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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宫女颠覆后宫争宠潜规则:宸宫
作者:沐非
第一部分
第1节:序 天为谁春 第2节:第一章●明灭(1) 第3节:第一章●明灭(2) 第4节:第一章●明灭(3)
第5节:第一章●明灭(4) 第6节:第一章●明灭(5) 第7节:第一章●明灭(6) 第8节:第一章●明灭(7)
第9节:第一章●明灭(8) 第10节:第二章●尚仪(1) 第11节:第二章●尚仪(2) 第12节:第二章●尚仪(3)
第13节:第二章●尚仪(4) 第14节:第二章●尚仪(5) 第15节:第二章●尚仪(6) 第16节:第二章●尚仪(7)
第17节:第二章●尚仪(8) 第18节:第三章●闻笛(1) 第19节:第三章●闻笛(2) 第20节:第三章●闻笛(3)
第21节:第三章●闻笛(4) 第22节:第三章●闻笛(5) 第23节:第三章●闻笛(6) 第24节:第三章●闻笛(7)
第25节:第三章●闻笛(8) 第26节:第四章●胡使(1) 第27节:第四章●胡使(2) 第28节:第四章●胡使(3)
第29节:第四章●胡使(4) 第30节:第五章●天宸(1) 第31节:第五章●天宸(2) 第32节:第五章●天宸(3)
第33节:第五章●天宸(4) 第34节:第五章●天宸(5) 第35节:第五章●天宸(6)  
第二部分
第36节:第六章●元旭(1) 第37节:第六章●元旭(2) 第38节:第六章●元旭(3) 第39节:第六章●元旭(4)
第40节:第六章●元旭(5) 第41节:第六章●元旭(6) 第42节:第七章●圣眷(1) 第43节:第七章●圣眷(2)
第44节:第七章●圣眷(3) 第45节:第七章●圣眷(4) 第46节:第七章●圣眷(5) 第47节:第八章●林媛(1)
第48节:第八章●林媛(2) 第49节:第八章●林媛(3) 第50节:第八章●林媛(4) 第51节:第八章●林媛(5)
第52节:第九章●夜宴(1) 第53节:第九章●夜宴(2) 第54节:第九章●夜宴(3) 第55节:第九章●夜宴(4)
第56节:第九章●夜宴(5) 第57节:第九章●夜宴(6) 第58节:第十章●咒毒(1) 第59节:第十章●咒毒(2)
第60节:第十章●咒毒(3) 第61节:第十章●咒毒(4) 第62节:第十章●咒毒(5) 第63节:第十章●咒毒(6)
第64节:第十章●咒毒(7) 第65节:第十章●咒毒(8) 第66节:第十章●咒毒(9) 第67节:第十一章●静王(1)
第68节:第十一章●静王(2) 第69节:第十一章●静王(3) 第70节:第十一章●静王(4) 第71节:第十一章●静王(5)
第72节:第十一章●静王(6) 第73节:第十一章●静王(7) 第74节:第十一章●静王(8)  
第三部分
第75节:第十二章●绝杀(1) 第76节:第十二章●绝杀(2) 第77节:第十二章●绝杀(3) 第78节:第十二章●绝杀(4)
第79节:第十二章●绝杀(5) 第80节:第十三章●凤阙(1) 第81节:第十三章●凤阙(2) 第82节:第十三章●凤阙(3)
第83节:第十三章●凤阙(4) 第84节:第十三章●凤阙(5) 第85节:第十三章●凤阙(6) 第86节:第十三章●凤阙(7)
第87节:第十四章●亲征(1) 第88节:第十四章●亲征(2) 第89节:第十四章●亲征(3) 第90节:第十四章●亲征(4)
第91节:第十四章●亲征(5) 第92节:第十四章●亲征(6) 第93节:第十四章●亲征(7) 第94节:第十四章●亲征(8)
第95节:第十四章●亲征(9) 第96节:第十五章●无明(1) 第97节:第十五章●无明(2) 第98节:第十五章●无明(3)
第99节:第十五章●无明(4) 第100节:第十五章●无明(5) 第101节:第十五章●无明(6) 第102节:第十六章●大捷(1)
第103节:第十六章●大捷(2) 第104节:第十六章●大捷(3) 第105节:第十六章●大捷(4) 第106节:第十六章●大捷(5)
第107节:第十六章●大捷(6) 第108节:第十六章●大捷(7) 第109节:第十六章●大捷(8)  
第四部分
第110节:第十七章●册妃(1) 第111节:第十七章●册妃(2) 第112节:第十七章●册妃(3) 第113节:第十七章●册妃(4)
第114节:第十七章●册妃(5) 第115节:第十七章●册妃(6) 第116节:第十七章●册妃(7) 第117节:第十七章●册妃(8)
第118节:第十八章●玉碎(1) 第119节:第十八章●玉碎(2) 第120节:第十八章●玉碎(3) 第121节:第十八章●玉碎(4)
第一部分 第1节:序 天为谁春
    第1节:序天为谁春

    序天为谁春

    看《宸宫》很偶然,某天码完字的间隙上女频无意中点开的,不承想,随便一看就陷了进去,再也逃不出沐非设置的局,于是开始了每日辛苦等待作者更新的日子。

    幽幽深宫里,一个小宫女被鞭笞而死,却有一位复仇者翩然归来,重生在她的身躯之中。

    林宸,一位惊才绝艳的奇女子,这万里河山、锦绣天下,是她与元旭并肩作战而来的,到头来,却因别人的一句谗言而被挚爱之人背叛,一杯"牵机"葬送了韶年佳华。

    在黄泉业火中苦耽二十六年后,她终于回到这世上,却发现元旭已是青史留名的先帝,而与他联手将自己害死的异母妹妹——林媛,竟成了位重权高的太后!

    林宸为了复仇,决定挑动太后与皇帝母子相残,繁华若梦的后宫之中,诡谲暗流重重,而她藏身其中,操纵着权柄玉座的无边杀戮……

    这样的开局,让所有人热血沸腾、义愤填膺,不知不觉的,被回肠荡气的故事席卷而入,连自己的一颗心都在为林宸而疼。

    沐非是个很善于讲故事的人,在御前,林宸毫无内力,只凭剑术击败鞑靼使臣后,晕厥倒下。随后,在她的梦境中,重现了元旭和她的红尘往事。

    这一对少男少女,在国破家亡的危局中,相识,相知,相爱……

    那是多么温馨动人的一段恋情,但在读者看来,却只剩下悲凉和沉郁。

    他们以叶传情,如今墨迹宛然,却人事已非。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岁月将人心变得面目全非,相濡以沫的挚爱,终究敌不过权倾天下的猜忌和疑心,林宸重生在这世上,任由仇恨腐蚀着自己的心灵。这时,她惊愕地发现,与元旭酷似的亲生儿子、现如今的皇帝——元祈,竟然对自己起了深深爱慕。

    此时边塞狼烟复起,藩王们窥视帝位,而外戚林氏也暗藏野心……种种危机,在几重旋涡中,急转直下。

    沐非将爱恨情仇写得回肠荡气,却也并非只是耽于小情小爱。夜袭和守城的一幕幕,极为逼真地重现了天朝与鞑靼军的鏖战,读来仿佛有喊杀声在耳,全身的血脉都为之激越不已,每一个细胞都攥紧了担心。

    本书之中,最让人念念不忘的两大反派,就是元旭和林媛——沐非笔下的两人,让所有的读者都恨得牙痒痒,就盼着林宸能报仇雪恨,从这一点来说,沐非刻画人物的功底可见一斑。

    在我看来,元旭此人在为帝之后,实在太过冷酷无情,因为林媛的"美丽温顺",因为莫须有的猜忌,就亲手将挚爱泯灭。到头来,他什么也没有得到,临死之前,想与林宸共葬,却被蛇蝎心肠的林媛冷笑着告知,两人魂归两处,无处相逢,最后他死不瞑目,这比什么样的报复都要惨烈!

    而林媛,她并非生来就是这样的蛇蝎女子,沐非将她写得相当立体而复杂,她一方面权欲熏心,另一方面,却也是由于家人的自私、环境的险恶而催生出来的牺牲品。所有的读者在本书中对她最是恨之入骨,林宸最后的复仇只为她一人而布局,却不幸让她藏刃自尽,所有心血成为幻梦,在这样的刺激下,林宸将复仇的利刃对准了年轻的皇帝。

    最让人牵挂的,除了林宸以外,还有深深爱着她的元祈,那个一心想要振兴天朝却总是处在种种牵绊中的皇帝。

    本书中,今上元祈出场时,是为追踪废宫中的神秘人而来,经过一番斗智,他终于认出林宸,因这惊鸿一瞥,他从此深深沉溺,不可自拔。

    从一开始,他就将一颗心系在了林宸身上,他是个有魄力和才干的君王,且与那些晦暗过往完全无关,却万般不幸的,从一开始就被父辈的仇恨所羁绊。

    他一路行来,平衡后宫,远征塞外,平息藩王作乱,都得到了林宸的扶持相助,所以他的心中很甜蜜——佳人心中有我。

    但他越是甜蜜,身为读者的我越发胆战心惊。

    洞房花烛夜,他痛彻心扉的一眼,让包括我在内的所有读者都纠紧了心,那几天文区全是读者的讨论——好在,沐非还不是完全的后妈。

    故事到最后,两人的结局,应该是"也无风雨也无晴",不管是一同赏花的悠然,还是一年一见的相约,"相思相望不相亲",都是合情合理的,不管两人能否在一起,只要心中释然,何处不能安恬?再套一句更俗的话,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林宸与元祈的爱,无论是在万般的无奈之下,还是在深情的释然的惦念中,都达到了深爱的最高境界。

    读《宸宫》,好似自玉盏中饮下一杯月华生就的酒,清冷无限,却又魅丽自生,最后只化为怅然一叹。

    只叹一声,天为谁春。
第一部分 第2节:第一章●明灭(1)
    第2节:第一章●明灭1

    第一章●明灭

    鱼跃龙门,是宫中女子的梦想,所有的黛眉浅画、宝髻千变,都不过是为了那九五至尊闲暇时的惊鸿一瞥,偶然惊艳,或者是一时青睐。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第三十二品-应化非真分》

    永嘉十二年的春天甚是邪异,才二月里,天气就忽冷忽热,变个不停。福寿宫里的老太妃生受不住,终是薨了。几日后,皇后又卧病在床,太医们天天会诊,总不见起色。内外命妇一起陈说,太后便请了国钦寺的慧明禅师来讲经祈福。

    初七,六宫里才发了春装。宫人们口中不说,私下里却是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在青灰衣裙上小动针线,既不违宫制,又能显出俏美。

    鱼跃龙门,是宫中女子的梦想,所有的黛眉浅画、宝髻千变,都不过是为了那九五至尊闲暇时的惊鸿一瞥、偶然惊艳,或者是一时青睐。

    汉时的未央神话,是宫中女子心中最华美的梦。

    白天日头暖融,却不料,到了晚上,天色冥迷竟下起雨来。春寒随着雨丝,一阵阵倒上来,到了子时,轰隆隆一声竟打起雷来!

    蓉儿一把拿起毛巾,叫了声好烫,一边又给晨露额头敷了一条冷的。她瞥了眼白萍、彩儿,见她们仍是蜷在被窝中,不由得心中发恨。她把毛巾一甩,狠狠地扔在桌上,弄出不小的声响。

    白萍哼了一声,转身睡了过去,彩儿终于绷不住,爬起身来,迟疑地问道:"晨露好些了吗?"

    蓉儿看着她,想发怒,又忍住了,"额头越发烫了,她本来身子就虚,挨了那一顿打,又逢上这天气……"

    她想起刚入宫时,晨露那小小的、胆怯的笑容,想起那日棍棒齐下,她缩成一团的弱小身形。

    "要怪,就怪我们生得不好……要是爹妈给了好家世,就算做不了主子,也能做上三阶的女官,有头有脸的,也不会轻易挨打!"彩儿不甘地嘀咕着,想起娘娘们的贴身宫女,那金尊玉贵、盛气凌人的样子,又是神往,又是妒忌。

    她们四个都是云庆宫中的粗使宫女,因为出身微贱,又没有使银子,就被派到杂役班,什么擦柱子、抹地板,甚至拔草除尘都是她们的活计,白日里辛苦奔忙,晚上也是睡四人大通铺。

    其他宫女都被小太监们尊称一声"姑娘"或是"姑姑",她们这些人,却是谁也不会正眼瞧的。哪天娘娘气不顺了,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拿她们出气。

    蓉儿一声惊叫,打断了彩儿的苦怨,"不好了,晨露开始发冷了……冷得像块冰!"

    彩儿不及答话,铺上的白萍便翻身坐起,嚷道:"半夜三更的吵什么啊,还叫不叫人睡了!"

    "你真没良心!晨露还不是为了替你的班,才会把漆洒到娘娘身上。"

    "那是她自己笨手笨脚!人死了没,还没死就快叫善人堂来抬人,死在这里,还怎么住人?"

    "你!"蓉儿气不过,冲过去就要撕扯,却听见彩儿大叫:"你们快来……晨露,她、她没气了!!"

    蓉儿三两步疾奔回东铺角,伸手一探,颓然坐倒。

    她看着这僵直、瘦弱的躯体,看着那青白的小脸,那蹙着眉、闭着眼,好像仍在忍痛的表情,她哽咽着哭不出来。

    这一条命,何其微贱!

    她起身抱住晨露,终于哭出声来。

    她哭着,想起家中的娘亲和小妹来,仿佛要把一生的悲苦,都诉之于哭声。

    彩儿踌躇着,半晌才道:"我去喊善人堂的人!"

