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野山民
中国商人的政治情结(杂文)
大凡去过一些已具一定规模的企业的人,只要稍有留意,便会看到这些企业几乎所有显眼的墙壁上都挂着经过精心装饰的大幅照片和首长们的“墨宝”。照片上是上至中央要人,下至地方长官和企业老总们,当然主要是一把手的合影,一张张角度不同的笑脸像一团团熟悉的向日葵在灿烂中走向更加灿烂。而用心看时却又发现,许多首长是没什么表情的,可再仔细想想便也就释然了,首长们能与这些企业老总合影,除了考虑到部分影响外,其他便是情绪上的一种施舍了。况且这种情形又太多,也就实在笑不出什么新花絮或曰实在没什么可笑的了。而这些照片对于这些企业的老总们来讲便意义不同了,这是大可以添枝加叶的去炫耀的,这意味着社会地位的变化和身价的骤升,更是一种无形资产的变异,总之,是一种滚烫的什么东西在老总们身上飞快的游移,这是借助权势的一种辐射性物质,不少人借助这种光环拉虎皮作大旗,拖欠货款贷款,偷税漏税,以及对员工刻意刁难等等为所欲为。许多恶老板的恶行都是借得一股气势,而有些大员们就未必会想到那么多,说到此,不禁又想到一个问题,也是中国的一个怪现象,在文明程度高的国家,纳税人是最受人尊重的其一,因为整个国家都是靠纳税人在支撑着运转,换言之,就是国家是靠纳税人养活的。但中国则不然,纳税人在拼着命变着法儿的巴结公务员们,在工商,税务等等衙门里,都可直观的看到公务员们拉长的面孔和不耐烦的声音,真是咄咄怪事。
有些老板发达了,有钱了,便不再甘心圈在一个企业里为王,而是窥视着其他山头乃至中原大地,他们想玩玩政治,想玩玩钱和权的混合双打这种更刺激的游戏,但中国官场和商场的游戏一样,都是不太讲究规则的,政治游戏则更出格,更敏感也更带有风险性。于是,便有不少人将自己玩进了大狱,甚至玩上了黄泉不归路,不少老板的经历都可作为一本染血的自杀手记。
在一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当地的长官们多是一言九鼎,尤其是尚未“富裕”起来的,如果不是有大群的老板们费尽心机的巴结腐蚀,这些长官亦不会蜕化的如此迅速彻底,正是这群老板的巴结使得这部分长官更加深刻的认识到现有的地位的重要性,如果失去了这个位子那么后果又将是多么不堪。所以,为保住现有的位子和企望更上一层楼而加剧了勾心斗角和争权夺利的角逐。有百姓这样形容道:嘴笑得像开春的蛤蟆,脚踢得似秋后的蚂蚱。当然,客观的讲并非没有好的干部,既然市场经济的切入已经是大势所趋并已然既成事实,那么便亦只能顺其自然了。但有许多重大项目仍是控制在一些长官手里,关系深浅将决定能否抓住大的项目,而只有这些大项目才能生出大捆的钞票。所以,官商勾结便演绎出了一幕幕血淋淋的活爆剧而最终倒霉的无非是国家和老百姓。至于那些撞在枪口上的官员和老板们即使死上千八百万个也显不出计划生育得到了多么有效的控制。
一部分长官由最初的仅满足于被巴结奉承的通体舒服,继尔就不那么惬意了,并且这种由初期的不平衡而渐渐发展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这帮穷小子怎么都富了?最后我到成了穷光蛋?真是越想越气,人一气便犯糊涂,于是,便开始从羞羞达达,半推半就的收下一些馈赠礼品到以后不动声色的接受大宗贿赂甚至强行索赂。更甚至间接或干脆直接参与不法商务行为。这种情形在中国已然成了一景,现在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莫过于在电视里看到宣判某某长官多少年刑期这类节目了。并在看时总会嘴里嘟哝着:轻了,怎么又判轻了?这中间自有百姓不平衡的因素,但也怪许多长官权贵们自己太贪,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尽管人生苦短,但也不必都这么赶着活似的。并且在判刑时大都表现出不太怕死的样子,也是邪门儿。无锡非法集资案的首领邓斌,此人原不过是一名退休女工,在偶然的机会结识了北京的几位官商,亦不过是司局或处级干部,这种人在北京虽多如牛毛,但是京官到了外地便又是另一种理解了。邓斌等人出身卑微,社会地位低下,确实没见过多少世面,亦没操持过什么场面,有的只是与自己的能力极不相符的欲望,而这种毫无根基的欲壑往往能将人烧成灰烬。邓斌以为有几个司局长和处长给她撑着把伞,阳光便照不到她了,便可以为所欲为了。这是她的浅薄所致。岂不知这几位官员在中国庞大的权力圈子里根本就不算个事儿,充其量是一张阔脸上的几粒雀斑而已,而邓斌由于连最起码的政治常识都不懂,故最终将自己玩上了黄泉路。不过,通过此事,也可窥见中国社会中一些怪圈里的混乱和操作的极不规范,并由此可见相当数量的人在自己可得到切身利益时,不惜将国有资产毫不犹豫地推进滚烫的油锅之中,这种现象已不仅仅是痛心而是极其可怕了。
牟其中也是很典型的案例,陆续读过一些有关其人的报道和书籍,该人从中国首富到被判无期徒刑并没有经过多长时间,而就其当时的各方面基础讲,根本不具备贷款资格,但其身边确实有几位融资高手,当时“南德”的总部也不过是租来的很不起眼的一栋几层旧楼,可就是凭借了几位融资高手,竟然就能从国家银行堂而煌之的贷到千万甚至上亿的巨资。由此可见,银行系统管理的混乱和掺杂其中的腐败有多么严重。这中间更少不了媒体极不负责甚至厚颜无耻的炒作,以至在不长的时间里便制作出了一个商界的大英雄出来。严格地讲,这种现像都是非正常的,但却都在说明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既,中国在法律、市场、管理等方方面面的不成熟,不是用制度在诠释,制约某种行为,而是人为的痕迹比比皆是。所要庆幸的是像牟其中这类的人毕竟不是太多,如果是成群结队,那么中国目前的状况大概已经和“阿富汗”同志差不多了。不能否认,牟其中的想像力是绝对丰富的,他居然能将臆念和大千世界中的种种有色土壤强行地捆绑成一体,然后在尘埃落定之前一路高歌扬长而去,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这是大面积的愚昧在中国社会中的又一记响亮的耳光,但究竟打到了何人的脸上?此案仍在调查之中。牟其中为其丰富的想像力常常陶醉的不能自己,他常是将皇帝的新衣,当然不只一件,在自己和周围人的身上反复穿试,比划的多了,大家也就相信确实有什么东西穿到了身上,而事实上,仍是一群裸肉在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又若有所思的编造着外星人就要打入国内水产市场的谎言自欺欺人。在通过媒体和一些刊物(当然是拿了一些碎银之后)对牟其中的大肆吹捧后,那些真假参半的文字,越来越给人一种不三不四的感觉,既,该人无疑是一个心理上有严重恶疾的患者,他似乎是在作生意,但却至少不是一个商人,他完全是在凭想像做事儿,并从始至终在跟着一种自己生产出来的感觉在走,虽然节奏感很强,但又无论如何形不成旋律,这情形很像是近些年出现的一些娱乐形式,没有一个准确的标准衡量,也没有一个相对规范的说法儿,但你却不能否认这里边确实也有一种感觉,尽管它什么都不是,却能迎合一大群同样什么都不是的主要是青年男女的趣味儿。这群人没什么知识,连常识都知之甚少,主要是体内部分器官的功能因为年轻而特别活跃,我们也只能很无奈的称其为一种客观存在的生理现像。
牟其中将他的想像力在臆念的显微镜下无限扩大终于形成了一个巨大但仍是虚幻却又不能不承认是一个实体的东西,我称这个东西为病态的肿块。据一些文字报道说,牟其中很钦佩一些历史中的“大人物”,像拿破伦、凯撒、希特勒、毛泽东,包括蒋介石等人,并为这些人当年的沸沸扬扬而激动不已。“南德”门厅里那副牟其中本人的巨幅照片的神情据说也是在模仿毛泽东的沉思状,一副欲往九天揽月,下河捉鳖的气势,不能不承认这副照片是成功的,但这也只是指摄影技术与被照者合作的相对默契而言。老牟八成是读了不少言战的书籍,且受益多多,并把其中的一些内容变换形式后运用的欲盖弥障,也无疑达到了一些预期的效果。但想像与实践毕竟有距离,把想像力转变成生产力的提法,也只是许多链条中的一个环节。老牟忽略了科学,忽略了赖以生存最基础的土壤,以毛泽东当年的意志和局限的智慧再来丈量现在的政治经济显然已是力不从心。毛泽东作为一个历史人物来讲,不能言他不够聪睿,但建国后,毛泽东由于不接受新鲜事物,闭关锁国,骄狂自大,加之其对自然科学的彻底陌生,导致中国在弯路上几乎遁入绝境。时代变了,而每一个新的时期都对社会有着不同的要求和理解,“文革”结束后的几十年,中国的变化已然说明了许多问题,有时是理论在引导实践,反过来,许多时候是实践在埋葬理论。“五年赶上英国,十年超过美国”这些当年曾经惊天地泣鬼神的口号曾使多少愚人热泪盈眶,振臂狂呼,现在在现实的镜子前面再回顾往昔,真是将人羞得像进错了厕所一般。好在现在的国家领导人都已然明白了这一道理,真理大多时候还是掌握在成功者的手里。我不是一个专业溜虚拍马的人,便不唱那些高调了,高调已然唱了太多年,说实话,腻味了。
