妇看着丈夫自信沉着的笑脸,心中略略定下,直到此时,才想起当初她为何会嫁给这个貌不惊人、一穷二白的瘦男人。过了良久,她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强笑道:“好,听你这般夸口,我也放心啦!你快去快回,可别耽搁了。”

    那汉子哈哈一笑,将钢刀缚在腰间,跟着往沙丘攀去。

    少妇握着儿子的手,两人一齐坐在地下,沙漠中只余风声潇潇,紧紧地缠绕在母子的身边。少妇望着丈夫的身影辛苦地往丘上攀去,心中无限忧虑,此时荒芜的大漠中数十里全无人烟,要是丈夫真有什么意外,要是此处真有歹人……

    少妇用力摇头,心中更加害怕,连想也不敢想了。

    那孩子见娘亲担忧,便道:“娘,你别怕,爹爹不会有事的。”

    那少妇见儿子体贴,便自微微一笑,将他搂在身旁,道:“傻孩子,你爹爹当然不会有事。”她怕儿子胡思乱想,便从行李中取出一只罐子,跟着在孩子面前摇了摇,笑道:“蜜枣儿来啰1

    那孩子跳了起来,喜道:“蜜枣儿!蜜枣儿!”一时雀跃连连,欣喜异常。

    那蜜枣儿正是这一家买卖的营生,这西凉居民多以放牧牛羊维生,新鲜蔬果直如黄金般贵重,这回他们载了满满一车过来,便是准备来此大发利市,狠狠赚上一笔。

    那少妇将糖罐打开,取出一只肥嫩多汁的枣子,笑道:“这是要卖的东西,可不许多吃,知道么?”

    男孩拼命点头,吞了口唾沫,便要伸手接过。

    猛然间,沙丘上传来一声惨叫,赫然划破长空。少妇闻得惨叫,登时大惊失色,手上的蜜枣罐子翻倒在地,两腿一软,已然跪倒在地。

    那孩子回头望着沙丘,大声道:“娘!那是爹爹的声音!”

    少妇吓得面无人色,她茫然地张着口,仰头看着沙丘,不知要如何是好。

    那孩子道:“咱们快上去看看,说不定爹爹生了什么事!”说着拔腿朝丘上奔去,少妇赫然醒觉,惊叫道:“小宝快回来!别乱跑啊!”

    少妇见儿子贸然上丘,当下也不顾安危,迳自追了上去,心中暗暗求神:“菩萨保佑,别让咱家汉子有事,让我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地到西凉……”顷刻间已是泪水盈眶,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定。

    小男孩走得好快,已然奔上沙丘顶。

    少妇又惊又怕,张口大叫:“停下来!别再跑了!”

    那男孩果然停了下来,但他不是因为娘亲的叫唤才停住,而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少妇见到儿子脸上的诧异,她三步并做两步,急急追了上去,问道:“怎么了?你爹爹呢?”

    男孩吞了一口唾沫,伸手往前指了一指,少妇急忙转过头去,凝目细看。

    “啊——”又是一声尖锐的叫喊划破长空…………
第一卷 西凉风暴 第一章 铁血伍捕头
    “天哪!这…………这究竟是…………”

    老捕快眯着眼,抖着手,看着眼前令人恐惧至极的景象,炙热的艳阳晒下,把他微驼的背烤得火烫,但此刻的他,已被满身的冷汗浸湿,感不到丝毫暖和。他腹中传来一阵搅动,立时让他呕出淅沥沥的黄水。

    忽然背后一阵阴风吹来,只吓得老捕快高高跳起,他不及抹去嘴角上的秽物,连忙冲向座骑,猛地翻身上马,尖叫道:“走!快走!”他举鞭挥下,用力在马臀上一抽,马儿吃痛,霎时一声嘶鸣,啼声隆隆中,已然飞驰而去,只见大漠中滚起漫天烟尘,远远望去,有若一条黄龙。

    眼见马儿奔驰奇速,老捕快还嫌不足,一阵阵无情抽打,只求早些离开这个令人恐惧至极的所在,一人一马,如同逃难般的飞奔而去。

    老捕快死抓着马背,喃喃自语道:“伍大爷,眼下只有靠你了……”

    快马奔驰着,蹄子踏在滚烫的黄沙上,像怕疼般的高高跃起,老捕快喘着气,紧绷着满是皱纹的老脸,他不住回头,似怕后头有什么怪物追来,紧握刀柄的掌心满是汗水。

    快马奔入了城内,眼见无数行人挡道,老捕快喝道:“让开了!让开了!”一旁百姓见快马冲来,都是急忙闪避,有的更是滚在道旁。众人见官差如此急迫,居然驾马入城,一时议论纷纷,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

    老捕快一路大呼小叫,吆喝连连,接连冲过了几条大道,霎时眼前现出了一座高耸的朱红大门,门上高悬雪亮明镜。老捕快眯着满脸的皱纹,终于安下了心,因为浩然正气便在眼前,只要回到此处,便是天大的事也不怕了。

    此处正是西凉城的衙门,维系西疆公理的所在!

    “伍大爷呢?快请伍大爷!”老李声嘶力竭的吼着。

    一旁十多名差人正围了一圈赌牌九,满脸的疲懒油条,一个个没好气的骂道:“老李,你奶奶的嚷个什么劲儿!是不是老糊涂了?”“他妈的,老子输得正多,你这般大喊大叫,大伙儿还赌个屁啊!”

    另一人獐头鼠目,看起来像个小偷,嘻嘻哈哈的笑道:“老李你急什么啊?茅厕在后头,你找错地方了。”众捕快一同哄堂大笑。

    老李叹了一口气,这就是衙门,办案赌命、闲暇赌钱的好地方。老李任由大家笑骂着,他不会生气,他不是那种假正经的人,只是不巧得很,今日给他遇到了正经事。

    官差们正自嬉闹,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老李,出了什么事?”

    众人脸色一变,赶忙收拾赌具,一个个站起身子,互相扮了个鬼脸。

    一条大汉不疾不徐地走进院中,黝黑的四方脸上一派威严,一望便知是这些官差的头儿,衙门的捕头。

    老李看到大汉,露出欣慰的神情,显然这条大汉在他心中有着顶重的份量。

    老李急急的说道:“伍爷,城西出了事,您老赶紧去看看。”声音急躁,一点也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一旁的官差笑道:“什么大事要劳动伍爷亲自出马?你干了这么多年的差事,难道自己还料理不了吗?”

    老李抹了抹汗,嘶哑着嗓门道:“这案子非同小可,伍爷可得亲自走这一趟。”

    一旁多嘴油舌的官差嘻嘻笑笑,还待要说,大汉哼了一声,朝那几名聚赌的人瞪了一眼,对老李说道:“可是出了人命?”

    他见老李点头,猛地双目一翻,沉声道:“尸首呢?”

    老李道:“回伍爷的话,尸首还在城西。”

    一名官差忍不住插口道:“你搞什么,把尸首运回来不就得了,大热天的,非要叫伍爷跑这么一趟!”

    老李面露苦笑,说道:“我哪搬的了这许多,死了十来个人哪!”

    此言一出,众人大吃一惊,那大汉双目精光暴射,霍地站起身来,大声道:“弟兄们!

    带好家伙,这就上路!“

    众官差前呼后拥,奔出衙门,那大汉领着众人飞驰而去,十余匹马一字排开,气势倒也不凡。一众官差奔出数里,行到一处小丘,老李忽尔勒马停下,众人便也一齐停步。

    那大汉见老李面带惊恐之色,当即问道:“尸首在这儿?”

    老李微微点头,嘶哑地道:“对……就……就在小丘上。”

    那大汉见他神色颇为恐惧,便自留上了心,问道:“怎么,那沙丘真有什么古怪?”这老李是衙门中的老手,倘若此处真有什么物事吓唬住他,料来定是非同小可。

    眼看老李连连点头,两名年轻官差不禁哈哈大笑,道:“老李真个没用了,活了这么大把岁数,居然还怕东怕西!”

    这两个人年轻好事,丝毫无惧,当下提缰夹马,便已朝丘上冲去。

    老李见这二人莽撞,便要将他们唤住,但又怕旁人讪笑,只有苦苦忍住。

    那大汉看了老李一眼,道:“有我在此处,没什么好担忧的,咱们走吧!”当下率着众官差驾马前行,老李苦着脸,却也只有随着前去。

    众人正要上丘,忽听丘上传来几声惊呼,那大汉心下一凛,知道上头真有什么古怪,忙喝道:“大家抽家伙,一齐上去!”

    众官差吃了一惊,急急拔刀,十余骑猛地飞驰而上。

    那大汉一马当先,率先冲到丘上,猛见先前上去的几名下属呆呆地站立不动。那大汉喝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那两名官差呆呆的不言不动,只是浑身颤抖,那大汉随他们的目光向前望去,顿时之间,心头也是一震。

    后头十来骑纷纷奔上,原本叽叽聒聒的,待见了眼前的景象,霎时也都吃惊出声。一时之间,沙丘上竟无一人说话言语,只余潇潇风声呼啸而过。

    漫天风砂之中,一只旗杆儿倒插在地,只留下光秃秃的大半截在外,十数具无名尸首七零八落地散在旗杆儿四处,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平躺在地,只是每具尸首的神情都惊恐异常,双眼睁得老大,好似死前见到什么可怕的景象。远处杆儿旁翻了辆骡车,已然断成两截,车里的物事四处散落,更显得无比凌乱。

    一名官差身子飕飕发抖,数着尸首,颤声道:“一、二、三、四、五……这……老天爷啊,死……死了十八个人哪!”

    那大汉咳了一声,定下神来,问道:“谁第一个见到这些尸体的?”

    老李咳了一声,道:“是一家三口见到的。这家人来西凉做些小买卖,刚巧路经此处,没想撞上了这桩血案。”

    那大汉嗯了一声,问道:“他们人呢?”

    老李道:“这一家三口给这些尸首吓坏了,现下给属下安顿在城里。”

    尸首全是男性,一十八名汉子惨死在地,即使在西凉这种盗匪出没的地方,这也是一起难以想见的大血案。

    那大汉点了点头,凝视着现场,过了半晌,他忽地咦了一声,跟着深深吸了口气,道:“不对,这里有些不对头。”

    众官差听他如此说话,忍不住暗暗一凛,纷纷凝目望去,却不见有什么不妥。众人摸着脑袋,都看不出所以然来。

    那大汉沉声道:“你们看清楚了,地下没有血迹。”

    众官差细细看去,赫然一惊,颤声道:“真……真的,死了十八个人,地下居然没有血迹,这……这是怎么回事?”

    说来奇怪,尸首横七竖八的倒了满地,地下居然没有一点血迹,这起案子看来不像是凶杀,反倒像是厉鬼索命一般,众官差望着死者惊恐万状的神情,心下都是暗自害怕。

    时近黄昏,远处传来乌鸦嘎嘎的叫声,更使现场蒙上诡异至极的气氛。

    那大汉见众人呆呆站立,都似傻了,忍不住摇了摇头,道:“大伙儿别发呆了,快干活吧!”他见众人兀自战栗害怕,便自行上前察看尸首。

    他见一具尸体颇为壮硕,当即蹲下检视。只见那死者身穿短衣,满脸虬髯,有些像是江湖中人,当下解开死者的衣衫,察看半天,却没看到任何外伤,实在查不出死因。

    老李蹲在身旁,低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没半点外伤,顷刻间便死得一干二净?难道……难道这些人是生了什么急病么?”

    他话一出口,自己便知不对。即便是世间最恶毒的猛疾,也不能同时害死十八人,还让他们如此措手不及,看来定是另有缘故。

    那大汉皱着眉头,心下也感奇怪,正看间,一旁走来名官差,手上捧着一柄钢刀,低声向大汉道:“伍爷,这刀是从现场找出来的。不知是不是凶刀。”

    那大汉嗯了一声,急急接过刀来察看,只见那柄刀沉甸甸的,上头刻着花纹,看来颇为贵重,当是使刀名家的惯用兵刃,昏黄的夕阳映照,染得刀身血色鲜红,但上头却不曾沾染一点血迹。

    老李问道:“这柄刀可是歹人留下来的?”