    她拿了把伞,跑了出去。

    迎面的雨水让她打了个寒战,不知是因为冷,还是为着屋内凄凉的哭声。

    屋内,没有人再说话,蓉儿啜泣着,白萍两眼望天。

    半个时辰后,彩儿才回来,她带着哭腔说道:"善人堂的不肯来,说是大雨天……就让她挺尸在屋里……"

    善人堂是宫中有善心的大太监和女官们设的,有些无亲无靠的宫人死去,他们会拉出去埋了,现在连他们都不肯来。三人立刻明白,这一夜自己要伴着尸体睡了。

    蓉儿悲从中来,又哭了起来,彩儿哆嗦着,"我听说,下雨天,容易闹尸变……"

    她的声音带着恐惧,随着雷声轰隆劈下,显得分外阴寒。

    白萍打了个寒战,皱眉看了看另一端的僵硬躯体,嫌恶地挪了挪铺盖,说道:"少胡说八道。"

    尖酸的话语戛然而止,她死死盯着那具尸体,突然,爆出一阵惨烈的尖叫。

    白亮的雷电,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雨声哗哗,铺上那具尸体静静地睁开了双眼。

    她目光森然、神光流转,令人不敢平视,双眸转动着,打量着四周简陋的环境以及惊愕害怕的三个女人。

    雷电轰鸣,震得乾清宫内灯烛闪烁。左侧有一只云窑瓷炉呈大禹治水状,其中檀香冉冉,皇帝手执黑子,意甚踌躇。

    他看着雷雨交加,也就不愿去睡,遣人去留下给太后讲经的慧明禅师,一起在乾清宫中对弈。

    手谈之道,淡泊二字而已。前人往往几日才成就一局,两人下到中夜,也不过局面过半。
第一部分 第3节:第一章●明灭(2)
    第3节:第一章●明灭2

    白子大龙已成气候,隐有腾云破空之势,黑子却无所作为,散乱得不成气候。

    局势甚危,皇帝却漫不在意,端过茶碗一试,笑道:"好茶。"

    "皇上且慢品茶,小僧却要先取一局了。"慧明落下关键一子。

    "哦,朕要输了。"皇帝仍是平和,轻松笑道,"禅师果然好棋艺。"

    看着他温和平正的意态,慧明心中暗忖道,一直传说这位万岁性情温厚宽正少怒,果不其然。

    "可惜,禅师的眼界未免太浅了些。"皇帝的声音,在雷声中,竟是别样的寥淡和危险。

    慧明愕然抬头,看入皇帝眼里。

    在那温厚平和的笑容下,笑意未达眼底,皇帝眼中深不可测,无穷的深渊仿佛要择人而噬。

    当的一声,慧明手中棋子落枰。

    皇帝伸出手,那五指修长然而坚定,他放下一子。

    仿佛是一瞬间,那散乱的各处立刻互为支援,相互呼应。

    棋势已成,大龙顿成死地。

    皇帝含笑看向慧明,"卿一子不过呼应五步,而朕从不计较一子一地,朕求的是最后的水到渠成。"

    慧明被那一眼惊得已是慌乱,逢此大败,只能唯唯。

    皇帝止住内侍,亲自动手收拾,仍是漫然道:"太后宫中的佛像还妥当吧?"

    "此乃观世音菩萨,遍体以七分金——"

    皇帝挥手打断了他的介绍,"禅师认为临时抱佛脚有用吗?"

    这很是居心险恶的话,让慧明战栗不已,他隐约知道,自己坠入了一张大网。

    皇帝笑得洒脱,"太后从你那儿请了一尊佛像,而道门的玉虚道长,却即将成为护国真人。"

    慧明又惊又怒,"太后她……"

    皇帝爽朗地大笑,"难得有今日的兴致。棋局已毕,禅师请回吧。"

    慧明咬咬牙,下定了决心,毕恭毕敬地跪下行礼,"谨遵陛下旨意。"

    清晨,粗使奴婢们来到食厅,领取自己的一份早膳。至于高阶宫女们,则要服侍完主子后,由自己的小丫头代为领取,有些有头脸的,甚至有自己的小厨房。

    宫中等级森严,一层一层,越到上头,越有人上人的意趣。

    白萍、彩儿仍是余悸未消,远远地避开晨露,只有蓉儿爱怜地端来粥和馒头,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圆胖可爱的煮鸡蛋。

    "快吃吧,让你休息你不听,待会儿要是晕了过去可怎么好。"蓉儿像个大姐姐似的,嗔怪数落着,眼里却满是喜悦。昨晚晨露一时背过气去,还以为她已经没了。没承想,一个雷头轰下,居然又睁开了眼,今早居然还能起身了!

    她狠狠地剜了眼白萍、彩儿,暗骂道,两个死丫头,红口白牙的乱说什么尸变!

    晨露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蓉姐,你对我真好!"

    她清秀的相貌因这一笑,顿时明丽异常,眼波流动间,竟有一种高贵凛然之气。

    蓉儿看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却见晨露已经低下头去,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快,却丝毫不见粗鲁,一会儿就风卷残云地,把粥喝了,馒头吃了,然后才是鸡蛋。

    蓉儿咋舌于她的好胃口,又想起她已几日没进水米,不由急道:"你慢点吃,几日没进食,如今这么胡吃,还了得吗?"

    晨露沉静地一笑,"不妨事,我先喝了粥汤,才吃的其他的。"她继续香甜地吃着,几乎把脸埋进了碗里,"好饿,我真的很久没吃东西了。"

    没有人听到她心中那声叹息——是的,很久没吃了。

    二十六年了。

    一日如常。

    晨露刚刚痊愈,只能做些轻的活计——好在今日只需把栏杆擦个通彻。

    蓉儿觉得很是奇怪,晨露在干活的间歇,竟问起了宫中逸事。平日里她可对这些毫无兴趣,她是个没心眼的实在人,一五一十便讲了开来。

    擦了一天的栏杆,四人回到房间,随便梳洗后,很快就上了大通铺。

    晨露没有睡着。

    听着三人均匀的呼吸,她睁开眼,披衣起身,来到窗前。

    已是半夜,亭台楼阁在黑暗中烨然生辉,远处的镜湖波光微潋。

    风景依旧,人事已非。

    现下已是永嘉十二年了啊……

    她叹息着,如同第一次见过似的,端详着自己纤弱的身躯,还有这一室寒苦。

    不曾想到会有今日啊……

    她几乎是自嘲地笑了。

    没有人会想到,晨露,这个羞怯微贱的宫女,早已经死去。

    在这个身躯中重生的,是她。

    在地府中,因着术士的诅咒封镇,她连奈何桥也过不得,被困在火中焚烧,整整过了二十六年。

    如今因缘际会,幽幽一梦,醒来后,却被人唤作"晨露"。

    二十六年啊……人生繁华,一朝落尽……

    我……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宫中诸景,无声地说道:我的名字是——林宸。

    这天下,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个叱咤风云的名字……
第一部分 第4节:第一章●明灭(3)
    第4节:第一章●明灭3

    第二日,管事太监有话,道是前日风狂雨疾,损了云庆宫中不少花木,少不得要调理一番。一声令下,四人就在庭中忙碌起来。

    今日天色大晴,风却也很大,蓉儿扶起一丛枝蔓,又是培土,又是修剪,忙个不停。

    她抬起头,担忧地看了看晨露,刚说了句:"你衣裳太单薄了——"却听见外面一阵轻微的喧哗,再看时,却见两顶宫轿落在门口照壁处,总管太监那尖细的声音喊道:"恭迎娘娘回宫!"

    蓉儿咦了一声,道:"今日齐妃娘娘怎么这么早回宫,她不是要协助皇后打理六宫事务吗?"

    只见宫人们正欲搀扶,第一顶轿子珠帘一掀,齐妃已经从轿中走了下来。

    齐妃身着绛红绣金宫装,面容艳丽无比,一双凤眼媚意天成,却又凛然生威,一头青丝梳成华髻,繁丽雍容,那小指大小的明珠,莹亮如雪,星星点点在发间闪烁,烈日映照下,令人不敢正视。

    她步履轻盈,手中却是紧紧撕扯着绢帕,柳眉倒竖,美眸含威,三两步就走到花丛边。

    她的贴身宫婢香盈迎上前去,还未及开口,但见齐妃细咬银牙,微微冷笑,也不言语,就是一掌掴去。

    香盈虽是懵懂,却不敢避让,生生受了这一掌,脸上指痕宛然,跪地求饶:"娘娘饶恕……"

    "齐妃姐姐火气好盛啊……"

    身后有女子笑道,声音清脆,却又说不尽的慵懒妩媚。

    第二顶轿中,有一女子慢条斯理地下轿走来,她身着淡粉衣裙,细腰以云带约束,更显得不盈一握,发间一支七宝珊瑚簪,映得面若芙蓉。

    她在左右侍婢的搀扶下,仿佛弱不禁风,只那眼中的得意笑意,明晃得耀眼。

    "是云萝这小丫头!"蓉儿她们看着,低呼出声。

    原来这云萝本是云庆宫宫婢,齐妃本来喜她嘴甜伶俐,收在身边。不料她相貌出众,一次皇帝驾临时见了她,随口调笑,竟比起了月下昭君。齐妃不由打翻了醋罐子,忙命人远远打发了去浣衣局。

    "多日不见她,怎么竟成了主子?"一众人等都暗暗纳罕。

    云萝却不在意,曼声笑道:"姐姐容禀,当日我走得匆忙,有几样心爱物事却没带走,今日一并拿走吧……明日还要服侍皇上,并没有工夫来呢!"

    说完,云萝也不等回应,竟袅袅娜娜地走去原先住处。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就拿了个包袱出来,微微向齐妃一躬,径自回轿离去。

    齐妃气得颜色不正,双手颤抖,对着香盈又是一记耳光,"昨日皇上偶遇云萝,封了她做云贵人……本宫不是让你把她远远打发出去,不要再让皇上见着的吗?你怎么当的差!"

    香盈嗫嚅道:"她在浣衣局,怎么会……"

    齐妃思索片刻,冷笑道:"必定是\'她\'……昨日一早装贤德,非要皇上陪她去烟霞阁看望老太妃,就是为了\'不经意\'地经过浣衣局,到时候让这小贱人来个邂逅,还不是水到渠成!"

    香盈恍然大悟,"是皇后。"

    齐妃挥手止住了她,觉得此处人多嘴杂,正要召集心腹密商,却见花丛中隐约有人。

    "谁在那里,出来!"

    四人起身,未及下跪行礼,齐妃眼尖,一眼瞥见了晨露。

    她记性甚好,一下想起,这就是那日把漆洒在自己身上的宫婢,一股滔天怒火正没处发,伸手指定了晨露,"把这贱婢拖出去,打死算完!"

    齐妃威仪深重,又在盛怒之中,一声令下,早有人七手八脚地把人拖了出去。香盈连忙跟了出去,权作监督。

    蓉儿低呼一声,就欲起身,却被彩儿死命拉住了。她浑身都在颤抖,想了想,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转过身对着齐妃,用力在地上磕头,"娘娘千岁千千岁,就饶了她这一遭吧!"

    她用力磕下,鲜红的血染红了石砖。齐妃却理也不理,转身回了内宫。

    再说那厢,香盈跟了过去,看太监们去拿了刑杖,正要施为,那唤作晨露的宫女,轻轻开口道:"香盈姐姐且慢,我有一桩秘密要告诉你。"

    话音清脆自如,好似丝毫不曾害怕。

    香盈禁不住好奇,走前两步,"什么秘密?"

    晨露抬头,正对上香盈好奇的双眼。

    瞬间,她眸中金光一闪,香盈只觉得身不由己,直直看入了瞳孔深处,那深不见底的冥黑,竟是充满妖异诡谲。她头脑一凉,随即浑噩起来。

    "姐姐你素来聪明,又怜悯弱小,一定会帮我向娘娘求情吧?"

    眼中的冥黑,似乎要把人吸入,香盈呆呆的移不开眼,只定定地道:"是啊!"

    下一刻,她恍然惊醒,揉了揉眼,尖声对着太监道:"先别动手,我要去禀报娘娘。"

    齐妃倚在榻边,余怒未消,香盈进来,小心地奉上熏香。

    "娘娘,奴婢有一言,不知该不该说。"

    "要吞吞吐吐你就给我出去!"

    "是。皇后这番,明显是来意不善,是对着您来的。"
第一部分 第5节:第一章●明灭(4)
    第5节:第一章●明灭4

    "嗯。"

    "所以您更不能给她抓到把柄。"香盈热切地说道。

    齐妃以指拢了拢额前的鬓发,"什么把柄?"

    "这节骨眼上,任何不慎都可能成为把柄,按说打死个把宫女,是我们云庆宫自己的事。可落到有心人眼里,对景儿发作起来,可就是不恤人命的罪名了。"

    "你是说放了那丫头?"齐妃端详着指尖鲜红的蔻丹,不悦地道,"本宫最恨这等笨手笨脚的奴才!"

    "娘娘明鉴……这等蠢笨之人,不值当为她坏了我们的名声。不如,明日我找刘总管,把这丫头调走,换个伶俐的。"

    "依你……不过,一定要仔细了相貌,不能再养虎为患!"

    晨露被赦了回去,蓉儿自是喜笑颜开,其他两人也是啧啧称奇。这两日她们见晨露一无异状,想起自己曾咋呼什么"尸变",脸上过意不去,对她也亲切了很多。

    白萍撇嘴道:"香盈这小蹄子是个心黑手辣的性子,今天居然大发慈悲,给晨露求情,难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彩儿殷勤地给晨露端来茶水,"妹妹你喝口茶吧……平日里你不声不响,没想到跟香盈姑娘有情分。她可是娘娘跟前最得意的人……今后有什么好处,莫要忘记了我们姐妹。"

    如此这般,四人吃过了午饭,又得了管事太监吩咐,说是下午无事,莫要乱走惹着娘娘。春日天气晴暖,左右无事,四人都上床午睡起来。

    晨露听得三人呼吸均匀,轻轻捂胸,咳了两声,吐出了一口血,苦笑道:"好霸道邪门的功夫!"

    这"九幽慑魂术"出自西域邪教,前世时,她一时好奇,记下了这门功夫,却从来没用过。这次重生,危急时刻,却起了大用,可惜这具身体资质孱弱,又没有内功护体,才反噬到了脏腑。

    九幽慑魂术看似玄虚,实质不过是以眼神来控制他人心神,为己所用。这门功夫练成了极有威力,但晨露只是粗通皮毛,一旦遇上意志坚定之人,或是让受者做他极为抗拒之事,仍会惨败。

    虽是皮毛,但对付香盈这不通武学的宫女,却是足够了。晨露忖道,再也耐不住胸中烦恶,连忙盘膝,以"黄庭养生诀"中的方法吐纳。

    此诀不是武学内功,只是通过呼吸来改善自身,强体养生,对于普通人来说,作用甚大。

    这具身体病弱太过,不知要修养多久才能重练内功。吐纳后,晨露想到了这个棘手问题,大感头疼。

    "算了,能让我重生于世上,已经是殊遇了,奢求太多会遭天谴。"半是玩笑地安慰自己,她也陷入了睡眠。

    第二天,香盈前来转达了一个重要的命令——晨露转调到御花园。

    晨露手脚利落地收拾着衣物包裹——也不过两身衣服,几两微薄的体己银子。蓉儿眼眶泛红,哽咽道:"这一去,不知要几时才能见着,自己仔细冷暖,小心莫要得罪贵人……"

    白萍也不复往日尖刻,欷?#91;道:"唉……我们这等人,不过是贵人手里的物事,随意调来换去,想想真没意思。"

    彩儿见气氛伤感,笑道:"其实御花园也没什么不好,一朝皇上驾临,要是看上了谁,那就……晨露你要多加努力才是!"

    白萍冷笑,"也就是你这等蠢人才如此作想……上次圣上赏雪,渊天阁洒扫的紫鸳故意穿了碧纹纱衣——那妮子也真禁冻——圣上道是林中仙子,还没等临幸,太后就说她是狐媚惑主,四十杖活活就被打死了。"

    三人噤然不语。良久,蓉儿才道:"这种事在宫中不算什么稀奇,明的暗的,件件桩桩,不过引得人说嘴一番,慢慢就淡了。过了一阵,谁还记得这冤死鬼?所以,"她看着晨露,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晨露,便是真的见了皇上,也千万不要存着往上的心思!"