老牟在大堆的文字里确实摘取了许多令人亢奋的句子,也实实在在唬住了一些人,不少人在牟总食指的指引下,真的仿佛在彩云集结的天际看到了一只纯种的四川籍雄鹰就要破云而出了,就是这种怪现像在中国这块古老的土地上竟屡禁不止,并且大有市场。人们都想发财,但又都苦于打造不出通往发财之路的钥匙,于是便跟着一些所谓大师,能人们一路乱撞下去,直到那位能人亦或奇人被一道坚固的铁门隔开来,人们才痛心疾首的开始捶打自己被肺气肿折磨了有一段时间的胸隔膜等处。
牟其中的政治情结亦是缠绵的令人感叹不已,据讲,可能连他自己都弄不清给中央或地方政府的领导们写过多少封信了,信中大肆颂扬领导们的丰功伟绩和超乎常人的智慧,然后是自己对中国前途的走向充满了铺天盖地的考虑,一通引经据典疲惫了老牟的方脸,几番推心置腹更令牟总涕泪如潮,如此种种。老牟无非是想借用党政这面大旗来完成他雄霸市场的目的,如果能捞个全国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的资格,以后在谈判桌上无疑会更主动也更轻松,这一切都是政治情结在老牟身上的具体体现。在老牟商场浮沉的中后期,他不惜动用重金聘用一些其实在商务上并帮不上他多少忙的人,而这些人无非是一些在政府部门曾经担任过领导职务的人。老牟则认为他们因以前的职业关系无疑在社会中会有一些影响,这会给他的商务带来若干商机,然而,事实证明,此举收益甚微。当老牟最终出现在被告席上时,这种失望和失败感的交替冲撞更令老牟心灰意冷。从牟其中“现像”来看,许多国人之心态尽显畸形已是不言的事实。幼稚,肤浅,缺乏理性,更欠逻辑的贯通,但却又不乏凶猛膨胀的贪婪和如虎添翼的狂想,从计划经济转型为市场经济的过程是痛苦甚至残酷的,而市场经济又是资本主义经济最基础的形式之一,中国未经历过资本主义,但却在无奈的必要中将一部分载重车辆硬生生地甩入了这条陌生的轨道,所以许多人,许多企业再次翻车也是可以理解的,并且应该是预料中的事。但像类似牟其中这类人的翻车,便不能简单的理解和认定为陌生了。中国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愚昧的,更有些人不是缺乏而是根本就不具备作人的资格,这些人触犯法律是早晚的事儿,而老牟和这部分人又属于截然不同的类别,不谈老牟受过何种规范教育,在许多情况下,教育并不完全学校,也并不能以一纸文凭加以认定,而是通过自身的努力逐步完善的。所以,以受教育多少来划分善恶也是极不准确的,也许基因中有善恶的遗传成份或者界定,老牟在经商期间屡屡营造出一种声势,或者是一种状态来迫使某级政府甚至中央政府对他的认可,并及进一步的支持,然而,从未在官场中摸爬滚打的他终于失望了。政治中人虽然有商人的敏感和狡诈,但却又理性的令人畏惧,而所有这些又都是老牟所陌生的。于是,老牟在一厢情愿的猩红热中越走越远,终于掉进了被人偷走了盖子的下水井里,直将自己弄得蓬头垢面,浑身污臭,直至往事不堪回首,唯涕泪而下却仍是终不能解耳!悲哉?悔哉?又似都不太像,权当是怪哉吧。
牟总一直是想拉起一张大大的虎皮作大旗的,他深知如果想成就一番霸业,没有一张大的虎皮是万万不能的,而集腋成裘的某级地方长官在牟总的欲念中又显然不够份量。故此,老牟是一直在动中央一级的脑子,若干年中,老牟伏案疾书,洋洋万言,参谋师爷一大堆,究竟泼了多少墨?舍了多少纸?润过多少色?熬红了多少次眼?这一切,虽说不是罄竹之力吧,亦算是精疲力竭了。但中央竟无一次正式答复,究其原因,也是无人能复,最后只能以一句不够意思作结。
如果说是牟其中的政治情结害了他,似乎也缺乏说服力,但其人又绝非一个简单的人,那么,要想真正了解,理解牟总,也是谈何容易?让我们此时不妨再想像一下此刻在狱中度日如年的牟总,他是否仍留着接近规范的背头?一脸凝重的双手叉着腰,时时将深沉的目光盯紧了目前红旗显然已不如往日那般多的井冈山方向……在有情绪时和周围的落魄人杰也罢,小偷流氓市井无赖亦或是管教队长们再侃侃而谈以前的“南德”集团,那座小楼虽然是租用的,但那里升起的很多思想虽然现在看起来不太实用了,但却在这方土地上为人称道了很久,云云此类,一定是百言不衰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对牟总已然淡忘。
历史有时很似流水,带走了多少经年的落花?又冲走了多少无奈的泥沙?未见其因此而显得清澈,亦未见其因劳作而终于干涸。而岁月从这里流走的又似是一种很难为人辩识的规则,有人顺水扬帆一泻千里而令诸侯仰之而后惧之,而有人则翻舟落水成了鱼鳖虾蟹的囊中快餐,痛哉?悲哉?若非网中之鱼则难知此中滋味,不忍再叙,挥泪打住,就此停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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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夫妇
较早时候,曾与一复姓朋友相交往来,虽与其常见,但却未共过大事体,故也不算十分了解。一日,这位兄弟向我求一事,说有事要借用一下我公司的长租房(某宾馆内)。我问何事?其笑道:会一个女朋友而已。我稍犹豫一下,便将钥匙交予了他。数小时后,我处理完业务,工作餐也吃过了,这位兄弟才一脸倦色的回来,并将钥匙还给了我。我亦是过来人,看他神色,便知刚做完那种事体,我笑笑,并未多语,打算回家。这位兄弟道:南边朋友捎来一点好茶叶,明前小叶,要不,到家里坐坐,品了茶再回?”想想晚上也无事,便答应了。于是两人下楼,驱车往他家去。路不远,须臾便至。我泊好车,随他上楼。他敲门,片刻,他太太开了门,嘴里说着怎么又不带钥匙的话。他太太我也是见过的,除身材矮了些以外,人长得也算有五六成姿色,蛮有女人味儿的一个人。
进了屋,到客厅里落座,这位兄弟招呼太太沏茶,却听他太太在另屋说道:你沏吧,我这儿有客人。”兄弟闻言便不高兴,脸子也明显比和我借钥匙时长了些许,道:我说怎么开门磨磨蹭蹭,原来有人。”这话本就听着有失厚道。加上口气生硬,就更令人不舒服。我当时已然全无了品茶的情绪。待他有些摔打之嫌地沏完茶,他太太过来压低声音解释道:这是我以前的同事,调外地多年了,这次出差到这儿,特地来看看我,以前我们处得不错,他现在在天津工作……
“肯定处得不错,傻子都看出来了。”复姓兄弟朝太太摆摆手,随即端起茶碗:喝茶喝茶。”我打眼看他太太,女人面上已露出尴尬,但仍撑着一点儿笑意,又对我抱歉的点点头,便又去了另屋。复姓兄弟放下茶碗嘟哝:看见没有?这不,幸亏我回来了。要不,那啥,指不定得出什么事儿呢?”我听着,心里忽然一阵起腻,这小子在外边刚办完那档子事儿,怎么一转身就成了这副嘴脸了?好像是他下了班直接回来的一样,这人也太……想着,我打算走了。这时,他忽然提高声音道:哎,我说,都几点了?这边还有客人呢,哪来那么些个话你说。”他这一嚷嚷,我真是坐不住了。这时,另屋传来脚步声,他太太和一个神色相当难堪的男人穿过客厅朝外走去,途中,那个男人朝我勉强笑笑,我起身还礼,复姓兄弟则低头不语。听见门响,两人都出去了。
“还他妈真送,至于吗?”这小子如是说,边给我添茶。我本意要走,但看到这一幕时,倒萌生了留下来看看他太太返回时会有何种表示的念头。但过了较长时间,他太太仍未返回。这小子又沉不住气了,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向外张望,忽然回头冲我说,他大爷的,还在那儿聊呢,你说(他把头伸出窗外喊起来),咳,有完没完你们?都几点啦?不能送到天津吧?啊?咳……