    那大汉看了手上的钢刀几眼,忽又俯下身去,往那尸体的手掌一摸,霎时嘿嘿一笑,摇头道:“不,这柄刀是苦主自卫的佩刀。”

    老李面露讶异,怔怔地看着大汉,不知他何出此言,那大汉见老李瞠目结舌,便蹲下身来,抓起一名死者的右掌,道:“你们听好了,这些遇害的人不是寻常人,全都是武林好手。”此言一出,众人更是诧异。

    那大汉知道众人不信,当即道:“你们过来看看这人的手掌。”

    众人依言走上,只见死者的手指有些异样,关节处异常鼓胀,掌上更是生满了老茧,看来极为怪异。

    那大汉沉声道:“看出啥了么?”

    眼见众人摇了摇头,那大汉道:“寻常人日子不管怎么辛苦,便是干挑夫的苦力,手掌至多生些硬茧,绝不会变成这等模样,惟有苦练过铁砂掌的外门高手,双手才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些死者的身分不寻常。”

    众官差骇然出声,方知这些人真是武林好手,老李惊道:“他们真是武林人物?那他们是打哪儿来的,又是谁杀了他们?”

    那大汉不答,只沉吟片刻,转身便朝旗杆儿走去,那旗杆倒插在地,旗面已然隐入沙中,只余光溜溜的旗杆露在外头。

    那大汉紧皱眉头,迳自拔起旗杆,一阵狂风吹来,那大旗迎风展开,上头赫然现出四个大字:“燕陵镖局!”

    老李一见那四字,登时倒退两步,颤声道:“伍爷!是燕陵镖局!是燕陵镖局!”

    那大汉干笑一声,嘶哑地道:“没错,正是燕陵镖局。”他回头望去,只见众官差脸上一齐变色,一时面面相觑,都是惊惧不定。

    老李骇然道:“伍……伍爷,怎么会这样…杀人不见血,干掉的还是燕陵镖局的好手,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名年老的官差喃喃地道:“这是鬼…是鬼……要不是鬼,怎么会杀人不见血……”

    众人听到这话,都是倒抽一口冷气。几个年轻识浅的小伙子,更是吓得挤在一起,飕飕发抖。

    现场风声萧萧,有如鬼哭,一十八具不明死因的尸首僵直在地,还都张着灰暗的双目,好似随时会跳跃起来似的,众人心中害怕,一步步地向后退开,远处夕阳斜斜照来,把各人惨白的脸都给染得血红了。

    那大汉环视众人,只见属下个个心惊胆跳,还不住地往后退,几名年老官差口中念佛,更增惊扰。那大汉怒气上涌,大喝一声,怒道:“全都给我住嘴了!”众官差吓了一跳,连忙噤声,无人敢发一言。

    那大汉怒视众人,跟着刷地一声,拔出佩刀,朗声道:“你们听仔细了!有我西凉伍定远在此,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管他是人是兽,是鬼是怪,只要敢胆在西凉犯下人命,姓伍的照样要拿它归案!”

    夕阳斜照,那大汉手持钢刀,仰天傲视,一股说不出的英雄气魄,油然而生。

    这起案子来势汹汹,可说是西凉数十年来罕见的重案,却也遇着了正主儿。这大汉不是别人,正是西凉一带威名素着的捕快伍定远,今年三十有五,上任六年来,仗着办案心细,武艺精熟,早已办下十数桩大案,一只“飞天银梭”更是名震西凉黑白两道,算得是西凉难得的人才。此时伍定远语声激昂,扬刀立约,众官差都是精神一振。

    伍定远提声喝道:“小金!快请黄老仵作!”

    那小金闻言惊道:“黄老师傅早就洗手退隐啦,真要惊动他老人家吗?”

    伍定远解下腰上令牌,沉声道:“你立刻带了我的令牌,速请黄老师傅走一趟。此事万万不可张扬,暂且别让燕陵镖局得知此事!”

    小金不敢多说什么,上马而去。

    伍定远哼地一声,说道:“好小子,哪来这许多练家子,原来都是燕陵的倘子手。”

    众人兀自惊疑不定,没人敢接话,老李走上两步,低声道:“这燕陵镖局势力雄强,数十年来不曾出过事,怎会有人敢在老虎嘴上拔毛,却来干翻燕陵的镖师?莫非失心疯了?”

    伍定远冷笑一声,道:“谁晓得,这些强人见钱眼开,一给他们见到白花花的银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江湖上铤而走险的凶狠之辈,所在多有,伍定远是看得多了。有些财迷心窍,好容易开了间客店,却从来不干正经营生,整日只会下蒙汗药害那往来客商的,他也破获多起。想来燕陵镖局树大招风,经手运送的都是白花花的官银、亮晶晶的珠宝,难怪江湖上的小贼眼红,只要见了好处,怕连性命也不要了。

    老李问道:“到底这案子是什么人干下的,不知伍爷心中可有个底?”

    伍定远微一沉吟,道:“这我也说不准,往日办案,多少都可以从尸首上查起,只是这十八名镖师的死因太过奇怪,个个身无外伤,实在看不出从下手之人的武功家数。只有等黄老忤作到了,才能说个明白。”

    老李道:“放眼西凉,只怕没人有本领一次做翻燕陵镖局的十八名好手,我看歹人定是下毒谋害,使得是蒙汗药、迷魂酒这类的伎俩。”

    伍定远点头道:“当是如此。”

    伍定远在西凉也算是个成名好手,但以他的武功家底,尚且不能一举做翻十八名镖师,何况他人?想来歹徒若非在食物中掺毒,便是用细小暗器暗算,否则如何对付得了这许多硬手。

    他召来众人,细细吩咐道:“死者既是镖局的倘子手,必是运送些价值连城的宝贝,你们去查查他们运的是什么物事,把失落的财物都点清楚了。”

    一众手下答应一声,急急前去搜索,伍定远却自行走开,心下不住推算计较,说来这案子并不难破,只要能查出这些尸首的真正死因,定能找出下手之人,在这荒荒大漠之中,这群人便想藏身,却也无处可去。到时无论歹徒是何方神圣,只要派出大批官差,全力围捕追杀,定可将他们手到擒来。

    这案子并不为难,让他烦心的只有一个人,一个惹不起的麻烦苦主,燕陵镖局的齐润翔。

    伍定远轻叹一声,他走向前去,找块大石坐下,远远眺望沙漠的夕阳,心中不住盘算。

    想那燕陵镖局开立至今,已有数十年历史,向来是硬底子的老字号。总镖头齐润翔武功高超,仗着江湖朋友众多,向不和官府交往,伍定远干这捕快也有六、七年了,始终没和他来往。饶是如此,燕陵镖局却不曾作奸犯科,只是本本分分地做生意,伍定远也乐得和齐润翔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

    原本大家太太平平过日子,岂不是好?谁知燕陵镖局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大案子,连着死了十八个人,这齐润翔是个要面子的人,想他的局子遇上了这等大事,岂能不私下查访,报仇雪恨?怕就怕他自行动手,到时杀人放火起来,非闹得天下大乱不可,届时西凉城私相斗殴,血流成河,却要他这个捕头的脸面往哪搁去。

    那老李也是个老江湖了,他见伍定远烦恼,知道他在担忧燕陵镖局私下寻仇,当下道:“伍爷,待会儿验完尸,咱们便上燕陵镖局走一遭,想那齐总镖头不会不给咱们面子,事情便不难办了。”

    伍定远摇头道:“这齐润翔是条老狐狸,怕就怕他嘴上一套,手里一套,咱们得了面子,却要掉了里子。”

    两人说话间,几名官差急急奔来,禀道:“启禀伍爷,这些是死者身上发现的东西!”

    说着呈上几件物事,伍定远低头看去,只见属下们手上拿着一袋白银,另一人手上捧着些珠宝,伍定远挑起一枚指环,细细察看,只见这指环色泽非凡,应是上品。

    一名官差道:“这玩意儿是汉玉指环,玉质温润,晶莹剔透,少说值得上百两银子,凶手却弃之不顾,真是奇怪。”

    伍定远问道:“这戒指是在哪发现的?可是在镖局运送的箱子里找到的?”

    那官差道:“这倒不是,这只戒指是从死者身上除下来的。”

    老李大为讶异,奇道:“凶手连这样的好东西也不要,真是怪了。”

    伍定远沉吟道:“看来镖局运送的那几只箱子才是正主儿,里头的东西必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吧!”

    那官差摇头道:“属下仔细查过,箱子里只有一些衣裳,不太像是值钱的东西。”

    老李一怔,道:“只有一些衣裳?这是搞什么,怎会有人托镖局来押运衣裳?”

    以燕陵镖局的行情身段,倘若没有千两银子,只怕很难叫他们出镖,却怎能有人付此重酬,却要镖局护送这等不值钱的东西?天下确实没有这种生意。

    伍定远与老李对望一眼,两人都见到彼此眼中的疑惑,二人连忙走向前去,察看镖局运送的物事。

    只见骡车翻覆在地,一旁翻落着几只铁箱子,共有三只之多。伍定远蹲下身去,拾起地上的一只铁锁,那锁已被撬开,早断成了两截,一旁官差道:“这几只箱子上本来是镶着锁的,全给人用重手法撬开了。”

    伍定远转头看去,只见满地都是衣物,四处散落,众官差正在整理,一名官差禀告道:“那些衣物都是给歹徒丢在地下的,我们适才点过,全都是些寻常事物,实在没什么值钱东西。要说歹人拿走了什么,我们也看不出来。”

    伍定远拾起地上的一件锦袍,料子用的是山东大绸,虽然裁剪精细,质料颇佳,但也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反而远不及镖师身上的珠宝值钱,实在不知歹徒何以要翻搜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却反而对珍异珠宝弃若蔽履?他苦苦思索,猜想不透这些盗贼的用意。

    老李苦笑道:“伍爷啊,这群凶手到底图的是什么玩意儿,您可瞧出来了吗?”

    伍定远摇了摇头,说道:“不管他们要的是什么东西,全都无所谓了。只要找出真凶,绳之以法,还怕追不回东西吗?”

    一旁几个官差见他出语豪壮,原本担心受怕,心中都是一宽,一人大声说道:“伍爷说得对!这几年来哪件案子您没给办妥过?这次虽然是燕陵镖局出事,凭伍爷的手段,那几个凶徒还逃得掉吗?”一人道:“正是!只要伍爷出马,那些贼子还不抱头鼠窜吗?”

    伍定远听着属下阿谀,心中却无丝毫快意,他摇头道:“大伙儿听好了,这次的案子很有些不同,咱们可得小心在意。”

    众官差一齐道:“还请伍爷示下。”

    伍定远道:“这起案子的苦主不是寻常百姓,乃是一个难惹的武林高手,说起齐润翔这个人,大家总听过吧?我们要是破不了案,人家燕陵镖局那里高手如云,难道不会自己动手?那时人家自个儿抓人,自个儿判案,咱们衙门还有什么脸面在西凉混下去?大伙儿还有什么脸出来办事?”

    众官差听见齐润翔三个字,不约而同的静了下来。

    伍定远顿了一顿,又道:“无论如何,咱们得赶快破案,别让燕陵镖局赶在前头,大伙儿知道了吗?”

    众人尚未答应,却听一名官差嘻笑不绝,说道:“这姓齐的是什么来头?咱们何必这么怕他?你瞧,他的倘子手给人杀得尸横遍地,算得什么东西嘛!”

    众人闻言,莫不大吃一惊,急急回头去看,却是衙门师爷的小舅子阿三狂言放话,这人到衙门来不过几天,规矩不懂,人情不知,就是一张口毫无遮拦,很不讨人喜欢。

    伍定远微微一怔,尚未说话,老李已然出言斥责:“阿三哪!你这小子怎么干了个把月还不懂事,那燕陵镖局是什么来历,你难道没听说吗?”

    阿三笑道:“镖局就是镖局,有什么大不了的。”

    老李呸地一声道:“你这话在衙门里讲讲可以,要在外头哪,你这张嘴皮可得小心了!