    晨露看着她担忧的神情,心中一暖,接着,她微微羞怯地笑了,"姐姐想到哪里去了,我这等平凡姿容,哪里是成凤凰的料?"

    如此这般,四人话别了一阵,御花园管事已派了小太监来领人了。晨露停住,深深看着身后富丽幽雅的云庆宫,还有蓉儿不舍的眼神。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的住所,第一次的同伴。

    她微微笑了,眼中的空灵清冷被笑意暖成一泓温泉,随即,归于冰冷。

    宫中胜景良多,光是园林,便有聚香、晓寒、瑶林等处,但若是说到"御花园"三字,却必是说镜湖边的那处。

    此处位于宫城东角,原本是先朝宠妃的凝碧园。传说此处以碎玉铺地,以寒绢为花,又以地热之术,夺天地之造化,生就一池清荷,冬日里,氤氲成云有如仙境一般。

    本朝由先帝开创,他于园林一道,颇有涉猎,在原先凝碧园的底子上,又加以拓展,才成今日规模。

    此处的命名也颇多怪异,传说先帝曾提笔写下一个斗大的"天"字,随即掷笔,竟是悲恸不能自已。宫中皆是愕然,后来,便只得统称它为御花园。
第一部分 第6节:第一章●明灭(5)
    第6节:第一章●明灭5

    御花园中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自不必说。尤其是那碧波清池,嶙峋怪石以及黑瓦白墙的水榭长廊,都是照着江南园林的样子,由能工巧匠精心布置,和京城的北地风景,殊有不同。

    御花园的宫人分作两班,一班负责修筑,一班负责花木。小太监领她到时,总管正在歇息,他吸着玉制嵌金的烟杆,闭目品茶。

    半晌,他才睁开眼,略微扫了扫晨露,问了问名字来历。

    他想了下,道:"你长得这样瘦小,修筑班你是干不了的,去花木班吧。"

    花木班管事是个四十出头的姑姑,瘦高瘦高,脸色蜡黄阴沉,问了问来历,冷笑道:"我这里竟成了蛮荒流放的地儿,什么主子不要的,老的少的,做不动事儿的,都往这里扔!"

    小太监赔笑道:"姑姑仁心慈厚,这丫头也只有您才调教得出来,要是放修筑班,怕是石头砖头就要坠断她的腰!"

    姑姑也不理他,转头问晨露:"你会侍弄花木吗?"

    "略懂一二,以前在云庆宫,那园子也是我们照料的。"

    姑姑的脸色这才和缓些,"我姓何,你叫我何姑姑就好。你在我花木班,就要勤恳做事,那些虚情小意、奸刁懒馋的勾当,只要让我看到,定是撵了出去。"

    她让晨露跟着一位老宫女做事,平时主要是除草浇灌,若是看到名贵花木有了枯凋,就要禀告她定夺。

    晨露一一受教,正要下去,何姑姑招手让她回来,道:"我班里二十个人,都住得满满的,你的住处可怎么好……这样,最东边有一间房舍,平日里堆放杂物,我让小太监把它清出来,你就住进去吧。"

    她看了看晨露纤瘦的身形,有些迟疑,"你一个人住,又是那么荒凉的地儿……要不,我让一个人搬来陪你?"

    晨露一听单独一间,想起练功等等不可告人的秘密,心中一宽,听她这一说,连忙道:"多谢姑姑好意,我家中偏远,从小住惯了也不害怕。我初来乍到的,若要惊扰别人搬家,心里总是不安。"

    何姑姑点头,"倒是个体贴的丫头……既如此,你便去吧。"

    晨露盘膝打坐,功行三十六周天后,睁开了眼睛。

    这具身体的底子实在太差,先天就是孱弱,后天又失之调养。晨露本是小户人家出身,父母早早过世,靠宗族周济,能混个温饱已然不错,哪里谈得上什么养生?

    她极为失望地叹了口气,内力增长非常缓慢,和前世那一日千里的进程,不可同日而语。虽然招式的领悟通彻透明,可要是没有强劲内力,根本无从施展。

    她走到窗边,微凉的夜风从窗纸的缝隙中吹来,让人头脑一清。

    这间是她的寝居,自那日何姑姑派下差事,她就住到了这里。转眼间,十数日过去了。

    这十几天可说是异常平静。白日里差事不重,就是除草浇灌等等,那些修剪花艺、花草培育,几个老太监做起来就绰绰有余了。不过何姑姑说,他们的手艺虽然看得过,就是岁数太大了,眼看着年老体衰,却连个徒弟也没传下,真要是没了,可找不着谁来替。

    这里不是什么吃香的地方,平日里对着泥土石块,主子娘娘们来玩赏时,却有规矩要避在一旁,是以一般人想的遇见贵人,纯属妄想奇谈。

    晨露却是自得其乐,不见这些贵人,也省了麻烦。这间单独的寝居,更是让她如鱼得水。

    就是这身子骨实在太差……她无声地叹息着,想起前世里惊才绝艳,又得遇名师,然后,就是……

    微弱的烛火在微风拂动下飘摇不定,映着窗前的少女,孤单萧索。

    她眼神怔忡,喜悦、悲伤、惘然,还有,最后的决绝。

    她再也忍耐不住,毅然起身,推开了大门。

    初春的夜,仍是寒冷寂寥。

    天地,仿佛都陷入了沉睡。

    幽黑近蓝的天空中,星星在顽皮地闪烁,千万年的佻脱,近乎无穷的冷峻。

    她隐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朝着更东的幽深中走去。

    这幽深一直蜿蜒,沿自己屋后走了一阵,四周越发荒芜,蒿草渐渐没膝,脚下的路在月光下却也依稀可辨。

    一道高墙隔断了去路,中央那栅栏铁门,已经是斑驳生锈。

    晨露想了想,还是没有以细枝开锁,虽然这易如反掌。

    她脚下步法奇异,只是在墙头一点,就到了另一端。

    何姑姑说,你要住的房舍在最东面,偏远幽寂,无人愿意居住,只能做了库房。

    那么,姑姑,最东面往东,是什么地方?

    是废弃的宫室。

    好好的,怎么废了?

    那是先朝的宫室,都曾是辉煌清美,令人炫目。三十四年前,鞑靼人攻下了京城,在这里烧杀淫掠,宗室受辱,天下恸哭,一夜间,万千宫殿,都成了废墟残垣。

    前朝……姑姑,一间也不是本朝的吗?

    她在黑夜中,不疾不徐地行走,脚踩在腐朽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第一部分 第7节:第一章●明灭(6)
    第7节:第一章●明灭6

    月亮隐没在云中,宽阔而笔直的大道,延续到不远处。

    远处,黑黢黢的废弃宫殿,仿若死去的巨兽。

    而越来越近的,却是……

    她微笑,想起何姑姑瞬间惨白的脸色。

    那只是一瞬间的变化,随即,恢复原样。

    小丫头!瞎问些什么呢!告诉你,可千万不能去那里……不然,前朝千万冤鬼,作祟起来……

    她从死寂阴森的大道走下,面前的是一座巍峨典雅的所在。

    宫门上方悬有一块匾额,半挂着摇摇欲坠,上面被刀剑划得稀烂,原有的字迹,全不可见。

    自古成王败寇,连块匾额也要毁去,气量未免太小……

    雕成飞天凤纹的乌木廊柱,在岁月风尘的袭扰下,已不再闪亮。鲛绡裁成的窗纱,已经肮脏得不成样子。轻轻推开殿门,吱呀的声响,显示出它的衰老。地下的泥尘,铺起厚厚一层。

    晨露偏过头去,看了看更远处前朝的废墟,胸中块垒只化作一句:"原来,都是灰尘,没什么不同。"

    三十四年的,二十六年的,本来就没什么不同。

    岁月侵蚀了一切,灰尘把所有谎言遮掩住,也就成了千万年的人间。

    大殿中,仍可见往日的繁华威仪。金玉御座仍在中央,诸般宝器,一样不少,都蒙上了一层灰垢。想来,自那一夜后,再无人踏入。

    她径直往后走去,穿过回廊、庭院。

    她走到寝殿前,终于不动。

    笔直地站着,十指却微微颤抖。

    门板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在深夜中发出回响。

    几下之后,终于被风吹开,为她露出真容。

    踌躇着,她走了进去。

    终于走进了,那一夜的噩梦当中。

    这是一间贴满符咒的阴森房间。

    窗棂上,床前,梁上,柱间。

    那朱红色符咒已经褪色,在夜风中哗哗轻响。

    仿佛是鬼魂的低语。

    地上一层灰土,只是靠窗的那一块地,竟是被符咒密密贴住,不见本色。

    前世,她就是倒在那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原来,就是这符咒作祟……害我在奈何桥下,被烈火焚烧了二十六年……"她轻轻低语,声音淡淡,语意中的刻毒悲愤,深入骨髓。

    书案前一应笔洗、镇纸仍在,只那宣纸和湖笔,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

    她笑了,轻嘲道:原来已如此破旧,怨不得"他们"能偷天换日,把这里也说成是前朝旧迹。

    她伸手拿起架上的《校略新编》,从最下一层,抽出了一枚物事。

    梧桐为信,上书有"执子之手"四字,墨迹宛然。

    这是她十二岁时,两人初见面时,他所赠的。

    犹记得,那时,她雪衣乱发、长剑滴血,身后,追兵将至。

    无计可施之下,那一抬头,月夜下,树间的少年,醇和俊雅……

    那树上的亲密相拥,少年的轻薄一吻,引来她羞怒一掌……

    后来,他们订下三生之盟,从此并肩携手,生死相依。

    再后来……

    叶犹如此,人何以堪?

    她心中平生一重狂怒,手中用力,它立即化为残黄蝴蝶,片片飞散。

    抬起头,她眼中如冰如雪,一字一句,轻声曼然:"且给我等着……在陵墓里的,活着安享尊荣的,一个也别想逃脱。老天纵容了你们二十六年,我来给你们报应!"

    夜色深重。

    在阴森的旧时宫中,她恢复了平静。

    想起了前世里,有几件要紧物事,她来到水晶帘后,正要伸手去探床头的暗格,却深觉一阵不安。

    冥冥中,好似感觉到了什么危险。她摒除杂念,闭眼细听。

    呼啸的风声中,有两人的脚步声传来。

    一人脚步轻稳,似是修习过名门武学,只是功力不高。另一人却甚是怪异,呼吸心跳步伐,几乎都不能感觉到——竟是当世一流高手!

    晨露俯身藏于床后,却听得两人穿过前殿、回廊,来到了寝宫门前。

    在一片废墟中,又是这样诡异阴森的宫室,是什么人夜半来到此处?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寝宫前后,以水晶帘隔开,只见两人来到书案边,停了下来。

    "瞿卿,情况如何?"

    发问者声音不大,亦很年轻,却有一种上位者的威仪。

    只听得咚的一声,却是另一人把什么重物放下。

    "这是郭宣的首级。"

    另一人躬身回报,声音沉稳醇厚,大约是四十多岁。晨露心中一颤,生出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

    "哼……先帝托以重任,朕也曾温言劝慰,却想不到他越老越怕死,做下这等事来……留他不得。"

    "微臣此去,倒是在城东看到些有趣的。"年长者轻笑。

    "有趣的?"

    "是。有小贼从京兆尹衙门溜出,身法很看得过。背上是一只鼓鼓囊囊的圆包袱……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年长者笑着揶揄道。

    晨露听着这异常熟悉的声音,终于想起,不由身体一颤!
第一部分 第8节:第一章●明灭(7)
    第8节:第一章●明灭7

    "什么人!"中年男子一声断喝,显然已经觉察,两人一起向帘后奔来。

    晨露双手一撑,往旁边飞退,竟从小窗跃了出去。

    两人追到窗边,却因身高体胖都不能通过,绕到正门,却已经晚了一步,夜色中只见一道身影。

    中年人也不言语,脚下步伐一变,竟如轻烟似的追了上去。

    两道黑影在树丛中无声追逐。

    中年男子正追着,却见前方身影突然停下,正在树下候着自己。

    月光如水,空中鸟雀惊飞,树下素裳少女,恍如鬼魅精灵一般。

    她容貌只是清秀,却别有一种凛然剔透,令人不敢平视。

    她凝望着,微微一笑,轻轻说了一句:"月凉风华染。"

    男子一怔,下一瞬,他不复稳重,面容激动得扭曲,伸手抓住少女,"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女并不回答,只是莞尔,那顽皮又无邪的妩媚,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

    "你的同伴追来了。明晚子时,湖边见。"

    皇帝散心回宫,却不就寝,只是拉了侍卫统领瞿云下棋。

    "那人可追到了?"皇帝又是执黑,却是懒懒的,瞿云一见却是心中一紧。皇帝平日里端正,若现这慵懒之象,却是有了大半把握。

    "皇上,那人轻功之高,平生仅见,臣未曾追上,不过……"瞿云观察着皇帝的脸色,斟酌着说道,"我瞧着背影,是个女子,身法倒是有些眼熟。我师门也曾有几位高人来访,这位不知是哪位前辈门下。"

    这样似是而非的答案,却让皇帝信服了,他点头道:"那样隐秘避人的所在,那人居然藏匿其中,要不是亲自撞见,实在骇人听闻。你看,是哪边的人?"

    瞿云沉吟道:"不会是太后那边的,他们的手脚没这么快,几位顾命大臣那边,我都盯死了,并没有这一号人物。仔细想来,莫非是藩王们的手笔?"

    皇帝摇头,"虽然他们手下奇士如云,我瞧着,却不像。若是连你我平日里密谈布置的地方都被他们侦听,他们就不会失去先机了。他们要是有这个能耐,朕这个皇帝早就被逼宫退位了。"

    他端起茶来,缓缓拨动着清碧茶叶,"朕瞧着,不似潜伏侦听,倒像是偶遇。"

    瞿云眉间不易察觉地一跳,却又敛住了,"……在那种废宫里偶遇?"

    皇帝笑了,"瞿卿你选了个好地方,偏僻成那样都有人光顾。"

    "臣惶恐,险些坏了大事。"

    皇帝洒脱地以扇轻敲他的肩头,竟是有些少年人的恶作剧。

    "哈哈,不用担心。那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明日便可得知。"

    他看着惊愕的瞿云,笑道:"瞿卿你忘了,朕的鼻子可是患过怪病,隔着十丈远,便能闻出母后院中的天蓼花。"

    他笑得自若,"那女子身上,有一种微弱的香味,那是金翘兰独有的。"

    "明日一早,我们去御花园。"

    御花园

    众人清早起来,铲得几下泥土,把一小株月季扶正,正要互相搭手上绑带,却听得门前一阵人声。

    "大统领,是您哪,今日怎么有空前来。"总管连忙把来人迎进来。

    "哼……有空!总管你可说得轻巧,圣上还等着我回禀呢。昨夜皇上到此散心,不慎把先帝赐予的一枚扳指遗落,今日一早就命我等寻它来了。"

    总管一听,不敢怠慢,连忙聚齐了两班人等,全力搜寻,却连一个影子也不曾见到。

    侍卫统领瞿云气极,面上露出冷笑,"不曾想这御花园还出贼了!既如此,就一个一个搜吧!"

