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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孩子依稀记得,很多年前曾向父亲询问一个不识得的字。父亲说那是“麋”,麋鹿的麋。孩子问麋鹿什么样,父亲笑言这种小兽模样似是而非,生得驴不驴,牛不牛,驼不驼,鹿不鹿。孩子又问鹿下面为何是个米,父亲随手翻开一卷《埤雅》,上面说麋字里的“米”其实就是“迷”,是因“麋性喜迷”的缘故。从此那孩子心中便时常想起麋鹿,眼前一团模糊的影子,让人困惑迷惘。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阳光卷着杜鹃花瓣和柳条的芬芳,扬扬洒进凌书安家的院子里来。凌家扎在这座偏僻小城的城东一隅,靠着数亩田地和一间私塾过活。外面的富贵繁华,战乱流离,统统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千千万万安稳寻常人家中的一家。
用过午饭,凌书安泡上一壶白鹤翎,在书房里继续钻研他的《周易》。凌夫人执手帕轻轻掸去厅堂桌案上的一星浮尘,然后在那把刚好能沐浴阳光的竹椅中坐下,拿起绣了一半的女红。花园里不时传来两个孩子清脆的欢声笑语,空气中回荡着世上最干净明亮无知无畏的声音。
然而一切便在这个煦暖温婉的午后戛然而止。
一队快马从北城门箭一般飞驰入城,马背上一水披着黑斗篷的蒙面男人,脸上只露出两道目光炯炯,直指同一方向。他们所过之处,马蹄激起一片烟尘。小城居民从没见过如此剽悍的人马,惊慌失措地向路边躲闪,手按着扑通扑通乱跳的胸脯,唯恐仗打到家门口来了。
只半炷香工夫,这一队黑衣人马就冲到了城东街角的一座院落前,门口工整地写着“凌宅”二字。最前面的黑衣人一挥手,所有人都“吁”地一声勒住缰绳,坐骑便硬生生地停住不动。黑衣人齐跃下马来,走到凌宅门前。为首者扣拍门环,不多时,就有老管家把门打开。
管家陡然见到一群黑压压的蒙面人,不由往后倒退两步。
“凌书安家对吧?”从黑衣人的蒙面下,传来一个洪亮浑厚的北方口音。
管家微一迟疑,“是,是。你们……”
黑衣人点了点头,低声说一句,“好。”
管家眼前光花闪耀,他恍惚觉得对方手里多了件东西,接着腰间一疼,这才看清原来一柄长刀已插入自己小腹。他睁大了眼睛,尚未来得及出一声,就倒在地上断了气。
为首的黑衣人发出一声轻蔑的低哼,带领众人踏过管家的尸体,大步迈进凌宅。凌夫人的两个丫鬟正在院中打扫,见到几个陌生人闯进来,瞪圆了眼睛拦上去问,“嗳,你们谁呀是?怎么不先通报?”
黑衣人一振衣衫,原来每个人的黑斗篷下都握着一把长刀。两个丫鬟看到凶器,吓得尖叫起来,顷刻间便送了性命。
这些黑衣人仿佛是嗜血成性的妖魔,见人就砍,一刀即取性命,训练有素,干净利落。鲜血飞溅到雪白的墙上,慢慢向下淌,像是一幅幅用猩红色的泼墨画。
凌夫人拂平染缬罗裙上的褶子,忽听得屋外嘈杂之声。刚放下手中女红,一个七八岁年纪的小孩便跑进来,拽住她衣角悄声说,“妈妈,外面有坏人!”
凌夫人吃一惊,往门口挪了几步,果然看到黑衣人挥舞长刀的身影。为首者左手一指,带了两个人朝厅堂走来。凌夫人忙拉起孩子想往后面去,又寻忖不妥,便即坐回原位。她柔声对孩子说,“海潮儿,别怕!躲到妈妈裙子下面来,我们跟他们玩藏蒙蒙。”
“好呀!”那孩子也忘了害怕,兴高采烈地钻到凌夫人裙摆里面。凌夫人小声叮嘱说,“记住了,千万别出声!不然就给人发觉了。”
“是!”孩子探出头来瞅着母亲,满脸都是稚嫩的兴奋与狡黠。
“快藏好了。”凌夫人勉强一笑,见孩子的小脑袋缩了进去,随手又拿起没做完的女红。她余光扫见三个黑衣人大步流星闯了进来,神色微变,仍强作镇定,抬起头来问,“几位是什么人?”
黑衣人见她作主妇打扮,便收住了脚步。为首的大咧咧地问,“你是凌书安的婆娘?”凌夫人一颗心霎时绷得更紧了,难道是相公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
“——妈妈!”门口忽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跟着跑进来一个小女孩,粉扑扑的脸蛋像只苹果。凌夫人再也掩饰不住满心惊惶,颤声叫道,“芳儿,快过来!”小女孩一蹦一跳地扑进了母亲怀抱。
众黑衣人的目光“刷”一下都聚集在这小女孩身上。几人低声耳语两句,为首者便指着小女孩问道,“这是你闺女?”凌夫人不言语,把女儿一劲儿往自己身后藏。黑衣人又问,“你还有别的闺女吗?”凌夫人全身簌簌发抖,只是摇头。
几人相互对视,为首的点了个头,站在他左边的那个黑衣人“噌”地向凌夫人俯身冲去。凌夫人只觉得怀中一空,女儿凌芳已落入黑衣人手中。小姑娘吓得大哭起来。
凌夫人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喉咙。“芳儿——”她腾然起身,想把孩子抢回来。但右边那个黑衣人比她快得多,手起刀落,凌夫人跌坐回椅中,脖子一垂,就此没了声息。
男主人凌书安听到动静,从书房跑到中堂,正看到妻子被杀的情景,不禁“啊”地一声叫出来。几个黑衣人回头瞅见凌书安目瞪口呆的神情,爆发出一阵嘲弄的大笑。
“你,就是凌书安?”首领指着他鼻尖,轻蔑地一挑眼皮。
凌书安回过神来,悲愤地问道,“你们是谁?为什么……为什么杀我夫人?”
黑衣首领向他走过来,冷冰冰地说,“老子不但杀你婆娘,还要杀你!”
凌书安刚想说我们谁都没招惹,你们凭什么,猝然觉得腔子里一凉,低头只见肋下露出一截刀柄。那黑衣人凑近他耳边,咬着后槽牙低声说,“谁叫你多管闲事,替别人养孩子!”凌书安恍惚中看到女儿凌芳在一个黑衣人的手中哭喊,脑海中白茫茫一片,慢慢滑倒在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抱小孩的黑衣人见凌芳不住哭闹,拧着眉头说,“哭什么哭?烦死了!”顺手一摔,孩子额头撞上砖地,便不再动弹。
屋子里霎时寂静无声。黑衣首领急忙伸手探在小女孩鼻下,察觉她已无呼吸。他猛地抬手给了手下一巴掌,厉声呵斥说,“你干的蠢事!拿个死孩子怎么交差?”随即弯臂抄起孩子,向院子里喊了一声“走!”所有黑衣人都把长刀收进斗篷,齐刷刷走出凌宅大门,纵身上马,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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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冷了下来,漠然扫过这座刚才还是一片欢声笑语的宅院。大门口、花园里、屋里屋外,到处横七竖八倒着凌家人的尸体。他们的眼睛和嘴巴都张得老大,好像死到临头还不能相信似的。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冤屈凝结在空气里,冻成一片死寂。
这时隐隐有衣服窸窣的声音。刚才躲在母亲裙摆下的那个小孩悄悄爬了出来。他看到母亲歪在椅中,就拉起她的手唤道,“妈妈!妈妈!”可是母亲一动不动,手比冰还要冷。他转头看到父亲躺在地上,便跑过去跪在地上拉扯父亲的衣袖,胆怯地叫,“爹爹!爹爹你怎么了?”
凌书安微微睁开眼睛一线,干裂的嘴角动了动。他想到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这个孩子,可是身上好像有个大洞,所有的力气一点点都从洞口泄了出去。他勉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唤,“海潮儿!”
那个叫海潮儿的孩子俯到凌书安耳边,轻轻答应着。凌书安说,“你的……你的……匕首,还在吗?”
“在这儿呢,爹爹!”小孩从腰间拔出一柄精巧的透明匕首。
凌书安微微点了点头,喘息着说,“记着……一定……收好了……千万别……别丢了……”
“是!”小孩听话地把匕首藏在腰间,拍拍衣裳说,“爹爹你看,不会丢的。”
凌书安胸脯上下起伏。他拼着肺里的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孩子,听爹说……快……快去找你娘……你娘姓凌……你……你不是……”
小孩见父亲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便拉住他手指问,“不是什么?爹爹你说话呀!”可是凌书安眼珠鼓起,手脚僵直,一动也不再动了。
小孩觉得手上粘糊糊的,摊开一看,全是鲜血。他害怕起来,嘴里轻声唤着爹娘,泪珠从乌黑的大眼睛里滚落下来,“爹爹你说话呀!不是什么?不是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响动,脚步和说话的声音接踵而至。海潮儿擦了擦眼睛,警觉地藏到父亲身后,悄悄探出小脑袋张望。只见陆续进来一拨人,中间簇拥着一位华衣美服、三十来岁年纪的男人。他身旁一个灰衣男子躬身说,“主人,看来咱们是来晚了一步。”
那华服男子容貌十分英武,眉宇间朗朗乾坤,只是脸上带着几分严苛的神气。他紧锁眉头,低声问,“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么?”
灰衣人低声答道,“是!”
“那个小姑娘呢?”
灰衣人说,“弟兄们刚已经查过了,没见她的尸首。想必是被……被他们的人带走了。”
华服男子哼一声,显得颇为不快。他环视厅堂,余光扫过已经死去的凌书安,突然高喝一声,“什么人?”
他身后立刻窜出几名手下,向尸体围上去,把那小孩揪了出来。
华服男子严厉地盯着这孩子。他穿着一身翠色绸缎短衫,头上拿绿绸子扎着两个髻,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见是这样一个俊俏的小男孩,他的脸色这才略微缓和了些,沉声问道,“你是这家的孩子?”
“是。”小孩工工整整地回答,一对黑眼睛不怕人似地望着那男子。
华服男子见这小孩虽然受了很大的惊吓,脸上犹有泪痕,却自有一股凛然神气,不像一般孩子小鸟似的畏缩。他指着凌氏夫妇又问,“这是你爹娘?”
小孩掉头望向一动不动的父母,垂下眼睑一点头。
“你们家藏的那个女娃儿呢?”华服男子身旁的灰衣手下忍不住插进话来,见小孩目光迷茫,迟疑着不言语,就伸手一戳他额头,唬眼瞪视说哑巴了你。小孩身子打晃,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硬生生站定,拿手背狠狠一抹前额,闭紧了嘴巴瞅着灰衣人,仿佛是嫌他手指不洁似的。
华服男子瞪了手下一眼,和颜悦色地向小孩说,“你家里,还有什么兄弟姊妹么?”
“我妹妹……我妹妹也给他们害死了。”泪水忽地蒙住小孩双眼,可他绷紧了脸咬住嘴唇,不肯在生人面前落泪。
华服男子脸上掠过一片阴影。他强按下心头的沮丧,放缓了声音说,“那全家就剩你一个人了。你有什么打算?”
小孩摇摇头,拼命忍住不哭,嚎啕憋在嗓子里哽住了,小脸上现出一种端正而倔强的神气。华服男子端详这孩子,心莫名一颤,竟然有点儿喜欢,还有点儿心疼。他不由自主就说,“你愿意跟着我么?”
“你是谁?”小孩盯着那男子冲口问道。
这句话出自这样一个小孩之口,显得又是天真,又是挑衅。旁边的灰衣人赶忙出言喝斥,“小子,不得无礼!还没有人敢在族主面前如此放肆!”那华服男子摆了摆手,灰衣人便低头住口不言了。华服男子微躬下身,对小孩说,“我叫司徒峙,住在姑苏城。我可以带你回家,要是你愿意的话,还可以教你武功。”
“什么是武功?”