    那燕陵镖局岂同寻常,三十年来没有出过一件差错,人家走的镖北上蒙古,南下两广,这可是了不得的大能耐啊!别说咱们西凉府找不出第二间来,就算京城这种大地方,怕也挑不出三两家哪!“

    阿三面带不屑,道:“就算这样,那也不过是间顶有名的大镖局嘛!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老李叹了口气,道:“阿三呀!你这不识相的小伙子,要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就算你不知道燕陵镖局的厉害,总该知道嵩山少林寺不是好惹的吧!”

    听到少林寺三字,阿三这才哦地一声,问道:“怎么,那个姓齐的跟少林寺有什么干系吗?”

    老李清了清嗓门,大声道:“你给我听好了!燕陵镖局的齐润翔不是别人,正是少林寺嫡传的俗家弟子、佛门正宗的高手!”

    阿三努努嘴,道:“少林寺又怎么样?俗家弟子又怎么样?不是我瞧不起他们,你自己瞧!”说着往地上几具尸首看去,言下之意自是明白,既然你把燕陵镖局夸的这般厉害,他们却又如何会一败涂地?

    阿三见老李无言以对,不屑地道:“我看这些人都是饭桶,搞不好连我都打不过!”

    阿三正自狂妄,忽地背后一声断喝,跟着一刀挥来,从阿三脑门削过,刷刷刷三刀连着劈下。阿三大叫一声:“妈呀!”滚倒在地。

    众官差不知是何人出手,都是一惊,急急转头望去,只见出刀之人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大名鼎鼎的西凉伍捕头,但见他横刀当胸,冷冷地看着阿三。

    老李忙扶阿三起来,急问道:“伤到哪里了?”阿三惊魂未定,颤声道:“我……我没受伤……”

    伍定远瞪着阿三,沉声道:“你记好了,这几刀是少林寺的‘罗汉刀’,我只学过一点皮毛而已,不过要宰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那也足够了。想那齐润翔武功何等高强,你要是惹火了燕陵镖局,人家绝不会只吓吓你这么简单。”他走上前去,轻轻拍着阿三的脸颊,沉声道:“今天给你一点小小教训,要你明白人外有人的道理,免得你将来说话狂妄,不知检点,连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阿三吓得屁滚尿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伍定远还刀入鞘,说道:“咱们现下唯一的寄望便是黄老仵作,以他的眼力,必能瞧出是何人下手。只要找到凶手,咱们定能轻易破案,好给燕陵镖局一个交代。”

    众官差纷纷点头称是。

    众人说话间,却听马蹄声响大作,黄老仵作已然赶到,那黄老仵作单名一个济字,只见他满面皱纹,少说也有七十来岁了,但一对眸子仍是灿然有光,当年朝廷刑部为了一桩大案,专程请黄济赴京验尸,丝毫不敢缺了礼数,可称得是西疆第一把的高手。伍定远见到黄济亲来,心底觉得踏实多了。

    众人迎了上去,正待说话,黄济却摇了摇手,示意噤声。此时已值日暮,西沈的太阳将大漠染得鲜红,各人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下。一众官差站在尸堆中,人人都觉心头沉重。

    黄济取出法刀,口中默念往生咒,这才察看尸首,伍定远道:“这些尸首都没有外伤,想来是中毒而死。”

    黄济点点头,却不答腔,他从怀中摸出银针,探了探各人的喉管、胸腹等处,一连验过十八具尸首。

    伍定远知道他正以银针验毒,当下走上几步,问道:“究竟这些人中的是什么毒?这毒怎能这般霸道,居然一次毒死了十八个人?”

    黄济检视银针,忽地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中毒,十八人中没有一人是中毒死的。”

    伍定远吃了一惊,颤声道:“不是中毒?那这些人怎么死的?他们可是武林好手啊!”

    黄济不答,自顾自地检查尸首,过了良久,忽道:“伍爷,你过来看看!”

    伍定远连忙走近,黄济指着一名死者,说道:“你看这人的手腕。”

    伍定远凝目望去,只见那人手腕上有一个小小的瘀青,他不明黄济的用意,奇道:“怎么?这瘀青有什么奇特之处吗?”

    黄济道:“伍爷请再看看别的尸首。”

    伍定远依言察看,登时一惊,赫然发现每具尸首的腕上都有一点小小的瘀青。

    伍定远惊道:“莫非这小小瘀青便是死因?”

    黄济摇头道:“这我也不知,伍爷稍待片刻,真相自会大白。”说着取出短刀,往那人手腕上的瘀青割下。

    黄济轻轻一刀划过,众人屏气凝神,专心观看,只见浓浓的血液缓缓流出,却是久久不止。

    伍定远愕然道:“不过是小小的淤血,怎能流这许多血?”

    黄济不答,手持法刀,沿那尸首的手腕往上剖去,刀一划过,只听黄济身子一震,颤声道:“伍捕头,你看这伤!这是什么?”

    众人急忙向前凑去,霎时人人面色铁青,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说话,伍定远更是倒抽一口冷气,良久作声不得。

    死者的手腕深处现出一个深深的血洞,约莫小指粗细,伤口更是深藏血肉之中。皮开肉绽中只见长长的一条血洞,说不出的诡异可怖,若非黄济以刀剖开,单以外表看去,那是决计找不出来的。

    黄济沿着那条空心血洞往上剖开,只见那小指粗细的血洞自淤血处开始,一路穿过上臂、肩膀,最后竟在心脏里头开了一个小洞,约有小指尖大小,伤口更是藏在心脏内侧。活像是一只蜈蚣钻进了活人的手臂里,用利齿在活人体内啮咬出一条血淋淋的渠道。

    伍定远大为骇然,与黄老仵作面面相觑,两人都见到对方眼中的恐惧诧异。

    黄济面色惊恐,颤声道:“这些人的死因太过奇怪,我生平从所未见。”

    伍定远定了定神,说道:“西凉城郊方圆百里内,只有黑风寨的史老大算是好手,莫非是他下的手?”

    黄老仵作脸色铁青,微微摇头道:“史老大精擅破碑掌,外功虽然刚猛,却不能破人心脏。何况以他的功夫,恐怕还不能一次杀了镖局里的十八名好手。”

    伍定远一呆,问道:“不是史老大,那又是谁?”

    黄老杵作神情凝重,低头不语。

    老李颤声道:“该不会是什么毒虫,竟能在人的体内爬行蠕动吧!”

    众人闻言,登时呕吐起来。

    伍定远心下烦乱,他了看附近地势,只见黄沙漫天,一片平野,附近并无山丘巨岩可供藏身,显然这十八名武功高手不是中了埋伏,而是与凶手明刀明枪的硬干过一场,这才被杀。不管来者是人是鬼,是妖是魔,这些人死前一定与敌人照过相。

    伍定远握紧刀柄,心中忽起不妙之感,这是他入行十余年来从未有过的,他寻思道:“莫非我真会因此栽一个觔头?不能,我决计不能!”他用力摇头,翻身上马,喝道:“大伙儿赶紧收拾干净,这就回衙门去吧!”

    一阵狂风吹来,激起满天的黄沙,伍定远眯起双眼,看着充满邪气的现场,地下躺满了武艺高强的高手,找不到蛛丝马迹,猜不透行凶理由,连死因都诡异莫名,这案子处处透着古怪,伍定远肩上如同压上百斤重担,直逼得他连气也喘不过来。

    伍定远吩咐属下,将尸首与镖车运回衙门,自己一人缓缓而归,路上打量着案情。

    他这两年按功行赏,论资排辈,早就该升职了,好容易去年九死一生的大力卖命,终教他破了多年未解的“红通岭悍匪”一案,这才得陕甘总督亲口允诺,年后便要调他到河东府去,先让他占下总巡捕的缺儿,谁知便在这节骨眼上,却爆出这起难得一见的大案,眼下要是破不了案,别说他不能东调升迁,恐怕连眼前这个捕头的位子都做不稳。

    伍定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正面临生平最为重大的考验,无论此案如何艰难,都必须撑过这个关卡。

    正行间,突见老李神色慌张的疾驰而来,伍定远勒马停下,沉声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老李满头大汗,急道:“伍爷您快想个办法,兄弟们都叫燕陵镖局的人截下啦!”

    伍定远吃了一惊,万没想到燕陵镖局竟会三两下就得到消息,忙道:“你先别慌,我这就上燕陵镖局走一遭。”

    老李急道:“伍爷您有所不知,燕陵镖局的人口出不逊之言,说我们擅自毁损尸首,要您好……好看,我看您先回衙门,把兄弟们找齐了再说吧!”

    伍定远哼了一声,他是堂堂西凉捕头,若给三两句威吓吓退,日后要如何服众?他微一摆手,沉声道:“没事的,你先回衙门去。我自会找齐润翔说个明白。”

    老李还待要说,伍定远却已策马进城。

    到得镖局,里头早已乱成一片,也没人出来迎接,几十名镖师坐在厅心,有的咬牙切齿,有的甚是恐惧,局内众人皆已服丧,哭声震天。自己那几名负责押运尸首的下属,却都坐在大厅上,面色无奈。

    众人一见伍定远进厅,急忙凑上道:“我等回城时,被燕陵镖局的人拦住了,大伙儿和他们起了些争执,就……就便被他们押来此处。”

    伍定远见下属们面青目肿,显然被狠狠打过了一顿,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不用惊慌,心下对燕陵镖局的霸道作风极为恼怒。

    伍定远见没人理会他,便自行走到灵位前,待要焚香祭拜,忽地一条壮汉窜了出来,一把拦住了他,左手掀住了他的衣襟,恶狠狠的道:“姓伍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先通报我们一声!你看看,你把我们镖局里兄弟的尸身糟蹋成什么样了?你当燕陵镖局的人好欺侮吗?”

    伍定远认得这个凶霸霸的男子名叫齐伯川,是齐润翔的独生子。大概是颐指气使惯了,居然对衙门的捕头也如此无礼,伍定远六年来打遍西凉大小地方,还没遇过第二个。他伸手一挥,将那壮汉推开一步,沉声道:“有话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齐伯川给他一推,上身微微一晃,脚下却不曾退后半步,看来下盘工夫颇为扎实,当如传闻所称,真是名硬手。只听他冷冷地道:“姓伍的,凭你这三脚猫的把戏,怕还没能耐教训本少爷吧!”说着勾勾小指,冷笑道:“咱们单挑一场,你敢不敢?”

    伍定远大怒,他强抑怒火,道:“齐少爷你可搞清楚,我是来此查案的,绝非要来为难你们,何必这么大的火气?”自来镖局出事都不喜官府插手,伍定远不是不知,但这次案子太大,他岂能不管。

    那齐伯川却不领情,只冷笑连连,跟着扎下马步,便要往伍定远身上招呼拳头。

    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伯川!不得无礼!”齐伯川呸的一声,退开一步。

    伍定远转头望去,只见一名老者坐在内厅,须长及胸,生得一张紫膛脸,正是燕陵镖局的总镖头齐润翔。伍定远拱手道:“齐师傅,我那几个兄弟不知犯了什么过,贵镖局竟把他们给请来了?”

    齐润翔面色一变,说道:“都是犬子胡闹,伯川,快请差爷们回去吧!”

    齐伯川神色不悦,道:“爹,你没见到那些狗官差的德行,今天要不是我出手硬夺,恐怕兄弟们的尸首还留在衙门里,给他们胡乱糟蹋哪!”

    伍定远深知此刻不宜多生枝节,当即沉声道:“齐少爷,你也不是第一天在江湖混的,我们衙门遇上凶杀,岂能不加验尸,绝非有意对死者不敬,请你多包涵。”

    齐伯川哼了一声,大声道:“你要验尸,却怎地不先来通报一声,便要便宜行事,也不当这般便宜法,你当我们是什么人了?”

    齐润翔咳了一声,道:“伯川,别尽在这耗着,去向差爷们赔个礼,让他们回去吧!”

    燕陵镖局财大势大,从不把衙门捕头放在眼里,但若为了些许小事得罪伍定远,那也太过不值,是以齐润翔当着外人面前训了儿子一顿。齐伯川虽是恼怒,但父命难违,只好走出内厅,交代手下放人。

    伍定远本就想探听案情,他见脾气爆烈的齐伯川走了出去,知道机不可失,忙道:“齐师傅,这次案子来得古怪,在下有好些事弄不明白,不知总镖头能否告知?也好让我为贵镖局出一份力。”

    齐润翔看了伍定远一眼,缓缓地道:“伍捕头,天底下走镖的,哪个不会遇到些麻烦?