    他很有把握地道:"昨晚人都睡了,定是今天一早有人捡了,不及转移,还在身上。来啊,与我搜身。"

    他又看了看瑟缩着的宫婢们,道:"宫女到堂里去,去调个女官来搜。"

    半盏茶工夫,女官就到了,却听得身后传来青年男子的清朗笑声。

    "瞿卿在这里智破扳指案,朕耐不住好奇,也来观摩。"

    只见随侍流水般进了园中,几个一等侍卫簇拥着的,却是年方二十的永嘉皇上——元祈。

    他只着了平日的云锦常服,上面的淡金龙形熠熠生辉,明亮晨光下,更映得他瞳若点漆,风神俊秀。

    他眉目像极了先帝,只那瞳孔中一抹重影,出自太后。

    太后娘家林氏,乃是十世九卿的名门世族,前朝延琳公主下嫁,就是仰慕林家家主林昭云的风雅倜傥。他们生有四子一女,唯一的掌上明珠,就是先帝的中宫,现今的太后。

    林氏向有重瞳,这是上古帝王的象征,有人或进谗言,先帝却付之一笑,"李后主亦是重瞳,如今宗庙何存?"世人多赞其心胸豁达。

    且说皇帝,先不多言,坐于内堂,安看瞿云破案。

    一番搜身后,仍是无果,皇帝少年心起,便道:"朕也来当一番青天,让每个人一一过堂,朕一审便知。"

    这说法当真荒唐,但九五至尊开口,谁也不敢反驳。

    元祈和瞿云端详着堂下,先把其中的太监遣散,对视一眼,又把身形体态不符的一一挥退。看着剩下的十余名宫女,皇帝喝了口茶,侧过身去,对着瞿云悄声道:"其实园中众人,身上都不免沾有花香,光凭此项,怕是要抓个十几二十个回去。"
第一部分 第9节:第一章●明灭(8)
    第9节:第一章●明灭8

    瞿云但笑不语。

    元祈轻声道:"你们一一上前,把手伸给我看。"

    一盏茶的工夫,七个人已经退下,终于,轮到了晨露。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元祈握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刻,一道真气,试探性地从腕间冲入,霸道地游走于四肢百骸,迅速向丹田行去。

    她不动声色,本就微弱的真气四散,因为太过微弱,所以不能察觉。

    元祈松开了手。

    她正欲走下堂去,只见皇帝两指一扣,在咽喉处点到即止。

    "除了她,其余人可以退下了。"

    看着宫人们鱼贯退下,元祈把她交给瞿云,任由后者把她绑缚。

    "你知道,为何朕能看穿吗?"

    皇帝俊美温和的笑容,映入她清冽如雪的双眸。

    "内力的试探,不过是幌子而已。十五人中,只有你一人,被我握住手,丝毫不曾羞怯。"

    他意味深长地凝睇着,"其余人面若桃花……而你,始终如一。"

    他看了看瞿云,"你不是说有些熟悉吗,那就交给你审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又是受了谁的指使?"瞿云冷冷地扫视着对面,问道。

    这是在密室里,除了他们两人,再无第三个。

    少女倚在桌边,却是被点了穴道,丝毫不能动弹。

    她微微一笑,如同万树梨花一齐绽放,清雅灿烂。那平凡的面容,瞬间让人目眩。

    瞿云却觉得背上一冷,那笑容映入眼帘,竟有一种顽皮鬼祟、陌生而熟悉的感觉,从记忆中跳过……

    "月凉风华染……你现在也是位大叔了,再不会夜半爬树,被蚊子咬成猪头了吧?"

    什么!

    瞿云觉得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

    他全身都在战栗,身下坐椅禁不住,咔嚓几声,已经断为几截。

    月凉风华染……那是许久以前的笑谑之语,却清晰仿佛昨日。

    那个大他三岁的女孩,做不成师姐,就巧舌如簧,骗他说树上吸取月华,使人长高。他一直为矮冬瓜的绰号发愁,就半夜在树上睡觉。

    蚊虫嘤嗡,他强忍着,一心只想长高。

    天明醒来,清秀小脸已成猪头,她却施施然来了句:"月凉风华染……哎呀,小云你染过头了……"

    师父对这两个活宝,唯有叹气,通通罚过后,下了断言:"一条道走到黑——这说的是你;还有你,别在那儿偷笑,你小心将来,聪明反被聪明误!"

    此后多少年,他想起前尘往事,总会觉得,师父的话竟然一语成谶。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是从至高处跌落,如琉璃碎裂的林宸。

    一条道走到黑……这是,蹉跎了半生,仍念念不忘的他。

    他的手指仍在颤抖,伸出手,竟然不敢碰触,那近在咫尺的少女。

    "你究竟……是谁?"

    "小云,是我……我回来了!"
第一部分 第10节:第二章●尚仪(1)
    第10节:第二章●尚仪1

    第二章●尚仪

    她们争的是宠,是子嗣,是千万年来女子能得到的至高头衔,然而谁又曾想过,这一切,到头来都归于尘土,又有什么意义?

    第二日早朝毕后,元祈便招来瞿云,指着一碟点心赐给他,却见瞿云神情怪异,大抵竟是气恼忧心。

    瞿云行过大礼,对着微讶的皇帝连连道:"臣惶恐,还请万岁网开一面,饶过这孽障!"

    元祈感到有趣,"那女子真是你熟识?"

    瞿云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有位至交,已许久不曾见面,前些年听说收了个小女娃为徒,刚才看了信物才知道,就是这胆大妄为的丫头!"

    元祈看着他苦恼的样子,轻笑起来,一边示意左右给他赐座,一边道:"是江湖上的人?怎么竟闯到朕的宫里来了?"

    瞿云的眉头皱得更深,恨恨道:"说来这丫头也是苦命,竟看上个薄情小子,平日里山盟海誓,昧起良心来就翻脸不认人。他从背后暗算,害得这丫头重伤,之后也连番追杀,她就替了采选的宫女混了进来。您听听她说的,\'最危险的地方却最为安全。\'简直混账!"

    元祈笑不可抑,温和醇厚的笑容,在大殿阴影里暖如煦日,一旁的宫人不由得脸上飞霞。

    "瞿卿,这位小姐实在有趣,还未请教芳名?"

    "她叫晨露……唉,实不知我那老友是怎样教养她的,竟是这等乖谬妄为的性子!"

    "能在宫中藏了半年,未曾露蛛丝马迹……这位小姐确有过人之处,你去召她来,朕也想见见。"

    半盏茶刚过,便有一女子奉诏前来。

    她已经换过一身素裳,身形很是纤瘦,盈盈拜倒于阶下,再无一言。

    皇帝想起方才,那一群宫女在等待鉴别,一怔之下才想起,自己只顾得"面如桃花",这女子究竟长相如何,却没有细看。

    "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元祈一瞥之下,竟是一愣。

    她并不特别美丽,稚嫩的面容只是清秀,唯有那一双眼眸,与众不同。

    那黑,黑得神光流转,顾盼间,一时觉得寒光冰雪,再看,却又似秋水长天的忧悒。

    只静静地看着,就仿佛要被吸入……

    元祈一稳心神,立即清醒过来,他收敛了笑容,挥退了左右,也不叫起,任她跪着。

    "你叫什么名字?"

    "晨露。"

    "你如此胆大妄为,顶替混入宫中,可知犯了大罪?"

    "大略晓得的,圣上。"

    晨露微微抬头望向御座,她跪在阳光当中,不知是受伤还是怎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我当时身受重伤,武功几乎全废,无奈,只得躲入宫中。更何况,"她静静地看着皇帝,"皇上您不会不知,采选民间女子入宫为役,富家有不愿者,自古以来,买来贫家女子相替的,不知凡几。所以……当时我以为,法不责众。"

    "好个伶牙俐齿的女子,若朕独独不赦你呢?"

    "圣上,您和我都心知肚明,那夜在废宫中,我窥见了您和瞿统领的秘密,您就不会容我离开了。"

    "你不为自己求饶吗?"

    "要想让您饶我一命,定要让您觉得我对您有用,而我确有这个价值。"

    "哦?你会什么?武功,还是军略?"皇帝简直是冷笑了。

    "一无所长,就算是武功,也比废人好不了多少。"晨露一笑,眉宇间一片锋利爽朗,"但,我能成为您手中的利刃。"

    "朕文有朝中大臣,武有四方将士,何需用你?"

    "大臣和将士们都不能让您完全放心。那带血的头颅就充分说明了这点,更何况,您连自己的乾清宫都不待,却要去废宫密谋,若没有掣肘,何至如此?"

    幽深大殿里,少女的声音在空中回响,清冽而充满了奇异的诱惑。

    元祈静默了,心中虽暗暗震撼,面上却丝毫不露。

    "你如此大言不惭……也罢,看在瞿卿的面上,先让朕看看你的才能吧。你先跟在朕身边,再作区别。"

    他唤来秉笔太监,"传朕的旨意,御花园宫人晨露,忠于王事,为人恭敬勤谨,册为尚仪。"

    晨露很配合地大礼拜谢。

    回身看着一派自若的晨露,皇帝低声问道:"朕还没问你呢,你到那废宫之中,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晨露起身,一脸苦笑,"我想去看看世上是否有鬼。"

    "啊?"元祈想不到她会如此回答。

    "皇上……您难道不知道,世上女子,对所谓的鬼怪传说,都是又怕,又爱。"

    元祈愕然,想起幼时,陪伴他的丫头总在一起讲什么无头鬼,不由得点头失笑。

    他畅快的笑声,传到了大殿外,太监宫女们不由面面相觑。

    尚仪,又称为尚仪御侍,属于正六品的女官秩级,一般是册封给皇帝身边的左右亲信。虽然品秩不高,却是相当重要的职位。

    元祈素来温和多情,对后宫亦是雨露均沾,唯独自己身边,却从未有贴身得用的女官,只得几个懂事伶俐的太监如秦喜、田旺之流。太后怜惜他,每次要赐予,都被婉言推拒。

    对此,宫中都一致认为,年轻的皇上是怕把妙龄女子放在身边,后宫免不了妒忌,生出事端。

    晨露听了瞿云的说法,笑容里带着些微的讽刺。

    一个把后妃当做棋子使用的人,又怎会顾及她们的感受?

    至于事端,他是唯恐不多吧!

    瞿云懊恼地看着她,"皇上居然要把你留在身边,还是这等敏感的职位……"

    "把棋子放在明显的位置,就能看清楚它有什么作用,以及……对手会如何应对。"晨露满不在乎地道,"皇帝这招不过是在试探我的真实实力,还有,其余各方的势力。我敢肯定,他根本就没有打消对我的怀疑。"

    瞿云苦笑着说:"我服侍这位有十多年了,不经过重重考验,他根本就不会轻易信任一个陌生人。"

    他轻叹着,不赞同地看着晨露。

    "为什么要留在宫中?这里看着平安和乐,实质却是凶险诡谲,一旦出事,你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

    "小云,你一个人在皇帝身边,才是凶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准备做什么吗?"晨露双目清冽生辉,怒气中隐有担忧,"那夜,我一听你和皇帝密谋,就知道你们的打算了!你何苦去招惹\'她\'?"

    瞿云闻言,咬着牙不说话,好一阵,终于挑眉怒道:"难道由着那妖妇得意?二十六年前,她害死了你……我永生永世都记着,她受封中宫时,那志得意满的神情!"

    他看着晨露,眼里满是痛楚,"师父只有你我两个弟子,你这一走,我也没什么牵挂,心里想着,就是拼了命,也要让那两个狗男女身首异处。试了几次都险些得手,最后,我混入宫中,花了几年的工夫,才爬到现下的位置。"

    他冷笑着,继续说道:"老天有眼,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一个早早死了,剩下这妖妇,她享尽了世间尊荣显贵,一刀了结太便宜她了!我帮着她儿子与她作对,总要让她死在亲生骨肉手上,这才痛快!"

    "师兄!"晨露怒极,高喊了一声。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称呼,瞿云顿时被震在当场。
第一部分 第11节:第二章●尚仪(2)
    第11节:第二章●尚仪2

    "我要知道你这样胡乱妄为,就是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你为何要做这样危险的事!你把自己的性命当做什么了!!"

    晨露气得微微颤抖,半晌,她才平静下来。

    "既然,我已经回来了,我的仇就要自己来报。我有言在先,小云你帮忙可以,但不许再以身涉险,否则,我立即撒手离开,再不管这些旧年恩怨!"

    "小宸……已经二十六年过去了,现在朝中形势以及各方势力,你都不太熟悉……还有,你现在的功力……"

    瞿云忽然惊觉自己说过了,担忧地看着晨露。

    "泰西的圣贤说过:人生如同涉川,同一河流,绝无二次。小云,我是那种屡次溺水的笨蛋吗?"

    她的声音轻而自信,甚至带着佻脱的调侃,瞿云却感到整个心间都在钝痛,他的铁铸大掌颤抖着,竟深入桌面整整两寸。

    "这二十六年间,天下又出了何等人物,我也很想见识一番。你且宽心,\'他\'这一去,普天之下,再无人可以惑我饮下\'牵机\'。"

    她语气淡淡,眸间闪耀的光辉,让皓月都为之失色。

    即使是何等绝丽,也不及这一瞬的风华。却偏生,灿烂阳光照耀在她身上,映成炽白,只显得无尽单薄与萧索。

    他再也忍耐不住紧紧抱住她,如同幼时那样,温暖安谧。

    "即使再有也不怕,有师兄在这儿,再没有人能够伤你分毫……"

    晨露任由他抱着,忽然扑哧一笑。

    "臭阿云,不害臊,这样老实不客气的就当起师兄来了……明明我比你大三岁……"

    这句经常抬杠的话,终于让气氛轻松了下来。

    瞿云慢慢地松开她,宠溺地笑了,不复平日的稳重儒雅,"师父明明说了,不分年龄,只看入门先后。本来就该我是师兄。更何况,依着现在的年龄,我可是长了你一辈,是谁说我是大叔来着?"

    此时,门外有人禀报,皇帝身边的太监秦喜过来了。

    这是个年纪很轻的小太监,他恭敬地先向瞿云问好,又向晨露行了一礼,"皇上给尚仪您安排了住处,让奴才带了几个小子来帮您收拾了搬过去。"

    晨露想了想,道:"我还要回御花园一趟,烦劳公公,可否下午再搬?"