“是一种本事。学会了武功,就只有你打别人,再没人能欺侮你。”那个叫司徒峙的男人微微一笑。
“那是不是就能打得过今天那些坏人?”小孩的眼睛亮了,放射出异样的光彩。
司徒峙一怔,不知觉间收敛了笑容,“那要看你吃不吃得苦。”
小孩点点头,小声说,“我跟你走。”
“好!”司徒峙牵起孩子的小手,拉着他走出大门。小孩觉得司徒峙的手宽厚有力,扬起脸看,他的人高大威严仿若天神,一颗忽上忽下的心骤然安定下来,牢牢抓住了这只通往未来的命运之手。门外正是夕阳西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这样携着手,缓缓走进殷红如血的天地中去。
邻居经过的时候,发现凌书安家遭了洗劫,全家上下都死于非命,地上尽是大片大片的血渍。也有人传说,黄昏时分,好像见到凌家的一个小孩跟着一帮衣着华丽的外乡人走了。从此凌家被看作凶宅,再没有人敢靠近,渐渐地便成了一片荒芜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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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平阔,惟洛阳居天下正中,最是人间繁华浮艳。徐晖走在正午时分的洛阳城里,迎着热辣辣的日头,习惯性地晃晃肩膀,想抖落一身污秽潮气。
徐晖刚干完一票任务,风尘仆仆地连夜赶回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在沿途客栈过夜,嫌那种地方没有一点儿人气。刚才王明震拍着他肩膀,例行公事地说这趟辛苦你了,他动动嘴角,敷衍地还了个微笑。其实活儿并不棘手,一个脑满肠肥的老头子,听说当年也曾是叱刹风云的人物,如今却早已在妻妾酒席、寒暄应酬之间消磨了锐气。盯着缠在他脖子上的一圈圈赘肉,下手时徐晖寻思着恐怕又该磨刀了。
徐晖不知道背后出钱的事主是谁,也无须知道。有人付了银子,王明震点了他的号,给他一个地点一个目标,他就抄起武器,径直去让那个名字从此在世间消失,然后领得一笔还算丰厚的酬劳。他不了解其中的恩怨纠葛,因而不会生出丝毫的不忍或是愧疚,血喷出来的霎那,甚至不会眨一下眼睛。天下再没有比这更简单明晰的行当了。他拍拍腰间刚领到的五十两银子,琢摸着先去哪里好好吃上一顿。
徐晖是一个杀手。一般杀手多惯于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白日蛰居、夜间行动,生怕给人认出面目。可徐晖偏偏喜欢走在青天白日下晒太阳,特别是每次又干完一票之后。回到洛阳,他心上便升起一种重回人世的惊奇与欢欣,只觉得天地仿如刚被新妇擦过的铜镜般透亮,空气里弥漫着炊烟,炊烟里裹着浓浓的暖意。
他实在是喜欢人世间的喧嚣与热闹。他多么想切切实实成为这其中的一份子,跟太阳底下的人们一道歌舞升平,相亲相爱,也跟他们一起拼争抢斗,踩着他们的肩膀爬到更高更显眼的位置。他盼望享受清白单纯的幸福,有人立在明净的窗下等他回家,炉子上温着香气满溢的浓汤。但是他也渴求功成名就的幸福,他想听到人群竞相传诵他的名字,混着羡慕与妒嫉的声音。他对两种幸福抱有的希望和想象,仿佛两股麻绳,一节一节地编织纠缠,拆散不开也合不成一股。可是他的这两个梦想都显得有点儿可笑,因为杀手是不现人形的,他们只是一个个代号。在洛阳杀手会里,徐晖的代号是三十九。
徐晖眯着眼睛,在盛夏时分的洛阳城里走神地游荡,周围的浮华与热闹是他的渴望,却也只是他的陪衬。人们从他身边接二连三地经过,可没有人认得他,更没有人想要拉他一把,把他拉进那个金光灿灿的世界中去。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别人眼里就如同一棵树一根草一块石头那样无关紧要。他们不知道他的价值,他握紧了拳头想,但总有一天他会让他们知道的。
遽然他背脊不自禁地一挺,觉出有两道目光正注视着自己。这就是杀手最基本的素质,即便在神游天外之际,也对周遭一切保持不自觉的警觉。他的目光顺着那道注视追过去,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青年斜靠着玉肴居门前的柳树,正笑着冲他眨眨眼睛。徐晖紧绷的脸也被这春风般的笑容吹开了,“好啊,你小子还在城里哪。”
“不等你领了银子请我喝酒,我哪儿就舍得走?”树旁的青年双手交叉在胸前,肩上却挎着个包裹。这个年轻人名叫高天,他在王明震的杀手簿里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三十八号。
两人上了玉肴居二楼,拣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要了几样小菜,一坛杜康,对坐小酌。徐晖看着高天,就像是照见自己。一个二十五岁的杀手,样貌还算端正,只是双眼因长时间注视目标太过专注而布满了血丝。嘴巴闭得很紧,因为需要张口说话的时候很少。永远是一身暗淡的短衣衫,不太光鲜也不过于寒陋,走在人堆里决不会扎眼。右手大而粗糙,仿佛一只搭在弓上的箭,随时准备着离弦而出。
徐晖和高天都是最顶尖的杀手,也正是最黄金的年华。但是再过五、六年,超强度的压力会逐渐消磨掉他们的体力和精神,他们的眼力将不复现在这般又准又狠,他们握刀、握剑、握匕首的手会开始发抖。视线一模糊,就看不清目标;心一犹豫,倒下的就成了自己。徐晖见过三十多岁的同门,尚留得性命的已是侥幸,王明震可也很少再点他们的号了。他们把大把的时间泡在酒馆里,浑浑噩噩度日。难道,这也就是他和高天的将来么?
高天看出徐晖又走神了,敲敲桌子说,“怎么?心疼酒钱了?等我回来请你喝就是。”
徐晖盯着高天勾起的指头,“阿天,你这只手,杀过多少人了?”
“哪儿还记得住?干过一票,就忘掉了。”
“那这手还能再杀多少人?”
高天仰头干了一口酒,凑近徐晖压低嗓门说,“我希望,这是最后一个了。”徐晖抬眼讶异地瞅着他,听他悠悠地说,“每回我去杀人的时候,都希望这是最后一个了。我早就腻歪这种躲在阴沟里的日子了,真腻歪透了!我真想‘噌’地一下,跳出这阴沟去!”
“跳出去?跳到哪儿去?”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下徐晖的心。
“天地之大,去哪儿都好。反正是要走到太阳底下去,把一身的虱子跳蚤都甩掉,高高兴兴地做一番自己喜欢的事!”
徐晖早已在心底里千百次地起过这个念头,此时听高天真真切切地在耳边说出声来,浑身的血液立时像滚沸了似的,直冲头顶天灵盖。那热气抵住他喉咙,一声赞叹就脱口而出,“好!”
徐晖和高天是中原大地上两个不起眼的孤儿,无父无母,没有从前亦不知将来。他们并肩长大,一起挨过沿街厮混、忍饥挨冻的童年岁月,也一起在洛阳杀手会的残酷训练中受过鞭挞,流过血汗。年纪轻轻即惯于操刀杀伐的人,性情往往孤僻怪诞,冷漠无情,徐晖常常觉得他至今能保有对人世的新鲜与热望,正是因为身边有高天这个热血奔腾的朋友。他们对彼此了解得透彻,徐晖心中翻来覆去的想往、期待和不满足,其实又何尝不是高天的心事?
“你说咱们真要走的话,明叔他会答应么?”
高天摇摇头,“你还不了解明叔么?他会想一切法子说服咱们留下来。”
徐晖心一沉,王明震对他们有收留和养育之恩,若不是当年明叔递过来的一口饭,他们俩能否活到现在都还说不准,即便苟且活着,过的也是猪狗般的日子。如今他们长大成人,硬要不顾离去的话,似乎太不懂知恩图报。可如果不走,就只能窝囊在洛阳杀手会的犄角旮旯里,发臭发烂,最后死路一条。
人只活一次,应该发光发亮,怎么能够像狗一样地默默死去?徐晖把心一横,“不行就只有先斩后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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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天此次任务需远走滇西,两人约定待他回来,就一起离开杀手会。他们虽然心中忐忑,觉得这个举动对明叔不那么仗义,可这世界太明亮,迎着阳光,就能看到许多绚丽耀眼的气泡,每一个气泡里都充满了对未来的许诺。他们年轻的心被这许诺高高扬起,就要往远处飞去,再也不能停在原地。
高天走后,徐晖终日里便冥思苦想不作杀手以后,究竟要干点儿什么才好。一时起兴想要开一家酒肆,和高天想什么时候喝酒,就什么时候喝他个痛快。一时又想干脆从戎投军,凭着一身功夫,成为三国魏晋时候那样响当当的英雄人物。再一时又想,管他干什么,先把那些执行任务时匆匆经过的名山大川走遍再说。还没等他想好,新的命令却突然来了。
王明震简明扼要地叙述一番情形,“这次是江南司徒家族的二把手汤子仰。此人貌不惊人,拳脚功夫可十分厉害。三日之后,他会到嵩山脚下去会绿英帮帮主郭胜。这回下手不那么容易,你到嵩山后,先跟老四会合,两人一块儿去。”老四是老牌杀手,是杀手会里江湖阅历最广的几位前辈之一。
“阿晖!”徐晖转身出门时,王明震却又从背后喊住他。徐晖回过身来,屋檐在王明震脸上投下大片阴影,让他看起来仿佛有些凄惶。他把重音含在喉咙里说,“行动要谨慎,千万不可教司徒家族的人抓住把柄。”
徐晖恭谨地答应了,心里却波澜翻涌。汤子仰,他默念着这个名字,这兴许就是自己杀手生涯里干的最后一票了。而这最后一人,却竟然这般大有来头。
当时江湖一分为二,被南北两大帮派分别把持。北方由雕鹏山控制,原本的山主岑渭在十几年前突遭灭门横祸,山主之位由他手下爱将杨沛仑争得。南方的不二领袖则是声名显赫的司徒家族。司徒家族几十年前还只是姑苏一家不起眼的丝绸制造商,在司徒敬德的统领下,扩张成为苏浙一带最大的名门望族。现今族主由司徒敬德的独子司徒峙继承,此人武功、谋略都是一等一的,把家族势力又延展至整个江南的广阔地域,官商武人,黑白通吃。小一点儿的帮派依照地理位置,大多依附这两大帮派,讨一个踏实安稳。
这次王明震居然接下对付司徒家族的活计,冒的风险是很大的,想来对方付的酬金一定相当可观。王明震对徐晖行动一向放心,此次却加派人手协助,还不住嘱托,徐晖瞧得出,明叔心里也没有十足的底。如此要紧又棘手的任务交与他,毕竟他是王明震最得意的弟子。王明震只有对他和高天,才会偶尔称呼名字而非代号。那一声“阿晖”叫得徐晖心头一热,几乎有些不忍就此离他而去。但他随即又想,徐晖啊徐晖,你便是太多这些婆婆妈妈的念头,如何成就大事?这样自省,心肠便即坚定。
回到屋里,徐晖擦拭好刀锋,新补了暗器,再随身带上些碎银两,随即上马飞奔赴嵩山与老四会合。老四三十岁出头,人很精瘦,头顶上已松松垮垮。徐晖瞧着他,心中喟叹,再过个几年,他便得歇了。
老四得到消息,翌日司徒家族会在嵩山下与绿英帮谈判,此事由汤子仰管辖,估计他必定会来。到时趁乱俟机下手,当是最佳时机。
第二天,徐晖和老四一清早就埋伏在嵩山脚下望松亭旁的岩石后,等待汤子仰一行到来。过了正午,但见浩浩荡荡过来一队人马,马上旌旗招展,以墨绿色为底,绣着一只黑色飞鹰,正是绿英帮的标志。为首马上端坐着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挑着两道浓眉,想来就是绿英帮帮主郭胜。
一行人停在望松亭前,从后面跑上来一个年轻人,向那胡须男子抱拳说,“帮主,司徒家族的人还没到。”
帮主郭胜棱着眼睛,挥手掸了掸身上衣衫。他身旁一位年纪较长者笑着说,“帮主,汤子仰是不是怕了咱们,不敢来了?”
郭胜把嘴一撇,“哼,汤子仰算个什么?司徒家族又算什么?他们有什么本事叫我拜在他门下,给他当狗子?我看也不过都是些酒囊饭袋吧!”
就像是回答他这句话,只听一声冷笑,从山路上徐徐走下一位白衣少年。徐晖脑门上的神经立时绷紧了,右手旋即攥住刀柄,目不转睛地盯着来者,心想,难道他就是汤子仰?怎地这般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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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胜见只来了这样一个年轻人,眯起眼睛扫了他一眼,从鼻子里横了一声,“你,就是司徒家派来的?”
“那你,就是郭胜吧。”
白衣少年这话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但显然已激怒了绿英帮众人。郭胜身旁手下指着少年的鼻子喝骂道,“小子,你算什么东西?敢直呼我们帮主的名字?”郭胜也有些火,睨眼说,“汤子仰呢?司徒家族怎么就派了个小白脸来?你谁呀你?”
“在下凌郁。”少年人冷冷吐出这四个字。
郭胜的脸上闪过霎那的惊惧慌张,虽然只是一眨眼的瞬间,却还是被徐晖抓进眼里,并在他心上划下一道尖锐的口子。他不由微蹙起眉头,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对,就是这样,他徐晖孜孜追求的就是这个。他渴望的就是一提起自己的名字,对方脸上即现出郭胜这般的惧怕和怯懦。然而这凌郁不过是个年轻后生,怎么镇得住绿英帮的老大?他不禁有些好奇,捅捅身旁的老四,“老四,凌郁是谁?”
老四抵着他耳朵小声说,“凌郁就是司徒家族的凌少爷啊!你没听说过么?他是司徒峙的干儿子,也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帮手。这小子年纪虽然不大,可据说武功很高,下手也很毒辣。你没瞧出连郭胜这老滑头都有点儿肝颤么?”
徐晖把头贴在岩石上,侧身打量那白衣少年。那少年身材消瘦,脸色苍白,嘴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双翦眼眸乌沉雪洁,冷若幽潭,却又璨如繁星。他衣着质地考究,白色缎衫柔软伏贴,一尘不染。只是全身太过素净,唯一装饰就是手上的一管墨绿色洞箫,更衬得他手指几如透明。这样一位羸弱少年,沉默地立在那里,不知怎地,却是如此光彩照人,目光一撩,轻轻触到徐晖心底某处柔软的角落。
郭胜定了定神,仰天打个哈哈,“原来是凌少爷亲自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看来司徒老爷子对咱们绿英帮看重得很哪。”
凌郁说,“既然你脑筋不糊涂,那我们也不必费事了。你把这一年的供银交了,就算是入了门,也向族主赔了罪。”
徐晖心想,好大的口气。郭胜眉头跳了跳,干笑一声,“凌少爷说得倒简单。可我上下这么多弟兄,说跟了司徒家族,就跟了司徒家族,我也得向弟兄们有个交待哪。就凭你这一句话,大伙儿还不以为我是个窝囊废啊?”
凌郁淡淡地说,“我今天懒得跟你动手,也不想脏了衣裳。这样吧,我送你份礼物,让你明白司徒家族的诚意。怎么样?”
郭胜撇嘴一笑,“什么礼?我瞧瞧能有多稀罕。”
凌郁微一侧头说,“南岗、南湘,预备笔墨!”两名书童打扮的少年就从山石后转了出来,抬着一张桌案,上面供着笔墨纸砚。他俩把桌案放到凌郁身前,略躬一躬身,旋即退后三步站定。
郭胜倒抽了一口凉气,山脚下都安插了帮里兄弟,却不知这主仆三人从何处而来,竟还堂而皇之地抬了一张桌案。他不自主往山上望去,只觉得青山巍巍,草木皆兵,不知他们还埋伏了多少高手在后面。
凌郁把洞箫别在腰间,踱步到桌前,执一管狼毫毛笔沾沾砚上浓墨,忽然抬起头上下打量郭胜。郭胜警觉地退后两步,摆出迎战的架势。凌郁却松弛闲适,丝毫没有打架的意思,嘴角闪过一丝嘲弄的微笑。
徐晖从远处望去,只见凌郁低头挥毫泼墨,行云流水,完全就是一副书生之态,根本不像惯于江湖厮杀的剽悍武士。他心中好奇,不知凌郁在这两军对垒之际,怎么还有心情舞文弄墨。却忽听郭胜大声嘲笑道,“我当凌少爷在画什么玩呢,原来是把好端端一张白纸涂成黑疙瘩啊!这个我也能涂一张送给凌少爷你!”