    咱们镖局的小事,自己料理得了,不敢劳伍爷的大驾。“

    伍定远碰了钉子,只好道:“齐师傅,在下此番并非要讨好你,更不想开罪贵镖局,只是在下身在衙门,现下出了这样的大事,不能不把案情查个水落石出,还望齐师傅谅解。”

    齐润翔看了他一眼,迳自拿起几上的茶碗,轻轻啜了一口,说道:“坦白说吧,老夫纵横西凉三十余年,靠的是一条老命,两个拳头,向来不与公门中人套交情。伍捕头这番心意,老夫心领了。”

    伍定远听他话说得重了,忍不住眉头一皱,料知齐润翔有意私下寻仇,真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他哼了一声,心中有些不快,但审度局面,这燕陵镖局乃是此案的苦主,便算他们不愿明言案情,自己也不便和他们破脸。

    伍定远沉吟一阵,当下转过话头,对着齐润翔说道:“齐师傅已看过死者伤处了吧?”

    齐润翔脸色大变,但随即平和,道:“是啊!伍捕头辛辛苦苦的在我们弟兄身上开了大洞,我想不看也不成哪!”

    伍定远听他又怨怪衙门擅自剖尸,只好干笑两声,道:“齐师傅,当时案情紧急,在下只有从权。”

    齐润翔面无表情,道:“好说,好说。”

    伍定远这时对案情毫无掌握,一来不知何人下手杀人,二来不知凶手所谋为何,眼见燕陵镖局一副爱理不理的霸道神气,索性激一激齐润翔,当即道:“齐师傅,死者心脏不明不白的破了孔,从手腕一路开到心房,这凶手武功可怪异的很哪?只怕来头不小,您摆得平吗?”

    齐润翔脸色一变,尚未回答,这时齐伯川恰从听外走进,猛地听见伍定远的问话,当场气得七窍生烟,怒道:“姓伍的!燕陵镖局成名并非一年半载,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伍定远知道齐伯川乃是少爷脾气,一向毛躁冲动,当下只耸耸肩,装作蛮不在乎的神气,说道:“齐少爷,在下绝无对贵镖局不敬之意,只是怕凶手太过厉害狠毒,贵镖局应付不来,原是一片好意,少镖头如此生气,岂不是错怪好人了?”

    齐伯川如何不知他使的是激将法,森然道:“姓伍的,你若知道谁杀了我们镖局的人,怎地还不去抓人,又何必留在这里废话?我告诉你,有胆子在我爹爹面前口出不逊之言的,你算是第一个!”

    伍定远冷冷的道:“齐少镖头,敢在西凉城里公然殴打官差的人,恐怕也不多见吧?”

    齐润翔见两人说僵了,道:“伍捕头,我实在跟你说吧!咱们燕陵镖局不是不识相,有你这般的高人相助,我们哪会推拒呢?只是镖局里的事不劳旁人操心,你的好意我们只有心领了。”

    伍定远叹了口气,说道:“这么说来,齐师傅还是不肯与在下合作?”

    齐润翔咳了一声,道:“伯川,送客。”

    伍定远望着齐润翔,只盼他能回心转意,一旁齐伯川冷冷的道:“走吧!少在这里啰唆啦1

    伍定远到得衙门,黄老仵作仍在等他,伍定远忙道:“黄老可是有事?”那黄济今年已有七十八岁,伍定远向来视他如同师父一般,甚是敬重。

    黄济道:“你上燕陵的局子去了?”

    伍定远道:“齐润翔口风硬得很,什么都没问到。好歹把兄弟们带回来了。”

    黄济叹了口气,说道:“这也不能怪他们,人家吃的是保镖这口饭,要一出事便找官府出头,以后还有谁瞧得起他们?我看燕陵这几日定会筹划一场大厮杀。”

    伍定远眉头皱起,良久不语。

    黄济续道:“你做这捕头,可委实不易。上怕府尹高官,下惧江湖豪客,唉!稍一不慎,恐怕命都没了。”

    伍定远上任前的三个捕头,只有一个告老退隐,其余都是被杀身亡,现下新到的知府大人,对一班老人均不甚喜爱,对伍定远尤为严厉,原本他已要升为河东总巡捕,再也不用受这知府的气,但这个案子一闹大,只怕什么也完了。

    黄济问道:“你可知这次燕陵镖局走的是什么镖?”

    伍定远道:“这我倒不知情,现场的三辆镖车运送的都不是什么贵重物事,不过是些用品衣物。镖车上的东西给人翻过,也瞧不出少了什么。”

    黄济道:“嗯,这可怪了,燕陵镖局为了这趟镖,出了一十八名好手,而后又尽歼于一役,照理这趟镖若不是价值连城,就是事关重大,怎么会是些毫不值钱的衣物?”

    两人谈话间,一名官差走了进来,说道:“伍爷,燕陵镖局派人送了礼来,说是适才多有得罪,要您别放在心上。”

    伍定远一怔,对黄济道:“燕陵镖局办事可古怪了,前倨后恭,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点过送来的礼,共有三大箱之多,都是些日常衣饰,诸如玉带、锦袍、银冠之类的物事,伍定远要见送礼的家丁,却早走远了。

    黄济见这些衣物手工精细,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还是看得出一番心意,他向伍定远一笑,道:“这齐润翔姜是老的辣,毕竟不愿正面开罪官府。你把东西收下吧,免得坏了事情。”

    伍定远沉吟片刻,暗道:“看来齐润翔想和我修好,当前不宜与他多添心结,给他个面子吧!”心念及此,也就不便推却,吩咐属下收起。

    一名官差笑道:“伍爷,你人生得这般体面,穿戴上这些衣物定然好看。”

    伍定远生性节俭,什么时候用过这种好东西。他微微一笑,说道:“这些衣饰太过华贵,我是穿不惯的。”

    一名官差起哄道:“伍爷您腰上的衣带用得旧了,这条玉带倒是可以一用。”说着捡起一条玉带,只见上头镶着一块美玉,温润生辉,形状古朴。

    伍定远忙道:“这太过名贵,我穿不惯的……”

    一旁官差哪容得他推却,急忙将他抱住,一人冲了过来,将玉带牢牢系在他的腰上,果然人要衣装,这玉带一系上,只衬得伍定远气势非凡,威风凛凛,众人大声叫好。

    伍定远低头看去,也觉不坏,他不忍违背众人的好意,也就不再解下。

    当夜伍定远便夜宿衙门,案情胶着,他心神烦乱,翻来覆去的只是睡不着,西凉地处沙漠,昼热夜凉,伍定远起身披了件外衣,坐在床前。

    静夜幽深,仅窗外蒙眬的月光,淡淡地照入屋内。

    伍定远回想这些年来就任捕头的往事,不知和多少绿林好汉打过交道,恶斗过多少场,可是没有一回是像这样难办,一来查不出是何方人马下的手;二来苦主霸道异常,在在都让伍定远为难。

    伍定远叹了口气,呆呆的望着窗外,过了许久,听得梆子打过三更,心道:“唉……反正睡不着,看些公文好了。”

    伍定远伸了个懒腰,跟着取出公文,拿着火刀火石,只待点上烛火,突然之间,只觉背后一凉,顿时间全身起了一阵疙瘩,似乎有什么不对头。

    伍定远心下一凛,急忙举头张望,只见银白的月光照入屋内,将自己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时看不出有何异状。

    伍定远苦笑一阵,想道:“真是的,连我也变得疑神疑鬼的。”他不再理会心中的异感,只管点起烛火,忽然后颈一股微风吹来,微微的火苗登时熄灭。

    伍定远咒骂一声,只好又打起火星,这回顺利点上蜡烛,他伸了个懒腰,正要取出公文阅读,忽然全身凉飕飕的,烛火又被一阵微风吹熄。

    伍定远心下一惊,已知房内必有什么古怪,他猛然回首,只见昏暗的房中似有个人影站在窗边,伍定远大吃一惊,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伍定远惊归惊,但他毕竟是捕头出身,此时心中虽是一震,却不感畏惧,只缓缓伸手到枕头底下,取出他成名多年的兵器“飞天银梭”,紧紧握在手里,不管那影子是鬼是魔,总之非干上一场不可。

    伍定远深深吸气,全身满布功劲,只要那影子有何异常举动,自己便要立时出手。

    屋内寂静无声,伍定远只听到自己的怦怦心跳,握着银梭的掌中满是汗水。

    忽然间,那影子一晃,竟缓缓向自己飘来,身法之轻盈,宛若无骨幽魂。伍定远心下大惊,不禁头皮发麻,“这……这真是鬼么?”

    此时此刻,任凭胆大十倍的人也要慌张失措,伍定远张口叫道:“来人哪!快来人哪!”他将“飞天银梭”掷出,那影子一晃,银梭不知怎地失了准头,登时落在一旁。他见那影子一步步的逼近,顿时只觉口干舌燥,冷汗一滴滴地落下。

    便在此时,几名值夜官差匆匆奔来,拍门叫道:“伍爷!怎么啦!”

    众官差不见他应门,慌了起来,当即推门而入。刹那间众人眼前一花,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没人看得清楚。

    众官差见伍定远呆呆站立,不言不动,纷纷问道:“伍爷,你没事吧?”一人见他面色铁青,忙伸手摇了摇他,伍定远这才定下神来。

    一名官差见房内阴气逼人,忙点亮烛火,霎时之间,众人都是惊叫出声。

    只见房中一片凌乱,除了伍定远睡的床铺外,房里各处已被人人细细搜过,众官差见了这番景象,不禁惊道:“这是怎么回事?”只管七嘴八舌的问着。

    伍定远心中一凛,知道那影子绝非什么鬼怪,而是名武林高手。他定了定神,淡淡地道:“我没事,你们下去吧!”众人不敢多问,纷纷退出房里。

    当夜伍定远不敢再睡,他细细推敲案情,知道今晚的不速之客必与命案有关,说不定便是凶手本人,却不知是为了什么缘故,竟尔闯到衙门里来。

    伍定远怒火中烧,他任职已有六年,从未见过这般狂妄的歹徒,这批人敢胆如此轻视衙门,杀人犯案之后,居然还敢公然出入衙门,这还有王法公理么?若不能这群狂徒绳之以法,以后他还要混吗?

    伍定远铁青着脸,枯坐了一夜,直至天明,才稍稍阖眼。
第一卷 西凉风暴 第二章 灭门血案
    睡不到一个时辰,几名官差大喊大叫的冲入房中:“伍爷!伍爷!大事不好啦!”

    伍定远睡眼朦胧,见了下属们惊惶失措的模样,忍不住肝火上升,怒道:“什么大事不好!连房门都不懂得敲,成天大惊小怪,还能办什么案子!”

    众官差被他数落一顿,个个吓得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伍定远怒气稍平,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般莽莽撞撞的?小金你口齿清楚,这就说吧!”

    小金道:“今早弟兄们起了个大早,上街查访案情,好来给伍爷分忧,让你老人家过几天清闲日子。这都是弟兄们的一片孝心……”

    小金还待唠唠叨叨的闲扯,伍定远闷哼一声,说道:“这些废话全给我免了!到底怎么啦!”

    小金陪笑道:“是,是,属下废话太多,惹伍爷生气。大伙儿今日起个早,到处查案,顾不得昨夜兵疲马困,只想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说不定运气到了,会让我们撞见杀人劫镖的强盗。”

    他还待胡说下去,只见伍定远脸色铁青,连忙转口,陪笑道:“谁知我们走到半路,忽然打更的马老头慌慌张张的跑来,满脸苍白,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差爷们!出了天大的事!不得了啦!’那马老头一向胆小怕事,大家都知道的,老陈便笑着说道,‘马老头,你家闺女又跟谁家的汉子跑啦!看你吓成这鬼样子。’”

    伍定远听到这里,重重的哼了一声,怒道:“老陈这该死的东西!我平素要你们对百姓客气,你们当我说话是耳边风吗?老陈呢?叫他来见我!”