    秦喜笑着躬身道:"是奴才过急了,尚仪您可别见怪。既如此,就下午好了,日头也暖和些。"

    瞿云在旁瞧着,笑着揶揄他,"猴脾气又上来了,圣上有什么旨意,你巴不得下一刻就办妥帖了。这个你拿着,晨露这丫头你好歹多看顾些。"

    秦喜接过银票,收入怀中,笑着又行了个大礼,"统领大人总是体恤奴才们。您放心,我们几个兄弟都有数。其实您大可放心,皇上对尚仪大人,定是一百个青眼有加。"

    又寒暄了几句,他这才辞了出去。

    瞿云对晨露道:"你别瞧这猴崽子收得快,那是知道我是皇帝的人,若是其他宫的主子,他一转眼就会回去禀报。"

    晨露一笑,"皇帝挑的好人才……倒是比他父亲懂得识人。"

    后一句说得极低,也听不出什么语气,瞿云也不知道她是褒是贬。

    晨露到御花园里告别了旧日宫人,见了她这个皇帝钦点的幸运儿,有人是真心祝愿,有人是既羡且妒,有人更是凭空造出许多揣测。

    前世里她阅历非常,世情早已见惯,也不理睬那些复杂目光,她径自向何姑姑道别。

    许是天气暖和,何姑姑的气色好了很多。

    "你这孩子也是有福泽的,既然做了尚仪,可要好生谨慎。论理,我也不该倚老卖老,不过白嘱咐你一句。"

    "哪里,姑姑的金玉良言,晨露真是受益匪浅。这宫中,确要谨慎才好。比如……姑姑的一些花草,还是种得隐蔽些才好,若是遇上行家,可怎么好呢?"

    "你……你怎会!"

    "银木槿、露华、丹觋……虽然夹在名花丛中,枝叶也相似,可万一被人识破,这宫中就免不了血雨腥风了。"

    晨露悠然一笑,起身告辞,只留下一句:"改日,我会再来拜访姑姑。"

    晨露跟着秦喜一路走来,来到了畅春宫前。

    路上,宫人们见了秦喜,无不恭敬问好,而秦喜也丝毫不曾倨傲,看他待人接物间颇知进退,便知他实不负皇帝的看重。

    "尚仪您勿要生怪,乾清宫里素来没有女官,皇上怕娘娘们胡思乱想,又要闹出是非,才让您住在畅春宫中。好在此处离乾清宫也不远了,每日晨间您乘宫车到万岁身边即可。"

    畅春宫是一座小巧精致的宫室,它胜在"近""安"二字。离着皇帝很近,却又别样宁静清逸,虽不显山露水,却是一处极为雅致矜贵的所在。此时正是初春,阳光晴好,满院里柳枝妩媚,清波荡漾,配着飞檐上鸟语呢喃,实在让人心旷神怡。

    还未到主殿,便听得一声柔和笑声,"可是尚仪来了吗?"

    只听得环佩叮咚,却是众人簇拥着一位佳人,迎上前来。
第一部分 第12节:第二章●尚仪(3)
    第12节:第二章●尚仪3

    她身着天青色流云绸衫,映得面容晶莹秀丽,在阳光下,一笑间生出小儿女的娇憨真挚。

    "我听说尚仪姐姐要搬来,高兴得不得了。谢天谢地,总算有人来和我同住了。"

    她上前牵了晨露的手,高高兴兴地进了主殿。

    这便是年仅十六岁的梅嫔,畅春宫的主人,她怀了龙裔已一月有余。

    一番见礼忙乱后,晨露搬进了西侧的小院,身为御侍,她身边也派有一个小丫环,是乾清宫里拨来的。

    她叫宝儿,名字俗气是因为进宫后就一直在乾清宫,自然也没有什么附庸风雅的女主子来改名。

    梅嫔晚间便偷偷地跑来,还带了好些糖果宫点,两人便随意聊了起来。她很是好奇地问起宫外的情况,当晨露抱歉地告诉她,自己也半年没出宫后,她不甘心的眸子暗了暗,"我好想看看北海……也不知道,娘亲的身体怎样了……"

    梅嫔怀了一个月的身孕,宫中众人照看得很是严密,才来了大半个时辰,便有人找上门来,说了一番早睡的道理,她只得无奈地返回前殿。

    第二日,天边才现曙光,晨露便早早起身。洗漱后,穿上有品级的宫装,前来迎她的宫车就到了。

    这车驾并不气派,但也坐得温暖安稳。早春的清晨寒气凛冽,晨露来到乾清宫,元祈正从殿中起身,见了她,略点了点头,就上了九龙辇车。

    这浩荡煊赫的队伍,一路行去,很快便来到太和殿前。

    宽阔浩长的汉白玉走道上,左右禁卫气势如云,元祈却以目示意晨露,低声道:"在畅春宫中过得可好?"

    晨露目不斜视,同样低声道:"您是想问,那宫中主人如何吧?"

    "何来此说?"

    "乾清宫里既有了女官,住在本宫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您还会怕人胡乱猜想吗?您不过是想用畅春宫的凶险,试试我的斤两。"

    元祈递过无声的轻笑和赞赏的眼神。

    "皇上……我有言在先,这种做人保姆、防贼千日的差事,并非我所擅长,更何况……这些贼大多身份特殊,抓住了,反而获罪于天。"

    "天?真是笑话!朕乃天子,只要朕不怪罪你,谁能奈何你!"

    前方就是太和殿,两人不再说话,元祈走上宝座,众臣三呼万岁,早朝开始。

    晨露如其他从人一样,恰如其分地侍奉在皇帝身后,她的耳朵,却不曾放过任何一句廷议。

    早朝结束后,元祈要去太后宫中请安,母子会面,自然无须太多随从。晨露上午就得了空闲。

    她才回到自己院中,便听得有人轻叩门扉。

    开门一看,是梅嫔独自前来。

    已是初春,她却被白狐裘裹得像个团子似的,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脱了下来。

    "才前后几步的路,就非要我穿这累赘……姑姑也忒折腾人了!"

    她抱怨着,见了晨露,咦了一声,她睁大了眼睛,好奇而又仔细地打量着,"姐姐你今天穿得很不一样……"

    "这是尚仪大人当值时的朝服。"

    梅嫔身边的岳姑姑出现在门口,她手中端着福寿镶字漆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娘娘,您好歹体恤奴婢们一下,喝完药再出门……您刚才嘴里答应着,一转眼就跑到了这里,可让人好找!"

    她嘴上埋怨着,手却已利落地把药端到桌上,接着,从容不迫地给晨露行礼,"见过尚仪大人。"

    晨露知道她是宫中主事,更是梅嫔母亲的陪嫁,一向很得看重,笑着止住她,"姑姑不必多礼,还是伺候你家主子喝药吧!"

    岳姑姑端起碗,以白玉汤匙舀起,妥帖地喂入梅嫔口中。

    药的奇异热香,隐隐透出,在房中氤氲。

    晨露眸中一凝,仔细闻了闻,确认自己所记不谬,问道:"这药是从哪里来的?"

    岳姑姑道:"是皇上让太医配成的,黑黢黢的一大包,都是龙眼大小的颗粒,据说是养气安胎的独门方子。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她人老成精,亦是富贵人家浸润出来的,听这语气,立刻警觉起来。

    晨露失笑,摇头道:"姑姑谨慎太过了,我只是觉得,这药闻着奇香,不像宫中太医的手笔。"

    岳姑姑松了口气,"尚仪请恕老奴多疑,实在是这节骨眼……"

    梅嫔在旁边听着,觉得话题沉闷,兼而凶险不吉,便笑道:"姑姑太过小心了,朗朗乾坤,哪能出了那种邪事?"

    晨露看着她,只见她喝完了汤药,正无事把玩着身上镂金镶玉的玲珑。

    那玲珑只有鸽卵大小,玉质本是雪莹无瑕,内里分得九层,层层相套,又分别镂成各种图案,以纯金描点,又饰有米粒大小的红宝,宝光四射,略一晃动,就有悦耳风声。

    这样巧夺天工的玩意儿,就是在宫中亦不多见。

    梅嫔手中拨弄着,脸上漾起稚嫩甜美的笑容,盈盈大眼里满是清澈和纯真。

    她家中亦是小富,诗礼传家,素来得父母宠爱,在宫中不久,又得到皇帝的眷顾,可说是从未尝过愁苦滋味。
第一部分 第13节:第二章●尚仪(4)
    第13节:第二章●尚仪4

    岳姑姑看着这副光景,唯有苦笑,深觉肩负重担,想起一事,又叮嘱道:"娘娘,一大早皇后娘娘那边就传下话来,邀请后宫嫔妃去她宫中赴宴,您没忘吧?"

    梅嫔立即拍手雀跃道:"对了,时辰到了,我该去换装了。等会儿可以尝尝皇后娘娘那边的密制雀珍了,上次赐了给我,那味道实在是好。"

    岳姑姑一听大为惶急,"老奴正要说到此处,娘娘请千万谨记,食物之类,只有等大家入口方可尝试,还有要用银制碗筷……"

    她想起晨露也在,口中若有若无地解释道:"其实皇后娘娘再是贤德不过,可是宫中大宴历来人多手杂,我家娘娘又怀了龙裔……"

    她眼前一亮,对着晨露道:"尚仪您下午不当值吧,不如您和我家娘娘一起去,也好认识拜望一下诸位娘娘,她们都不识得您呢。"

    晨露一听,就心中雪亮,好在皇帝本意就是如此,也就顺水推舟应了,"晨露本就该拜见各位娘娘,只是我本微末,又不请自去,皇后娘娘未免见怪。"

    梅嫔立即反驳:"才不会呢,皇后娘娘对人谦和,为人很好。昨天晨省时,她还问起姐姐你呢,说不知是怎样灵巧知礼的女子!"

    手伸得好快!晨露暗道,于是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一行人换过装束,去往昭阳宫中。

    这厢,后宫嫔妃早早就穿衣梳妆,准备赴宴。太后的慈宁宫中,却是雍睦和祥,母子兄弟欢聚一堂。

    元祈到得太后宫中,远远就听见元祉那华丽清朗的笑声。

    他进入正殿,先给太后端正地行了大礼,坐在叶姑姑亲手奉上的坐椅上,这才有空暇去看自己的三弟——静王元祉。

    多日不见,这位朝野侧目的风流王爷,仍是不改以往习性,一身的金灿奢华。只见他头戴金冠,上镶大颗夜明珠,光华灿烂,手间一道龙纹扳指,翠碧通透。他全身华服宝履,腰间却只得一抹异彩,仔细看去,竟是古楼兰最神秘的"月神泪"。

    这样一身珠玉,换作他人,定是伧俗不堪,可这位静王佩来,却更映得姿容非凡,恍若神仙中人。

    静王规规矩矩地行大礼参见后,才笑谓皇帝:"多日不见,皇兄瞧着格外精神,怪不得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等皇上回答,又坏笑着回太后道:"母后刚才说,怕皇兄劳累过甚,其实一点也不用担心……皇兄很是康健,这不是,梅嫔娘娘有孕了!"

    皇帝被这惫懒无赖的家伙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学着旧时模样,把他拎过来扼个半死。只得用眼严瞪,却更换来他得意情状。

    太后瞧着两人并坐,皇帝一身简洁清爽,静王却奢华极致,心中暗叹两人禀性,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被静王元祉逗得笑呛,喝了一口茶,才缓过来,笑着指定两人,"到我这里还这样淘气!"

    先帝英雄盖世,驱除了蛮夷,创下本朝这辉煌基业,在子息上头却甚是单薄,宫中妃子一连生了三位公主,一个皇子也无。直到当今太后,亦是当时的中宫,诞下今上元祈,才缓解了一时隐患。其后有妃子产下一子,可惜又夭折。这位静王元祉行二,乃是太后堂妹惠妃所生,平时常腻在她身边,倒和亲生的没有分别。

    元祈起身,为太后换过茶水,才霁颜道:"三弟能学老莱子娱亲,逗得母亲开怀一笑,瞧着这点,再怎样无赖可气,朕也不跟他算账了!"

    元祉却不善罢甘休,径自笑得诡秘,"听说皇兄又得绝世佳人,还掩人耳目藏到畅春宫梅嫔那里?"

    皇帝还未及大怒,太后就斥他,"你这混世魔王,哪有这样编排毁谤人的!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又是做的女官,就在你嘴里随意糟践吗!"

    她回过头,莞尔一笑,四十五岁的妇人,笑起来仍是姣美不可方物。

    "祈儿,你新封尚仪的事,我亦听说了。那女子真有那么出色,让你改了不要女官的初衷?"

    皇帝不禁失笑,"是哪个奴才嚼了舌根?"他横了静王元祉一眼,"还有那煽风点火、以讹传讹的家伙,才把一件小事传成这般。母后,您见了便知,那丫头容貌实在平常,什么绝世佳人,还什么掩人耳目!她不过是瞿卿的子侄辈,朕瞧着说话行事爽利,才封了个尚仪。"

    太后以画扇轻点他额头,"你啊,历来就是这谨慎的性子,女官也挑个长相寻常的,听说为了避嫌还让她住在畅春宫。这未免太过了,你贵为天子,即便真临幸了什么人,也是常事。我儿如此作为,真要做圣人吗?"

    元祈答得滴水不漏:"孩儿亦知这个道理,但历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能修身便不能齐家,而后宫若是争斗不休,即使是天子,亦会受人耻笑。"他看了眼太后,又补充了一句,"母后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太后听着这含沙射影、别有寓意的话,不由面色一僵,但这话冠冕堂皇,无论如何也不能加以反驳,她随即笑了。

    "你这孩子就是端正太过,罢了,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第一部分 第14节:第二章●尚仪(5)
    第14节:第二章●尚仪5

    三人又聊了些琐事,两兄弟这才辞了出去。

    太后冷哼一声,随手把精美绝伦的画扇一扔,面沉如水,左右噤若寒蝉,都不敢出声。

    她身边的叶姑姑心知肚明,遣散了众人,上前拾起画扇,宽慰道:"主子别气坏了身子,皇上性子一向如此,也没什么歹意。"

    "没什么歹意?你瞧他话里的意思,倒是在疑我一般……"

    "皇上怕是心中有了芥蒂……也难怪,上次皇后娘娘那样作为。"

    "哼,一个两个都那么不省心。淑菁这丫头小时看看还好,大了竟是愚昧不堪……哎,也难怪,我这儿子看着宽仁,实际最是刚性,淑菁是犯了他的大忌了!"

    太后恨铁不成钢地皱眉,淑菁是皇后的闺名,正是她二哥的掌上明珠。

    "梅嫔娘娘这次有孕,该怎么处理?"叶姑姑瞧着她神色黯然,转移话题问道。

    "还是老法子……叫淑菁这丫头沉住气,船到了桥头,由不得它不直!"