我实在受不了了,便起身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想见这小子了。
几年以后,在异地,我碰上一个与我和复姓小子都认识的人,据他说,复姓小子和他太太仍过着呢。我不禁替他太太感到一阵悲哀,更为她这份贱觉得茫然。
我将此事和几个朋友讲过,讲得时候甚至有些愤慨,但那几个人听后都不以为然地说,你也太认真了,这算什么呀?中国人不都这样吗?你也真是……
是吗?中国人难道真得已不需要自尊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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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云和我都是妇女杂志社副刊的编辑,她比我工龄长,也年长几岁,按社里的习惯,我称她云姐。
云姐三十岁了,离婚也有三年了吧,没有孩子,为什么离婚?不清楚,只是从侧面听说,她以前的丈夫好酒,好赌。云姐人挺朴实,长得很端庄,因未生育,体形仍保持得很好,在社里,我跟她关系最近,她常帮我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儿,她对这份工作不喜欢也不讨厌。
听说这几年,单位里外有人给云姐介绍过几次对象,但她都不满意,至今仍独身。她家我去过几次,还是单位很早以前分得简易楼,大概有三十多个平米,冬天冷夏天热,常听云姐抱怨说这房子把她憋得一年到头没灵感,写不出一篇像样的东西。
一天下班后,云姐打给我电话,约我到市里一家西餐厅见面,我不禁倍感狐疑,云姐的工资不高,如果没有稿酬和加班,一月下来也就是六七百块,她怎么会约我去那么高的消费场所?那可是大款富婆和钱路不正的人去的地方。云姐这是怎么啦?电话里又不解释,但我为了一睹究竟,还是去了。
正是傍晚七点多,上下班高峰,挤了一路车,闷出一身汗,总算到了地方。这家西餐厅我以前倒是经常路过,但从未进去过,光看门脸的装潢和那些一惊一乍的霓虹灯就知道是个挺宰人的去所。我走到门口时,脚步便因心怯而慢了下来,一位年轻的侍者穿着一身惹眼的红,柔声唤了我一声小姐,然后便将我引进了门。进入餐厅,我抬眼望去,只见四周装修厚重,色彩浓郁,墙上挂了多幅西洋绘画,当然,我知道这些画肯定都是复制了又复制的东西。我穿过数张餐厅,终于清楚地看到了云姐,她坐在较靠里的一张台上,嗯?她对面竟还坐着一个男人。在我一怔的功夫,云姐也看到了我,只见她缓缓起身,朝我打了个只有女人才能做出的优雅手势。
我坐在云姐的旁边,开始打量对面的男人。因我已然知道吃这顿饭的目的。
这个听云姐介绍说叫刘文才的男人人已到中年,明显发福了,国字脸,头发浓黑厚密,额头窄的用交通上的说法讲只能是单行道了。眉毛极浓,又太短,但还未到正方形的程度,好几层的大双眼皮,将一对再挣扎也徒劳的鼓鼓囊囊的眼球牢牢控制在限定范围内,鼻子和嘴都很多,就是通常讲得肥、大、厚。显然,
御寒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为云姐暗暗叫苦,真找了这样的男人可怎么过?又想到,现在这般丑的男人大都是干娱乐这行的,莫非?又似不曾在屏幕上见过,丑是丑的,但却面生,所以,一下又难以断定他就是在娱乐圈里混得人。
从我曲张的目光里,云姐一定看出了问题所在,她忙打着圆场劝我吃东西。侍者已经送上来几道菜,菜是真不错,几乎全是我以前没吃过的东西,那盘黑亮珠圆的东西原来就是鱼子酱,我想像着要是用它拌手擀面会是什么味道?
席间刘文才的话不多,只是殷勤得招呼我和云姐吃东西,云姐和我都只喝了半杯红酒。我菜吃了不少,已经有点儿撑了,云姐吃得不多,时尔向刘文才提些问题,对方似乎有些腼腆,但口气是比较谦和的。他说自己开了几家服装厂,工人有几百人,因为订单多,部门管理人员不是很得力,所以总是感觉很累。“唉,人这是干嘛呢?钱已经很多了,别说一辈子,两辈子都不一定用得完,赚多少是个够?想想真是何必呢?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他几次都是用这几句话作为结束语。我偷窥了云姐几次,发现她听得很认真,但也流露出了挺矛盾的神情。随着谈话的深入,我再看刘文才也似乎不那么丑了。云姐拼了七八年,又离过婚,虽然没孩子,但离过婚的女人就是和离过婚的男人不一样,也都知道这是社会的一个缺陷,可谁又能改变这个状况呢?如果云姐真能和这个男人结婚,那以后至少不用为钱发愁了,房子肯定也解决了,车嘛,这人也肯定是有车的,恐怕还不止一辆……这么想着,心理上也就释然了许多,不觉就又吃了一块不算小的牛扒。说实话,这餐饭真不错,环境氛围也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来……
我又经意看了几眼刘文才,除了衣服穿得俗艳了些,人也确实丑了点,但看上去人好像还厚道。不知道云姐怎么想,我已经无所谓了。
三个月后,云姐通知我喝喜酒(这个月我一直出差在外,她俩的事儿不甚了解)。
云姐的婚礼我去了(正好差事结束)。场面很大,在市里一家星级饭店办了有十几桌吧。来得人我几乎无一认识,我和社里的几个姐妹在一桌。云姐这天穿得很漂亮,平时不化装的人稍稍抹画一下就显得很精神。她和刘文才端着盛着猩红酒色的高脚杯逐桌敬酒,神采很奕奕的样子。刘文才那天吃饭时一直坐着,今天走动起来方看清楚了,他原来只有1.65米左右的样子,还没有云姐高。他肯定已喝了不少酒,窄窄的额头亮得很,脸也异常的红,鼻子显得更多,嘴自然也不甘示弱的特厚。我看着他,忽然心里又有点儿酸不几几的,我为云姐感到委屈,云姐在社里,横竖也算是个美人儿,站在这么一堆肉旁边真是有点儿糟尽了。不说我们都还是职业妇女吧,就说人,也都是有灵性的动物,毕竟不是搂着钱睡觉……我虽未结过婚,但也有几次性经验,那几个离我而去的男人,甭管别的方面怎么样,可毕竟还都有个能及格的人样。我径自想着,云姐和刘文才已持杯到了我们这桌。我和云姐碰碰杯,把酒喝了,想说几句祝福的话,可一时又盯紧了刘文才那个太富有的鼻子,终未能说出什么来。待云姐移步他桌后,我忽然觉得挺对不住云姐,只好在心里默默地嘀咕道:但愿吧……
云姐的婚假没休完,我又出差了,因为我年龄轻些,社长总是把我派到远地方去,而且时间又长,我有时竟恨恨地想,要是我被出差耽误了终身,那就索性搬到社长家去住,看他老婆能给我做出什么样的饭菜来?不过有时也觉得出差不错,要靠自己的工资走这么多地方真得是不敢想。
两个月在忙乱中一晃而过。我回社里交了差,社长给我一星期休假。是啊,也该轮到我歇会儿了。没见到云姐,我问社里的人,她们讲,这段时间云姐老请假,不知道还想不想做了?偶尔来也是车接车送……我琢磨着那话,边往楼外走边不由得给云姐打个电话。还好,她那个小灵通还开着。很快,我听到云姐高兴的声音:你回来啦?小死鬼儿……
我和云姐是在一个挺考究的茶楼见得面儿,是她约我到这里来的。一见之下,我马上看出云姐很憔悴,精神亦很萎靡,我预感到事情不会很妙,便关切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儿?云姐先是不语,默默地喝着茶,呆呆地盯着杯里漂浮不定的茶叶,渐渐地,眼圈就红了……
她说:文才话很少(她已经这样称呼他了),并不是不爱说话,而是不会说话,话一多,必带粗口。两人在生活习惯方面差距太大了(眼泪初时还在云姐眼里打转儿,后来就止不住的往外流,一直流着)。
早餐(云姐继续说下去),是在一间很大的餐厅里用餐,只有云姐和他两个人,餐具是西式的刀叉勺,餐巾每餐一换,雪白的。家里有两个佣人,一名厨师,一名清理卫生兼洗衣服。早餐主食一般有两种,面包和很热的馒头,各取所需。其他是煎鸡蛋、果酱、奶油、各类小菜。但是,桌上每次必有一盘足有二斤左右的热腾腾的猪头肉,还有几块臭豆腐和酱豆腐齐齐整整与几根剥皮剁成段的大葱置于一个盘子里。文才总是先用一个热馒头夹紧两块臭豆腐和一段儿葱,吃罢,又用两片面包夹紧几大块猪头肉香香地吃下去。反复几次,直到饱了为止。然后,再将一杯热牛奶或热咖啡缓缓喝完。早餐至此便结束了。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将一口热茶喷至地上,天哪!这是那门子吃法?谁看得懂啊?