    众官差见捕头心情坏极,都吓得不敢吭声。小金惶恐道:“老……老陈在外头办案,还没回来。”

    伍定远挥一挥手,不耐烦的道:“好啦!好啦!后来又如何了。”

    小金道:“马老头被我们调笑几句,也不生气,咿咿啊啊的说道,‘我家的闺女没事,大爷们取笑了,你们快去铁匠童三的铺里去,可别耽误了!’我们看马老头气急败坏的样子,想来真的出了事,不敢再开玩笑,急急忙忙的赶到铁铺,大伙儿睁眼一看,啊呀!乖乖不得了,那童三……童三……”

    伍定远沉声道:“别婆婆妈妈的,快些说。”

    小金道:“是,是,我……我大概吓坏了,我们赶到铁铺,只见童三的脑袋挂在他自己的铺子门口,尸身却不见了。连着两天出了人命,我们都吓得傻了,便赶紧回报。”

    伍定远跳了起来,喝道:“快快备马!”当下不及换洗,快马加鞭地奔向城里童三的铺子。

    那童三只是一名寻常铁匠,五十来岁年纪,无妻无子,一个人住在城里,除了爱喝上两杯,向来与人无争,怎么会有人要杀他?八成是几名小贼见财起意,强盗杀人。不然就是童三贪杯好事,和人结上了仇。

    伍定远赶到铁铺,门口已然聚集数百名百姓围观,众人见伍定远来了,纷纷叫道:“伍捕头来了!伍捕头来了!有伍捕头在,这案子一定破得了!”伍定远这几年来破过几起知名的大案子,一向很得西凉百姓的爱戴。

    伍定远微微一笑,向百姓挥了挥手,这才走进铁铺里,只见铺里整洁异常,大小铁锤器械都好好地挂在墙上,并无打斗的痕迹,实在不像是个凶案现场。伍定远抬头一看,童三的首级仍悬在门梁上,看来下手之人与童三必有深仇大恨,只是这老铁匠不过是个小小人物,不知什么人和他有如斯之深的仇怨。

    老李道:“启禀伍爷,兄弟们适才查过了,铺里的财物银两都没有少。”

    伍定远点了点头,既然银两不少,财物不缺,照这般瞧来,这案子定是仇杀,只要察看童三平日交往的情形,案子自就能破。

    他命人解下童三的首级,那门梁极高,几名官差把梯子架在在门边,一名官差缓缓地爬了上去,只见他手忙脚乱,跌跌撞撞的取下童三的首级。

    伍定远微微一奇,那门梁如此之高,不知凶手怎么挂上的,莫非又是武林好手下的手。

    伍定远眉心纠起,心道:“现下燕陵的案子已经烦得很了,这命案千万别是武林人物所为,否则两个案子撞在一起,却要我怎么调人处置?”他取过童三的首级,跟着细细查看,谁知一见之下,心中立感不妙,只见切口处极是平整,并无血肉相连之状,显然是被人以厚重兵刃砍下,刀法俐落至极,看来下手之人非但不是常人,恐怕还是用刀的名家。

    伍定远摇头长叹,又给他料中了,果然是武林中人下的手,燕陵镖局的案子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偏偏又在这要紧关头上,硬是冒出这么一件命案来。

    不久老仵作黄济也闻讯赶来,连着出了两起命案,整个西凉城到处乱烘烘的,黄济虽然退隐,也不能再置身事外。

    黄济看过童三的首级后,与伍定远悄悄会商,伍定远低声道:“黄老,您瞧是什么人下的手?”

    黄济皱眉道:“伍捕头,实不相瞒,这凶手用的是少林寺的刀法。”

    伍定远虽知凶手是武林中人,却万万料不到是少林寺的高手,他大惊道:“这……这从何说起?”

    黄济道:“凶手砍下童三脑袋那一刀,先往下砍入数寸,再用力往上切去,这种用劲的法门甚是独特,据我所知,武林之中除开少林寺的‘荡魔刀法’,没有第二门刀法是这般使力的。西凉除了燕陵镖局齐氏父子外,没人会使这门武功。”

    伍定远面色发青,吩咐手下将打更的马老头带到,马老头早已等候在外,这人是个五六十来岁的老头子,向来忠厚老实,待人和睦。

    伍定远见他面色惊恐,先安慰了他几句,才道:“马老丈,童三的首级你是何时见到的?”

    马老头道:“小人今早经过此处,见到童三的脑袋被人挂在这儿,刚巧在道上遇到这几位差爷,就请他们过来察看。”

    伍定远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昨晚打更时,可见到什么可疑情事?”

    马老头面色迟疑,欲言又止,伍定远瞧见他神色不对,便向众官差说道:“你们先下去。”众人依言走出了铁铺。

    伍定远低声道:“马老丈,这里没有旁人,你只管说无妨。”

    马老头仍是左右张望,神色不宁,伍定远皱眉道:“你有何难言之隐?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马老头大惊道:“伍捕头明察!小人清清白白,哪来不可告人的事!只是…只是……”

    伍定远有些不耐烦,说道:“老丈,把话说清楚些,别拖拖拉拉的。”

    马老头连连叹息,抓头摸脸,压低声音道:“老头子昨晚戌牌前后,见到……见到燕陵镖局的齐少镖头……”

    伍定远虽然料到三分,还是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你此话当真?”

    马老头道:“千真万确,绝无半句虚言,昨晚齐少镖头带着三四个人,从小巷里走出来,我向他们打了声招呼,不过没人瞧见我,小人当时只觉得奇怪,不知齐少镖头有什么要紧事,深更半夜的不睡觉,便偷偷跟了他们一程,只见他们迳自往童三的铁铺去了。”

    伍定远道:“马老丈,你可确信没认错人?”

    马老头道:“领头的人虎背熊腰,拿着柄大刀,就是齐少镖头没错,旁人我还可以错认,齐少镖头这般威武的身材,谁会误认他啊?”

    伍定远情知如此,一时心乱如麻,吩咐手下带马老头回去。

    伍定远叫过黄济,事关重大,两人都不敢高声交谈。

    伍定远低声说道:“这可怪了,倘若真是齐伯川下的手,他为何要杀一个无关紧要的老铁匠?难道……难道这老铁匠与燕陵的血案有什么干系不成?”

    黄济摇头道:“除非再上燕陵镖局走一趟,否则只怕无人能答了。”

    伍定远点头道:“正是!今天非干不可了!”

    伍定远昨夜被怪客所惊,今日又遇上了这等大事,若是旁人,早已惊骇不堪,但他这人越挫越勇,案情不到水落石出之时,他是绝不罢休的。

    伍定远大声喝道:“众官差听命!准备好家伙,往燕陵镖局进发!”跟着取出知府令牌,派老李另率三百名兵士,从后门包围燕陵镖局,众人兵分两路,浩浩荡荡地出发。

    众官差一路耀武扬威,存心要报昨日被擒之仇,人人精神抖擞,跃跃欲试。众人一到镖局,只见朱门深锁,伍定远微微冷笑,燕陵镖局虽然威名赫赫,但仍要受西凉府的管束,岂能私自斗殴,随意杀人?难道昨夜送个礼来,就想买通衙门了?当下命老李持自己的名帖求见,决意先礼后兵。

    老李敲了半天门,却始终不见有人来应,伍定远哼了一声,冷笑道:“缩起头来就没事了吗?来人,给我撞开了门!”众官差举起大木,用力顶开燕陵镖局的大门,声音轰然,镖局中仍无一人出来应对,看来真是怕得很了。

    伍定远领着众人下马,喝道:“大伙儿一起进去,今天不拿到齐伯川,伍定远跟你们姓!”众人手持兵刃,大摇大摆的冲入镖局大门,一扫昨日之辱。

    伍定远走入院中,提声喝道:“齐总镖头,你儿子杀了人,想躲也没用!大丈夫做事爽快点!何必藏头露尾!”过了良久,仍是不见半个人影。

    一名官差笑骂:“这燕陵镖局莫非知道出事,满门老小一起逃个无影无踪?”

    伍定远心下起疑,寻思道:“这齐润翔是老江湖了,即使他儿子犯案杀人,也不至于慌忙逃走。莫非发生了什么大事?”

    伍定远伸手一挥,向众人道:“大伙儿在这等我,待我先进去探探。”他命众人停留在门口,没有得到他的号令,不可擅自入内。

    他独自走入镖局的前院,这燕陵镖局称雄西凉数十载,基业宏伟,府邸占地辽阔,伍定远走了好一会儿,尚未进入前厅。

    正走间,忽然脚下一绊,好似被什么东西撞上脚踝,伍定远心下一奇,忙低头看去,只见一条腿搁在院中小径上,上身隐在一旁花圃里。

    伍定远心中一凛,往后退开一步,喝道:“什么人?”

    那人却仍倒在花圃中,一动不动。

    伍定远心知有异,急忙俯身查看,他拉住那人小腿,往花丛里ㄧ拖,登时拉出一人,伍定远一见之下,饶他武功精强,办案多年,这时也不禁惨叫一声,那人哪里还是个人,却是半具男尸!只见到了下半身,上半截却不见踪影。

    伍定远心中大惊,知道局里已然出事,忙取出飞天银梭护身,仰天一声长啸,传令给守在门口的大队人马,他争取时间,不待众人到来,随即奔向大厅,他伸头往里面张望,里头却无半个人影,厅里一如往常,并无异状。

    伍定远沉吟一会,立即出厅,不一会走到后厨,他见后门虚掩,便闪身入内。

    谁知一入门内,便撞上了一人,伍定远怕给人暗算,立刻使出擒拿手,扣住那人腰眼,跟着手上运指如飞,连点那人身上三处大穴。

    伍定远喝道:“我是西凉伍捕头,快快束手就擒!”话声未毕,那人身子已然一软,竟倒在伍定远怀中。

    伍定远只觉那人身体冰冷,他心中忽觉不妙,连忙查看那人面目,却是一个小小丫鬟,十五六岁年纪,模样甚是俏美,伍定远知道抓错了人,正要放开她,忽见那小丫鬟的两条胳臂竟给人卸了下来,竟已断气多时。

    伍定远心下又惊又痛,知道歹徒已然来过此地,忙提步往内堂奔去。

    正跑间,忽觉脚下又是一绊,伍定远乍看之下,几欲软倒。原来这小小厨房,竟然重重叠叠地死了二十余人。只见死者中有七八岁的孩童,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其中有母子互拥,被人用剑串死的,也有断头残肢的尸首,看服色都是家丁丫鬟之类的下人,想来他们先被聚集在此,再一并屠杀。

    伍定远心中一酸,他办过多起大案,但从未见过下手如此狠毒的歹徒,竟连无辜的下人也不放过。

    他脑中乱成一片,全都是疑惑:“到底是谁下的手?这些人应是江湖上的好手,为何连一个小小丫鬟都不放过?昨日才杀了十八名镖师,现下又害了这么多条人命,有什么事值的这么大费周张?”

    他原本要来抓拿齐伯川的,哪知又遇上了命案,不由得重重叹息一声。

    一路往内厅走去,伍定远深怕匪徒仍在屋里,手中紧扣着“飞天银梭”,全身运满功劲,只是此刻心乱如麻,思潮起伏不定,转念又想道:“昨夜齐伯川才杀死了童三,燕陵镖局今早就惨遭横祸,到底是那一帮人与燕陵镖局干上了?镖局里那么多好手上哪去了呢?齐润翔父子呢?他们为何要杀童三?”

    他此时心神大乱,接任捕头以来,从没见过如此重大的案子,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惊慌失措。

    伍定远奔进内厅,立时听见一阵低微的呻吟声,从西首的厢房传来,那声音极是混浊,如鬼魅的夜哭,又似野兽的悲鸣,他心中一凛,缓缓往西侧走去,那里是齐润翔家眷居住的地方,千万别遭了毒手。

    伍定远心中忐忑,方一走进内院,忍不住寒毛倒竖,几乎要大叫出声。

    只见院中躺满了尸首,男的身首异处,手足折断,人头滚落了满地,鲜血洒满了整个院子。女眷们有的衣衫破裂,有的下身裸露,或仰或趴,竟都遭受凌辱后才被杀死。

    伍定远从未见过如此残暴的杀人景象,人都呆了。

    当中一男子仰天倒卧,仍在呻吟,他脸上鲜血淋漓,皮肤已被一片片的掀起,血肉模糊,两只耳朵亦被割去,留下深深的耳孔,那人手脚处的皮肤皱纹极多,看来已上了年纪。伍定远忙抱他起来,勉强辨认那人相貌,见他广额虎口,不就是齐润翔吗?