凌郁也不理会他,不多时把一张雪白的宣纸画上了重重黑墨,似是乌云迭起,似是山石巍峨,又似乎什么也不是。
众人正看得一头雾水,突然凌郁一声轻叱,纵身跃上左首山石,足尖只一借力的当儿,弓身一甩衣袖,宽大的袖筒里飞出一根细若薄丝的银针。绿英帮众人都吃一惊,纷纷闪身躲避,却见银针稳稳插入桌案上那张宣纸,隐约发出嗡嗡之声。凌郁身子凌空弹起,足踏右面山石,兔起鹘落,又射出一枚银针,也是笔直地插入宣纸。
老四咬着徐晖的耳朵说,“人家都说凌少爷的轻功和暗器贼好,今儿个算是开眼了。”徐晖定定望着凌郁,只见他在空中飞来荡去,宛若一条白色游龙,手中银针越发越快,飞花流雪般,一根根落在乌黑的宣纸上,疏密有致,十分醒目。他究竟想干什么呢?徐晖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生出浓厚的兴趣。
凌郁跃上一块山石,身子整个向后仰倒,似乎要把腰折断似的。他目光如电,长臂探出,仰面发出最后两枚银针,然后如一片洁白的羽毛般轻飘飘翻身着地,吩咐左右书童说,“南岗、南湘,把画像举起来,给郭帮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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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书童答应着,一人扶着一边,把插满银针的宣纸托了起来。众人怀着好奇之心,定睛望去,都不由自主惊呼一声。只见数百枚银针粼光闪闪地立在涂了黑墨的宣纸上,绘成了一幅逼真的人像,就像是拿毛笔蘸了白墨画在黑色幕布上,或是用刀在木头上雕刻出的一般清晰。画中人满脸胡须,面目狰狞,任谁一眼都能瞧出,那正是绿英帮帮主郭胜。众人骇然望着这幅奇特的作品,惊呼声中含着惊讶、赞叹、敬佩和恐惧。
凌郁脸上并无丝毫得意之色,仍是笼着一层淡漠,甚而还混着几分厌恶怠倦,“郭帮主,这份礼物你还喜欢吧?”
郭胜的脸色“刷”一下变得蜡黄,不相信似地盯着那幅用银针绘成的画像,两颗眼珠子都突兀出来。虽然凌郁没点破,他自然明白,周围所有的人也都明白,这些银针打在纸上,便成了画像,若是打在郭胜身上,他此刻早已成了沙漏。
徐晖感到无比惊奇。他想不出,世间竟会有这样奇异的少年,用如此惊险而又优雅的方法,逼对手就范。宣纸既薄且脆,数百枚银针射入,既未划损纸张,垂直举起时也未随之掉落,可见其出手果断稳健,用力刚柔皆备,恰到好处。这已属十分不易,更难得他竟然用发银针之法绘出郭胜画像,看似风轻云淡的玩笑,却着实狠狠羞辱了对手一把。徐晖做杀手,学会的是实用主义,短、平、快,稳、准、狠,力求用最简洁、最不显山露水的方式达到目的。他不知道,原来这个过程可以是一场华丽的表演,可以不肉搏相见便让对手胆战心惊,一败涂地。
郭胜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突然痛下决心似地上前躬身拜倒,“凌少爷,郭胜之前是瞎了眼!绿英帮从此便死心塌地跟着司徒家族,跟着凌少爷!”听他这样一说,绿英帮众人也呼啦啦拜下一片,跟着纷纷叫嚷,“死心塌地跟着司徒家族,跟着凌少爷!”
徐晖喉咙发紧,拿牙齿紧咬住嘴唇,仍抑制不住全身打颤。有一个声音随着心跳愈叫愈响,简直成了震耳欲聋的雷声。就是这样!我要的就是这样!他心中想要做一番大事的那团混沌豁然间晴天劈开,世界闪耀着一片白光,刺进他眼睛里火辣辣地疼。他正是想与凌郁这般,如鬼魅又如神明,让人敬畏,让人传诵,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却还是不得不低下头去顶礼膜拜。
不公平啊!这个翩翩少年长在名门世家里,便成了不可一世的少爷。而他生来是沿街乞讨的小混混,所以长大了也只有代号没有名字。徐晖并不嫉恨凌郁,他只是恍然间懂得了自己在这人世间所要孜孜追求的东西。这二十五年他是虚度了,但他在心底里暗暗发誓,他要用更短的时间得到所有这一切。
徐晖像发热病似地浑身战栗,想着这些对他人生至关重要的事。老四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望松亭前已空空如也。
“那个白衣少年呢?”徐晖定定神问。
“你说凌少爷?早走了。呸,他娘的汤子仰压根就没来!”
“那怎么办?”
老四说,“这样,你去跟着那个凌郁,说不准他会跟汤子仰会合。我回去跟洛阳那边联络一下,看看明叔有什么消息。”
徐晖沿着老四指的路,沿山路追下去。他跑得飞快,心跳得更快,一心想追上凌郁。那个俊美冷漠的白衣少年仿若一道闪电,倏地扎进他瞳孔中心,怎么也拔不出来。
可是追了几里地,凌郁和他那两个书童仿佛蒸发了似的,一点儿踪影也不见。徐晖心中打鼓,难道是老四指错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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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山脚下不远便是繁华市镇,徐晖也不好再一路急行,便放慢了脚步沿街市走着。大叔大婶们守着他们热腾腾、香喷喷、形色各异的吃食在街边叫卖。徐晖真也饿了,当即买了两个馍吃。看着那从屉布里顶出来、忽悠悠向上升腾的蒸气,他不由被一种凡俗的温暖和愉悦所感染,独行的旅程便显得愈发寂寥。
就在这转身的霎那,徐晖顿时察觉出异样。有偷窥的目光扣在后背上,让他浑身不自在。难道是自己不慎显露形迹,倒叫司徒家族的人跟上了?徐晖心头一紧,遂不敢草率回头张望,只是略微加快了脚步。身后之人也随即调整步伐,紧紧粘在离他几丈之外的距离。
行到市镇边缘,房屋人烟渐渐变得稀疏,开始有了荒野味道。徐晖紧绷的神经捕捉到风声,跟踪者突然提高了速度,疾步向他逼来。他知道对方即刻便要动手,于是把手掌拢成拳头,猛地回身向来人挥去。
谁料迎面却飘来一阵淡淡的香气,其中似乎含着些药草苦味,十分清爽宜人。徐晖只闻了一口,马上觉出不妙,赶紧伸手想捂住口鼻。可已然来不及,他只觉得手脚发麻,眼前一片模糊,迷迷朦朦地想,是什么迷香这样厉害?就失去了知觉。
徐晖是因为疼痛而醒过来的。他眼前一片漆黑,原来已给人拿布蒙住了眼睛。手脚也被缚住,一动不得动。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被绑在一匹马上,身体紧贴着马背。随着马匹在颠簸中疾驰,自己胸膛和肚皮都被磨破了皮,火烧火燎的疼痛。马蹄溅起的尘土不断灌进他鼻孔里去,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翻腾出来了。马儿猛地转了个弯,马背上突出的骨骼在徐晖肋骨上重重一撞,疼得他张口大叫,却只发出瓮瓮声响,完全湮没在达达的马蹄声中,原来嘴里也被塞进了手帕。
徐晖脑子里“嗡”一声响,心忖可是得罪了什么人?亦或司徒家族已获知己方刺杀汤子仰的图谋,故先下手为强?求生的本能自然是想奋力挣扎,但徐晖情知自己此刻受制于人,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急躁冒进只有更吃亏。于是他强压下惊惶与怒火,借助一双耳朵悉心捕捉周遭情况。他听出来,除了自己身下这匹马,左右还另奔驰有两匹坐骑,驾驭者想必是刚才迷倒自己之人。又急行了大半个时辰,三匹马渐放缓了步履,徐徐小跑起来。
四下里十分寂静,左边忽然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翠珊姊,快到了么?”
右边一个年轻女子压低了声音答道,“快了。”
左边那女子又问,“他什么时候醒?”
右边女子说,“别多话!一会儿见了特使再说。”
原来抓获自己的竟是两个年轻女子。徐晖仔细分辨她们声音,实在想不出自己何时跟这样的女子结过仇怨。听话头她们是要去和另外一个人会合,她们究竟是谁?意欲何为?徐晖满心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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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匹马又向前小跑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有人松开徐晖身上绳索,他一下子便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重重摔在土地上。又有人挑开他脚踝上的绳缚,跟着踢了他两脚说,“嗳,醒了么?醒醒!”
徐晖听出这是那个叫翠珊的女子的声音,心中愤懑,却也无法言语。
“把他拉起来!”翠珊又吩咐同伴说。
徐晖感到被人拽了起来,脚一着地,却酸软得毫无气力,根本吃不住劲。押解他的两个女子便一人提起他一条胳膊,半拖半架着他往前走。
透过蒙眼布的缝隙,徐晖渐渐觉出零星光亮,周围也有了嘈杂之声。他隐约感到有脚步声由远而近,接着便听左右两个女子齐声说,“特使姊姊!”声音十分恭敬,跟之前她俩单独交谈时的语气不大相同。
对面“嗯”了一声,也是年轻女子声音,随即说道,“他脸怎这么脏?快擦干净!”
马上就有一块手帕拂到徐晖脸上抹了抹。徐晖知道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浑身像扎了刺似地又痒又疼。屋里静了一会儿,又听那被称作“特使姊姊”的女子说,“身材和样貌都还勉强说得过去,总算有些英武之气,比上次那个略强些。就先收下了。”
“多谢姊姊!”身边两个女子赶紧答道,声音里透着团团喜悦。较年轻的那个女孩子禁不住兴奋地问道,“特使姊姊,抓他去做什么用哪?”
“不该问的,就别多问!”特使的声音顿时严厉了起来。那女孩按在徐晖胳膊上的手一哆嗦,半个字都不敢再说。
徐晖心里也在咚咚打鼓,摸不清自己这是陷入了一个什么样的阴谋之中。但现在全身被缚,没有丝毫反抗之力,他索性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徐晖被架上一辆马车,触碰和呼吸之间能觉察同乘的还有几人,也全都不言不动,估计同他的境遇相若。车子一路疾驰,固定时间便有人松开他手上绳索,方便他饮食、解手,但蒙眼之物始终不许解除,更严禁彼此间交头接耳。徐晖猜到饮食里必定下了药,他的头始终昏昏沉沉,半点儿劲也使不出,更不用说借机逃跑了。
这场流放般的囚禁旅途幽暗枯燥,仿佛永无尽头。起初徐晖尚且忍耐,时日久了便生焦虑,尤其是周遭同伴呜咽哼唧之声不绝,令人烦躁不安。后来借着吃饭机会,他口舌一得自由就破口大骂,每每招来一顿不轻不重的拳脚,却不能引那押解之人吐露丝毫内情。慢慢地他也灰了心,浑浑噩噩蜷在车里,不理会晨昏更迭,连此身何身都日渐模糊。
也不知这样行了多久,终于有一日,徐晖连同其他俘虏被鱼贯架出了马车。一股干冽清冷的风倏地就从四面八方贴上来,徐晖禁不住打了个颤。离开洛阳城时家家都置冰枕消暑,这里却犹似冬末春初,难道竟已到了北方么?带着疑问,徐晖被人推推搡搡走了很长一段土路,逐渐觉得暖和,已是到了室内。
“嬷嬷,这几个都是我从中原一带精挑细选出来的,请你过目。”那位特使的声音响起,语气竟也颇为恭敬谦卑。
徐晖心一沉,又来了个更大的贼头目,果然便听到有人缓缓踱了过来,最后停在他的面前。隔着蒙眼幕布,徐晖猜测必定有一双凶狠锐利、又老又丑的眼睛正盯视自己,脸上的肌肉不由绷得更紧了。
“嗯,这个还不错。”没想到,那个被换作嬷嬷的头目,声音却十分柔和委婉,并不像个老太婆。
这位特使一如之前那两位女子,也是一团喜气地回答,“多谢嬷嬷!但愿教……教她老人家合意。”她似乎说错了话,结结巴巴地匆忙改口。
嬷嬷淡淡地说,“我们各尽其职,她老人家自然就会合意。你辛苦了,下去吧。”
徐晖心想,看来这个什么“老人家”,就是这场阴谋诡计的幕后主使。又听那位嬷嬷吩咐左右“给他好好整理干净”,他还未及细想,就被架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地方。有人扒开他的衣裳,往他小腿肚子上踹了一脚,他身子一歪,跌进一片温水里。四周弥漫着浓郁呛人的香精味道,有男人粗糙的手在他身上摸索,揉搓他的头脚。折腾一通之后,他被从水中拉了出来,有人给他披上一件滑溜溜的绸缎衣裳,又有人为他重新梳理了头发。整个过程漫长繁冗,却没有任何话语交谈,一切都在寂静和诡秘的气氛中进行。
在洛阳的时候,徐晖听见多识广的同门说起过异族的蛮夷部落,那里流传着拿活人祭祀的古老仪式。被当作祭品的人称作牺牲,为了表示对天神的尊崇,上祭坛前要沐浴、更衣、焚香、静坐。他现在已顾不得被人剥光衣裳的羞辱感,一门心思琢磨着如何才能摆脱任人宰割的厄运。
梳洗完毕,徐晖身着华丽的金丝长袍,头发用金色丝绦挽成一个发髻,底下的散发垂到肩膀上。他的眼睛仍然被蒙着,凸显出棱角分明的鼻梁和双颊,赤脚站在当地,浑身上下奔腾着青年男子蓬勃的生命力。
刚才那位嬷嬷沉稳的足音再次传来,在离他不远处停住。她沉默片刻,低声吩咐说,“带他去吧。”
此时徐晖口中未塞阻物,他按耐不住,大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对方缄默不语。徐晖被架出去的时候,隐约听到从那嬷嬷胸口里发出一声轻叹,似乎不胜惋惜。徐晖的心更沉下去,她是在为我惋惜么?因为我这个人马上就要被当作牺牲呈上祭坛了?
徐晖的双脚一路擦过松软厚实的地毯,忽然触到小草茸茸,冰凉的夜风伺机钻进脚心,挟着寒气,倏地直抵心口。两个粗壮的女人架着他在寂静的旷野中前行,他猜想远处正有一群野蛮人升起了篝火,擦亮了铜器,跪在路的尽头等待祭品的到来。她们终于停下来,把徐晖按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麻利地拿绳子绑住他手脚,摆成一个“大”字形。两个女人收拾停当,什么话也不说,转身就走。徐晖也不再开口询问,不愿再泄露自己内心的怯懦。他听到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知道仪式即将开始。被绑缚在绝对的黑暗里,徐晖缄默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旷野上一片岑寂。徐晖只听到树枝在夜风里咿咿呀呀地颤抖着手臂,柔软的小草轻唱着歌谣,一浪一浪,渐渐安抚他狂躁焦虑的心。长袍宽大的衣袖随风飘舞,他已忘记了寒冷,侧耳倾听着天地间最细微的动静。
夜风带来远方的秘密。脚掌踏过草地的声音渐渐及近,徐晖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来了,他想,终于来了。他们扛着树枝而来,要堆在他的脚下,然后点燃一团烈火,看着他在火光中渐渐融化的身体而顶礼膜拜。难道我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么?不甘心哪,他不甘心,身体微微地挣扎,手一动,却摸到一条柔软的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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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条女人的臂膀。徐晖吃了一惊,想缩手躲开,但胳膊绑在树上动也动不得。那条臂膀却像蛇一般,缠住了他的手臂。一阵女子体香先扑上来,跟着伸出一只温软的纤手,拂过他下颌、鼻梁和嘴唇,勾住他的脖颈。
徐晖的心如遭雷击,停滞了一下,继而狂跳不止。以前杀手会里的哥们儿也带他尝过几回女人的滋味,但那所谓的温柔乡并不能使他如何沉醉。他相信自己心怀高远,意志坚定,决不会沉迷女色。然而此时此刻,当一个陌生女子轻轻抚摸他身体的时候,他却无来由地意乱神迷,几乎有些不能自已了。
“——阿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吹进他耳膜里。那女子捧着他脸颊温柔地叫着,“阿哥!”血从肺里噌地涌上来,他的脸顿时涨红了。听那女子声音已不年轻,然而她嗓子轻柔妩媚,简直比十七八岁的少女还更迷人。
那女子伏在徐晖耳边轻轻说,“我找了你这么久,这么久,你知道么?”