客厅的摆设是这样的(云姐真够意思,这样的事情都对我说,毫不遮掩,令我大开眼界,精神百倍),南边是一套仿红木的仿古八仙桌和与之配套的太师椅,桌上方贴着大幅财神像,下方有香炉,且香火不断。西边是一套西式沙发和配套的茶几等物。一侧则是一张宽大的老板台,高背老板椅是不会少的。两面的墙上,一边是几幅挂轴汉字书法,另一面则是几幅西洋风景油画。如果留意的话,会发现老板台上的数本书很令人哭笑不得,《反杜林论》和《哥达纲领批判》是和《西游记》与《三国志》摞在一起的。几本《毛泽东选集》是和《阴阳风水面面观》并列一处的。整个家中如此等等,林林总总……房子是够大,二百多个平米,车库便有两个。一只卷毛纯种京叭也是除了猪头肉极少摄食其他。
云姐抹一把腮上的几粒泪,又收了收脸上怪异难堪的笑,又继续说下去。我这时已经再无了一点儿笑得心思,只顾绷紧了面孔并缩紧了心在听。
云姐说:就是这样的一个家,一个很大的房子,我在里面坐也不是,走动也不是。佣人管我叫太太,可我知道,我是太不适应这里的一切了。他不在的时候,我把带去的一些音乐碟放一下,希望能借助贝多芬、舒伯特等人的心灵感应来排遣一下内心的不适与不安。但他一回来,听到交响乐便皱紧了眉头,然后就到另一个房间去放二人转一类的碟,并且声音比我这里要大上许多。我只好关闭音响,独自闷坐。他倒是不反对我听西洋古典音乐,但却总用二人转类的东西往那边拽我,我亦无奈,但我知道,自己和二人转怕是这辈子无缘了。晚餐后,他会用一跟牙签去捅鼻孔,然后打出很嘹亮的喷嚏,一打就是几十个,他说这样就通了,很舒服,对身体有好处,是一个中医告诉他的。还让我也捅,也打,我没依他,心里发堵,换个房间去闷坐。有时我要去听音乐会,他也会陪我去。但在乐队演奏时,他总是在不该拍手的时候拍,声音很响,很单调,就他一个人拍,我使劲儿拽他的袖子,他知道拍错了。但会不屑地耸耸肩,朝左右的人看看,然后,不久,他就睡着了,音乐弱时,能清楚的听到他混杂的鼾声。
云姐接着说:他不愿意我再上班,说那点儿工资太不算什么了,何必呢?他晚上常请人到家里打麻将,打到很晚,我不会打,但也只好在一边陪着。第二天根本起不来,太晚了,怎么去上班?单位里都知道我嫁了个大款,还以为我怎么着了,其实根本就不是那样的,我也说不清了。有时候我喜欢到菜市场去转转,买点儿东西,他要在就非要陪我。每次一走到卖猪肉的那里,他就瞪圆了眼睛使劲儿盯着卖肉的剔肉,有一次说人家剔得不对,外行,便接过刀剔起来,我看得都心慌,他太熟练了,剔得太干净利索了,那个剔肉的看得都傻了。然后,他把刀往油腻的案板上一扔,说,学着点儿,像你那么剔,把肉都糟蹋了。要不是我拉他走,他没准儿要唠叨上多久呢。路上,我问他怎么会剔得那么好?他挪喻着说,那还用学?看都看会了。我知道他没说实话,问题绝不会那么简单。可从那以后我就对他的出身产生了怀疑,莫非他是靠杀猪富裕起来的?如果不是,又怎么会那么熟练?再说,他多爱吃猪头肉啊,连早餐都要吃。以后,他再往我身上看,我就有点儿紧张,虽然我知道他不会剔我,但还是不由得紧张。另外,他真得很难得刷一次牙,洗脸也很马虎,说了几次,没用,也就懒得再说……他特别喜欢干那个事儿,隔不了几天就要,他说他以前的老婆像个夜叉,他几乎没尝过夫妻间的温柔滋味,这下好了,终于找了个职业妇女,白天拿得出手,晚上(云姐清清嗓子,喝了几口水。我早已低下了头,我已经不敢面对她的目光了)……他过性生活很认真,每次都把我全身舔个遍,我抗议了几次也没用。有一天早上起来,我居然在肚皮上发现了一截干巴巴的韭菜……
从茶楼里出来,我默默的和云姐分手。天色已经暗下来,有些商店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一辆黑色,不知什么牌子的轿车把云姐接走了。我站在人行道上呆呆地看着渐渐远去的那辆车的尾灯,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还是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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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练见闻
由于身体状况,我决定开始晨练。这天早上不到六点,我就到公园来了。喝,感觉还不错。以前起得晚不知道,现在知道早上到公园锻炼的人还真不少,大多是中老年人。另外,就是遛狗的人相当多。这个公园的周边居住的都是平民,遛得狗也没见着什么名犬,多是又傻又懒的京叭和博美、小鹿犬、吉娃娃之类。偶尔也能看到一两只中大型犬,要么也是肉敦敦,要么也是瘦恹恹,但总体上讲都得归到脏兮兮里去。真是难得见到几只干净点的狗。
我正在公园边上溜达,忽然就被一声拖长的怪叫声惊了一下,忙转动脖子四面环顾一番,却见一名四十余岁的瘦高女人正从西面缓缓跑来,在经过我身边时,又猝不及防的怪叫了一声,再接着,便清楚地看到这女人将一口很有些分量的痰朝一簇花卉中使劲吐出去,眼瞅着至少有两朵花被当时就砸歪了,再立起时,显然就比旁边的花矮了一些。我隐隐便有了一些明白,那女人拖长怪叫是为了清肺,并将肺中之痰引出来,然后再吐出去。可又想到,那几朵花又招她啥了?那是花呀!正想着,便又听到较远的地方又传来一声拖长的怪叫。嗥——啊——呸——唉,现在干啥都是一条龙了。
我走着,忽然又听到一阵争吵声,于是便紧走了几步,好了,这下可算听清楚了。一名女人嚷道:你遛狗干嘛不拴着?我有心脏病,我怕狗,咬了人你负责呀?另一女人(看打扮还像是退休干部模样)的嗓门较之前者略高一点:你怕狗就别来公园,这公园就是遛狗的,你有心脏病?有证明吗?拿出来看看。”两个女人仍在争吵。我加快步子走过去,同时甩着两条肌肉明显大不如前的臂膀。这时,公园里的人明显多起来,不断有人跑步从我身边经过,多数人都时不时往草地或花丛中吐口痰。这时我注意到甬道边上有许多无盖的垃圾桶,并且间距都不大。却不见有人将泻物入内。又来到一处空地,只见七八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在甩臂踢腿边闲聊。其中一人道:老刘你他妈的以前不锻炼啊,现在怎么也来了?被称作老刘的人道:我他妈的再不锻炼不行了,现在打麻将连八圈都坐不下来,腰酸他妈的,得锻炼了,要不就打不成了,你说不打麻将干啥去?”听着这番话,我想起胡适先生在三十年代著文批评国人打麻将昏天黑地,已不知国家民族为何物。又说,欧洲人也一度受中国人影响,玩了若干年麻将,但很快便意识到麻将这东西既耗时间又浪费生命,便不再玩了。而将麻将仅作为一种曾经玩过的游戏存入了记忆中。而国人则乐此不疲数百年,直至今天,中国仍造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凡像回事的物件,若查其源,必是泊来品。
听到一阵鸟鸣,煞是好听,趋前一段路,果然就看到一株树上有鸟们在欢腾跳跃。但鸟们的叫声很快便被一阵威武雄壮的合叫声压了下去。举目间,却是数十名年龄半百以上的妇女排成很不规范的方队在冲着一个方向爆喊:咳——咳——咳——喊时,并用许多粗细不等的腿脚在地上恨恨地跺。这些人莫非也都是在清肺吗?我又往前走去。遇一牵狗老者,老者正在等那只实在看不出什么品种的脏狗呈后趋蹲式大便,我上前问道:师傅,现在养狗的人怎么这么多啊?老者漠然答道:退休了,没事干,闲得没事,养条狗做伴呗,要不干啥?这时,脏狗已便完,抖抖以前应该是直的而现在因为脏而呈乱卷式的毛,东嗅西闻的欲走。老者又道:现在贼多啊,又有技术,多高的楼层都能上去,家里养条狗,有动静叫一叫,贼嘛,总是心虚的。老者走了。我想想,真是有道理欸。不禁为老者的聪慧感动不已。忽然又有些愤愤然起来,谁说中国人尽是小聪明,而无大智慧?这不……可又一想,这好像还不能算是大智慧吧?于是,又有些丧气起来。再于是,又往前走去。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多了,看看表,也已是七点多钟。又看见几对打羽毛球的,网子拉在两棵细瘦无助的树杆上,我看见树下有新落的叶子,还很绿,它们是落得太早了些。这时,一阵从廉价录音机中传出的音乐声骤然响起,我马上看到一群男女中老年者在一快空地上跳开了舞蹈。音乐居然还是——“茉莉花”。我急忙拐弯,更急急地离去。