    伍定远忙察看他身上伤处,只见齐润翔手筋脚筋已被挑断,成了一个废人,靠着内功深湛,才勉强支撑到这个时候。

    伍定远伸手捏了捏他的人中,齐润翔的脸皮已被剥去,立时痛醒,呻吟道:“你……你……”

    伍定远忙道:“齐师傅,我是伍定远,你撑住点!”

    齐润翔想伸出手来,却难以动弹,伍定远连忙点了他身上的穴道,减轻他的痛楚。

    齐润翔伤势沉重,勉强地道:“我……我的家人呢?”

    伍定远低声道:“他们都安好,你别急,我先给你止血。”

    齐润翔喘了几声,说道:“叫他们来见我,我有几句遗言要交代他们。”

    伍定远却一动不动,脸上神情甚是怜悯。

    齐润翔惨然道:“他……他们全死了,是不是?”

    伍定远低头不语,齐润翔心中大恸,面上老泪纵横,眼泪和着鲜血,洒上伍定远衣衫。

    伍定远抱住齐润翔,沉声道:“齐师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齐润翔先是露出痛恨至极的神色,跟着往伍定远身上望去,脸上忽地露出一丝笑容,道:“老天保佑,还好东西没有丢……伍捕头……你……你……”

    伍定远奇道:“什么东西没丢,齐师傅,你把话说清楚点!”

    齐润翔握住伍定远的手,拼出最后一口气,道:“去……去找王……王……把周……周……给送了……”他大喊一声,猛地叫道:“替我……我报仇!”

    一口气接不上来,头一偏,便自死去。

    伍定远连连大叫:“齐师傅!齐师傅!”

    齐润翔却一动不动。伍定远探他心脉,早已停了跳动。

    伍定远心下寻思:“糟了!这下齐润翔已死,这案子要如何查下去?”

    他回思齐润翔的遗言,什么东西没丢,什么王王周周的,没有半句话搞得清楚。

    此时众官差已然赶到内院,众人见了惨绝人寰的现场,人人面色沉重,良久无人说话。

    众人察看尸首,各种死因都有,有的是被重物震死,有的遭长剑砍杀,足见行凶者人数众多,各人清点尸首,却少了齐伯川一人,伍定远心头一喜,暗道:“看来齐伯川武功高强,逃过一劫,只要找到了他,这案子就不难破了。”当下吩咐手下将数十具尸身运回衙门。

    一名官差问道:“伍爷,厅里那十八具灵柩要如何处置?”

    伍定远长叹一声,道:“都带回去了。”

    是夜衙门内阴风惨惨,众官差面色惨澹,黄济禀告道:“伍捕头,我已详细验过尸身,燕陵镖局满门老小都是昨夜给杀的。只有齐润翔靠着内功精湛,拖到今早才断气。”

    伍定远脸色惨然,骂道:“这些禽兽不如的人,连小小孩童也不放过,若是被我拿到,不把他们碎尸万段,绝不甘休!”

    黄济又道:“齐润翔身上的伤处极多,手臂上也像昨日那十八名镖师一般,有着奇怪的血洞。”

    伍定远点头道:“下手的本就是同一批人,他们先杀一十八名镖师,后杀燕陵镖局满门老小,使得手法自当如出一彻。”

    黄济道:“有些人的死因与那十八名镖师相同,有些却大大不同,下手之人绝非一人,但这些人所使的招式与用劲的法门,却大致相仿,想来应是同一门派所为。”

    伍定远重重地在桌上敲了一记,怒道:“这群人无法无天!到底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什么?”

    黄济忽道:“伍捕头,听说昨夜衙门很不平静,官差们都说在你房中见了鬼影子,可真有此事?”

    伍定远猛被点醒,恍然大悟,一时嘿嘿冷笑,说道:“这倒提醒我了,昨夜有一人闯入衙门,把我房间翻得乱七八糟,想来就是杀害燕陵镖局的同一批人。”

    黄济惊道:“照这个时辰推算,那群人才刚刚干下血案,便又跑到衙门来捣乱!这……

    这简直是太无王法了!“

    伍定远脑中灵光一闪,赫然想道,“齐润翔说东西没丢!好啊!原来这帮贼子昨晚跑到我房里,是为了搜东西来的!”

    他不怒反笑,沉声道:“好一群奸贼,我看这帮禽兽昨晚干下灭门惨案后,仍旧找不到他们所要的东西,这才疑心到我头上,跑来衙门里搜东搜西。”

    黄济倒抽一口冷气,颤声道,“世间竟有这等狂妄匪徒。”

    伍定远哼了一声,道:“这些歹徒杀人放火,定是为了什么宝贝,看来咱们若要破案,非先查出这趟镖走的是什么东西,否则便算穷年累月,也不知伊于胡底。”

    黄济听了这话,连连称是。

    伍定远细细推算,那时齐润翔拼着一口气,对他说了一句“东西没丢”,看来只要这群歹徒定会大张旗鼓,四下寻找齐伯川的下落,自己这方人马定要抢先一步,否则这案子定然没救。

    他心念一动,想道:“齐润翔那时交代遗言,要我去找什么王,什么周的,或许其中另有线索。”

    伍定远当下召集官差,吩咐众人动用所有相熟的江湖人士,只要有人查知齐伯川的下落,重重有赏,另外遇上姓王姓周的江湖人物,要格外留意。人人昼夜不分,忙得不可交开,伍定远自己坐镇衙门,汇整各方线报。

    到得第三日上,知府陆清正召见伍定远。这知府大人到任凉州不过一年,却已开革不少旧吏,为官清廉,御下却极严厉。伍定远与历任知府并不相熟,辖下又发生如此重大公案,自己却毫无斩获,心下不禁惶恐。

    进了知府书房,只见陆清正低头阅读自己送来的卷宗,里头详述燕陵镖局血案的来龙去脉,伍定远侍立一旁,过了良久,知府陆清正才抬起头来,对伍定远道:“坐下来说话。”

    伍定远躬身谢过,方一坐定,便见知府面色不善,他情知不妙,心中暗暗叫苦,果听得陆清正说道:“伍捕头,这案子发生至今,已有数日了吧!”

    伍定远硬着头皮道:“是,至今已有三日。”

    陆清正双眉一轩,说道:“怎么你这几日都在衙门里,不见你出门缉凶?你已知凶手是什么人了吗?”语气严峻,已有责怪的意思。

    伍定远道:“属下这三天都在筹画缉凶事宜,只是时机不到,不便打草惊蛇。”他不便对知府言明自己尚无头续,毫无破案把握,便以此回话。

    陆清正一听之下,登时大怒,喝道:“你身为公门中人,辖下出了三起命案,死了八十三条人命,你还说不便打草惊蛇?你怎么办事的!”

    伍定远慌忙站起,惶恐地道:“大人教训的是,属下知罪了。”

    陆清正哼了一声,说道:“你卷宗里提到劫镖,究竟这干匪徒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伍定远道:“属下也不知情,想来应是非常要紧的事物。”

    陆清正哼了一声,道:“你从燕陵镖局中搜查到的东西,可已编策入库?”

    伍定远道:“是,属下已然一一登册。”

    陆清正面色稍平,微微颔首,道:“快将册子交上!”

    伍定远命人取来录本,交与知府。陆清正快速翻阅而过,问道:“所有物品都在册上么?”

    伍定远应道:“都在册上了!”

    谁知陆清正忽地怒气勃发,重重地在桌上拍了一记。

    伍定远惊道:“大人为何生这么大的气?”

    陆清正厉声道:“大胆伍定远!你贪赃枉法,私藏充公财物,该当何罪!”

    伍定远大惊失色,跪倒在地,忙道:“大人明鉴,属下向来清廉,办案公正,从不敢作有愧良心之事!”

    陆清正重重哼了一声,道:“来人,都给我抬上来了!”几名亲兵立时抬出三只大箱子,都是齐润翔送来的衣物。

    陆清正冷笑道:“这是什么?”

    伍定远额头冷汗流下,颤声道:“这是燕陵镖局送来的衣物,下官不能私用,就吩咐下属们收好。不敢有愧职守。”

    陆清正点了点头,道:“起来说话,我只是试试你。”

    伍定远诚惶诚恐的站起,只听陆清正清了清喉咙,说道:“日后只要你查获任何有关燕陵镖局的物事,都需向本官会报。”

    伍定远不敢多言,只有连声答应,躬身辞出。

    陆清正忽道:“且慢!”

    伍定远听他又有吩咐,忙停下脚步,道:“大人有何吩咐?”

    陆清正道:“你若找到齐伯川,立刻将他押来见我。”

    伍定远见他如此重视本案,竟是要亲自介入审讯,只得道:“属下遵命。”

    出了知府官邸,伍定远全身已被冷汗浸湿,历任捕头谁不巧立名目,勒索商家?只有自己从不做这种事,除非人家真心诚意的送些小玩意儿,伍定远这才敢收,想不到仍被狠狠的刮了一顿。他摸摸腰上的玉带,只感忿忿不平。

    又过了两日,案情仍无发展,知府每日派人询问案情,时加责备。伍定远深感疲困,黄济向来渊博,知他已入朝不保夕的危境,便向他建言,说道:“伍捕头,你何不到白龙寺去走一遭?”

    伍定远一拍大腿,喜道:“照啊!我怎么没想到白龙寺的止观老和尚?”

    白龙寺虽是佛寺,但寺中的住持止观出身五台山,乃是武林一脉,佛法渊深,武功修为亦是不弱,向他打探江湖之事,最是对症不过。只是止观和尚为人慈和,生性喜欢清静,伍定远不愿众多官差打扰他,便只一人孤身前往,也好表示对止观大师的敬意。
第一卷 西凉风暴 第三章 救命锦囊
    到得白龙山,已是次日傍晚,只见云雾缭绕中,白龙山若隐若现,端的是幽深高远。

    伍定远事出紧急,便星夜上山,夜间山路虽然崎岖,但他身怀武功,倒也不以为意,此刻他只求早些破案,便吃再多苦也无妨。

    行至中夜,远处雷声隐隐,怕是要下雨,伍定远忙找寻躲雨之处,好容易找到棵大树,伍定远隐身树下,看着漆黑的夜空,过不多时,只听哗啦啦地雨声响起,果然下起倾盆大雨来。

    雨水落下,难免打湿衣衫,伍定远皱起眉头,心道:“唉……最近真是诸事不顺,便出个门也专遇倒楣事。”他尽量往树叶浓密处靠去,免得一会儿身上湿透,定会伤风着凉。

    正闪躲间,忽听雨声中传来阵阵啸声,此刻虽是雨声不断,但那啸声气势磅礴,丝毫没给雨声掩盖,仍是清晰可闻。

    伍定远心下大奇,侧耳倾听,那啸声当是发自白龙山深处,寻思道:“这啸声好大威力,莫非是那止观和尚半夜吞吐罡气,旷夜练功么?”他听了一阵,只觉那啸声苍凉雄壮,宛若龙吟,直似无止无歇。

    伍定远心下一惊,想道:“这啸声如此悠长,绝非止观所为,到底是谁在此长啸?”

    他过去与止观见过几面,知道这和尚虽然不弱,却决计无法达到这等境界,真不知是何方高手驾临白龙山。伍定远侧耳听了良久,只觉雨声中那长啸忽尔一高,雨夜中听来,仿佛有个落魄英雄正自慷慨悲歌,伍定远低头想像,蓦地想到燕陵镖局的满门血案,忍不住热血上涌,一时激发了满腔倔强之气,咬牙切齿间,竟似痴了。

    过了一个时辰,啸声渐低,缓缓淡去,跟着乌云褪散,雨声渐停,四下一片宁静祥和。

    伍定远恍如大梦初醒,他抬头望着满天繁星,心道:“此山名唤白龙,莫非真有神龙在此长居?”