    这隐晦含糊的话语,中间蕴藏的血腥,让叶姑姑悚然,她连忙道:"我这就去跟鄂姐说。"

    太后看着她匆匆而去,取过桌上的画扇,仍是一脸悠然高华。

    昭阳宫中,后宫嫔妃陆续到了,皇后才起身升座,受了众妃参拜后,连忙让众人起身就座。

    一时宫中花团锦簇,莺呖婉转,说不尽的旖旎温柔。

    晨露冷眼看去,却见昭阳宫格局不凡,诸般宝器皆是内敛古朴,明明是奢华到了极点,却一丝也无炫耀之意。看那摆放的位置姿态,却像有了不少的年月。

    这定是当年太后的手笔,晨露忖道。

    果然,回首细看,就可见鲛绡裁成的帷幕低垂,珠光如雾,内院的光景,与此殊然不同。

    此处乃是正殿,十几个妃子看似姐妹般亲密,仔细端详,却能看出端倪,此间隐隐分了三派。

    皇后和那日到云庆宫示威的云贵人颇有默契,想想那日齐妃的话,是皇后提携了云贵人,她才能脱出贱役,进而蒙宠。

    云贵人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宫裙,上面缀了星星点点的珍珠,一派小家碧玉的贴心模样,估计是不想抢了皇后的风头。

    正中央坐的就是一直卧病、这几日才有所好转的皇后。只见她身着正统的凤冠朝服,眉目间有六七分像太后,亦是不多见的美人,只是面容有些苍白,显得孱弱温文,举手投足间,名门高阀的贵气立现。

    下首右边第一,坐的是齐妃。她扬着眉,有些桀骜地瞧着皇后那边姐妹情深,脸上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胜券在握。

    后宫里,她是皇帝最眷宠的一个,历经两年而不衰。前阵子,元祈迷恋梅嫔,却很快有孕,不得再幸,这阵子多了个云贵人,可数数侍寝的日子,仍是她多出了一大截。

    她亦是出身高贵,乃是先帝钦定的顾命大臣齐融的女儿。齐融素来以顾命重臣自居,朝中多人以他为首,这一党对太后和林家都很不满,甚至有传言说他曾道"牝鸡司晨"。

    齐妃身边亦有多名嫔妃围绕,她仿佛对上首的皇后不屑一顾,只频频看向正对面,那边首席空着,仿佛正在等待。

    过不多久,只听太监唱命,众人都不再谈笑,齐齐看向门口。

    传说中的罗刹恶鬼,闻名遐迩的周贵妃终于到来。

    这时,初午的梆更终于敲响,这正是皇后请柬上说的时间。

    那是一个穿着大有古风的女子。

    宽袍广袖,腰间以玄黑红纹为带,缀有金戈。她的脚上不穿绣鞋,而是非金非玉的晋式木屐。

    她身后使女捧着的也并非如意香巾,而是一柄短剑。

    她上前,给皇后行礼,然后,坐到了那空着的席首。

    晨露听说过这位周贵妃许多传言,那些人谈到她时都是环顾左右,然后心有余悸地说道:"那是个罗刹恶鬼……"

    她是天门关周大将军的女儿,从小长于军中。

    初时,皇后凤体违和,元祈就钦点了她掌管六宫事务。不料她以军中律条治理后宫,在三个月内,罢黜了四名嫔妃,杖死的宫人竟有十一个之多。

    她拿人时证据历历,凡是生事害人、造谣贪渎的,一个也不曾轻饶。

    那三个月,是后宫最为清净安全的时候,也是太后和元祈最头疼的时候——前来哭求哀诉的人络绎不绝。

    最后,迫不得已,皇后仍主持大局,由周、齐二妃协助,这才平定了是非。

    周贵妃一落座,齐妃就笑着娇声说道:"周姐姐真是好气派,大家都等你一个呢!"

    周贵妃听了连眉毛也未曾一动,"皇后的懿旨上说是初午,是你来得太早。莫非是你太饿?"

    她未曾到达,就知道今日是齐妃最早,这份势力简直骇人。

    晨露暗笑,这位倒真是军中习气,不早不晚,只是准时。

    皇后看着她们刚坐下就言语不善,连忙转移开话题,朝着梅嫔亲切笑道:"妹妹今日身体可好,你怀了龙裔,定是非常辛苦。对了,你今日派人来,说是新尚仪也要一起前来,这位就是吗?"
第一部分 第15节:第二章●尚仪(6)
    第15节:第二章●尚仪6

    她看向梅嫔身后的晨露,目光越发亲切温柔,"好小巧的女孩……皇上也真舍得使唤。"

    她对晨露道:"可怜见的,见了你,就想起我妹妹来……你近前来,让本宫仔细瞧瞧。"

    几十双目光立刻聚集过来,她们早听说皇上封了尚仪,有了贴身女官,患得患失之下,怕本就稀少的宠爱更被分了去,已是如临大敌。

    一看之下,众妃倒大为安心,只是个清秀的小女孩,没有什么可以媚惑皇帝的美色。只有齐妃冷哼一声,大概想起来了,这就是她宫中遣出的那个。

    晨露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礼数周到地参拜了皇后,皇后越加欢喜,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才放她下去。

    正式开席后,皇后说了几句春日明媚、且在此小酌之类的话,就宣布开席。诸嫔妃一番梳妆打扮赶路,又互相说了许多热络亲密的话,正好也有些饿了。

    这时膳品已经络绎不绝地送了上来,顿时奇香四溢,皇后不愧为高门大阀出身,她宫中的菜色都是众妃闻所未闻,一尝之下,都是拍手叫好。

    云贵人连忙讨好皇后:"娘娘,这宫中御膳房,已是汇集天下名厨,不料您这儿更是藏龙卧虎,这些菜色臣妾不要说见过,就是做梦,也想不到有如此美味!"

    齐妃看见她就恨得牙痒痒,脸上却笑得更加娇媚,"哟,云妹妹这么爱吃啊,既这么着,今后皇后用膳,你且在一边候着,剩下的总有你的份!"

    云贵人听着如此恶毒露骨的讥讽,气得胸口起伏,"姐姐在说什么,我竟没听见!!"

    皇后一看势头,连忙不动声色地缓和,"云萝这孩子孝顺,不过见我体弱,变着法子哄我开心。齐妃你也是做姐姐的,怎么计较起了小孩子说话……其实天家女子,谁没见过世上珍馐呢。齐妃,我听说你父亲前阵子,也对翠色楼的菜品流连不已,是吗?"

    翠色楼是京城最著名的酒楼,这句话乍听寻常,不过,齐妃父亲齐融前几日和此间的美貌女伎通宵欢娱,清早被人撞见,已是满城风雨。

    皇后这时候提出,就有知情人窃窃私语,齐妃气得柳眉倒竖,偏又发作不得。

    晨露站在梅嫔身后,见她一边好奇懵懂地看着众人斗口,一边不断地把食物送入口中,不时还露出幸福的微笑。

    她倒吃得舒服!晨露哭笑不得,俯身到她耳边正要让她注意仪态,突然,她僵住了。

    梅嫔手边有一碟才送上的松子鱼露,她夹了一箸,正要送到嘴里。

    这个味道……

    仿佛是一道闪电划过脑海,晨露顿时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这样的鬼蜮伎俩!

    她伸出手,果断地制止了梅嫔。

    "娘娘,这个不能吃!"

    侧对面,齐妃还在生着闷气,她无意中一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提高了音量,好让满场都能听见,"尚仪,你在做什么?"

    齐妃简直是眼前一亮,提高音量这么一说,顿时全场的人都看向此处。

    她越发来了兴致,对着晨露道:"尚仪,我见你方才制止梅嫔妹妹,不让她吃这松子鱼露,莫不是……"她微笑着,加重了语气,"这菜里,有什么不妥?"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一齐放下手中筷箸,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人心慌,竟把一只琉璃碗盏碰倒在地,当啷一声,更是听得人心惊胆寒。

    晨露露出极为吃惊的神情,"齐妃娘娘何出此言?梅嫔娘娘有龙裔在身,太医特地嘱咐过,安胎药不能遇上河海类的\'发物\'我国中医认为,有一些食物,如牛肉、海鲜、酱油等等,都是"发物",会干扰药性的吸收,以及伤疤的愈合。,所以才……"

    皇后再也忍耐不住,终于勃然大怒,不等她说完,就打断道:"齐妃,今日数你闲话最多,敢情是狂悖了吗?你若是身体有恙,还是及早延请太医,也免得妹妹们受这些无妄惊吓。"

    齐妃气得脸色越发苍白,由左右侍婢搀扶着,径自回了后殿休息。

    皇后拂袖而去,这宴席也就显得尴尬没趣,众妃都是人精,看着不是事儿,随便哼哈敷衍了几句,也各寻由头告辞回去。

    一顿春日会宴,以意兴索然告终。

    晨露和梅嫔乘辇车回了畅春宫,岳姑姑迎上来,见面色不对,已知有异。

    从午后到掌灯时分,这段"会宴风波"已经以暴风般的速度传遍了后宫。

    半天,晨露的耳边没了清净,被追问不过,叹了口气,终于开口,"岳姑姑,你把那包安胎药扔掉吧,改日请皇上换太医重新开过方子,再请人验过,让几个可信的人亲手配药。"

    什么?

    梅嫔和岳姑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梅嫔就是再纯真无知,也已经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姐姐……您是说,那药里有毒?"

    她秀丽的小脸一片惨白,手中的茶盏摇摇欲坠。

    "这……这不可能啊……那药丸都是老奴我用银针一一验过的!"
第一部分 第16节:第二章●尚仪(7)
    第16节:第二章●尚仪7

    "姑姑,这药丸无毒,只是有些异香,会盘桓在体内,三四日不去。一旦遇上某些植物的根,两者相加就会成虎狼之药。"

    梅嫔尖叫一声,茶盏当啷落地,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晨露点到为止,看着一老一小的恐惧表情,正想好生劝慰她们回去,就听到门外禀报,奉天子诏令,宣她觐见。

    乾清宫

    元祈不似往常般与人对弈,只是在翻着古人的棋谱。看那书卷已是极为古旧,却仍是清爽得一尘不染,显然主人极为爱惜。

    "今日真是热闹……"他微笑着对晨露道,"朕这些后妃,一个个贤良淑德得了不得,又是大大的才女,如今连《本草》也嫌太浅,配起上古偏方来了!"

    晨露听着他这危险刻薄的言辞,很是荒谬地,竟是从心里生出知己之感。

    这亦是她忙碌半天后,唯一的感受。

    梅嫔用的药丸,没有丝毫害处,只是在其中加了极为少量的一味奇香,它本身毫无作用,但若是遇上一种植物的根,就会在人体内化作剧毒,慢慢使人虚弱而死。

    而皇后宴席上,那道松子鱼露里,就混有那种根煎熬成的汁水。

    它亦有香味,只是类似松子清香,常人不易察觉。

    可惜,只是不易……并非不能。

    晨露想起御花园那位何姑姑,她所种的几味毒物,就比这高明多了,无色无味,天下间几乎无人可以觉察。

    手段高下,立时就可以看出。

    若她和此事无关,那么,种那些珍奇毒物,又是为了什么?

    这宫中,抽丝剥茧的,果然谜团重重。

    "晨露……朕果然还是小瞧了你,你对毒物解药很有造诣,看来朕让你住在畅春宫,真是选对了人。依你看,这次……"元祈仿佛是漫不经心地问,深邃黑眸中看不见任何情绪。

    "皇上,犯人是谁,其实并不重要。"晨露想了想,石破天惊地,答了一句。

    "哦?"

    皇帝居然笑了,温和俊美的脸,因这一笑,让人如沐春风。

    但,他的眼里没有笑意,只是深不见底的冥黑。

    无形的威压,只在这一眼之中。

    若是让那些平日以为他"宽和端正"的人来看,定要吓得昏死过去。

    "若是这不重要,那么,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晨露仍是自若如初,完全不受影响,"皇上,您又何必明知故问,若是真能揪出真凶,我想您肯定会乐意为自己去掉一道障碍。可是,这次,您失望了。"

    她看了看皇帝,知道对方仍在考究自己,就继续说道:"药丸那边,若是追查太医,他不是失踪,就是自尽。而皇后的宴席呢,更加不好办。我敢肯定,包括皇后在内,每个人的小碟里,都有那种根的汁水。那么,究竟能把谁当凶手办呢?皇后?她那个厨师是新请的,她也一定会叫屈,没有人会明显到在自己宫中害人,谁都会如此作想。"

    "真是妙计……在自己宫中下手,反而不会有人相信。朕这位梓童,真是越发长进了。"

    皇帝的笑容越发锐利,那明显的恶意,让人揣测到,他是想起了一些不快的记忆。

    "梅嫔那边,这几日你还要照看着。"

    "皇上,我曾说过,没有防贼千日的道理。我并不习惯这种单纯防御。"

    元祈听了这大胆言辞,也不动怒,只是有些烦躁,"你那日的豪言壮语到哪里去了。你不要推辞,这份差事非你莫属。若是缺人手,瞿卿那里随你挑就是!"

    晨露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元祈只觉得一阵清凉,些微烦乱立时消散,整个人,如同浸在寒潭之中。

    那清冽沉静,如冰雪般晶莹的黑眸……

    无论怎样的绝色佳人,怎样的明眸魅惑,也比不上这一眼的风华……

    一直到晨露告退,皇帝仍有些失神,仿佛沉浸在什么里。

    夜已深,晨露从乾清宫退出后,也不坐宫车,一个人独自行走着。

    她看着四周,清幽月色下,宫墙如千年万年般矗立,里面隔断的,是灯火辉煌、莺歌燕舞,还是凄清惨淡、冷宫独守,亦无人得知。

    今天的一幕,在见惯黑暗血腥的她来说,简直不堪一提。

    但这欢声笑语背后,由纤纤女子们主导的阴谋和杀机,仍是让她黯然。

    这些十几岁的少女,才抛去了家人的娇宠,进到这金碧辉煌又暗无天日的宫中,是经过怎样挣扎,才学会了微笑着以美丽的手指,去扼杀别人的希望和生命?

    她们踩着同伴的尸骨平步青云,可曾害怕,可曾愧疚,以至,暗夜梦回,一时惊愕?

    她们争的是宠,是子嗣,是千万年来女子能得到的至高头衔,可有谁曾想过,这一切,到头来都归于尘土,又有什么意义?

    元旭……这就是你要的吗?

    三千佳丽,一颦一笑,一悲一喜,荣辱浮沉,只系于你一身……

    晨露站在如水的月下,在二十六年后的一日,向着陵墓里的某人,问道。
第一部分 第17节:第二章●尚仪(8)
    第17节:第二章●尚仪8

    几重哀伤,几重悲愤,到最后,化为决绝的愤怒。

    这愤怒,如同冰河破堤,凛然汹涌,锐不可当。

    元旭……你且瞧着,这朗朗乾坤,我将亲手颠覆!

    宫墙无语,一如千古。

    晨露晚上回来,已是已时,她沐浴过后,正要上床。

    门棂上,有轻微的敲击声。

    那是小心翼翼的,却又隐忍的急促,仿佛含着极大的恐惧。

    她打开门,只见一人身着白色单衣,头发蓬乱,就那样,呆呆地,立于月下,就像幽魂一般。

    是梅嫔。

    她已经全无那份懵懂的安详,她瑟缩着,泣不成声。

    她伸手,抱住晨露,就像扯住了救命稻草,低喊道:"姐姐,求你救救我!"