徐晖手心里浸出了冷汗。他用全部意志与这惑人心魄的声音对抗。要警醒,要警醒,你现在身处龙潭虎穴,危险随即将至。他不断提点自己。可是那女子的声音一波一波送进耳膜,仿佛能击破最严密的铁甲防备。
“你的眉毛还是这样浓,你的鼻子还是这样高傲,你一点儿都没有变。你看看,我变了么?”她把脸贴到徐晖的右手上,徐晖摸到了如绸缎般光滑的皮肤。他想抽回手来,但那女子抓住他不放,“你再看看,再看看!”徐晖的手被她强按在自己身上,他触到一个小巧而圆润的赤裸肩膀。那个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也跟着发抖,“你说,你说我变了么?”
徐晖不知如何作答,他真想除下蒙布,瞧瞧那女子的模样,无奈胳膊被绑,根本打不了弯。那女子握着他的手在自己脸上反复摩搓,幽幽地问,“要是重新来一回的话,你是愿意跟阿姊走,还是跟我?”
她这话问得撩人心弦,可其中又含着无限幽怨。徐晖心疯狂地跳着,不由自主脱口道,“跟你!”
徐晖手掌觉出那女子的嘴角向上翘起,露出了笑容,“我真喜欢你这么说。虽然明知道你是在诓我呢,可我宁愿听你说谎话。从前你连说这么一句哄我的话都不肯,你心肠可真硬,就连这一句话你都不肯说。”
一滴水珠滑过徐晖的手背,滚烫炽烈。徐晖一惊,“你怎么了?”
那女子说,“你愿意走就走吧,我不稀罕。有那么多人争着往我身边凑,他们在我跟前,半个不字都不敢说。谁叫我运气好,一下子得到了大家做梦都想要的东西。我想要什么全有了,我才不稀罕你。”
她虚妄的欢愉像一只饱满的气泡,夜风却不留情面,刷一下开肠破肚,满腹的哀伤就再也掩不住,四散流窜,铺天盖地。不知怎地,徐晖竟有点儿为她难过,甚至忘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他低声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这么难过?”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难过?我一个人住在像坟墓一样的宫殿里,就跟个死人似的。周围一点儿热气都没有,全是一张张死人的脸,我看了就想吐!”那女子浑身猛一战栗,突然使劲搂住徐晖的脖颈,投入他怀里尖声说,“你躲到哪儿去了?你和阿姊都躲哪儿去了?像从前那样多好,我们三个人在一块儿!我一定好好的,不再做坏事了,不再惹你们生气了!阿哥!啊不,是姊夫!姊夫,带我一起走吧!别抛下我,就带我一起吧!”
这些话像是从她肺腑里掏出来的似的,字字句句沾满了鲜血。徐晖有点儿明白了。这女子是恋上了她姊姊的情郎而不得,兴师动众地把自己抓来,其实只是为了李代桃僵。怨怪和愤怒从他身体里逐渐遁去,缓缓升起的是悲悯怜惜之情。对徐晖来说,这是一种新奇的感情,他过往的人生里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因为怜悯与杀戮往往背道而驰,两相矛盾。他惊奇地体会着这种从他体内自然而然孕育出来的崭新情感。
徐晖任由那女子在自己怀里痛哭,直等到哭声渐渐停息才问,“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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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伏在徐晖胸膛上,哽咽着说,“是我啊!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么?”
徐晖硬下心肠来揭穿她,“我不认识你。你明知道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那女子一愣,猛地推开他,往后退了好几步。徐晖猜想她必定变了脸色,果然听她再开口即换上一副冷酷凶狠的腔调,“你凭什么跟我这么说话?我说你是什么人,你就是什么人!你要不识抬举,我拿一根手指头,就能像碾蚂蚁一样地碾死你!”
徐晖相信她有这杀人的本事,他也料到她就是嬷嬷和特使口中的那个“老人家”。可不知为什么,恐惧烟消云散,占据他内心的只有难过。他为她有说不出的难过。
“何苦呢?既然这么想他,就去找他啊。”他低声说。
这句温柔的问话粉碎了那女人的金刚铁甲。她悲伤地说,“我们讲好了不再相见,他就忍心再也不见。我走了那么多地方,那么多年,怎么连一面都见不上啊!雪山下,树林间,草原上,我把所有能走的地方都走遍了,都翻了个底朝天,可就是遇不到!他们说他到海上去了,我也造了船出海去。可大海茫茫,只有吃人的大鱼和打碎人骨头的大浪,就是没他的踪影。我发过了誓不见,可真灵验,怎么真地就见不着了!”
“见不着,就忘了吧。”
“可我忘不掉!我以为出关去,走得远远的,黄沙会一点点把记忆都给埋掉。可是风一刮,它们又都呼啦呼啦地飞起来了,在沙漠上飞得到处都是。我找不到他,只剩下这些沙子了。我手里、耳朵里、眼睛里、嘴巴里、心窝子里,只剩下沙子了。”
“你自个儿心里难受,就把别人抓来取乐?你瞧着别人受苦,自己就能好受了?”
“我受不了天黑,一到夜里我全身都要冻僵了。所以我让她们找英俊的男人来陪我,搂着他们我才能暖和过来。”那女人像流沙般滑落到草地上,把手放在徐晖赤裸的脚背上,然后伸出另一条手臂,环住他的小腿。徐晖本已冷静下来的心又燥热起来,却听那女人恶狠狠地说,“可他们都不是他,他们又蠢又笨,跟他差了十万八千里,让我瞧了就恶心!”
徐晖打了个激灵,“那你把他们怎么着了?”
“没怎么着,我就拿一根手指头,像碾蚂蚁一样,把他们都给碾死了。”那女人轻轻地笑起来,像个顽皮孩子谈论着小猫小狗,“你的耳朵太长,听得太多,一会儿我也得把你给碾死。可是你不蠢也不笨,你的脚真暖和。”
徐晖感到一只冰凉的脚压在他脚面上。原来那女子也是赤着脚,雏鹰般锐利又纤细的脚趾扣起,抓住他的皮肉,反复摩搓着,似乎想借一点儿热量。他翘起脚趾头,也摩搓着她的脚心,想把自己身上的热量分给她。两只脚纠缠在一起,如同一对难舍难分的恋人。
徐晖蒙着眼睛,却轻易看穿了她的内心。他心里只有怜悯,没有恐惧。
“我真受不了夜里,我的肠子都要冻成冰坨子了!”那女子的声音打着颤,好像夜风在大地上寂寥地回旋盘桓。
徐晖的喉咙被一块湿漉漉的东西噎住了。他说不出话来,任由她环抱着。旷野上的风一层层地滑过,青草呜咽低和,轻轻盖住他们冰凉的脚背。漆黑的苍穹之下,就只这一棵树,树下就只有搂抱在一起的这两个人。徐晖的金色长袍被风鼓起,放射出奇异的光彩。在这个独一无二的夜晚,在这陌生的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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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晖醒来时,久违的太阳光争先恐后刺进他眼中。那对习惯了黑暗的瞳孔感到一阵眩晕和疼痛,不知不觉流下泪来。清冽的晨风衔起草尖上的露珠,拂过他的眼皮和鼻梁。泪眼朦胧中,他发现自己伏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青翠的绿,铺满整片视野。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久久望着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大地。碧绿的草场推开去,环起远处一片大蓝的湖水。苍穹低沉湛蓝,团团云朵就在头顶聚散徘徊。天地空阔寂寥,心被充得鼓胀起来,仿佛要冲破胸膛。
徐晖低头看到自己华丽而可笑的金丝长袍,和长袍下露出的一双赤脚,昨夜种种顿时滚滚涌上来。脑海中最后的记忆是那个女子伏在他胸前,颤抖地流着热泪。那女子并没有杀他,虽然这真地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她在徐晖睡着以后悄然离去,走的时候解开了系在他身上的绳索,还除下了蒙住他眼睛的黑布。
壮阔之美,独自面对便会心生畏惧和恐怖。白晃晃的日头底下,徐晖口干舌燥,耳膜中嗡嗡作响,只能听到自己剧烈而迟缓的心跳声。他靠坐在树下,绝望地等待有人经过。草原壮阔宽广,仿佛天地初始,没有半点儿声息。徐晖疲惫地垂下头颅,合上眼睛,心想自己也许会在这片无人旷野上寂寞地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稚嫩嘹亮的歌声从远处飘了过来,歌声混着绵羊叫声愈飘愈近,扑到徐晖脸上,忽就戛然而止。什么声音在耳畔响起,徐晖迷茫地仰起脸,眼前白花花一片,团团云朵竟落到绿草地上。一个十来岁的放牧小童站在羊群中间,好奇地望着他。徐晖咧开嘴想说话,可是喉咙居然哑了,只发出撕破棉袄般的声音。
放牧小童张口说了句什么,声音清脆响亮。徐晖困惑地瞅着他,却一个字都听不懂。小童抿抿裂了口子的嘴唇,犹豫着说,“你……你是汉人哪?”徐晖勉强点了点头,看那小童皮肤黝黑粗糙,颧骨高耸,装束也与中原城镇不同,就哑着嗓子问,“你不是汉人?那怎么会说汉人的话?”
“是老爹爹教我的,”小童转身向着远方挥手呼喊,“嗳——老爹爹!老爹爹!”徐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草原深处缓缓移动着一个小黑点。人在草原之上、天地之间,原来竟是这般渺小。
小黑点移到近前,是一位头发花白、身披羊皮袄的瘦高老人。放牧小童欢快地跑到跟前,拽着他衣袖,亲密地讲一种徐晖听不懂的语言。徐晖挣扎着站起身,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猛然袭来,像一口黑暗的深渊。他赶紧伸手扶住树干。
“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吧?来,先喝口羊奶顶一顶!”老人走过来说,带着中原口音的汉话。他说着解下肩上一只古铜色大皮囊,塞到徐晖手里。徐晖拔下牛筋塞子,浓烈的羊膻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几欲作呕,掉头咳嗽了几声。
老人和小童发出一阵亮烈的笑声。老人拍拍徐晖说,“喝喝就惯了,到时候不给你喝,你还流着哈喇子想哪!”
徐晖硬着头皮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差点儿又要呕出来。但这股劲压下之后,嘴里的回味倒十分甘甜,头也不那么晕了。稍觉舒坦,他便向老人道谢,细端详忽然就愣住了。面前这位牧人装束的老者,竟是名满天下、几年前神秘失踪的大剑客卢道之。
徐晖吃一惊,赶忙躬身行礼。卢道之连连摆手说,“小兄弟,你这是干嘛?一口羊奶又值得了什么?”
“卢老前辈……”徐晖一张口,就被卢道之一把拦下,“我老是老,可不是什么前辈。”
徐晖拿不准他为何故作谦逊,只得旁敲侧击地问,“你老怎么上这儿来了?”
卢道之一拍巴掌,“这儿我住得舒心哪!草原一片连着一片,你能看多远想多远,天地就有多宽多远。这儿真是个好地方,是不是小布和?”放牧小童咧着嘴一劲点头,两只大眼睛透亮透亮。
卢道之上下打量徐晖一身古怪装束笑了,“我说小兄弟,你这是打哪儿来啊?”
“我……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徐晖脸一红,猛地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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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慢慢说。走,上我们帐子去!喝点儿酒,吃点儿肉,保管你再冷的天也着不了凉!”卢道之拍拍徐晖肩膀,拽着他就走。徐晖盛情难却,就随了他们去。走出几里路,远远望见灰色毡帐星星点点散落在草甸子上,像一只只低头吃草的巨大牛羊。
放牧小童小布和兴高采烈,赶着羊群大声吆喝,飞一般地跑在最前面。从一顶破旧的毡帐里钻出一位中年妇女和几个孩子。他们围过来叽里呱啦讲着外族话,黑红色的脸上透着和善与腼腆。
大伙把徐晖迎进毡帐,女主人端上奶茶和酥饼,帐子里弥漫着热烘烘的奶膻味。老人与徐晖闲话起来,孩子们转着乌黑的眼珠子,似乎想看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有那个年龄最长的小布和懂得汉语,不住点头憨笑。
卢道之声名显赫,徐晖在很多场合都曾见过这位前簇后拥的大人物。有一年卢道之旅居洛阳,王明震还带他和高天前去拜访,讨教剑术心得。少年徐晖躲在明叔背后,悄悄仰望过高高在上的卢道之,并把他客气而疏远的神情牢牢印在脑海里。徐晖从来没有想过,卢道之会跟他围坐一起,谈天说地。但面前这位老者的的确确就是卢道之,尽管他和以前判若两人。大剑客卢道之缄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王明震曾教导徐晖和高天说,学就要学卢道之的境界,高深莫测,朋友敌人轻易都摸不透他的心思。可牧羊人卢道之却天真无心机,欢喜之情溢于言表,目光是清澈的天蓝色。
毡帐外忽传来一阵骚动,孩子们雀跃着争相跑了出去。卢道之说,“是这家的男人打了猎物回来。走,咱们也瞧瞧去!”
徐晖随卢道之掀开帐帘,外面已聚了一圈人,当中围着一个膀子浑圆的壮汉。他从肩上摔下一头灰毛猎物,人群里立时响起一片赞叹声。卢道之也伸出大拇指,“好家伙,打死了一匹野狼!”