在快回到我那个临时住所时,我碰上了一位精神悲愤,念念叨叨的老者,老者牵着一条步态已显迟缓的京叭。这人我是认识的,便打招呼道:怎么啦?好像不高兴啊?老者止步和我说起来:你说九号楼那个老阎婆子,她本来是站在台阶上的,可我的狗是拴着的,就往她那边窜了一下,她就掉下去了。我这条狗今年都十二岁了,要按狗一岁顶人七岁算,那比老阎婆子大多了,怎么会咬她?这不,老阎婆子到医院检查,说是骨折了,又引了发心脏病,谁知道她有多少种病?这下都引发全了。她是个下岗老工人,一个月才几百块钱,这下好,一下就住进高间病房了,还说要做核磁共振,又要几千块。这不,我昨天又送去三千块,她说啥?准备吧,这点钱哪够啊?弄不好还要转院呢。她一辈子都没旅游过,这下要长期旅游了。我虽然是离休待遇,可一个月也就两千多块,看样子,以后就给她打工算了……其实说也都是老邻居,再说狗又没咬她,可你看她,一下就翻脸啦,光陪床的就好几个,吃这吃那,把以前没吃过的还不得都尝遍了?唉,我这条狗啊,养了十二年了,我也不恨它,畜生嘛,它懂啥?可那老阎婆子……
我走了,一路想着老者的话,心里麻烦透了,想想这一早上的所见所闻……于是我就下了决心,以后再也不去他妈的晨练了,最多也就在屋子里,就那么随便甩几下胳膊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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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终于离婚了。在经过了将近两年的扯皮和单方面极尽粗糙狂躁的磨难后,我终于拿到了那张离婚证书。我把证书小心地折好,塞进挺紧的屁股兜里,然后,往法院外走去。
我现在穷得就剩下我了。在法院门外,我停下了脚步,茫然间往四周看去,一时真得不知道该去哪里?房子给她了,那个乳名叫芹的,我以前的老婆,现在该称作前妻的女人。家具也归她了,可冷静地想想,既便给我留下几件,我也确实没地方放,更何况她也不会给我留的。没了,什么都没了。我对着数栋高楼上空的一片蓝色叹了一大口气。此刻的心情,我确实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正要移步,身后传来芹的声音:咳。我习惯性的心头一紧,同样习惯地扭头去看,芹已经走到了我的身边,只见她手里仍把玩着离婚证书,我肯定是木讷或呆滞地看着她。她向前一步,我后退一步,她再向前一步,就在离我太近的地方站住了,她一脸庄重地看着我,突然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便有数粒唾液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和芹的认识是在一种怪怪的牵引下……傍晚,暮色在尚未竣工的小花园里挑剔的寻找着各自的归宿。我坐在一块临湖的石头上望着只积了浅浅一层雨水的湖底,几只蛤蟆在笨笨地追逐,有的一只背着另一只,偶尔咕地叫一声,像主编见到我迟到的那个样子。芹就坐在我斜对面的一张长条椅上,好像也在看着那些蛤蟆。她手里有一本书,头发披下来落在有些白的颈上,当时的光线还可以让我看清楚她的整个轮廓,不算很年轻,但不会超过三十岁,长像和身材都还不错。我那时三十岁,单身,综合条件不怎么好,跟漂亮沾点儿边的女人没打过我的主意。加上工作也忙一些,也算是被耽误了一程的那种人吧。
离我和芹不远的树下,有一对很年轻的男女,从双方苦涩的表情揣摸,要不就是家里有阻力,要么就是高考落榜。随着暮色的浓郁,两个人的身体在呢喃中越来越近,终于发展成了长时间的吻,蛤蟆似乎也受到了感染,一时间咕咕声连成了一片……我和芹的目光一直在这对男女身上游移,后来,我发现芹开始打量我……我感觉到心脏开始非规则性跳动,不知过了多久,我竟对她说了一句以后啥时候想起来啥时候后悔的话,我说:嗨,你也来了?
以后我和芹开始约会。芹二十七岁,据她讲,以前从未处过男友,这我太信了,我简直不相信现在这种世道中还会有像芹这么腼腆羞涩的女孩。一时真为她担心,像她这样,在社会上肯定是要吃亏的。但亦在心中不免窃喜了多次。虽耽误了一段年富力强的大好光阴,但上天终于体恤到了我的苦衷,给我留下了这样一位有如小鸟依人般柔弱的女子。哈,上天还是公正的。我曾对着一轮将升的红日鼓着腮说。
芹怕黑,怕雷雨天的闪电,甚至怕树影飒飒低鸣。我说话有时偶带粗口(长年的毛病,不可能掩饰的天长地久),这时,芹一定会羞红了面孔,然后用一双虽小但却很硬的拳头在我的凹胸前捶打几下(我确实偏瘦),说:讨厌,不许说脏话,你看月亮多清……于是,我就顺着她的目光去看月亮。她说得没错,月光是清白的。有时没月亮,她会让我看云,说:多轻。
我和芹常去相识的那个公园,并在那对年轻男女相拥过的树下接吻,在那里我有一种异常的冲动。芹总会在我的地毯式搜索中不断拨拉开我那双虽瘦但却执著的手,并用细碎的声音说:别,人家从来还没让人……”可我哪里会都依着她呢?每次过后,芹都会羞得积满两窝弱泪,双肩亦随着娇嗔而演绎成颤抖。我觉得她太令人怜惜了,但生理上的冲动有时是会将只停留在理论上的爱情掐昏过去的。总之,和小鸟依人般的芹比较起来,我确实有些粗俗。半年以后,我们开始讨论结婚的问题。当然,肯定是我说得多,芹大部分时间都是红着脸在我的凹胸前轻轻地点头,一副下决心要与我相依为命的小样,直教人怜爱之情不免无处不在的蜿蜒起来。
我们结婚了。我拿出所有的积蓄,父母和姐姐亦倾力相助,我又和亲朋好友借了又借,直到再也想不起谁还是熟人时方作罢。房子付了首期,家具及电器也都是比较上乘的。总之,新居的一切都尚能令人满意。我当时想,像芹这样柔弱的女孩子,一定要为她安排的好一些,让她能充分感受到家庭的温暖,绝不能让她受委屈。
但婚后不久,我发现我错了,一切都错了,并且是从开始就错了,并且错得一塌糊涂。芹以往的一切都是伪装的,她年龄虽不大,但堪称老谋深算,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小鸟依人,她的原型原来是大鹏展翅。我的工资卡被她牢牢掌握在手,我本不怎么喝酒,只抽一点烟(长年写东西养成的习惯),可她说烟味儿令她恶心,我只好戒烟了。其实她就是为了省钱,但她为自己购物时却绝对不会考虑我的感受。每当她在卧室里欣赏买回来的那些东西时,我只能闷着头生气。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兜里居然掏不出一张百元面值的纸币,钱包早就不用了,哪里有钱来装它?过去为我的一句粗口能羞红了脸的她,现在竟然能时常破口大骂,偶尔跟我过一次性生活时,也是拿一张什么购物指南的报纸挡在两张脸之间,有时还会念出声来,并夹着几声哑质的笑……我也终于忍无可忍了,我大声问道: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这时,她会边涂着脚趾甲油边不屑地说:那时我还小……我无言以对,只能连连击打自己的凹胸。我年轻时也是打过几年架的,并且出手也算快捷。以后读了许多书,又都是高雅的名著居多,接下来搞编辑工作,所以现在真得已经很难再出手伤人或骂出太过分的字眼儿,可她,芹,却有满肚子的下作和滔滔不绝的脏话在随时等着你。我很难想像到她这个护士在医院里是怎么护理病人的?病人会不会提着裤子在走廊里亡命奔逃?而芹却举着针管一路狂追?我有时说她胸无点墨,她却反驳说:自己也算见过市面,因为打针生涯十数年,本市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屁股都是见过面的。此话一出,令人啼笑皆非亦气愤填膺。婚前芹说她爸生前是中学老师,婚后我始得知,她爸原来是个地道的铁匠,我马上联想到死因会不会就是烫伤?我说芹你不该骗我,我也是很不容易的人,结婚还借了债。芹说:我没别的本事,就是个女人,你能占有我的肉体,我为什么不能占有你的其他?听着,对门那个女人,以后你不许和她说话,如果你还想进这个家。闻言,我后悔,我憋气,我真想往那堵承重墙上狠狠撞去……
婚后四年,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听长辈们讲,50年代是黑白不分,荒唐可恶的难,60年代初是饿得难,60年代中到70年代中是人性泯灭,禽兽不如的难……可我毕竟晚生了几年,没机会体验。但我总觉着老年人那些危言耸听是肯定被夸张了的。难道那些年还能比我这四年更难?真是打死我也不信了。总之,这四年我被折磨的无疑已经瘫痪。
芹不在家的时候我也看着她桌上那些照片想过,从一个那么小鸟依人的女子怎么就成了一个大鹏展翅的恶禽了呢?这个世界莫非已经真得这么难以分辨了吗?如果说一个普通护士的演技已然如此,那么,那些商业精英呢?那些职业演员呢?还有那些有着庄重慈祥面孔的高官……
从小鸟依人到大鹏展翅这段时间里,我真是噩梦连连……后来,我真得连叹气都懒得再叹了。我强迫自己读书,主要是读那些案例,还有世上最著名的格言。有一段时间我真怕,我真怕自己抓起菜刀便不会放下,一旦失控,我相信芹的羽毛一定会飞得到处都是,还有那些血,腥臊粘腻,那血可能是红的么?