    "娘娘……"

    "姐姐,我好害怕,一闭眼,就想起今天的事……宴席上,大家笑得都很假,很怕人……我以为光吃不说话就可以了……可是!她们居然要害我!!"

    "姐姐……你一定要救我……你知道是谁下的毒吧……你快去禀告皇上,他会救我的!"

    晨露简直要叹息,救?在这个后宫里,谁又能救谁?

    皇上?那就请拿出证据,无故废后,就是帝王也不能如此妄为。

    她轻轻挣脱了梅嫔,清晰地,缓慢地说道:"娘娘,请你冷静!"

    她看着少女狂乱惊慌的眸子,缓和了声调,"我会尽量注意你的安全,可是,娘娘,在这世上,没有谁,可以一生一世的救你,保护你。"

    最后的话,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

    虽然残忍,可是她希望,这懵懂纯真的少女,能彻底明了,自己处在怎样的一个世界。

    "谁也不能吗……"

    梅嫔仿佛在一瞬间,领悟了自己的处境。

    她的目光不再狂乱,慢慢地,黯淡下来。

    "可是,我真的不想死……爹、娘,你们为什么要送我到这吃人的地方!!"

    她低低呢喃着,一步一步地,退着走回自己的寝宫。

    夜凉如水,映着她娇小的身影,逐渐远去。
第一部分 第18节:第三章●闻笛(1)
    第18节:第三章●闻笛1

    第三章●闻笛

    不管怎样的好女孩,进了这染缸一样的宫中,都会变得狰狞如同鬼魅,谁也不能幸免。

    之后几日,元祈特地免去晨露的当值,让她能长居畅春宫。

    这几日平安无事,终于到了十天一次的大朝。

    这一日早朝,文武官员都会到齐,一些要紧政务也会当廷决断,所有仪仗从人,浩荡煊赫,一样不缺。

    作为有品秩的女官,晨露不能不去。

    太和殿中,兵部尚书黄嘉直正在慷慨激昂地读着奏章:"彼蛮夷之邦,牧猎腥膻之徒也,民风剽悍,向以掠劫之行为勇武。前朝景乐年间,入我中原,烧杀掳掠,其罪罄竹难书,中原千里,几成白地……我太祖尝大败其于一役,其可汗仅以三千骑得脱……今卷土重来,不过跳梁小丑,何足挂齿?恳请陛下火速发兵,一旦王师挺进,定能歼其全部,以枭首传之天下。"

    晨露冷眼旁观,就见元祈端坐于龙椅之上,看似听得认真,嘴角一丝冷笑却昭示了他的情绪。

    他很不耐烦。

    晨露听着这长篇大论的激昂语句,突然想笑。

    歼其全部,以枭首传之天下?

    这些文官饱食终日,看多了晋书想学谢安,他们以为鞑靼十二部是吃素的,纸糊的,只要轻轻一捻就灰飞烟灭?

    当年,平虏军中,有如云猛将,奇才谋士,亦有将士,上下一心,殚精竭虑,才堪堪驱逐了鞑靼。

    虽如此,忽律可汗仍率本族精悍的三千骑兵,远走漠北,当时大家心中都有计量。这群自诩为苍狼之子的草原勇士,必有一天会卷土重来。

    所以,她逗留千里之外,一心只想未雨绸缪,未曾料到,却是祸起萧墙,急转直下……

    另一道更为响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黄大人,你可知道,世上腐儒皆是好名,只要能千古流芳,能博个忠君爱国之名,就乱嚷什么开战……您这样的书生之见,对国家社稷有百害而无一利!"

    晨露听着甚是顺耳,却不料,此人得意洋洋的话锋一转,"依本侯之见,鞑靼各部近日有不稳迹象,纯粹是因为刚度过冬天,食物器械皆是不足,所以又欲掠劫。若我天朝以泱泱大国的怀柔之心,多赐其以厚礼,则必定能消弭大祸。若其仍是不罢休,那么,索性把我朝军队从北郡六国周边撤出,鞑靼就是暂时到它们那里\'打草谷\'打草谷乃是游牧民族出外掠劫的隐称,一般发生在冬季。,也不干我天朝什么事,且让他们互相斗去吧!"

    此人自以为幽默风趣,晨露听得却是大怒,暗想此人比那书生意气的黄尚书更加不堪,居然欲以天朝声誉以及属国的利益,来换得一时太平。

    本朝开国以来,民心所向,皆是因先帝能驱逐异族,救民于水火。那八年艰苦岁月,民间家家都有死伤,对鞑靼都是恨不能啖其肉,若是让民众知道要向鞑靼厚礼卑词,立时就要民声鼎沸。

    至于属国,那更不可取,当年,她远赴千里,就是为了……

    却听啪一声,竟是元祈把他的奏章,亲手拿起,掷于地上。

    殿内一片死寂,众臣噤若寒蝉,都不敢再开口。

    "南冠侯,久闻你在亲贵子弟中,以通晓谋略著称,今日一见,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元祈的声音淡淡的,也听不出喜怒,不知怎的,殿内群臣都觉得胸口发闷,好似被这无形的威压镇住了。

    元祈的声音越发轻缓,"还有谁,和南冠侯一般,能想出这等\'妙计\'的?"他目光如电,像利刃一般扫视全场。

    咕咚一声,一个胆小的官僚终于坚持不住,双腿一软,昏死过去。

    "扶植北郡六国的决策是先帝时定下的,为的,不是什么威抚海内的名声,而是以六国的势力,进可远击鞑靼,退可拱卫中土。有些人鼠目寸光,是否以为先帝和朕都是为了好名?朕告诉你们,你们想错了!"

    素来宽和的皇帝偶露峥嵘,终于让一班臣子认清了,他是何等样人。

    晨露随着早朝完毕,就要回自己院子,今日并不是她当值。

    正是旭日高升的辰时,在路上,一辆华贵辇车背向驰过,看方向,是去聚香园赏玩散心的。

    看车形古朴典雅,是晋时式样,竟是周贵妃的?

    那样冷峻的女子,也会喜欢花草?

    晨露有些意外。

    回到畅春宫时,才得知梅嫔今日仍是委靡,岳姑姑劝她也去聚香园散心,得用的从人一早就随着她去了。

    她想起刚才的车辇,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不祥。

    聚香园并不很大,亦没有太过精致的园林,它所特有的是百花齐放的灿烂绚丽,幽香入骨。

    晨露走入园中,一眼就看到梅嫔和周贵妃正在小池边数着游鱼。

    梅嫔仍是那副惊慌无力的感觉,仿佛随时要跳起来逃走。

    她走了过去,离两人还有一丈来远,才被梅嫔偶然回头瞥见。

    "姐姐你来了。"

    她精神仍有些恍惚,一时脚下一滑,眼看就要坠入池中。

    一旁周贵妃的侍女眼明手快,一只手及时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正要揽住她的腰,把她拉回岸上。

    电光石火间,晨露看见,那侍女的掌心,竟有一点诡异朱红。

    她来不及阻止,情急之下,掷出腰间牙牌,正好砸在那侍女的手腕上。

    那侍女吃痛之下,手不由一缩,终于拉了个空。

    这几个动作说来复杂,其实间不容发,只是在一瞬间完成。旁人听得牙牌落地,马上被梅嫔的尖叫压过,侍女没能拉住,她仍是坠入水中。

    这池塘甚浅,众人反应过来后,立刻七手八脚地把她救了上来。

    她浑身湿漉漉的。春日池水仍带寒意,一阵风吹过,她冻得瑟瑟发抖,脸色也很是苍白难看,不知是冻的,还是受了惊吓。

    "尚仪,你是想要梅嫔的命吗?"

    周贵妃勃然怒色,示意左右以斗篷裹住梅嫔,眼神森冷地直视晨露,"你故意阻止我的侍女救人,才害得梅嫔落水,你是想谋害皇嗣吗?"

    晨露不怒反笑,抬起头,她深深看了周贵妃一眼。

    周贵妃自幼长在军中,凶狠残暴的眼神,不知见过多少,这少女清浅一眼,却让她从心中生出悚然来。

    那幽黑的眼眸,清冽冰冷,寒光冰雪一般,沁入骨髓。

    周贵妃仿佛不能承受,倒退了半步,她冰封一般的丽容上,有生以来,终于生出惊愕。

    弱不禁风的少女,仅以一眼,就压制住了她的威仪。

    晨露俯身捡起牙牌,扫了一眼在场众人,终于开口,"娘娘你想问我的罪,是吗?"

    声音清冷幽然,仿佛在问,世上最简单不过的事。

    "今日我不想将事端扩大……所以,娘娘,您其实很幸运。"

    满不在乎地,身着绛色鸾鸟朝服的少女,强势而自然地说道。

    太过嚣张!

    周贵妃骨子里的冷傲被她一激,终于压过恐惧。

    "你这是威胁我么?"

    晨露微微一笑,清秀面容,刹那竟是明丽绝艳。

    "您不妨看做是劝告,若是皇上知道,您这位了不起的侍女,是何等样人……我想,后宫上下,其实很期待看这个热闹的。"

    她也不行礼,让左右扶了梅嫔,径自离去。

    周贵妃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那份无形之力终于撤除,她松了口气。

    这小小女官,究竟是何等人物……

    她兀自惊疑不定,"尚仪,谢谢你。"

    从水中救起,就一直浑浑噩噩的梅嫔,终于清醒过来。

    她眼神不再惊慌,如大梦初醒、脱胎换骨一般。

    清了清嗓子,她温柔有礼地问起刚才缘由。

    听完晨露的简单解释后,她不再如前日一般哭泣,慢慢地,居然笑了。

    那平静的笑容,多少有些诡异。

    "你又一次救了我,我真是没用。"

    她笑靥如花,很是灿烂,"这些女人,不害了我肚里的龙裔,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第一部分 第19节:第三章●闻笛(2)
    第19节:第三章●闻笛2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语,最初的童稚纯真,荡然无存。

    "我死了两次,终于想明白了,我不想死,我绝不能让她们害死!"

    "谁再想害我,我必要让她付出代价!"

    往日秀丽稚气的脸,在这一瞬间,微微扭曲。

    一如,后宫中,其他后妃。

    第二日早上,晨露起得稍有些晚,今天她是下午当值。刚刚梳洗完毕,瞿云居然来了。

    他绕过前殿,来到这清净院落,不由得感慨道:"原来还是你这儿最为幽静!"

    晨露亲手煮了茶给他,却见瞿云慌忙摆手道:"饶了我吧,我还想多活两年,经你手调制的食物,实在难以下咽。"他端起瓷碗,轻嗅了一下,苦笑道,"果然……你又用烧过头的水来煮茶,这样的涩重,除了你,别人绝难做出。"

    晨露不禁羞恼,晶莹面容上生出一层淡淡绯红,一把夺过茶盏,嗔道:"不想喝就别喝!一个男子汉,还这么婆妈挑剔!不想想在山上,都是你做饭的……"最后一句,声音越说越小,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瞿云哈哈一笑,灵巧地夺过茶盏,一边躲闪着晨露,一边喝了一大口,这才满足地叹道:"这才是你的独门手艺啊!"

    在这里,他兴致很高,人到中年的儒雅稳重,似乎都消失无踪,仿佛岁月不曾流逝,他和她,仍是师父门下两个爱斗嘴的弟子。

    "对了,我记得你也有个小丫环服侍的,怎么让你亲手做这些琐事?"

    "饮食方面,我不愿任何人插手。"晨露只是简单答道。那声音中微带的一丝异样,却让瞿云瞬间明了,二十六年前的那盏"牵机",在她心里,留下了怎样的噩梦。

    逝者如斯,岁月永不停留,他们也早已不再是那无忧无虑的少年男女。

    他叹了一口气,换了话题,"小宸,你真准备插手梅嫔的事?"

    晨露无奈道:"我并非同情心过剩,也不爱蹚浑水,不过你家皇上让我住在这儿,就是为了让我就近保护她,为了博得他的信任,我才不得已管了这事。"

    "小宸……这样很危险!"

    晨露冷笑道:"若是要向\'她\'复仇,什么法子都是危险的,在这里,皇帝反而能成为我的护身符。"

    瞿云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她,只得拉过她的手,以自身真气引导她那微弱的内力运行。这是他唯一能给她的保障。

    一番劳动,两人都额头见汗。晨露自觉得益匪浅,苦笑道:"看来这具身体还真不是练武的材料……昨天在御花园里,我在牙牌中贯足真气,也不过让人微微吃痛,真是无用!"

    她把昨天的情况又说了一遍,很肯定道:"我不会看错,那个侍女掌心那道红印,分明是极北摩诃教的\'冥焰掌\',若是被她按住腰间穴道,梅嫔晚上就会小产而死。"

    她有些愤怒,只因为宫宴初见时,她对周贵妃,这有着魏晋气韵的女子,颇有好感。

    那样从容不迫、英姿飒飒的女子,竟也和那群争风吃醋、构陷暗害的宫中妇人一样……

    她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你还是把这件事汇报给皇帝吧,估计两边的侍女都会缄默不语,也让他知道知道,我的差事有多累人!"

    下午,淅淅沥沥竟下起雨来。晨露撑起一柄水墨描绘的纸伞,走出院门,看着满地青翠欲滴,她撇开平日的院门,从侧边小径绕行。

    一直走到前殿侧厢的位置,却见岳姑姑领着一个中年妇人,贴着廊下,又轻又急地走着。

    她有些惊慌,不料一抬头,却见晨露正在眼前站着。

    她很不自然地笑了笑道:"尚仪大人下午当值吗?"

    未等晨露开口,她又笑,指了指身后跟着的妇人,"这是前头的老宫人,娘娘想问问她一些古记掌故,也好避开忌讳。"

    晨露不置可否地扫了那妇人一眼,那走路姿势、那身匆忙而就的宫装,早已显示出蹊跷。

    再看她手里,有一个包得方正的物事,倒像是个小箱。

    她不动声色地寒暄几句,这才离开。

    一盏茶后,她来到梅嫔的寝殿外,贴着窗棂,小心地把窗上轻绢挑开一条缝。

    只听得里面一个妇人声音:"娘娘容禀,您的身子并不要紧,不过是虚寒内蕴,肝气有些郁积,吃些药就不妨了。"

    梅嫔有些不耐道:"这些话太医也会说,我想知道这一胎到底是男是女?!"

    里面静默了片刻,那妇人才道:"老身忝为杏林中人,医者父母心,论理是不该窥视天机。不过,梅老爷已经把您的苦楚都说了,既如此,就让老身用家传的\'线脉\'来一试吧!"