卢道之走到近前,矮下身子抚摸野狼泛着青光的坚硬皮毛,似乎对这头死去的畜牲满怀敬重与好奇。徐晖站在一旁,恍惚觉得那匹狼的耳朵微微颤动,他以为自己久未见天日,眼睛昏花。就是这一迟疑的工夫,野狼的后腿鬃毛遽然竖起,猛一登地窜起,半闭的双眼也刷地打开,劈出两道雪亮凶光,向着卢道之直扑上去。
事出突然,谁也未料到这狼没死透,竟会跳起来咬人。卢道之和野狼之间仅有一肘之距,眼看野狼光亮尖利的长牙就要抓到他的脖颈,大伙全都吓呆了,只顾齐声惊呼,根本来不及帮救。徐晖一个箭步冲上去,但他心里明镜,自己还是慢了半拍,杀得了野狼,却救不下卢老。
就在这一霎那,卢道之双臂一振,非但没有闪身躲避,反而迎着野狼扑将过去。徐晖只看到他一对手掌结结实实打在野狼肚子上,野狼“呜”的一声哀号,飞落到几丈之外,溅起一片尘土。
这突如其来的情势变化震住了所有人。草原上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大家簇拥着卢道之,比划着他的身手不住称赞。几个壮小伙子赶紧上去把野狼捆起来,生怕它再死而复生。这家的男人一声吆喝,人人应和。男人剥去狼皮,生起篝火,女人从毡帐里端出奶酒和羊肉。大伙席地而坐,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人们像过节一般,围着篝火又唱又跳。
徐晖有些迷惑不解。他曾经见过卢道之的武功,一柄长剑在手,讲求的是剑道和剑气,去势行云流水,收势凝炼简洁,要打赢对手,更要赢得潇洒漂亮。但此刻卢道之身边根本没有剑,只凭一对肉掌,只凭一刹那聚集的猛力,瞧他的姿势神态,倒和那匹野狼有几分相像。
徐晖正想得出神,卢道之坐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酒囊,“喝酒啊,兄弟!”
徐晖仰脖喝了一口烈酒,忍不住问,“前辈,你刚才使的是什么功夫?”
卢道之嘿嘿一笑,凑近徐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我使的是世上最棒的功夫。”
“世上最棒的功夫是什么?”徐晖一颗心怦怦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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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道之说,“最棒的功夫,就是从身体里自然而然发出的力量,对手越厉害,情况越危急,这自发的力量就越大。要说这个本事,人可就不如畜牲。你没瞧见今天这匹野狼么?它蹦起来那一下多威猛,那是用耐力忍了一路,最后的放手一搏啊!我刚才推的那一掌,我管它叫‘死里夺生’,就是打野兽那儿学来的,那是在最紧要关头,动物自然而然爆发出来的反击力量。”
“真有那么厉害?很难学么?”徐晖听得心驰神往。
“一点儿都不难。关键是你要忘记别人编出来的那些招式,你得沉下来听自己的心跳,跟从你身体里鲜血流动的速度和方向。在最紧要的关头,你不能胆怯,不能分神去想怎么避开,一定要不错眼珠盯住对手,看他急于进攻暴露出的身体。等你瞧准了,就让全身力量顺着血流全都集中到你手上,到每一根手指头上。然后你就——‘啪’!一下就够!”卢道之伸出双臂,做了个出掌的姿势。
徐晖低头沉思,细细咀嚼卢道之这几句话。卢道之大口吞着酒,自言自语说,“一下就够!这一下就定胜负!其他的都是繁文缛节,都没用!”徐晖听他这意思,是把世间所有其他武功都给否定了,不禁问道,“那你的宝剑呢?你不再使剑了么?”
卢道之一怔,“我以前是使剑的?”
“是啊,你不但使剑,还是天下最顶尖的剑客!”
“再好的剑,也是人为的东西,也要死记硬背条条框框的心法跟口诀,”卢道之不以为然地摇晃着脑袋,“还是自然的东西好!也最管用!我可不使剑了,不使那些个假末招式的玩意儿了!”
卢道之递给徐晖一只羊腿,自己也伸手抓起肉来就吃。酒肉都不甚讲究,但徐晖喜欢这种痛快没拘束,便也跟着一口酒、一口肉地大嚼起来。
天空从草原尽头缓缓拉开黑色的披风,上面镶满了璀璨明亮的大片星斗。星空那么低,好像就垂在毡帐顶上,一伸手便能够到。于是徐晖真地举起胳膊,张开手指,想摘下离他最近的那颗星,一捞却捞了个空。
卢道之哈哈乐了,“你瞅着星星就在脑瓜顶上,其实它们还远着哪!你得跑到天边,才能够着它们!”
徐晖仰面躺在草场上,夜幕下的天宇辽阔幽深,群星像缀在黑色丝绒上的宝石,忽悠忽悠地眨眼,仿佛即将洞开天地间最玄奥的秘密。昨夜想来亦有这般安详美丽的繁星,不知那个神秘的女子去了哪里。他含糊着打听附近是否有女子帮派出没,卢道之说这里只有淳朴的牧民,别无他人。
卢道之也枕着手臂躺下来,“这儿什么也没有,所以天地都还原了本来面目,人也跟着还了本色。不像别处,屋子盖得太密,人憋屈着怎么也舒展不开自己个儿,就只有闷在心里头受苦。那年我在寺里听讲经,大和尚们说,人生下来啊就要受好多苦。你说各样苦里头,哪一样最苦?”
徐晖没读过佛经,人生苦不苦从来不是他关心的问题。忧愁痛苦,那是衣食无忧的读书人吃饱了闲得慌,自己难为自己来消遣解闷的。管他苦与甜呢,无论如何他都要拼了命地活下去。但是昨夜的奇遇,让他对人世有了新的体会。他竟然为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感到难过,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那女人伏在他胸前,他清晰地听到她痛苦的喘息。他记得她热烈地搂抱着他的头颅,泪水顺着脸颊流进他的嘴角窝里,从嘴巴一直苦到心坎里。
是什么东西像铅块一样重重砸到他心里去了呢?一夜之间,徐晖恍惚懂得了世上有一种他苦心竭力却也爱莫能助的人生悲苦。他揣摸那女子的心情,慢吞吞说,“要是你想要一样东西,可怎么也得不到,求也求不得,放也放不下,别的什么快乐也不再有,那是最苦了。”
卢道之半晌无语,终于长长吁了口气,“对啊,是求不得,是求不得最苦!人家立时就想明白的事,你怎么要一辈子才想得通啊?”
“前辈你也有心事?”
“嘿嘿,我曾经求一件事多少年也没求得。天大地大,就这件事最大,它堵在我心口上,简直要把我给憋死了。我为了求一样东西,把其他所有东西都给丢了,连我自己的魂儿都给丢掉了。”
“你什么都有,还求什么呢?”徐晖冲口问。
“求而不得,我就是求而不得,求而不得……站在草原的大湖边上,我都不认得我这个人了。亏得在这草甸子上我又把自个儿给找回来了,亏得我又把我自个儿给找回来了,找回来了……”
卢道之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望着他垂下的眼睑,徐晖感到困惑。卢道之已是天下顶级的剑客,还有什么事会让他苦苦追求,却仍求而不得?苦到要抛弃了自己的名字、武功、身家地位,跑到这荒芜的草原上来隐遁遗忘?
星空上隐隐有浮云流动,一波一波好像美丽女郎乌亮的秀发。徐晖仰望夜空,那闪着银光的长发就洒到他脸上,昨晚种种扑面而来。但一切记忆都是模糊,那女子的脸什么样?眼睛什么样?徐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冰凉的脚丫真切切的,仍赖在他脚背上,似乎想借一点儿热量。
突然一轮硕大的月亮从远方山峦背后升起来,升到厚密的云层之上。月光透彻稀薄,仿佛深邃的目光,静静凝视大地万物。徐晖从未这般安静而近切地仰望过月亮,他的心思飞到很远,无端想起嵩山脚下那个叫作凌郁的少年。那少年的双目,就如这草原月色般晶莹剔透而又琢磨不定。昨夜那个神秘的女子,也该有这样一对眼睛吧。
他恍惚想着星空、草原、神秘女子和俊美少年,不知不觉沉入甘美的梦乡。
徐晖在草原上住了月余,随着体内毒素渐渐消散,体力也就随之复原。他白日里跟着小布和放牧,在野花怒放的草甸子上打滚玩耍,晚上与卢道之谈天说地,耳际常有牧人绵长寂阔的歌谣萦绕回荡。临走那天,牧人一家为他备下马匹和几日干粮。小布和问他要去哪里,他心中一片茫然,想起洛阳和洛阳杀手会,渐渐已成褪色的旧时年画。
卢道之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天大地大,就是这块跟天地最贴近的草原最好!从前我到处走,到哪儿都不过是漂泊。可一到草原,风一吹土一刮,我就舒坦了,再离不开了。你想想,在这儿跟我们一块儿喝酒吃肉,大声唱大声吼,想怎么着就怎么着,那可有多痛快?”
徐晖心中撼动,他从对方眼底几乎窥见了人世真谛,可是这情境一晃而过,令人惘然若失。他终于还是跨上骏马,飞驰而去。回头张望,苍穹下毡帐前的卢道之和牧民一家渐渐模糊,终于连绵消失在广袤辽阔的草原尽头。
徐晖隐隐知道,也许卢道之说的是金玉良言。然而世界那般繁华明亮,让他割舍不下,万丈红尘里光灿灿的一切,等着他拿自己的青春相抵换。徐晖深吸一口气,快马加鞭奔赴凡尘俗世,去寻求他的功名与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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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草原,徐晖迷了方向,胡乱奔走几日,才又见到人迹。只是路人见到他都远远躲开,转脸又一眼一眼地瞥视。他觉得纳闷,过河时低头看去,也被水中的倒影唬了一跳。自己内裹华丽诡异的金丝长袍,外披破旧黝黑的羊皮袄子,脚上登着一双硕大的靴子,满脸胡子拉碴,模样可怕又可笑。人世间毕竟多还是以貌取人,徐晖自己也顿觉窘迫。可他随身盘缠都落在了那座草原宫殿里,而今身上分文没有,别说置换衣裳,连糊口都成了问题。
徐晖小时候是乞丐出身,但这么个大小伙子再去行乞,委实拉不下脸。他犹豫片刻,有了计较。黄昏的时候,他抢劫了镇上一家裁缝铺,换上抢来的麻布短罩衫,揣着抢来的十几两碎银子,趁着暮色策马飞奔到下一个市镇,胡乱找了间小店扒拉些饭菜充饥。夜里,徐晖牵着马儿露宿在郊外的树林里。隐隐绰绰的星空,掩映在市镇的灯火和树林的丫枝之间,看不真切,他内心里也是一片混沌,辨不清方向。任务没完成,自己还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这许久,杀手会看来是不能再回。他盘算着高天差不多也该从滇西归来,不如先跟他会合,再作商量。第二天一早,他问明前路,沿着向南的大道,往洛阳赶去。
一入南京路辖区,家乡的气息就扑面而来,让流浪归来之人心头温暖踏实。过开封时正是晌午,徐晖掂掂兜里银两,拣了间门脸儿开阔的酒楼吃饭。家乡烩菜浓香倾城,街上人流拥攘,繁华人世的香甜滋味饱满得几乎就要溢出来。坐在二楼靠窗的斜阳里,徐晖沉浸在这安适自在的片刻时光里。
这时马蹄声响,由北面过来一队人马,九匹坐骑油黑神骏,马背上的骑手个个英武干练。他们一行徐徐经过开封府的官道,并不耀武扬威,却有比故意张扬更引人注目的威严风仪。徐晖的视线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他目不转睛盯着这支马队,心痒痒地喜欢,也恨恨地怨自己不如人。
旁边桌子的两个中年汉子也凑到窗前张望。两人背上系着长条布裹,隐约现出大刀形状,显然也是行走江湖之人。他们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落进徐晖耳中:
“好俊的马队嘿!”
“他们是司徒家族的。喏,那马鞍子上都绣着个黄澄澄的太阳呢!”
“是啊,汤子仰汤爷也来了!瞧见了么,最前面那位!”
“嘿,瞧人家那派头!司徒家族毕竟不同一般哪!”
“他们来江北干什么?难不成,司徒家族渡江划拉地盘来了……”
徐晖心咯噔一下,目光不由向前投去。马队最前面端坐着一个矮胖男子,看衣着不过是寻常商贾之人,只是目光炯炯,脸上满是刚毅坚决的神情。盯着这个曾经的行刺目标,徐晖暗暗思忖若当真交手,自己是否是他的对手。
掠过一行人马鞍上的太阳标志,徐晖不觉眯起双眼,司徒家族仿佛真就像这太阳一般耀眼夺目。他一一扫过马上骑手,没看到那个苍白的美少年,隐隐有些失望。但嵩山脚下的那一幕重又浮现在他眼前,凌郁的风姿,这一行马队的风姿,交错纵横,都汇成了司徒家族太阳般的风姿。它像一丛火焰,“噌”地点燃了徐晖胸口上的干柴。徐晖的眼睛亮了,脑海中那团绚丽而缥缈的梦想从云端落到大地上,一下子清晰明朗。
就在这一刻,徐晖找到了方向。他往桌上重重掷下一锭银子,飞身下楼上马,沿着司徒家族马队行进的方向追去,待一望见那几匹黑马的身影,便即放缓速度,不紧不慢地跟在远处。杀手生涯赋予了他耐心的品质,他深知愈到紧要时刻,愈不可焦躁妄动。
一行人穿过开封,渡过淮水,徐进南行。徐晖并不急于赶上,他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他那么专注那么用心,以至全然忘了自己原本是要回洛阳与高天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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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马队入扬州,直奔至一座富丽精致的宅院前。此时大门恰徐徐打开,一众商贾装束之人簇拥着一位中年男子缓步走出来。骑士们见了,齐刷刷跳下马背,由汤子仰带领,迎到那中年男子面前,恭恭敬敬地拜倒说,“主人万安!”