    行到黎明,伍定远方抵白龙寺的山门,清早过访颇有失礼,他便在山门口睡了一觉,直到辰时才叩门拜见。一名小沙弥应了门,伍定远说明身分来意,小沙弥见他是朝廷命官,西凉名捕,不敢怠慢,急忙请入内堂。过了片刻,一名老僧缓缓走出,伍定远认出便是止观和尚,连忙起身相候。

    止观合十道:“伍施主,五年未见,施主仍是英俊如昔。”

    伍定远笑道:“哪儿的话,我每日公务缠身,多了好些白发,大师倒是一点也没变。”

    止观微微一笑,两人一齐坐下。

    伍定远道:“我这次前来拜访,是想向大师探些消息。不知大师可曾听闻燕陵镖局的惨案?”

    止观眉目低垂,露出怜悯神色,摇头叹道:“世人相残,何时方了?”

    伍定远心下一凛,心道:“这老和尚消息好生灵通,他人从不离寺,却知天下大事。”

    他轻咳一声,道:“这案子发生至今,已有数日之久,可恨凶手狡猾多智,至今仍然逍遥法外,在下忝为西凉捕头,实在无颜面对西凉父老。”

    止观叹道:“这怪不得你,你不必自责。”

    伍定远叹息一声,道:“这次的案子有几个重大疑点,我始终参详不出,至今未有解答。”

    止观哦地一声,道:“施主请说,老衲愿闻其详。”

    伍定远道:“这次命案中,不少趟子手身上带有值钱的银两珠宝,却好端端的留在现场,不见少了一样两样,说来大是奇怪,寻常歹徒多是贪财寡义之辈,只要见了金银财物,绝无可能置之不理。不知这凶手是何来历,怎会如此轻贱财宝?”

    止观皱眉道:“照这般看来,这帮人恐怕不是冲着财物来的,老衲猜想,这案子当属仇杀一路。”

    伍定远摇了摇头,道:“那倒不尽然。这群歹徒虽然不要珍珠宝贝,却仔细翻动镖车中的物事,这些人狂妄至极,非但把现场搜得好生凌乱,尚且搜到我房里来了。”

    止观啊地一声,甚是讶异,惊道:“搜到你房里了?这是何方狂徒,怎能如此大胆?”

    伍定远叹了口气,道:“目下我毫无线索,知府大人为此怒气勃发,看来我这捕头干不久了。”

    止观苦思片刻,问道:“到底燕陵镖局运送的是什么物事,不知伍捕头知否?”伍定远摇头道:“这我也不晓得。齐润翔口风甚紧,抵死不说。”

    止观点了点头,合十道:“看来这次燕陵走的这趟镖,定是案情关键所在。只要伍捕头找出其中端倪,这案子必然可破。”

    眼见止观三言两语间便说出重点所在,伍定远心下暗自钦佩,他点了点头,又道:“这案子到处透着怪异,燕陵镖局出事那晚,少镖头齐伯川率人杀害铁匠童三后,便即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想想这简直匪夷所思,齐伯川自己家里被人破门屠戮,他却有心思去杀一个毫无份量的铁匠,这不是荒谬透顶吗?”

    止观道:“也许那铁匠有什么特异之处,这也难说的很。”

    伍定远点头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只是齐伯川始终不现身交代案情,那是没人知晓个中来由的。现下他既是苦主,又是嫌犯,我派人到处找他,却又毫无所获。怕只怕那帮歹徒也在找他,要是给这群凶徒捷足先登,这案子可就玩完了。”

    止观叹道:“希望齐少镖头吉人天相,别再遇上这等惨事。”

    伍定远道:“大师,我先请教你一件事,你可知道齐润翔有什么仇家?”

    止观摇头道:“老衲与齐润翔施主交情平常,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会这般对付他。”

    伍定远嗯了一声,又问道:“莫非是少林寺有什么对头,以致连累了齐润翔?”

    止观道:“少林寺势力雄强,三十年来纵横武林,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招惹他们?”

    伍定远道:“这倒说不准的,也许江湖上就有这种狂人。这次燕陵镖局有人死因诡异,死者被人用神奇武功在心脏处刺出一孔,可说诡异至极,连西凉第一把的仵作也看不出来历,可见是神秘高手所为,遇上这种一流好手,光凭‘少林寺’三个字是吓不倒的。”

    止观吃了一惊,细细追问死者伤势,心脏破损处的模样,伍定远道:“大师可是想到了什么人。”

    止观面色凝重,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识得出手这人,只是为了施主的安危,不能说出他的姓名,还请施主见谅。”

    伍定远奔波数日,只是希望找出线索,哪知止观和尚知情不报,可是这老和尚武功在自己之上,不能用强,便求恳道:“大师,你若不说,那便是助纣为虐,任凭这帮暴徒逍遥法外,你忍得这个心么?”

    止观摇头道:“伍施主有所不知,这人武功远在你我之上,你就算知道他的姓名,也只是饶上一条性命。”

    伍定远心下不悦,拂然道:“大师既然不愿据实以告,伍某这就告辞。”说着就站起身来。

    止观道:“伍施主,俗话说的好,公门之中好修行,江湖自有江湖理,这世间报应循环,屡试不爽,伍捕头身在公门,应当知晓这个道理才是。”

    伍定远凛然道:“在下身居捕快,职责所在,便是维护世间正义,大师同我说什么轮回报应,那是对牛弹琴了。想要我伍定远袖手旁观,等那老天爷来主持公道,那是绝无可能的!”

    止观低眉垂目,道:“近来江湖盛传,戊辰岁末之时,世间当有龙皇降世,前来处置世间纷争。到时自能还你公理正义。”

    伍定远咦地一声,问道:“什么龙皇降世?大师不妨说来听听?”

    止观道:“江湖有言‘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只要待到明年,定有高人现世,伍施主此刻不必心焦。”

    伍定远忍俊不禁,登时哈哈大笑,道:“这等荒唐之言,大师也能信得?”

    止观却不动怒,淡淡地道:“老衲言尽于此,施主可以自便了。”

    伍定远道:“此番叨扰,甚是过意不去,在下这就告辞了。”

    他面上说笑,其实心中早自盘算,暗道:“这老和尚既然知道凶手来历,我可不能善罢甘休。”当下客套几句,便离寺而去。

    行出数里,伍定远便折返白龙寺,躲在山门外,直至天色全黑,他才翻墙入寺,细细搜索可疑之处,查到厨房之时,见寺中米缸几已见底,他寻思道:“这白龙寺向来只有止观和他的两个小徒弟居住,储粮一向有余,莫非有什么不速之客前来?”

    伍定远正查看间,忽听门外有人说话,伍定远连忙伏到窗下,只听止观慈和的声音道:“慧清,怎么这个时候还不去送饭?”

    那慧清道:“师父,那个人好可怕,从来不说半句话,半夜还会做老虎叫,我不敢去。

    你要师兄去吧!“

    止观道:“乖孩子,这人以前救过师父的命,这回难得到寺里来,我们怎能不好好招待?快去吧!”

    慧清咕哝几句,不敢再说。过不多时,伍定远见到一个小沙弥提着食篮,急急的往山峰走去,他忙跟在小沙弥身后,远远的窥视。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那小沙弥停下脚来,站在一处山峰之前。伍定远抬头一看,只见那山峰陡峭无比,高耸孤立,四下更是云雾缭绕,黑夜中显得诡异无比。

    小沙弥高声叫道:“方施主,我给您送饭来了。”

    伍定远听得此言,立时想道:“方施主?他是什么人?”

    小沙弥用力的叫了两遍,峰顶上却无人答应,小沙弥也不以为异,将食篮放在地下,转身便走。伍定远仰头看着山峰,寻思道:“这人住在这等耸峭之处,武功定然高得异乎寻常,止观和尚坚忍凶手名字不说,莫非便是因为这凶手是他的朋友?”想到此处,心下更是悚然一惊。

    伍定远待小沙弥走入树林,一把将他拉住,小沙弥大惊,不知是什么人抓住了他,张口欲叫,伍定远伸手按住他的嘴巴,在他耳边低声道:“小师父别怕,我是日间过访的伍捕头,我有话要问你。”

    那小沙弥慧清见是伍定远,稍减惧意,颤抖着道:“施主……你……你找我做什么?”

    伍定远道:“峰顶上住的是什么人?”

    慧清道:“施主,我……我不能说,师父告诫过我的。”

    伍定远佯怒道:“你若是不说,便是欺骗朝廷命官,这可是要坐牢的,你怕不怕?”

    慧清果然害怕,颤抖着道:“我……我……”

    伍定远催促道:“你快说,别我啊我的。”

    那小沙弥正要开口,伍定远忽觉领子被人揪住,跟着身子凌空而起,竟被人提了起来。

    伍定远大吃一惊,正想回头,忽觉一股大力传来,将他整个人抛了出去。伍定远人在半空,心神不乱,连忙提起内力,把腰板一挺,只求稳稳落地,哪知他一提内力,便觉穴道酸麻,这才知道那人随手一抓,内力竟已透入他周身经脉。

    伍定远心下骇异,想道:“这人好了得的武功!”刹那之间,他便已远远摔出,跌了个狗吃屎。

    伍定远趴在地下,急忙偷眼看去,见一名男子背对着自己,此人身材高大,月色照耀着他的满头黑发,一时看不清年岁。慧清满脸恐惧,向那人一躬身,便慌慌张张的奔下山去。

    伍定远勉强站起身来,叫道:“你究竟是谁,可是你杀害燕陵镖局满门!”他掏出“飞天银梭”,便要往那人扔去。

    便在此时,那人忽地仰天长啸,直若龙吟,伍定远只觉耳中嗡地一声大响,霎时脑中便感晕眩,他连忙伸手掩住双耳,但那啸声如同雷震,仍是透耳而入。

    伍定远耳鼓胀痛,一时只觉恶心难过,想要举步逃走,两腿却是酸软无比,过了半晌,他实在难以忍受,猛地眼前一黑,便已昏晕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伍定远悠悠转醒,眼见天色微明,已是清晨时分。他只觉头痛欲裂,脑中发胀,待要坐起身来,忽见面前站着一个背影,正是昨晚袭击自己的那人。

    伍定远回想入山时听见的雄浑啸声,想来便是这人所发,看这人武功之高,直可说是艺盖当代,生平从所未见。他心下暗暗害怕,想道:“这人若是杀害燕陵镖局的凶手,我今日死无葬身之地。”

    心惊良久,那人却只远眺群山,不见过来加害,伍定远不禁心下起疑,那夜燕陵镖局满门遭人屠戮时,自己的住房也曾遭人侵入搜索,这人若是凶手,定会过来逼问事情,绝不会任凭自己躺在地下。暗道:“不对,这人若真是凶手,当知我是西凉捕头,何不过来逼问于我?看来此人另有来历,未必与燕陵镖局的案子有关。”

    心念于此,便感稍稍安心,他望着那人的背影,潜心思索,却又想不出西凉城有什么姓方的好手,一时只感疑惑难解。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人始终面向群山,不曾回过头来,伍定远见他确实无意加害自己,已知错怪了人,心道:“这止观和尚平日布施百姓,恩泽无量,绝不会收容杀人满门的凶徒,我可得赶紧道歉,免得平白得罪了人。”

    想起自己昨夜出言恐吓慧清,心下略感歉疚,当下便咳嗽一声,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道:“晚辈乃是西凉城的捕快,姓伍名定远,昨晚打搅前辈,罪该万死,还请老前辈恕罪。”

    那人哼了一声,并不回话。

    伍定远虽不知那人来历,但见他武功高得出奇,见识定然不凡,连忙道:“晚辈这次上得白龙山,是想请止观大师相助,好查访燕陵镖局的案子。不知前辈可曾听说这桩血案?”

    伍定远见那人不置可否,好似没听到自己的说话,心想:“这人武功高绝,又住在白龙山上,定知道些什么,可得想法子套些话出来。”他大着胆子,道:“启禀前辈,这燕陵镖局前些日子先给人半路劫镖,后又给人破门屠戮,全家死得惨不堪言,但晚辈一路查访,却始终找不到破案线索,唉……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来找止观大师,请他来指点在下迷津了。”说着便将简略的将案情说了一遍。

    他生怕那人失去耐性,便说得快极。那人并未出言喝止,也未发问相询,只背对着伍定远,一时间也看不出喜怒。

    伍定远陈述已毕,又道:“前辈武功高强至极,实为晚辈生平仅见。不知前辈可有线索?能否指点一二?”