我的形象经常被定格在想像里:一个精瘦赤裸的三十四岁的男子,蓬头垢面,右手紧握菜刀,左手捂着凹胸,两眼直勾勾地瞪着前方。前方的双人床上,一身黑色羽毛的芹正在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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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街
为一个项目,来到一个城市。这个城市以前也是来过的,但已多年不往。到时是白天,天气不错,阳光属三级灿烂,天空亦属基本无云。对这个经常被风沙所扰的城市来讲,今天确实是好天气了。于是就:啊——好!近代,国人多是神经兮兮,这样喊一声,倒也不算为过。
到了晚上,许多商家的霓虹彩灯开始打工,这时,城市里便东一片,西一群的亮起了许多灯,闪闪烁烁,一惊一乍。本人是去过一些大中城市的,故,对这些花钱买来的“电闪”,到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几个当地的朋友开车来,要接我到城里各处转转。想想也是,在当地跑项目,熟悉一下周边环境也是应该。
路上。车内。朋友不停地往窗外指指点点,介绍着这座城市这些年来,又可分为大,中,小的不同变化。一半洗耳,另半恭听,走马观花,中速缓行。好在,车、油都与我无关。于是在心里,又啊——好了一声。国人中此类人居多,如此小小窃喜一番,亦算不得多么丢人,更况且还是在腹腔中,外人定不会知。即便有知,又奈我何?想罢,心里却也坦然。多数人皆如此,便必定有其道理。尽管国中新陈诸事,多属说不清亦道不明。这样固然是累,但终不是累我一人。
“拐过去,就是建设路。这是本市在路灯上投资最大的一条街。”朋友如是说。言毕,车已拐入一条确实很宽的街区。哇——塞塞塞塞塞塞塞!灯真多啊,且多是高、粗、大的巨无霸。细看时,却发现,灯虽多,但街上却不甚亮堂。灯们,多发出幽幽的暗色,又是以深紫、淡绿和暗红为主体的色泽。本人粗通美学,并在“艺术”圈中滥竽充数了多年,因人缘好,且语气长年谦卑,故终未被人识破。业务水平竟如多年穿旧的一条棉裤,再经不住一次别管是多么小心的拆洗,一经碰触,便绝无再复原的可能。我亦曾为自己的实际水平在无人处倍感羞愧,但若想与人比齐,又实在是要花费许多精力与体力。发明苦不堪言这个词汇的人若还活着,我一定先朝他磕几个响头,爬起后,免不了,再鞠几次大躬,然后含着两眼泪,一条涕说:你讲得真对。”
这条街上灯光颜色的搭配确实是失败到家了。这几种颜色凑在一起也是美学中首当其冲的大忌。不过亦有例外。米开朗琪罗的作品《最后的审判》中的一个边角旮旯里,数名被恐惧攫紧了灵魂,等待着死神对其们宣判的人。对,就是这副壁画,米开朗琪罗就是用得这几种颜色来增加灵魂在恐惧面前的颤抖和绝望。啊!那种色调的渲染,真可怕!
“这是什么啊?”看着这些令人心悸的灯光,我问,声音不知不觉就颤了起来,软软,抖抖的,还拖着一个很弱的小弯尾音。我忽然发现,自己有时也是胆小竟如鼠的。
“建设路啊”。朋友粗重的嗓音中竟夹杂着几丝尖细的杂音,听上去很有些怪异。莫非?不会吧?终是本地人。
车行至深处,忽然就感觉到路上行人少了许多。灯杆仍是那般粗大,高昂,还须加上一些霸气才对。又忽然就起风了,街两旁的垂柳茂叶一下也闻风而动了起来。一时间,我真切地感受到了阴森森,鬼气气的侵袭,背后一阵嗖凉,鸡皮诞生了!我记得,儿时去看一名被拖车撞死的妇女时,就是现在这种感觉。我睁大眼睛(这大也是相对的,我的眼睛一直很小,故,习惯以戴墨镜掩饰之),朝前方望去,隐隐地,眼前就升起了一座古式门楼,楼前有数名肩扛骷髅的小鬼把守……我将小眼睛快速张合了数次后,门楼消失了。
“现在生意真难做,赚钱就像吃屎,除了那些有背景的人。”朋友这般感叹道。我忽然来了一丝灵感,便在心里飞快的策划起来。如果找一辆老式的敞蓬212吉普车,再找若干名男女打扮成阎罗、判官、小鬼和吊死鬼,让他们坐在车上来回转着巡视。然后,兜揽游人借此景拍照,出于好奇和玩个瞬间的心跳……他妈的!肯定有人干。谁又能说这不是一桩生意呢?赚钱多少另当别论,但藉此打下一些心理基础,有了若干精神准备,一旦死神来临,便无疑不会似一般人那样害怕了。想着,我对那些阴惨惨的灯光又生出了一些亲切感来。原来赚钱的路子很多,以前为什么就没想到呢?这该算是无知,还是无耻?我继续琢磨着。朋友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种粗中有细的动静,不知他是怎样练成这样的(其实以后我也出现了这种情况,原来是喉咙深处的痰在起作用,实在与技巧无关的很)?他道:这些灯花老钱了,是×市长亲自去南方×市订购的。×市长就这一下,至少救活了几个灯具厂,这种灯在南方早就淘汰了,听说还有辐射性。你们说×市长能不那啥么?
“前面这条街是文化路”朋友又说。
“哦”。我抬脸去看,路灯果然就少多了,但光线较强,是习惯中那种单调的白色。
“这就是文化街”?我念叨着,便看见一位老者用报纸在扇凉。噢,怪不得叫文化街,连扇凉用得都是报纸。
“你说什么”?朋友问。
“没什么”我嗫嚅着又问:哪里可以买到老式212吉普?
“你想干什么”?朋友的口气充满了迷惑。但声音却正常了。不知喉咙里的那块痰是咽下去了,还是被吐掉了?我忽然想起了“卧底”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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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一角
看标题,读者会以为这是一篇至少有些浪漫,并具有乡村浓郁气息的情感图画。错!这恰恰是一副充分展示原始野蛮的画面。吓!别怕,真人没来。
傍晚,夕阳在一群矮山上燃烧着它一天中的最后时光,火红的一个大圆球,灼人眼,羞人脸。几头看不清公母的驴被分别拴在几棵树上,瞪着眼,响着鼻,甩着因脏而显得邦硬的尾巴。看样子几头驴很想凑到一起,或许能干点什么?但是,树粗,绳紧,不能。于是,就有一头驴仰天大叫起来。谁都听得出,这是抗议!