“这一趟有劳大伙了!”中年男子微一颔首,示意众人起身。
徐晖躲在巷子拐角处,头抵在墙上,极力压制住心脏激烈的跳动。只看一眼,他即料定这男子就是司徒家族的族主司徒峙。但见他头戴高冠,身着刺绣交织重锦长袍,形容英武,举手投足十分雍容雅正,但两道目光扫视,有如刀锋划面,让人不敢与之对视,唯有谦卑地低下头去。这个男人虽然没有发号施令,没有指点江山,他只是平静地站在人们面前,竟仿佛屹立在整个江湖之上。就只这一眼,徐晖即被深深折服,认定了他要追随的榜样。
这座宅院是司徒家族在扬州的落脚点之一,外以丝绸富商府第掩人耳目,实则收揽了众多武将谋士。族主司徒峙到扬州巡察,多半都是寄住此间。此刻他正预备动身返回姑苏,恰与从北方执行任务归来的汤子仰一行会合。
“子仰,我们就回去吧。扬州生意,就烦劳诸位了。”司徒峙向一众家臣说,举止温和有度,令人景仰。
众人纷纷拜倒,目送司徒峙和汤子仰九骑上马离去。
徐晖悄没声息地远远跟着,他隐藏得更深,心情却也愈发急切激动。
司徒峙一行都是良驹骏马,脚力轻快,不多时出了扬州城,便上林间小路。薄暮中的郊外静谧安详,四野只闻达达的马蹄声,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徐晖心口悸动,他嗅出了熟稔的同类气息,这树林里早埋伏着操刀嗜血的杀手。徐晖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危险即至,这将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把他推向司徒峙。
前面转弯处的灌木丛被风吹得微晃,这没有逃过杀手徐晖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司徒家族的马队鱼贯而过,冷不防树丛里飞出一团黑影,剑光闪烁,直指汤子仰后心。终于到了该出手的时刻。徐晖自小腹提上一口气,大喝一声有刺客,就从马背上跃起,看准黑衣人走势,一掌劈下,“咔嚓”就斩断刺客的颈骨。树林深处又窜出来个黑衣人,也是对准汤子仰挥出长剑。徐晖抄起已死刺客手中的长剑,反身掷向对方,剑身“卟”地没胸而入。
徐晖这几下是有备而来,厚积薄发,因而格外地干脆利落,凌厉凶狠。他确定杀手已毙,回过身来面向司徒峙站定。八位骑手回过神来,将他团团围住,汤子仰则抢身护在族主身侧。司徒峙端坐在马背上,脸上殊无惊慌之色,只是静静端详着他。徐晖心知自己这个漂亮的出场已深深烙在了司徒峙眼里,暗有几分得意,但和司徒峙稍作对视,即感到对方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心里无端一阵发虚,眼神便不由飘向别处。
风声止了,林子里静寂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司徒峙发话。司徒峙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是什么人?”
“我叫徐晖,”徐晖微一犹豫,还是补上一句出身来历,“洛阳杀手会的。”
“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随族主你。”徐晖答得直截了当。
司徒峙身旁的汤子仰哼了一声,“刚来了两个刺客,他就冲上来,三两下给解决掉,这未免也太凑巧了吧?”
“嗯,是很凑巧。”司徒峙点点头,若有所思。
见对方似存疑虑,徐晖索性据实相告,“刚才我就在几位后面。一进这林子,我便觉出不对,因此上格外留意。刚才刺客现身之时,其实我已在等候他们。”
司徒峙不置可否地垂下眼皮,汤子仰瞅一眼他脸色,扬起手中马鞭质问道,“你一直在跟踪我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随司徒族主!”徐晖的声音铿锵有力。
“想跟随我,为什么不径直到姑苏登门造访?”司徒峙微微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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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晖知道自己棋行险招,他仰起头来注视司徒峙双眼,瞧出平和背后隐藏的尖锐审视,头顶一寒,心中反而坦然了。他沉口气说,“直接登门拜访,未必能得收留。即便收留了,未必能见到族主本人。就算侥幸见到了,你未必会留意门下一个毫不起眼的侍从。徐晖出身卑微,但是怀有远大的志向。我不想只作一条摇尾乞怜的走狗,而是希望成为族主的臂膀和武器。”
“所以你就想寻个机会,让我牢牢地记住你?”司徒峙露出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你是个聪明人,我喜欢聪明人。可比起聪明来,我更喜欢忠诚的人。你能成为一个忠诚的人么?”他话说到一半便戛然停住,树林中的气流变得凝重压抑。徐晖额头渐渐渗出汗来,默默等待着他的判决。司徒峙终于再开口,语气出奇地温和客气,“请你为我做一件事,去瞧瞧刺客是什么人。”
“是。”徐晖悄悄吁了口气,走到路边,伸手扯下胸口中剑刺客的蒙面,霎时一张面目扭曲、眼泡突兀的丑陋脸孔恫吓似地扑进徐晖瞳仁。徐晖像被尸体咬了一口般掉开头去,他认出来,这死不瞑目之人正是洛阳杀手会的老四。冷汗一下子从后脊梁窜到头顶,他手抽冷子似地不听使唤,几乎挑不起旁边另一具尸体脸上那层薄薄的蒙面。面罩终于被颤巍巍地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干净而陌生的脸。徐晖庆幸自己不认识他,但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抽搐。这个小伙子也许才刚加入杀手会,今儿个是头一次执行任务,眼睛里还带着些许兴奋和惧怕,还在想杀人是不是个好玩的活计。然而这白纸一样的生命就此割断。
“他们是什么人?”背后传来司徒峙冷峻的声音。
徐晖愣在当地,脑袋里嗡嗡作响。扯谎已是毫无意义,他唯有倾尽全力,回身接住那两道犀利的目光,低声说,“他们,他们是洛阳杀手会的人。”
“他们也是洛阳杀手会的,”司徒峙神色漠然,“这么说,你跟他们是一路的?”
“起先是一路,后来不是了。我们接到命令,要对汤……汤前辈下手。但如今我已经脱离了杀手会,我跟他们不是一路的。”徐晖心一慌,言语便也跟着乱了章法。
汤子仰右手攥成拳头,被司徒峙衣袖轻轻挡了回去。司徒峙饶有兴趣地瞅着徐晖,“司徒家族汤总部主的性命,应该值一大笔钱哪,你怎么就改主意了?”
“因为我想跟随你!”徐晖豁出去了似地大声说。他满心憋屈,眼中因为激愤失望而泛点泪光。人算不如天算,本想在司徒峙面前显山露水,谁知搬起石头却砸出了自己的老底,还平白沾了污水惹上嫌疑。
司徒峙琢磨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作了这许多年家族首领,轻易就能分辨出真心和假意。一句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落在谎言累累的人世里,就像洒进黑夜里的一星月光般璀璨晶莹,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感到无比震惊,忍不住想要珍惜。这个年轻人雄心勃勃,说不准日后会生麻烦,但司徒峙心忖当可驾驭,于是点头说,“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诚实的人。骑上你的马,跟我们回姑苏。”
徐晖有点儿发蒙,一颗心几乎要从口中跳出。汤子仰提点他说,“族主这是答允你了,还不赶紧谢过主人?”
内心里徐晖着实不喜司徒家族门人对司徒峙的称呼,上既为主,我岂不成奴?这仿佛是一桩需以全副灵魂相抵押的交易。但此时已容不得再多犹豫,他横下心肠,端正拜倒说,“多谢主人!徐晖誓死跟随司徒家族!”
司徒峙微微一笑,轻喝道,“走吧!”催马向前迈步。徐晖瞥了一眼身旁的两具尸体,捏不准该如何行事。司徒峙背对着他命令道,“把尸首丢进树丛里去,自会有野兽给他们裹尸,用不着你操心。”
徐晖大着胆子问,“主人,你会对付杀手会吗?”
汤子仰横了他一眼,责备他多话。司徒峙冷冷地说,“记住,你今天进了司徒家族的大门,洛阳杀手会就与你无关了。对付与否、如何对付,那都是族主的决定,你要做的只是服从!”
司徒峙的后背冷峻严苛,令人畏惧。徐晖不敢再问,咬着牙把尸体抛进暮色掩映下的深丛密林中,默默跨上马,跟随司徒峙和汤子仰一行奔向姑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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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姑苏的官名叫作平江,隶属两浙西路平江府,是天下闻名的江南重镇。姑苏城可说是江南水乡的典范和忤逆。说是典范,哪怕一番最漫不经心的走马观花,任谁也会被她交错委婉、精巧有致的水城风姿所倾倒。姑苏城南北纵为街,东西横成巷,巷中俏皮地斜伸出小弄,街巷又与河道缠绵交织,难舍难分。绿油油的河上团起江南漫漫水雾,斑驳的街巷深处掩映着素雅民居,晨昏炊烟袅袅之中,扬起繁华无限,却又仿佛不识人间烟火。
说是忤逆,则要归咎于她的阔绰与张扬。比起其他水乡,姑苏实在是太过华丽耀眼,太也耐不住寂寞。她身披一件天赐的清秀外衫,却偏要娇歌媚舞,处处拔尖,丝毫也不肯输与临安、建康这些个繁华大都。姑苏城自古是江南钱仓,是布衣中的天子,是人间里的天堂。因为临近皇室偏居一隅的南方都城临安,此时姑苏地位尤其显赫。粉墙黛瓦之内,究竟隐匿着多少富可敌国的世家豪门,任谁也说不清道不明,人们只有凭着想象尽情揣摩艳慕。
这是徐晖头一次白日里造访姑苏,他终于从阴暗的角落走到阳光底下,在热闹的人世中做起一个有声有色的角色。他知道不久以后,自己的马鞍上也会绣上一枚金色的太阳,人们会站在街边,含着羡慕和畏惧的眼神注视他招摇过市。江南和煦的微风里,徐晖感到无比舒畅。
熙熙攘攘的坊市一过,突然辟出来一块闹中取静的街巷。花木葱郁,人迹稀至,空气里仿佛添了高贵的香料,需要更轻缓深沉的呼吸来享用和承受。缓缓过了一座拱桥,“司徒家族”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便昭然可见。匾额巍峨高悬,仿佛天庭警示,让人不得不抬头仰视,顶礼膜拜。
司徒家族正是姑苏城怀抱中的一个传奇。人们也怀疑它平地崛起背后是否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人们也风闻它与黑道残杀似真似假的瓜葛,然而种种传言非但没让司徒家族缺损半块砖瓦,反而为它平添了一抹炫目的神秘光彩,让它成了一处最惹人遐想、令人向往的姑苏胜景。人们越是只能远远隔着张望,越是觉着自己看见了那高墙里面用美玉铺就的光洁台阶,还有那拿处子纤手织成的绫罗帷帐。司徒家族这四个字里蕴含着一种力量,人们既想不顾一切地向它聚拢,又心怀畏惧几乎要退避躲闪。
守门人遥遥望见司徒峙一行,隔着数丈远就跪下迎接了。司徒峙几人在门口下马,早有仆役在旁边垂首候着,行礼之后,牵上马匹由侧门折进。司徒峙携一众属下踏上大理石阶,缓步迈进家族大门。穿过迂回幽暗的门廊,徐晖眼前骤然一亮。前庭开阔明媚,前厅、轿厅遍悬四盏明角灯。甬道两旁人头攒动,呼啦啦跪下一大片。司徒峙主仆依次序而进,走在最后的徐晖只听到脚下人潮此起彼伏,呼声如浪,“主人万安!”,“主人万安!”这些人虽然不是在恭迎他徐晖,不是在呼唤他,但在经过前庭的这片刻时光里,他仍然激动得全身战栗,脸上肌肉冻僵了似的。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荣耀那鼓荡人心的魅力。就在这个瞬间徐晖下定了决心,为了享有这荣耀,他将不顾一切倾其所有。
司徒峙遣退八位骑手,只携汤子仰和徐晖二人到前堂。司徒峙和汤子仰分别在主从位落座,徐晖微一犹豫,旋即站到下首位置。侍者奉上茶来,极为精致的乳白色细瓷茶碗,泛着淡淡青晕,薄得似乎弹指即破。
管家躬身向司徒峙汇报近日府中的大小事宜。徐晖恭谨地垂首而立,但余光一丝不落全扣在司徒峙身上。他看他端起茶碗,放在唇下吹了吹,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托着茶碗的手臂裹在衣袖里纹丝不动,对管家言语不置一词,似乎全心都放在喝茶这件事上。
走廊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响。司徒峙并不抬头,眼睛却一亮。徐晖不禁循着声音望去,姑苏的秋日天光,悠长且高远,斜斜洒进来一缕午后的薄纱,也送进来一个清癯的身影。他一身月白色的缎子长袍,下摆处仿泼墨画绣着几竿翠竹,脸上依旧笼着一片淡漠的苍白,手中仍握着那管绿色洞箫。他步履很轻,一双白靴,仿佛足不点地,御风乘光飘至,挟来一种慑人的眩晕。徐晖像第一次见到凌郁般震惊,世间竟会有这样洁净深邃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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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父万安!”凌郁目光深敛,径直走到司徒峙面前拜倒行礼,举止有度,礼仪周全,浑身上下毫无瑕疵。但他整个人像披在一身坚硬冰冷的透明铠甲里,分明就在眼前,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让人瞧不出喜怒哀乐。徐晖望着凌郁,模模糊糊觉出他是个十分克制的人。
司徒峙与之闲叙近况,凌郁的话少,似乎要到不得已方才吐露一言,倒是汤子仰说起江北情形,话语滔滔,一泻千里。司徒峙身边这两个人,一个似嫌冷僻孤清,一个又太过张扬热闹,夹在一处,张弛之间,却是司徒峙运筹帷幄。
“郁儿,前些日子你不是管我要人么?”司徒峙话锋一转,落到旁边的徐晖身上,“徐晖是洛阳杀手会出来的,身手不错。让他跟着你吧!”
“凌少爷!”徐晖向凌郁行了一礼,低下头,掩饰住内心激动。
凌郁这才回身瞥一眼徐晖,微微颔首算是答礼,并无高高在上的少爷作派,彻头彻尾只是淡倦。徐晖内心里难免有些不舒坦,这漠然其实比轻蔑更让人难堪。
凌郁低眉告退,带着徐晖从前堂侧门出来,穿过蜿蜒曲折的庭院,往内宅深处去。苏州园林以布局取景见长,司徒家族更是精致中的精致,匠心外的匠心。徐晖虽然对园林并无见识,却也看得出来设计者颇下了一番苦心。亭台楼阁,掩映在层层叠映的绿柳翠荷之间,十分富贵,却又不显恶俗,流淌着三分幽丽,三分雅致,似乎又三分隐秘。拱桥后衔水榭,接着听雨轩,顺曲折的长廊下去,每条岔路口都点缀以角亭花木。瞧着前面一片洞天福地,却原来是靠窗棱修竹造出的虚渺景深。分明已到死巷尽头,转身便又见柳暗花明。假山洞隙间隐约漏出玉簪花香,拐上几个弯,仰头可见束在山腰上品茶对弈的高阁,半遮着雕花木门,亦虚亦实,亦真亦幻。
徐晖跟在凌郁身后,满眼目不暇接,心想这哪里像是江南霸主的府第,倒仿佛文人雅士的宅院。只是,曲院幽深看似无心,实必有意,不知这亭台之后更有几重亭台,玄机背后还藏着多少玄机。唯有心思缜密、顾虑重重之人才会把家布置成一座迷宫。走在这座宅院之中,徐晖对司徒峙的敬畏不禁更深了一层。
如此曲折迂行,凌郁终于在一处简素的院落前停下,唤声董伯,便有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迎出来。凌郁吩咐他给徐晖安排住处膳食,董伯躬身承应,引着两人进门来。院子宽敞明净,间间屋宇一目了然,徐晖心头着实喜欢这朗朗之气。
凌郁问徐晖可记得住来时的路,徐晖脸一红说,“这儿岔路太多。”。
“来回几次就会记得,”凌郁说,“最好勿要乱走,免得惊扰了族主。”
徐晖点头答应,随口问,“凌少爷,你住哪儿?”