    接着里头一阵忙活,晨露已不欲再听,转身走开了。

    元祈今日的奏章很多,晨露一直在旁协助,直到掌灯时分,才回到畅春宫。

    临近主殿,她不放心,仍凑到那条缝隙里,又看了一眼。

    只见主殿灯烛被风吹得一闪一灭,昏暗中,梅嫔呆坐着,灯光投影在她脸上,只见她神情变幻不定,一时凄苦,一时咬牙,最后,她有些扭曲抽搐地笑了。
第一部分 第20节:第三章●闻笛(3)
    第20节:第三章●闻笛3

    "既是个女的,就别怨我狠心了……"

    低的几乎听不到的言语,被晨露勉强收入耳中。

    她的笑容,竟是别样的狠毒和得意。

    晨露不忍再看,转身回了自己院落。

    经过两次险死还生,梅嫔的性情,已有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如初见时那样娇憨无邪,也学着其他妃子,有了自己的心机、自己的谋划。

    这就是宫人女子的心路历程,无论怎样美好的女子,在这个泥潭血泊、吃人不见骨的地方,都会渐渐浸润、沾染,最后,从心底里吐出毒汁,去戕害别个。

    这里没有出淤泥而不染,只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适者生存、胜者为王的观念,简直已成为天理公道。

    晨露看了眼天上的明月,那皎洁如银的圆面,在天光的渲染下,竟呈现一种微微的赭红,如同,蒙上了一层鲜血。

    晨露感到一种不祥。

    第二日巳时刚过,元祈正和几个重臣商议事务,只见秦喜跌跌撞撞地奔到殿前,又是焦急,又是畏惧地不时探头看里面。

    "你探头缩脑的做什么?出了什么事?"元祈一眼瞥见,看着他鬼祟的模样,有些怒意。

    "万岁……不好了,畅春宫梅娘娘出了大事!"

    秦喜急得不顾他人在场,气喘吁吁地嚷了出来。

    殿中诸臣都是面色一沉,元祈亲政四年来,后妃鲜见有孕,连着几例的小产滑胎,引得内外谣言纷纷。无论如何,皇嗣上的单薄,都会让天朝处于不稳状态,身为重臣,他们很不乐见这种情况。

    元祈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下一刻,他心中的怒火,如同狂涛巨浪一般,汹涌澎湃。

    他眼光一凝,直直盯着秦喜,问道:"情况如何?"

    "太医说……很是不妙,孩子……估计保不住了。"

    秦喜被那神魔般恐怖的眼神一瞪,说话都有些艰难。

    元祈咬牙冷笑,"终于还是得逞了!"

    他平素温和宽仁,如此怒态,让所有人都两股战战,不知道雷霆怒火会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元祈振衣而起,"去畅春宫!"

    "启驾畅春宫——"

    司礼太监的洪亮嗓门,此刻听着分外心惊。

    元祈赶到时,梅妃性命已无大碍,只是那一个多月的胎儿,随着触目惊心的鲜血,已化为乌有。

    他来到梅妃床前,梅妃已经幽幽醒转,看到元祈亲自到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元祈制止。

    "你身子这么虚,和朕来这些虚礼做什么?"元祈很是怜惜地帮她掖掖被角,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愧疚,"都怪朕,没有好生照顾你的安全。"

    梅嫔双目红肿,闻听皇帝自责,顿时流出泪来。珍珠一般的泪滴,顺着洁白如玉的脸颊,缓缓滑落,把侧边的绣枕都濡湿了一片,如此凄美情态,任谁都要为之心酸。

    "皇上,您对臣妾情深义重,皇恩浩荡,臣妾已不胜惶恐……"她看了看旁边的晨露,露出感激的微笑,"别的不说,就是您让尚仪住在我宫里,就很是眷顾臣妾了……您知道吗,尚仪救了我好几次呢!"

    皇帝眼光转为冷厉,显然是想起瞿云禀报的"聚香园事件",他连忙问梅嫔:"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问还好,一问出口,梅嫔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物,瑟瑟发抖,整个人蜷在被中,哭得梨花带雨,好不伤心。

    "到底怎么回事?"元祈沉声问道。

    "回皇上,昨日,在聚香园……出了一点事,臣妾再也不敢去各处园林水榭。可太医嘱咐要多行走,才对胎儿有好处,所以臣妾就在前边宫道上缓缓散步,行到偏僻处,却没承想……突然冲出两个宫女,很用力地撞了臣妾一下,然后就……"梅嫔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那两个宫女是什么模样,你还记得吗?"

    梅嫔想了想,有些迟疑道:"当时太过惊慌,没记得她们的相貌……不过,"她想了片刻,突然若有所悟,很肯定地道,"她们的裙裾上,绣有流光的青碧祥云。"

    在场的宫女宦者一听,脸色都变了。

    宫中历来等级森严,一般嫔妾宫中,不得有衣着过分华贵的宫人,只有主子封了妃位,跟前主事才有资格穿带有绣纹的衣裙。其中又有严格的规定,中宫从人以五彩花鸟为饰,而妃子的扈从只能以青色祥云为记,每年制作宫装的时候,尚衣监都会严格管理,绝不允许逾越本分的现象出现。

    元祈一听,目光更为森冷。现下已毫无疑问,幕后主使必是周、齐二妃中的一位。

    "让她们两人速速赶到此地,朕要亲自来问!"他低沉地说道。

    秦喜素来伶俐,不问便知"她们两人"定是指二妃无疑。他连忙一溜小跑地去传达旨意。

    一刻刚过,齐贵妃就匆匆而来。她今日亦在聚香园赏花,一听出了这等大事,不敢怠慢,连忙赶了过来。

    她面色有些潮红,额头见汗,显然是刚才没用肩舆,而是亲自走来的。
第一部分 第21节:第三章●闻笛(4)
    第21节:第三章●闻笛4

    她只知梅嫔的孩子没了,见到众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古怪,当下心中一沉,强笑着向皇帝盈盈拜倒,"臣妾见过皇上!"

    元祈沉声道:"别给朕来这种虚礼,梅嫔这次遭人暗害,你宫里的人也不脱嫌疑,你怎么说?"

    齐妃一听,吓得魂飞魄散,若是沾染上这等罪名,就算元祈对她的宠爱再盛,也不会轻饶了她。她跪在地上,失措地喊道:"臣妾可对天发誓,绝没有做这种事……"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若说臣妾宫中有嫌疑,又有什么证明?"

    元祈示意秦喜,他立刻心领神会地把整个事件拣要紧的说了。齐妃一听,觉得又冤又气,眼中含了泪珠道:"皇上,裙上绣了青碧祥云的,并非只有我云庆宫一家,麟瑞宫那位整日拿刀弄剑的周贵妃,才是最值得怀疑的。对了,臣妾听说……"她立刻把听来的传言又添油加醋,"昨日梅妹妹和周贵妃在聚香园观赏池鱼,周贵妃的侍女还把她推下水去,受了好大惊吓呢!"

    "一派胡言!"

    刚刚赶到的周贵妃听到这番说辞,双目如雷电一般逼视着她,"这样颠倒黑白的谣言,只有你这种无知妇人才会造出!"

    她虽是匆匆赶到,宽袍广袖的装束仍是一丝不乱,她对着元祈,从容不迫地解释道:"昨日梅嫔不慎摔下池去,若不是我的侍女相救,早就受寒损了元气。"

    元祈看着她双目诚恳清澈,若不是听了瞿云的汇报,真要就此相信她,他冷笑一声,"汝父军中高手如云,随便一两个就可以做成这件事……你要朕怎么信你呢?"

    周贵妃的父亲是闻名天下的大将军周浚,前朝时他是景乐帝的京营将军,年少时就有知兵之名。先帝创立本朝时,他顺应情势,率众来投,先帝虽不能尽信,但也不忍英才埋没,就让他加入戍边的镇北军之中。

    不料先帝英年早逝,当时皇帝只是十岁的孩童,中宫以太后之尊临朝称制,饶是她睿智善谋,仍只是女流之辈。鞑靼看准这个机会,又有蠢蠢欲动之势,危急时刻,名门大阀和各路藩王都摈弃前嫌,齐心御敌。

    此役中,最大的功勋,却是为周浚所得。他以奇兵夺下天门关,断了鞑靼大军的补给,才使这虎狼之敌退却,朝廷和蛮夷堪堪打了个平手,这才没有贻笑天下。

    此后,他再建镇北军,又逼得朝廷把整个北郡给他做了封地,一时锋芒无二。

    这样的强势人物,把女儿送入宫中,虽不免有居心叵测的猜疑,但仍是积极表现了诚意。帝室为了笼络军心,一开始就把周氏封为贵妃,仅在皇后之下,可说是尊贵至极。

    对于这位周大将军的跋扈,元祈早有腹诽,此次借这由头,终于爆发出来。

    却说周贵妃见皇帝动了真怒,只是微微冷笑,她毫不惧怕地迎上元祈的眼,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皇上对家父早有疑忌,臣妾无话可说……"

    她站起身来,从侍婢手中夺过短剑,锵的一声,拔出刃身。

    冷光照着她冰冷晶莹的丽容,她满不在乎地看了一眼皇帝身前戒备惊疑的侍卫,手下用力,竟朝着玉石台阶劈下。

    她剑中贯注真气,金石相交,只听得一声清鸣,那短剑断成两截。

    "皇上,我以武者的名誉,在此发下誓言,今日之事,绝非我的作为,若有虚言,就让家父和我,有如此剑般身首异处!"她铿锵说道,语意坚决绝断,隐隐有金石之音。

    习武之人,断剑发下这等誓言,可说是严酷之极,皇帝瞧着她倔强冷然的面容,怒火慢慢熄了下去。

    齐妃一看皇帝态度软化,急得连忙上前哭诉:"皇上休听她胡言乱语,这样的誓言谁都能红口白牙地乱说,定然是她害了梅妹妹……"

    她哽咽着,开始诉说周贵妃平日里的专横跋扈,连哭带闹之下,更把自己推得一干二净。

    元祈耐不住她哭闹,高声叱道:"今日先到此为止,你们两人都给我滚回去!齐妃你再这样撒泼,朕立刻黜了你的妃位!"

    这一招非常有效,齐妃敛了啼哭,只是小声啜泣着,由宫人扶着离开。周贵妃却是镇定自若,拜别皇帝,挺直了身板就走。

    昭阳宫

    皇后听着远处闹得沸反盈天,一径笑得温柔高贵。

    她赏玩着指尖镂金镶珠的套花,有如隔岸观火一般,笑得悠然,"梅嫔这小丫头真是出的好计……可惜,仍比不得鄂姑姑你的老辣呢!"

    旁边侍立的中年妇人笑了,她一副圆脸,慈眉善目的,笑起来更觉可亲,"对付这等小丫头,若不能手到擒来,老奴哪还有脸一直服侍太后?太后老主子那边,何家妹子一传来谕旨,我就知道动手的时候到了。"

    她又看了眼皇后,"娘娘,不是老奴倚老卖老,实是您这次太过鲁莽,那种汁水虽然与松子味道类似,但遇上精通此道的江湖中人,仍是可以识别。那个尚仪,听说是瞿云荐来的,小小年纪就在江湖上混迹,这样的人精,您还想瞒得她去?"
第一部分 第22节:第三章●闻笛(5)
    第22节:第三章●闻笛5

    皇后很诚心地道歉道:"给姑姑添麻烦了,淑菁真是过意不去。"

    "娘娘这样说,真是折杀老奴了……要说,也是梅嫔那小丫头太傻,仗着父亲有两个钱,就想收买守宫门的太监,把外人放进来。真是好笑,这宫里上上下下的,哪个敢违逆太后的旨意?那个女神医一进门,早有人通风报信来了!"

    皇后笑得分外愉悦,"那日,我轻车简从去到梅嫔的畅春宫,径自进了主殿,那女人的脸色真是精彩啊……她刚得知是个女胎正沮丧得不得了,又乍一见我,那脸啊……白得像鬼一样。"

    "本宫那日就跟她摊了牌,这小丫头倒也狠心,让神医留下缓时发作的堕胎药,听说安全不伤身,就急不可耐地用了……呵呵,这样一盆污水泼在那两人头上,保管她们有口难辩,恐怕……现在正在皇上面前,互相攀咬呢!"

    皇后笑得身体直颤,"不过……我那日对梅嫔说的,倒也不完全是假话。她这一胎只是个女的,根本不能母以子贵,若是跟本宫合作,拔了那两个眼中钉,她又没生出男胎,本宫为什么还要为难她呢……今后,有本宫不时抬举提携她,又没有周贵妃的暗害,她的日子也是花团锦簇呢……若是运气好,皇上也疑心齐妃,那大半宠爱都移到她身上就更划算了!"

    她似乎很满意这种合则两利的事,仔细一想,又奇道:"为什么姑姑你这么肯定是个女胎呢?若神医诊出是个男儿,梅嫔根本不会答应这桩交易!"

    鄂姑姑又露出那和蔼宽厚的笑容,只是目视着皇后,皇后前后一想,顿时惊诧得魂飞天外,"难道……"

    鄂姑姑一脸淳朴良善,看着皇后,轻描淡写地道:"京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梅嫔家中,早有我们的人盯着呢。她父亲到处打听神医,我们就给他送上门去了……可笑这些人,不过是太后手中的棋子,到现在还在自鸣得意呢。"

    皇后惊讶过后,又是一阵得意,"梅嫔那小女孩真是可怜啊……她若是知道,自己肚里说不定是个男胎,怕不要恨断了肠?"

    鄂姑姑却不笑,只是语重心长地道:"娘娘,您也要加紧努力才是,今后会不断有新人进宫,一味剪除也不是办法。若您能有了嫡子,还怕其他妃子生他几个?"

    皇后脸上浮上幽怨,温文孱弱的气质,任谁见了都要心动,"我努力又有什么用?皇上他,对我根本毫无眷恋,太后还让我抓住他的心,这绝无可能……也罢,反正其他三位伯叔父家亦有美貌郡主,我要是不能,让她们进宫替了就是!"

    最后的话,带着赌气和些微的憾恨。她眸中蒙起水雾,想起刚才鄂姑姑说的"棋子",她此刻竟有些兔死狐悲。在太后心中,就算自己这个嫡亲侄女,也不过是另一枚稍许贵重的棋子。

    鄂姑姑面色一沉,"娘娘不可自轻自贱!太后统共四个兄弟,要说身份尊贵,也唯有二公子——就是令尊靖安公,我人老了就改不过口来——还有继承林家基业的大公子了。大公子现下已贵为藩王,他家郡主必是娇纵不堪,怎比得上娘娘您贤淑温柔!"

    皇后口中诺诺,心里仍是愤愤:大伯父身为藩王,封地千里,死士悍将不知凡几。太后虽然在朝堂上一径维护他,却也暗中忌惮他的势大,只想挑个软弱无主见的兄弟来做左右手,于是,才捧了自己做中宫。

    想起当年,父亲谄笑着,欢天喜地地送自己入宫受封,皇后不由齿冷,她暗中叹道:"为何送我到这见不得人的地方……"

    畅春宫中正一片忙乱。太医来开过方子后,太监宫女们各自忙乱起来,煎药的,换洗被褥的,给梅嫔按摩推拿的,迎接前来慰问的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