离着驴们不远,是前任村长贺喜光今年春上刚盖的新房。正房六间,宽敞。偏房四间,虽没正房强,但在偏房中也堪称小霸王。院墙不高,但严实。院前一片空地,十数棵海碗粗的柳槐仍是年年见长。能拴驴,就能乘凉。总之,贺喜光在村长任上时,占了这块好地方。这房子在村东最把头,不光是宽敞,还最是清静。早上能最先看见日出,傍晚还误不住沾点夕阳的余光。确实是占尽了村里的风水和阴阳。怪不得在房子落成请村里人喝酒的席上,光棍马景栓仗着老酒遮脸说:贺喜光,我是个绝户,死以后能不能就埋在你家房前的树荫凉?“×”!贺喜光摔了一个空酒瓶,还有两个没剩下啥的碗。马景栓拎着半瓶酒,直穿过半个村子,狗日的跑了。
贺喜光走时撂下一句话,晚上不在家吃饭。婆娘桂蓉顿时心里就空荡荡了。两个孩子都在镇上读书,平时不回家。贺喜光自打落选不当村长后,心情一直不好,出去喝酒,是有一次醉一次,回来就折腾。桂蓉是真有点怕了。她背后想,一个村长不当就不当吧,咋还能把人变了个样?怪不得人说,大权力造魔王,小权力也能顶一堵墙。男人都驴强驴强的,不栓着点,自己都能把自己踢伤。
村里的女人一天价忙,可再忙,也成不了啥人的榜样。可有一样,一个人吃饭,就懒得不再像个婆娘。桂蓉刚想着吃点泡剩饭算了,却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乱响,忙走出去看,却是村里和贺喜光一块下台的会计刘文强的婆娘赵莲,还有前几年死了男人的小寡妇翠香。几个女人都是一茬人,三十五六的模样。平日里忙,几个女人关系虽好,但也难得聚在一起海阔天空的浪说,随心所欲的乱讲。见是她俩,桂蓉显得厚道的嘴唇一翻,笑了。
翠香离屋门还差两三步,就喊:桂蓉,你不能把你和贺喜光伙用得尿盆放远点?让我一脚踢出去多远。这会可能已经出村了,你快去找吧,晚了就让别人用上了。
桂蓉放眼过去看,只见那个花尿盆离着南墙也就几寸远了,还斜歪着,拧着劲,不知在跟谁强?
“啥呀,早不用了。漏。我让喜光放墙脚去,完了想栽点葱、蒜啥的”。桂蓉说,随着翠香和赵莲进了屋。
“那啥”。翠香往炕上一坐接着吵吵:那个盆栽啥也活不了,都得臊死,你也不想想你和喜光都啥体格?
“你体格差啊?这是那谁死了,活着的时候,哪天晚上不是就听你俩哼唧了?整个咱们村,除了驴,就数你俩动静大。”桂蓉的嗓门也不差。见她俩光顾着笑,桂蓉又问:你俩咋来了?刘文强不吃饭啦?”赵莲把鞋脱下来,磕磕土道:和你家那个都到十里铺喝酒去了,晚上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
桂蓉:十里铺?六十多里地呢,咋去得?”
赵莲:可能有车吧,肯定不能走着去。”
翠香:别说没用的,直奔主题吧。我俩今天就在你这安锅了,吃啥吧?我一个寡妇家,没牵没挂的,喜光要是不回来,在你这睡也行啊。”
桂蓉:我正闷着呢,行,我弄几个菜,喜光还藏了几瓶好酒,咱们仨也有日子没聚了。就这样,我张罗去。哎,你俩也帮着弄呗,看我一个人忙有啥意思?”
翠香:看,说是蹭顿现成饭吧,又给弄成烧火的了。”
几个人风风火火进了厨房。不大会,就听见炝锅了。哧——
菜不多,很快就摆到炕头小桌上了。仨女人盘腿往桌边一坐,桂蓉给每人倒了一大杯白酒。翠香眉头一皱道:这么喝行吗?别你醉了,喜光晚上回来黑灯瞎火的,再把我给撂倒了。等你醒了还不得跟我算帐?”几个人哈哈一阵笑。
桂蓉:没事,我正想给喜光说个二房,现在城里都时兴这个。我还是去年才听说,还有个情人节。我逗喜光说,今天你过节不?我把猪杀了。猜他说啥?这是杀猪的日子吗?有病。我又说?不过就算了,别后悔,我可是给你政策了。以后啊,那俩母猪归你喂。他说,扯淡,我不爱干喂猪的活。你俩听听,这个傻蛋。”几个女人笑得前仰后合。桂蓉端起杯道:别笑了,身边没个男人,全身都笑开了。来,喝一半,咱仨聚一次也不容易,醉就醉了,来。”仨人都仰脖喝进去半杯酒,又一起咳起来。翠香边咳边说:还说是藏起来的好酒,我喝着比那破酒还辣。”
桂蓉道:你懂个屁?白酒有不辣的?不辣的那是尿。”几个人又笑。
笑完吃了几口菜,又把半杯酒喝了。仨人脸都红了。桂蓉又把杯子倒满。大家互相看看,眼神都有些个飘,显然已有了醉意。赵莲说:桂蓉,刘文强可不是东西了,你说那个会计又不是我不让他干得。不当会计,捞不着好处了,也没人请他喝酒了,就自己喝,蹲在炕上喝喝喝。喝完就冲我撒气,我要一冲他,他上来就打。你说咱们女人有些地方是怕碰得,可他别看喝醉了,瞄得可准了。打得你都能疼死。打完了,还要干那事,你说我能那么贱吗?不让,这就又打。到后来实在没劲了,他就爬上来了。有时候没等弄,就在我身上睡着了,那呼噜打得,能顶上两三窝猪。”赵莲说着就掉开了眼泪,然后把自己的酒又径自喝进去一大口。
桂蓉也有点过量了,眼圈也红了,本来是单腿盘,现在改成了双腿盘。她说:男人没好东西,贺喜光当村长的时候,巴结他的女人有多少?他也没少在外边折腾,可我要说他,也是往死了打我,听他说啥?人家男人都不管,你他妈管啥?我给他批那几亩好地,能白批吗?他又没钱。请我喝那酒,一股井里的土腥味。你说咋办?弄弄他老婆算了呗,要不咋平衡?你们听听,这是人说得还是驴叫得话(她端杯又喝进去一大截子)?他当村长三年,和我最多弄过十次,不对,没那么多。他下台了吧?没人巴结他了吧?想起我来了,有时候一天两次,你说我烦不烦,恨不恨?也是不能说。一不愿意,他就打,还说,娶你图得啥?不就是图这事吗?城里人管这叫作爱,我弄你就是爱你。你还不乐意,你还反抗?你不是傻吗?自打你进了这个门,就没见你读过书看过报,都啥岁数了?啥也不知道。你跟以前的那些猿猴,有啥区别你?你俩听听这叫啥话?我好赖也是中学毕业,他连小学都没念完。他写得那些材料,真是他写得吗?都是我写得。还说,别跟别人说你帮我写材料啊,女子无才就是德,知道不?呸!那你倒是自己写啊!有一次他问我,你说苍蝇的蝇字咋跟麻绳的绳那么像呢?太容易混了。”桂蓉愤愤地打住话头,又把杯里酒喝干了。
翠香已经半天不笑了,闷着头抿着酒喝,杯里也不多了。她说:其实说吧,我比你俩都苦。那个死鬼活着的时候,其实是个废人。你说干不成就别干了呗,又不怨我。可他还生气,不是用手抠就是用嘴咬,我疼得直哆嗦,实在忍不住就喊出声来了。外人听着,还以为我痛快了呢?唉,死鬼走了吧,我说这下能消停了。咳,寡妇门前就是是非多,你俩知道,我那几亩地在最南边。多远啊,地又不好。说让他们给调块地吧,哼,管事是四个人,谁都要来一手。我一个寡妇,有啥办法?来吧,说是一次,可谁都没完没了,有人占着便宜还说,看你脸挺白的,身上咋这么黑?奶子也不对呀,瘪,你又没养过孩子。他妈的,我请你们来得?我黑我自己的,瘪我自己的,关你们屁事?唉,就为调那几亩地,我让他们扒了几层皮。你俩说说,我又黑又瘪的,你们还来干啥?我请你们啦?有个王八蛋还说,寡妇其实不寡,比我家那个猪婆有味多了,狗日的,老娘要是一年不洗,还要有味呢……
桂蓉:你调地那年是哪年?”
翠香:前年呗,哪年?”