“你安置吧,日常起居自有董伯照料。”凌郁对徐晖的问话置若罔闻,自顾自交待完,冰着脸就走。徐晖觉出自己问得莽撞,颇有些懊恼,正无所适从间,凌郁却停住脚步,转回身来问,“嗳,你喜欢别人怎么叫你?”
徐晖微微一怔,“叫我阿晖就成。”
凌郁低声默念,“阿晖,好,就叫你阿晖。”
听一个陌生男子轻轻叫着自己的名字,不知怎地,徐晖心头忽涌上一阵异样温暖,嘴角不自禁扬起了笑意,“我的朋友都这么叫我。”
凌郁长久地注视他,仿佛他说了什么极不寻常的话,沉默片刻突然说,“你饿了么?一起用晚饭吧。”
徐晖心上掀过乍惊乍喜,凌少爷眼里似乎不大夹自己这个人,谁想竟又相邀共进晚餐。晚饭很简单,由董伯亲自端到徐晖房间,两尾白鱼,一碟青菜,里面盛着淡淡的水乡味道。
房间里暗下来,徐晖要点灯,凌郁摇头说这样挺好,于是两人就坐在一团模糊的暮色里,面对面吃着这一餐。凌郁问徐晖家里还有什么人,徐晖说自己是个孤儿,连家在哪儿、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能活这么大,也是运气。说到这儿,他不禁想起他的朋友高天,想起他们俩本来连名字都没有,成日在街上要饭,挨过一天算一天。直到遇见洛阳杀手会的王明震,才终于在吃饭时用上了筷子,睡觉时有了床榻。徐晖和高天,这两个名字由王明震信手拈来,一个是太阳徐徐升起,一个是天高地阔,都取得好意向。他们两个孩子随便抓了哪张字条,便叫哪个名字。有时候徐晖胡思乱想,其实他本来可能是高天,而高天就是徐晖。他心头便不由一阵迷茫,自己究竟是谁,是什么样的人,难道在拈龟的瞬间就已注定了么?
其实徐晖也很想问问凌郁的事情,这个少年披着一件沉默的外衣,关住心里所有的秘密。但他心知不应该乱打听,便很有分寸地缄了口。屋子里静下来,只能听到筷碰杯碟发出的轻微声响,拢进耳朵里,仿佛谁人寂寞的叹息。
徐晖忍不住说,“这样吃饭太闷了,应该拿一壶酒、一盘酱肉坐在河边,仰头就能望见满天星斗。”凌郁问你以前常常这样喝酒吗?徐晖说是啊,那时候老和一个朋友这样喝酒喝到半夜,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凌郁听他追忆洛阳往昔,忽然接口说,“你不像是杀手出身。”徐晖问为什么,凌郁说,“杀手应该冷酷无情,你却还老想着这些陈年往事。”
徐晖咧嘴一笑,“所以我还不是顶级的杀手,也不想再当杀手了。”
昏暗之中,徐晖已看不清凌郁的眉目,只听到他喃喃低语,“在这里想当顶级的人物,可也得学会冷酷无情。”
徐晖浑身一激灵,脱口问道,“那你已经学会了么?”这句话问得有些冒险,徐晖心想凌郁许会生气,但他只淡淡地说,“你看呢?”
徐晖不知该如何作答,便沉默了,凌郁也不再开口,两个人默默地吃完了饭。凌郁说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也不等徐晖回答,就起身走了出去。夕阳在他洁白的后背衣襟上,划下最后一道绛红,有种说不出的冷艳。
望着凌郁逐渐消融在沉沉暮霭之中,徐晖的心莫名一阵抽紧。这个令人有点儿畏惧的少年,在黄昏里是如此孤独和单薄。
徐晖回屋点上灯,才瞅见凌郁面前的那碗饭几乎没怎么动过,心想,他吃得这样少。帮着董伯收拾碗筷的当儿,徐晖随口问凌少爷为人如何。董伯瞅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凌少爷独惯了,平时不怎么和弟兄们在一处。他是少爷,何况那么清高的性子,大伙也都有些怕他。他能和你吃一顿饭,真是难得。不过往后你自己说话、办事都要拿捏着点儿。凌少爷的脾气,谁也摸不准。”徐晖又问凌少爷在家里跟谁特别要好,董伯想了想,摇头说没有,他对谁都是那样。
徐晖忽然有些为凌郁难过。偌大一个司徒家族,凌少爷看起来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其实也不过是个形单影只的人。其实凌郁是不是孤单可怜跟徐晖并没什么关系,他向来也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这个苍白少年的身上暗嵌着一种魔力,徐晖尚不自知,打从第一眼见起,却已被深深地吸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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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徐晖一早推开院门,凌郁已在几步外的榉树下等候,见他出来,只点了个头,就转身先走了。徐晖见他态度冷淡,仿佛对陌生人一般,本来一腔热血满肚子话,哽在喉咙里,也就凉了。他默默跟着凌郁穿过小桥流水,迂回折行,来到一间水榭。
从岸上望过去,水榭宛若湖中央的一座孤岛,只靠一道细细的水廊与陆地维系,在晨雾弥漫之中显得格外幽暗。进门时凌郁随手挽起紫绢纱帘,稀薄的阳光才不经心地透进来,披在两个垂首打扫的素衣少年身上。徐晖依稀认出,那正是在嵩山脚下见过一面的南岗、南湘两名书童。他们抬头瞅见凌郁,忙放下手中活计上前施礼,凌郁轻轻一摆手,两人就不声不响地退了下去。凌郁绕到桌案后面,这才抬眼向徐晖说,“这里叫无香斋,今后我们就在此议事。”
徐晖知道这是自己真正进入司徒家族的开始,神色不由郑重起来。凌郁告诉他说,司徒家族结构缜密,族主司徒峙之下,呈五横四纵格局。五横指金木水火土五部,由跟随司徒峙多年的老将汤子仰统领。其中金部掌管财政,包括镖局、赌场、典当等大宗生意;木部负责一切与地产、房契相关事务;水部辅助对外联络,上通朝廷,下至江湖,官商走足,无所不包;火部专司制造兵刃,研习新式武器;土部则负责内务后勤大小事宜。
五部之外另纵设风雨雷电四组,总管就是凌郁。四组里风组专职易装卧底,刺探情报,意取风之无踪无形、难以察觉;雨组擅长设局布阵,集体出击,意取雨之细密无间、浑然一体;雷组常年在后方蛰伏,充当后援和补给,意取雷之石破惊天、厚积薄发;电组则集合了一群各怀绝技之人,每每单独行动,出其不意,奇袭对手,意取电之刹那光芒、威力无穷。
这五部四组职责明晰,既相对独立,又相互协作,一项任务往往需经多个部组交叉完成。五部掌管司徒家族的根基事务,如同中流砥柱,四组则担负着为家族出生入死的责任,是建功立业的先锋。横纵两支的首领汤子仰和凌郁都直接向司徒峙汇报。
徐晖在脑中勾络着司徒家族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内部结构,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好一座严丝合缝的宇厦,身在其中每个人不过渺小如蝼蚁吧!何时才有机会展露他徐晖的胆识才干?何时才能够像司徒族主和凌少爷般运筹帷幄、指点江山?
“风雨雷电四组,你想在哪一组?”正浮想之际,耳畔忽然传来凌郁的问话,徐晖心中一片茫然,尚不知如何回答,却听凌郁又说,“那就先试试身手吧。”
话音刚落,桌案对面的凌郁已如一道白光弹了过来。徐晖回过神,伸手去抓凌郁手腕,但那只腕子仿若一条冰凉的白蛇,轻轻一脱,便从徐晖指尖滑了出去。屋内空间促狭,两人便如小孩子捉迷藏般,在桌椅书架间束手束脚地过起招来。徐晖曾经远观过凌郁的身手,知道他轻功好、出手快,因此不敢怠慢,亦不敢狂妄。他为避凌郁锐利的掌风,右手按向他肩头。但手刚一触到他衣裳,凌郁的身子便向后滑去,倏一下落到丈外。只这瞬间的触碰,徐晖恍惚觉得,凌郁的肩膀异常瘦弱,让他几乎有些不好意思与之动武。
凌郁却住了手。他逆光而立,晨光贴着他两鬓擦过来,像给他周身镶上了一层金边。徐晖看不清他的表情,不得不眯起眼睛。
“风雨雷电这四组,把你分在哪一组好呢?”凌郁似问非问地望着徐晖,“从前我有几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助手,既有风的狡黠,又有雨的齐整,既有雷的魄力,还有电的迅捷。只可惜,任务太过凶险,他们的命又不够硬。”
难道他是叫我做他的助手么?这样一想,徐晖不由一阵激动,心“嘭嘭”加快了跳动。
凌郁盯着他问道,“四组的差事很危险,做我的助手尤其危险,你怕不怕?”
徐晖一笑,“怕的话,就不来了。”
凌郁掠了掠拂到额前的碎发,微一点头。
就这样,徐晖在司徒家族有了名分。四组总管凌少爷的助手,这是个凌驾于风雨雷电四组组员之上的微妙职位。徐晖踌躇满志,预备大展拳脚一番。然而两个月下来,每日就是三餐一觉,在兵器房练功,什么让人兴奋的事也没发生。司徒峙高高在上,只在半月一次的家族巡会上露面,站在家族武士队列紧末尾的徐晖,踮起脚尖亦瞧不真主人的面容。原己和司徒峙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几乎遥不可及。不要说司徒峙,平日徐晖连凌郁和汤子仰都难得见上一面。他们似乎永远有忙不完的神秘之事,他远远看着,却不得参与,这让他心中充满英雄无用武之地的焦急与憋闷,但并不气馁。每当夹在人群里高呼着司徒家族的口令,“为了家族的无上荣耀!”,徐晖都在内心深处偷偷地加上一句,“为了徐晖的荣耀!”
初时徐晖唯恐司徒峙报复洛阳杀手会,日日为王明震担忧,只是司徒家族管理森严,难以往洛阳捎信。过许久未闻风声,他一颗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他是念旧的人,心中记挂明叔和高天,想起老四,更有说不出的歉疚。但对投奔司徒家族这个决定,他从未生过悔意。
徐晖身上洋溢的热情与旺盛生命力,他对繁华人世的认同与热爱,所有这些在杀手身上显得多余无用的性情,如今都得到了充分释放。不几日他就和五部四组的年轻人混熟了,成了他们中的一员。言语间同伴们对徐晖跟随凌郁表示同情,在大伙眼里,凌郁不是一个相处起来令人愉快的上司。他们说他冷淡傲慢,压根不屑与他们这些属下为伍。小伙子们背着凌少爷时肆意妄为,当面却不苟言笑,忐忑拘束。
徐晖并不随声附和他们对凌郁的指摘,但也没当众驳斥过这种说法。茶余饭后坐在一起嚼舌头,有时是融入一个环境必须要做出的姿态,从中徐晖也渐渐捕捉到司徒家族一些不为外人知的情形。司徒峙已故的夫人是江南名门闺秀,为他带来了丰厚的嫁妆和显赫的官府裙带,还留下一双儿女。只是儿子两年前突然离家出走,销声匿迹,女儿又与司徒峙关系不睦,压根就不在府内居住,如今他身边最亲近的只剩下养子凌郁。
徐晖在心中暗暗喟叹,人前司徒峙是何等的威风豪情?但谁能想到,他家庭不如意,热热闹闹的排场背后,连个在饭桌上共叙天伦的亲生孩子都没有。徐晖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既要在外面呼风唤雨,也要有家里的温馨适意,还要挚友良朋长伴左右。这是徐晖的人生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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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晖在司徒家族的日子平静单调。熬过江南潮湿阴冷的冬天,终于得着凌郁一句去趟霍丘的命令。他浑身精神一振,早早站在司徒家族侧门门廊下等候凌郁。一会儿见凌郁牵着两匹高头大马走来,把一匹马的缰绳递给徐晖。
“好俊的马儿!”徐晖不禁赞道。
凌郁抚摸着自己这匹马油亮的鬃毛,淡淡地说,“也没什么好不好的,省些脚力而已。不必太在意了,它们也不一定回得来。”
徐晖瞥了凌郁一眼,心想是很危险的任务么?凌郁的脸上一如平常,瞧不出丝毫端倪。他跨上马背,“驾”地一声喝斥,便率先奔了出去。徐晖收敛心神,紧随其后。
疾行了两个多时辰,人和马都乏了,凌郁和徐晖便松下缰绳,并肩徐行。溪水在身旁静静地流淌,野花芳香,蝴蝶萦绕,前面不知道有什么血雨腥风等着,眼下倒像是一次愉快的郊游。
凌郁问徐晖怎么都不问此行目的,徐晖说,“到了该说的时候,你自然就会交待。”
“看来你这个杀手还真似模似样的,不像其他人那样多嘴多舌,惹人讨厌。”凌郁脸上掠过一个似笑非笑。
“那凌少爷,这回派我这个杀手去杀谁?”
凌郁说,“可不只是杀人这么简单。你知道司徒家族掌管着大小三十六家镖局吧,这些生意是家族最立竿见影的收入之一。最北边的淮南镖局在霍丘,小地方,很多人都不知道。可风组的兄弟近来在那儿见到过雕鹏山的人。事情有些蹊跷,我们去看看他们又在耍什么把戏。”
徐晖知道,司徒家族和雕鹏山一南一北,势均力敌,颇有点儿楚汉相争的意味。谁都想伸出膀子夺占对方一块好处,谁又都怕猝不防给人从暗处捅上一刀。虽然表面上两家井水不犯河水,背地里可都把对方恨得牙痒痒,一心想灭了异己称霸天下。这种局面随时可酿成危机,却也正是一展身手的好机会。得知要去对付雕鹏山,徐晖全身上下顿时充满了蓬勃的动力和斗志。
或许是对徐晖的踌躇满志有所察觉,凌郁冷不丁问,“阿晖,你为什么要来司徒家族?”
徐晖侧头望去,凌郁嘴唇紧闭成一条线,脸上有一种和他年纪不相称的肃穆。这个冷峻的神情让徐晖十分着迷,于是他说,“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凌郁也转过脸来瞅着他,有点儿惊诧,还带点儿戒备。
徐晖说,“提到你,外面的人都会感到敬畏。”
“那不是敬畏,只是怕,怕一不留神,我要了他们的命。”凌郁望向远方的群山,“让人害怕,得有真本事,还得有声势。让人尊敬,就不那么容易。让人既敬且畏,可太难了!就算人人敬畏,可又有什么好的?”
两人日夜兼程,凌郁虽然冷淡寡言,遇上热情明朗如徐晖,一路上只字片语的交谈,倒也相处得和谐融洽。
进入霍丘城,日头已经偏西。凌郁策马在先,径直行到一家名叫“淮南客栈”的旅店门前,说就先在这里落脚。徐晖随着他迈步走进大门,客栈里格外冷清,也不见店小二出来迎接。
正犹豫间,头顶绕梁而下一声娇媚的招呼,“——嗳,两位客官,住店呀哉?”