    此言甫毕,那人忽然仰天大笑,神态甚是狂傲。伍定远急忙捂住双耳,深怕他又要发出啸声,所幸那人只是大笑一阵,无意以笑声伤人,饶是如此,已然震得山谷隐隐作响,令人心惊不已。

    待得那人笑罢,伍定远小心问道:“前辈,凭你的武功见识,可有什么高见?”

    那人斗地转过头来,目光一扫,冷冷地说道:“凭我的武功见识?你可知道我是谁!”

    只见那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年纪虽老,但仍是眉清目秀,只是带着淡淡的愁容,举止之间更露出一骨子的执拗,伍定远一时想不起江湖上有谁是这般的长相,不知要如何回答。

    那人见伍定远答不出,淡淡地道:“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如何在这儿胡说八道,穷拍马屁?这就滚吧!”

    伍定远满脸羞惭,道:“我见前辈神功盖世,便斗胆请教,倒不知前辈来历。”

    那人挥了挥手,更不答话。伍定远正要掉头离去,忽然想起燕陵镖局满门的死状,忍不住热血上涌,一咬牙,当即跪倒在地,说道:“前辈,西凉城里现下歹徒横行,他们下手残暴,已经杀害了八十二条人命,在下身负西凉正义,却无力将这些人绳之以法!姓伍的给您跪下,求老前辈相助!”

    那人冷笑一声,忽道:“燕陵镖局是少林俗家弟子,眼下给人害了,自有一群秃驴替他报仇,你却急什么?”

    伍定远咬牙道:“江湖上你杀我,我杀你,人人只知自己的好处,什么时候把王法放在眼里了?我虽然人微言轻,也不容这些人在城里私下斗殴。”

    那人听他说得气愤填膺,忽地面露赞许,点头道:“你这人很有志气,倒和朝廷里的狗官不同,起来说话吧!”

    伍定远满脸喜色,站起身来。

    那人上下打量他几眼,问道:“你先前说有人一次杀死十八名好手,杀人手法诡异,究竟是怎么回事?”

    伍定远忙道:“死者的心脏被人刺出一个小洞,可又体外无伤,实在不知道何人下得手。”

    那人原本神态轻松,此时却“咦”的一声,细细追问伤处情状,伍定远巨细无遗的描述了一遍。

    那人听罢之后,双目精光暴现,道:“好一个卓凌昭!居然连‘剑蛊’也练成了。江湖从此多事!从此多事!”

    伍定远一愣,问道:“卓凌昭?这人是谁?”

    那人摇头道:“小子,是非之际,绝非你想得这么容易。你别一心一意地想着抓人,多看好自个儿的人头是真。”

    伍定远知道凶手武功定然高得离奇,想己绝非对手,当即叩首道:“凶手既然如此猖狂,晚辈斗胆,想请前辈助我一臂之力。”

    那人摇头道:“八虎横行世间已久,绝非区区一两人挡得住的,除非……除非……”

    伍定远跪下道:“请前辈不吝指点。”

    那人道:“除非能解开四句谜语,得到其中的绝世秘辛,否则还是死路一条。”

    伍定远愣道:“四句谜语?绝世秘辛?那又是什么?”

    那人道:“你记好了,‘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只要能解开这四句谜团,找出其中秘辛,那是什么也不用怕了。”

    伍定远哑然失笑道:“这不就是止观和尚说的聊斋怪谈么?原来前辈也信这等荒唐言语?”

    那人冷笑道:“荒唐?你懂什么了?这四句话的来历真给你知晓时,怕你吓得屁滚尿流!”只见他身形斗地拔起,便往山峰上纵去。

    伍定远大叫道:“前辈留步!”那人早去得远了,伍定远在峰下伫立良久,见那人不再下来,那山峰太高,伍定远无法攀爬,此时别无办法,只好悻悻然地独自下山。

    行至山腰,忽见一名老和尚站在路中,不是止观是谁?伍定远一脸尴尬,他冒昧扣问止观的徒弟,已是大大得罪止观和尚,只有陪笑道:“大师,晚辈多有得罪,请重重责罚。”

    止观却不生气,微笑道:“施主逼问和尚的徒弟,手段虽然过分了些,毕竟是为了西凉的公理奔忙,和尚岂会见责?”

    伍定远见止观不加责备,心中一宽,忙道:“我这番叨扰已是过意不去,还请大师留步。”

    止观微微一笑,手指山顶,道:“施主这次机缘巧合,居然能拜见方大侠,也算不须此行了。”

    伍定远愣道:“方大侠?便是住在山顶上的那人么?”

    止观点头道:“这位方大侠,就是二十年前名震天下的‘九州剑王’方子敬。”

    伍定远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道:“难怪这么高的武功,失敬!失敬!”

    这“九州剑王”方子敬成名极早,乃是武林之中有数的大宗师,传闻剑术高绝,当世几无抗手,只是不知为何,二十年前忽然封剑归隐,从此下落不明,却没想到居然会出现此处。当年方子敬名气响亮,虽说这几年销声匿迹,但伍定远今年三十有五,出道已久,也算老江湖了,自也听过此人的名号。

    伍定远叹了口气,说道:“可惜方大侠武功虽高,却是出世之人,否则以他的武功修为,只要愿意下来淌这个混水,那真是万事不愁了。”他少年时极为仰慕此人,没料到无意间竟得以拜见,一时百感交集。

    止观呵呵一笑,说道:“施主啊施主,九州剑王是何等人物,你能见他一面,便该知足了,如何有此非分之想?”

    伍定远想起方子敬所述之言,便问道:“方大侠适才曾经提到一个人名,说是叫做‘卓凌昭’,想来此人定与本案有所关连,不知大师相识否?”

    止观面色一变,颤声道:“卓……卓凌昭,你还是知道了……”

    伍定远见他知晓,心下一喜,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不知大师可否示下?”

    止观面露不忍之色,合十道:“施主只知尽忠职守,丝毫没有顾念到自己,老衲真是感佩万分。只是这帮人势力庞大,绝非施主所能想像。我若是说了,定然害了你。”

    伍定远急道:“倘若这人真是凶手,我岂能置身事外?念在燕陵镖局八十三条人命的份上,大师你便说吧!”

    止观叹息一声,拿出一只锦囊,说道:“若是施主日后遇上为难之事,请速拆开这只锦囊,可保性命。”他将锦囊塞在伍定远手里,又道:“方大侠很欢喜你的侠义心,特要我来指引于你,也算是咱们的一片心意。”

    伍定远见这和尚抵死不说,叹道:“说了这许多,却原来是只锦囊?大师如此不近人情,真是叫人齿冷了。”

    止观合十道:“阿弥陀佛,倒是老衲多此一举了。施主若是不要这只锦囊,我自取回便了。”

    伍定远见他神情拂然,心道:“止观和尚慈悲心肠,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来也不会加害于我,我又何必得罪他呢?”他连忙拱手,歉然道:“大师莫怪,我一心想着案情,言语之间却是失礼了。”

    他虽不知这只锦囊有何妙用,但想来是止观的一番好意,便收在怀里。

    正待告辞,止观又道:“伍施主,和尚另有消息奉告。”

    伍定远心中一凛,忙道:“大师有话请说。”

    止观合十道:“阿弥陀佛,少林圣僧已然驾临凉州。”

    伍定远全身一震,心中平添一份忧愁,一份喜悦,喜的是少林高手赶抵西凉,自是为燕陵镖局之事而来,必有多番助益;愁的是少林高僧未必肯听他约束指派,如果群殴私斗起来,西凉城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伍定远呆了一阵,道:“多谢大师指点,我定会小心应付,别让事端扩大。”

    止观道:“施主好自为之,凡事小心在意,可别赔上自己的一条性命了。”

    伍定远心下虽是不以为然,但仍称谢做别。他离城已久,心悬公事,日夜不休的赶回西凉城,回到衙门时,已然华灯初上,他叫过众人询问案情,只见一众官差个个垂头丧气,想来毫无进展。一来找不到齐伯川,二来查不出下手之人,三来猜不知行凶动机,没半件事顺利。

    万般无聊中,伍定远独自到街上溜达,走到燕陵镖局附近时,只见一群街坊对着镖局议论纷纷:“这就是燕陵镖局的凶宅哪!你瞧里头阴气森森,多怕人啊!”“不知官府里那群饭桶在干什么?出了这么大事也不见他们抓人。”“是啊!成天欺侮我们这些百姓,真要遇上了狠角色哪!全成了缩头乌龟!”

    伍定远听他们加油添醋的把衙门中人臭骂一顿,浑不似前些日子对自己的恭敬崇仰,心中只觉无奈,他叹了口气,走进一旁的小酒家里,叫了两叠小菜,自饮自酌。

    他喝了一壶酒,带着三分醉意回衙门,忽然一人叫住了他:“伍捕头请留步!”

    伍定远忙回过身来,只见是个卖羊肉串的小贩。那人道:“大人,您为了凉州百姓四处奔走,说来实在可敬,外头的风言风语,请您别放在心上。”

    伍定远心下甚喜,点头道:“兄台多虑了,伍某不是这么小气的人。说来咱们衙门确实有愧百姓,却也怪不得他们。”

    那人哈哈一笑,道:“伍捕头好爽气,真教小人心仪。只是小人没别的好东西孝敬您老人家,只能烤些羊肉串,请您尝尝!”说着将肉串用油纸密密包了一大包。

    伍定远坚拒不收,那小贩不肯,大声道:“伍捕头若是不收,便是看不起小人!”伍定远见他心意甚诚,也就答应收下了。

    回到衙门,伍定远拿出油包,只觉一阵香气扑鼻,那肉串是用鲜嫩羊肉,就着酱油香料烤成,略带辛辣,味美多汁。

    伍定远心道:“老百姓还是知道我卖力办事,不枉我这几年来奔波辛苦!”

    他食指大动,撕破油纸,正要吃食,突然从油纸包里掉下一张纸条。

    伍定远心中一奇,知道有异,匆匆一看,只见纸条上写着:“今夜三更,城南马王庙,速谋良晤。齐伯川。”

    伍定远大喜若狂,齐伯川现身了,这下案情终于有所突破,他知属下无一高手,去了反而坏事,独自换上了夜行装,匆匆往城南而去。
第一卷 西凉风暴 第四章 昆仑剑出血汪洋
    到得马王庙,已是三更,庙门早已破败,里头阴森森的甚是怕人,这马王庙里供奉的乃是昔日长驻西疆的马援,近十几年来官府没再拨钱修缮,竟然毁败成这幅模样。

    伍定远隐身在树丛里,先小心翼翼地在庙门外察看一周,见四周宁静,无人埋伏,这才闪身入庙。

    伍定远低声道:“齐少爷,伍某依约前来,便请现身。”他连说了两遍,却无人答腔。

    伍定远心中犯疑,暗想:“莫非那张字条是假,却是有人冒充齐伯川,想把我给引出来?”他正想退出庙门,忽然一股劲风从左侧攻来。

    伍定远心中一凛,侧身让开。黑暗中依稀见到一人双手成抓,直上直下的往自己猛攻,伍定远见那人招数凶猛,不敢怠慢,忙使出师传的拳法,一招“开门见山”,往那人中宫直击,那人出手刚猛,直向伍定远手腕袭去,伍定远伸臂挡隔,手刀便往那人腕上切去,只听啪地一声轻响,两人手臂已然相触,霎时内力相撞,都被对方的劲力震退。

    伍定远急看那人面目,却见是个虎背熊腰的好汉,黑暗中看不清形貌。

    却听那人拱手道:“伍捕头好俊的工夫,不愧是西凉第一名捕。”

    伍定远一听他声音,登时放下心来,已然将他认出,这人正是少镖头齐伯川。

    伍定远拱手道:“少镖头恁也客气了,你相让在先,又是有病在身,伍某岂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