桂蓉算计着:前年……哎,那是贺喜光当村长的时候啊!你说得那四个人……”桂蓉打住话头,怔怔地看着翠香。翠香把杯里的酒一仰脖喝光了,然后就哭了出来:说半天说谁呢?贺喜光和刘文强都有份啊,我这几年都憋着不想说,今天要不是你俩说起来,要不是喝了这么多酒,我还是得憋着啊。这几个人哪是人啊,糟蹋我一个寡妇,我跟谁说去?我真想告他们,等哪天我想明白了,我就到县里去告他们。他们这是轮奸啊,判得可重了……翠香哭得高低有致,抑扬顿挫。
桂蓉和赵莲互相看着,眼里虽然还有泪,但神情已是大变了。忽然,俩女人就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下就跪在了翠香面前。桂蓉带着哭音说:翠香,你可不能告,我家孩子还小,喜光要是判了刑,我们以后可咋过呀?那这个家可就毁了。翠香,咱们好歹也是姐妹一场,看我俩的面子上,你可千万不能告啊,我求你了……”桂蓉在说这番话时,赵莲一直说着,对对对,是是是的话,就差磕头了。翠香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面前两个跪着的女人,半晌才说:我也不忍心啊,就像桂蓉说得,毕竟姐妹一场。我要是告了,你们俩家就都完了……”桂蓉和赵莲的头点得就像两只表那么齐,边含着两眼泪紧盯着翠香,生怕她变卦似的。过了一会,翠香咬牙掉着泪说:好吧,这个面子我给你们。可是,他们以后要再找我麻烦怎么办?”桂蓉想了好一会才可怜巴巴地说:你就忍着点吧,我们两家,四个孩子,太难了。”
翠香的眼泪一直流着,半晌,她点点头,慢慢下地,穿上鞋,走了。
桂蓉和赵莲傻傻地互相看看,同时松了一口气:唉——
翠香摸黑走进自家的院子,门没锁,屋里亮着灯,她进了屋回身掩上门。一个黑壮的汉子盘腿坐在炕上喝着酒,问:咋样?”翠香抿嘴一笑道:喜光,就像你说得一样,她俩都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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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与人
近年,养狗之人日渐增多,问之,说法不尽相同,有说,贼多,养狗可防盗,贼多于夜间出没,况现代贼技不可小觑,利用绳索,吊钩,及现代工具,如电锯、电钻等。比之古时贼又多了许多科技,故,大有防不胜防之惧,所以养狗。狗视力虽差,但耳却聪,嗅更灵,一有异常,便狂吠不止。贼毕竟心虚,闻犬吠,便多悻悻而去。另一说,生活枯燥(尤为老年人)且单调,子女不在身边,浩浩白昼,漫漫长夜,自是苦闷之极,无聊更甚,故,养条狗解闷,遇到心情惆怅时可以对其说说心里话,即使明知听不懂,但说说也无妨。碰到心情烦躁时,更可以对其打骂一阵,甚至照其毛臀骨腿上踢几脚,借此泄泄愤,消消气,情绪也会因此得到一些缓解。如因此生出一些不忍之情,那么就取一根或单或双的汇牌火腿肠给它吃一些,算作补偿(反正有些所谓火腿肠也是根本没有肉的,除了面就是淀粉,也不值什么钱的)。狗们一般在得到某种补偿后也不会太记仇,因为记仇会导致今后的伙食更差和开饭时间间隔更长等种种不堪之后果。所以,狗们在得到主人的打骂后多能采取忍辱负重的态度。况狗与人之间确有许多相通之处,性格亦是迥然。小肚鸡肠有之,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有之,如果被养的人家多了,各色人等见得多了,就更无所谓了。狗这一物种,虽从远古时就与人的关系最近,但受屈也最甚,所以,几千年来就流传着一句比之一些领袖语录还流行的话,既,小心你的狗命,或打断狗日的狗腿,以及有关狗各个部位的一系列词汇。从古至今,亦流传下来许多义犬救主的故事,但世世代代的饭馆里,又总少不了狗肉这道菜肴。想想,狗对人的一片忠心也真是不值。因为狗与人的关系太久远,所以说起狗来,也真是一言难尽。有些人还这样讲道:现在的人多难打交道啊,还不如养条狗呢,想咋就咋,没那么多事。喂它点吃得还知道摇摇尾巴,有些人,哼,对他多好都没用,啥都换不回来,没尾巴也就算了,点点头也行啊(可有的人又胖成了好多个下巴,点没点头谁又看得清?所以上面那话也不全对)。
早晨,人们大都在居民区附近的公园遛狗,这个时间是狗们的黄金时间,像电视台也有黄金时间一样,遛狗的人以中老年妇女为多数。这时,妇女们的谈话就很有意思,你听听那位眼珠很鼓,眼皮很高大的妇女在指着稍远的一条黄色犬对身边一名颧骨很骄傲,双腮却很虚心的女人道:看,看看,那条破狗,都串成啥了?那还像京叭吗?京叭必须得是,头大、肩宽、腰细、鼻嘴成平面,眼睛必须很鼓,很圆,看她家那条,啥呀?还尽杂毛……”听她说话的女人这时就一直盯紧了说话的女人的眼睛,似乎在印证纯种京叭的某些特征。说话间,被认定为不纯的那条京叭忽然就大便了。
另几棵树下,几名妇女也在议论,一名道:现在又有养大型犬的了,多吓人,真咬了人怎么办?真得了狂犬病,不知又要咬伤多少人呢?”另一瘦小的女人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就是不安全。”此话没主语,故不知是在讲人还是狗?这时走来一位牵着松狮犬的年轻女孩。女孩不知何故,大早晨的,妆便画得极浓,并且,小腿相当细呢。她在几个女人旁边停下来。然后不屑地看看在身边乱窜的几条小型犬,其中有博美、京叭、八哥等品种。女孩就说起来:养这种狗有啥意思?都没个狗样,再说也不纯(虽然几名妇女都未搭腔,女孩仍然继续说下去)。看我家松狮,买时候才两个月,就花了五千块,现在八个月了,起码得值八千了。你们这些狗最多也就值二三百块,这种狗不保值的……”女孩这时发现几名妇女的目光已由排斥发展成了憎恶,便闭了嘴。然后,昂首,挺胸,迈着细小腿走了。松狮犬自是紧随其后。几个妇女眼里都有些冒火。瘦小女人狠狠地道:什么玩艺?就她纯?有证明吗?破外国狗,谁知道咋回事?八千?呸,白给我都不要。
偏高女人:现在的年轻人,说话就像带着气管子,口气真冲,我们又没跟你比,养个狗就是玩玩,逗着开心,谁那么认真啊?
偏矮女人:哎,这个女孩我见过,是东边那个小区的(压低声),可能是干那个的。
几个女人齐齐朝偏矮女人凑过来:真得?是么?怪不得有点像。你看那打扮,头发是染得,看那脸抹得,脸不脸腚不腚的……
哈——
几个女人先后爆出大笑来,矮女人还在高女人的胸边仅次于撒娇地反复捶打了几下小黑拳。于是,大家就很开心了。几条脏兮兮的小型犬也似乎受了主人们的影响,一下子欢实了许多,开始追打嬉闹,很快就滚平了一小片绿草地。
公园西边也有若干名中年妇女在遛狗,旁边有数人观看。一只八哥犬这时正趴在一只比它体积大的多的京叭身上做着交配状。旁观者中忽然有一女人道:哎,这两条狗都是公的,咋回事?”旁观者中无人搭腔,都笑眯眯地看。说话的旁观者就走了,皱着眉。若有所思的样子。一个女人与她前后脚离开,在她背后道:你喊啥?大惊小怪的。女人回头:呦,没看见,你也出来了?”后者笑:我也没看着你,听说话听出来了。
前者:你说多有意思,两只公狗瞎配啥?狗也有同性恋?头一次见这种事。再说那只狗多小啊,那条大狗也不咬它,真怪了。
后者:你知道啥呀?
前者:咋啦?
后者:你退休几年了,新来得几个头你都不认识了。那只小狗是新来的杨处长家的,那只大狗是汪科长家的,要不它敢那么折腾它?你呀,傻。
前者绷紧脸琢磨着,少顷,那张脸就像被冰雹砸烂的向日葵笑得就不像样了:哈——不能吧,牲口也知道这?
后者:咋不知道?狗通人性呢。
前者:哈——哎呀,笑死我了。
后者:别死,这个世界越来越精彩了,多活几年,多看点新鲜事。
前者仍在笑,她气喘嘘嘘地道:听你的,我好好活着。”而后又忽然问:哎,新来得杨处长个头高吗?
后者:比汪科长低多了。”前者闻言又大笑不止。直引得数人回头拧脖地看她。而她仍不管不顾地笑她的,看样子真是开心极了。
又数名遛狗者从小路上匆缓有别地走过来,其中夹杂着慢跑得晨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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