徐晖和凌郁循声扬脸望去,楼梯栏杆上斜倚着一个红衣女子,睨着眼睛把他们从头瞟到脚。
“——老板娘迎客来迟了!”那女子一摇一晃荡下楼来,俏生生的脸上挂着一个明媚的笑容。她长发蓬乱地堆在头上,目光迷蒙,似乎才刚睡醒不久。可要说是午后小憩迟起,却又精心画着浓丽妆容,颊边贴着海棠花鈿,两片嘴唇鲜红欲滴。这女子身裹酒红色短坎,下系石榴褶裥长裙,走起路来裙摆随风鼓起,整个人仿若一支盛放的花朵。
“哎唷,两位公子爷都长得这么俊哪!我小店可最欢迎你这样的富贵爷们儿。”老板娘款款走到凌郁和徐晖跟前,一阵芳香旋即扑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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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晖脸上泛红,偷偷瞥凌郁一眼,只见他双眉微蹙,两颊肌肉抽动两下,硬梆梆地说,“准备两间上房,要清静些的。”
老板娘从怀里掏出块桃红帕子捂着嘴笑,“有,楼上有最干净舒适的上房,正合两位公子爷安置!”
两人就在淮南客栈安顿下来。用毕晚餐,凌郁吩咐徐晖早些休息,养精蓄锐,就回自己房间去了。徐晖了无睡意,倒有些心神不宁。他闭目回想进门之后的每个细节,隐隐觉得这间客栈十分可疑。那个花朵似的老板娘,眼睛里摇曳着一种狡黠和捉弄的光芒,令徐晖疑惑不安。她会不会是雕鹏山派来的奸细?
这个念头如一道闪电划过黑夜,徐晖“噌”地坐起身来,点燃一根蜡烛借亮,去隔壁找凌郁商量。敲门却无人应声,他大着胆子推门进去,借着蜡烛的微明,才发现屋内空无一人。站在狭长幽暗的楼廊里徐晖满心疑惑,深更半夜凌少爷却去了哪里。
楼梯尽头隐约传来低声私语之声。徐晖麻利地吹熄蜡烛,蹑手蹑脚向声音的源头摸去。挪到楼梯口,即发现楼上透出来灯光闪烁,声音也是从上面传来的。他提口真气循声而上,不发出半点儿声响。上至半楼,转了个弯,楼上的烛光便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在墙上打下两个拉长的人影。徐晖攥紧双拳,绷住了神经,做好随时与敌人展开一搏的准备。
一红一白两个身影并肩倚着阁楼的窗子说话,远远望去梅红雪白,煞是好看。白衣的是凌郁,只听他低声嗔怪道,“你怎么尽胡闹?扮那副样子作弄人!刚才我要不是强忍着,险些绷不住脸!”
红衣老板娘却笑弯了腰,“我瞧你那副假末招式的劲儿,才真够可笑的哪!简直笑死人了!”
凌郁听觉敏锐,察觉背后地板细微响动,猛地回过头来。看见一脸茫然的徐晖,他顿一顿说,“阿晖,上来吧。”
徐晖上了台阶,走到两人跟前。凌郁脸上的笑容虽然一闪而过,但足以令徐晖惊讶。此刻的凌少爷和平日里大相径庭,仿佛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凌郁指着红衣女子说,“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骆英是我们的开路先锋,她已经把客栈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了,没有可疑的外人。”
徐晖狐疑地望着这个叫骆英的娇媚女子。骆英咯咯笑开了花,“嗳,看什么看呀?我真地是老板娘,可没有骗你。”又别过头去冲凌郁努努嘴说,“你这个新来的助手,人倒是蛮机警哟!”
凌郁没吭声,但有得意赞许的目光投过来。徐晖这才明白,之前凌郁有意未点破骆英身份,原来也是要考验他的眼力,不禁暗叹一声侥幸。
凌郁告诉徐晖,淮南客栈有如霍丘的一只眼睛,地处往来客商的必经之路。更要紧的是,它就在淮南镖局斜对面,雕鹏山若与之有丝毫勾连,都避不开这里。据骆英观察,近两日淮南镖局加强了守卫,有几个镖师频繁出入,行迹颇为诡秘。凌郁推测说,他们必在等候某个重要人物。这重要人物,很可能就是雕鹏山派来的使者。
三人各自回房歇息。翌日起来,骆英仍作老板娘打扮,凌郁和徐晖则装作是寻常旅客,漫不经心似地散坐在一楼茶肆,余光却紧扣着来往行人和对面淮南镖局的动静。
不确知的等待最是消磨意志,一切似乎毫无异样。过了晌午,徐晖几人都觉困乏,徐晖瞟了凌郁一眼,疑心是不是内线消息有误。就在三人等得兴意阑珊之时,街角传来车辕轧过路面的声音,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停在淮南镖局门前。门口两位镖师打扮的大汉立马迎上,掀起布帘,把鱼贯下来的三个人簇拥了进去。徐晖他们看不着那三人的正脸,只在大汉的掩映下影影绰绰瞥见三个魁梧的背影。
徐晖和凌郁对望了一眼,知道行动的时候到了。
他们并不急躁,待到夜幕迟迟垂下,狗吠之声渐去,才换上夜行衣,带好暗器,悄然潜入淮南镖局。夜间行动是徐晖做杀手时的基本功,凌郁也早已驾轻就熟,两人越过高墙,在花木掩映下弓身前行,避过巡夜,互相掩护,很快便深入到镖局的心脏腹地。
烛火扑朔的议事厅里,淮南镖局最重要的几号人物都在,中间围着三个身材高大,形容彪悍的大汉。其中一个人哑着嗓子说,“霍丘地界,说南也是南,说北也属北,就看怎么划这条道了。我们山主很看重贵镖局的声誉哪。”
徐晖和凌郁听到“山主”二字,心上都是一凛。他们果然是雕鹏山杨沛仑手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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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镖局总镖头方乾赔笑着,“山主抬举了!抬举了!只是,咱们都是在道上混饭吃的,凭的就是一个信字。这更张易帜的事,事关重大,还要从长计议……”
“大哥,还议什么啊?人家都来了,就等咱一声好呢!我瞧着行!”在镖局坐第二把交椅的牛大全打断他说。
“还是牛二镖头够胆识!”雕鹏山的哑嗓汉子环顾一圈在座诸人,冷冷地笑,“其他几位有什么高见?”
淮南镖局的其余几人纷纷附和说好,方乾见声势导向,自己孤掌难鸣,也只得腆着脸点头称是。雕鹏山三人相互对视,露出满意的笑容。
“那从今儿个起,这月银,总镖头知道该往哪儿交了吧?”哑嗓身旁一头灰白长发的男人插进话来。
方乾惊惧地抬起头,“这……那姑苏……那边,怎么办?”
灰白头发哼一声,“有咱们山主在,还用得着怕他司徒峙么?”
这些话一字不差全落进窗外凌郁和徐晖的耳朵里。他们躲在暗处,肩膀噌着肩膀,徐晖微一侧脸,就能看到凌郁深邃的眼睛里去。这双眼中浮起一抹嘲弄的幽蓝,向徐晖递了个眼色。他们抄起武器,正要破窗而入,忽听那灰白头发接着又说,“给你几位吃颗定心丸,咱们鲍长老这两天就到。”
“啊,鲍长老他老人家要来?”方乾、牛大全等人都吃了一惊,脸上现出恭敬的神色。
凌郁悄悄按住徐晖手背,示意他先不要出手。
哑嗓男子压低声音,“他老人家树大招风,就不到府上来了,免得节外生枝。附近有什么可靠的地方落脚么?”
“正是正是,”方乾忙不迭地说,生怕鲍长老登门造访一般,“斜对门有家淮南客栈,也是咱们镖局投钱开的。”
哑嗓男人说,“在你的地界,总镖头说可靠,咱就放心。鲍长老一到,可就直接奔那儿了,你几位去着也方便。”
徐晖和凌郁对视一笑,两双眼睛里交织着兴奋的光芒。他们悄然退出镖局,回到淮南客栈。二人心思一致,与其打草惊蛇,不如等那个鲍长老现身再一网打尽。徐晖问是否征调四组弟兄前来,凌郁犹豫片刻,蹙眉说人多不便,容易给雕鹏山逮到把柄,不如冒险以寡胜多。
两人正在凌郁房间谋划,骆英睡眼惺忪地推门进来,听他们把经过讲述一遍,也乐得拍桌子说,“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回咱们逮就逮条大鱼!”
“这里没你什么事了,明天一早就回去吧。”凌郁垂下眼睑。
“好哇,用完了人家,就要赶人走了?”骆英立起弯弯柳叶眉,一脸似真似假的嗔怒。
徐晖心中寻忖,不知骆英在司徒家族里是哪一号人物,跟凌郁面前都能如此亲热且放肆。
凌郁横了骆英一眼,“可不是我叫你来的,是你说自己对这儿熟门熟路,非要跑来!”
“我还不是想帮你么!再说了,前几日那么无聊,现在有好玩的了,干嘛不让我掺和?”骆英插着腰嚷嚷开了。
“这可不是好玩的事,拿命在刀口上周旋,一不留神,命就没了。别人躲还躲不急,你凑什么热闹?”凌郁话虽冷淡,却隐约含着关切。徐晖回头瞥了一眼,撞见他眼底闪过的一丝忧虑。
“我的命呀不值钱,丢了也没什么可惜。”骆英揶揄地笑,拨弄着额前碎发,懒洋洋斜靠在榻上,仰望床顶帷帐。
凌郁不再理会骆英,别过脸去看窗外的月光。徐晖瞧出来,他们俩是在相互别着一股劲,便知趣地退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骆英既不肯走,三人便仍是各归其位,分扮作老板娘和寻常旅客。过了数日却不见有任何动静,连那三个雕鹏山的汉子都再没露面。三人渐渐有些急躁,担心敌人突然改变部署,又恐他们隐藏得太深,难以察觉,于是对进出人等都格外留上了心,想从他们举手投足间瞧出零星端倪。
这天晌午,大伙正困乏间,一楼茶肆走进一对中年夫妇。他们摘下头戴斗笠,撒落一身阳光碎金,这才让人看清眉眼面目。那男人身形颀长,额头上已折有岁月痕迹,却掩不住一种俊朗飘逸。他正倾耳聆听身旁夫人说话,右手揽在夫人腰间,棱角分明的脸庞也放柔和下来。他的夫人容颜俏丽,眼波流转,微笑的神情里充满慧智与洒脱,其中又混着一种妙龄少女般的清新甜美。这两人衣着并不如何华丽,妆束也不特别扎眼,然而周身闪动着一层江湖市井所未见的光彩。徐晖见了,便忍不住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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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夫妇拣了角落阴影里一张桌子坐下,中年男子张口叫店小二上茶,骆英几步迎上前,殷勤地张罗说,“两位想吃什么茶?”
中年男人侧头问夫人,“你刚才不是说想喝白鹤翎么?可不知有没有。”夫人甜甜一笑,“一口渴就忽然想吃家乡的茶,千里迢迢的,哪里就能有?只要泡一壶清茶解解乏就好。”
不多会儿工夫,骆英托着一只大盘摇曳回来,上面放着一壶两杯,壶嘴处升起袅袅热气。刚走到这对夫妇桌旁,突然她脚下一绊,“哎唷”一声尖叫,身子打晃,托盘便斜向着那位夫人掉了下去。那对夫妇正低声细语,这一下事出意外,眼看一壶滚烫的茶水就要泼到那女子身上,中年男子遽然回头看见,伸手在空中划了个弧,拦住托盘去势,手掌一托,盘子便稳稳落在了桌上,一滴茶水都没有洒出来。
骆英嫣红的双颊立时白了,慌忙赔着不是,连问可有伤到夫人。那位夫人倒殊无惊慌之色,冲骆英礼貌地摇摇头,只问丈夫说,“湛哥,没烫着你吧?”中年男子握了握夫人的手,两道锐利狐疑的目光却死死盯在骆英身上。
分坐在茶肆深处两角的徐晖和凌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俩相互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赞叹。打从一进门,这对夫妇身上卓尔不群的气质便他俩心中惴惴不安。骆英假意绊倒,显然就是想试他们身手。那男子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抄一托,其中实在蕴藏着非常深厚的内力和极高明的掌法。而整个过程中他的夫人始终淡定从容,显然亦不是街头巷尾的寻常妇人。
徐晖心一抓紧,难道他们就是雕鹏山派来的人?
骆英被那中年男子瞧得浑身不自在,情知对方已一眼看穿自己耍的把戏,脸上一阵臊热,低头便往后面去。那男人审视的目光却仍罩在她身上不放松,严厉如冰锋利刃。骆英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却也受不住这样的注视,心中惊惶,不留神绊在桌腿间,脚下一个踉跄竟真地要失足跌倒。这一切都在将发而未发之际,中年男人瞧在眼里,顺手捞起骆英胳膊,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然而在徐晖和凌郁看来,却是那中年男子突然出手,骆英瞬间受制于人。凌郁眉头紧锁,狠狠盯死那对夫妇,猝然一振衣衫,从椅座上弹起,朝着他们直扑过去。徐晖早已焦急,得了凌郁示意,便也提一口气,从另一侧包抄过去。骆英则反手一掀托盘,将整壶热茶泼向中年男子。他三人仓促间认定敌人已经发难,于是从三个角度、以三种方式同时反击,算准了定要一发得中。
这只是一刹那的事。徐晖眼看自己就要抓到那男子肩头,凌郁洞箫距那男子咽喉只一寸之遥,同时左手暗器已勾到他夫人发稍,骆英的茶壶也已擦上那男子衣襟,而那对夫妇还端坐桌旁,几乎毫无回手的余地。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徐晖突觉手腕一阵剧痛,接着就摔了出去。他本想手先着地、就势窜起,谁想竟然借不到力,右手一触地便软软垂下,原来不知觉间已然脱臼,于是后背就重重拍在地上。这恍惚的瞬间,他好像看到那男子宽袖飞舞。
凌郁和骆英几乎与徐晖同时倒地。望着端然稳坐的那对夫妇,他们心头都涌上隐隐恐惧。
那中年男人冷眼睨视他三人,“是谁派你们来的?”
凌郁铁青着脸冷笑道,“没想到啊,没想到雕鹏山竟还有这么深藏不露的人物!”
那位美貌夫人原本一直神色恬淡,听这话却变了脸色。她身子晃了晃,袖口微颤,仿佛要站起来给凌郁一记耳光,却被丈夫的手轻轻按了下去。
“小波,别急,让我来。”那男子温柔地对妻子说,然后换了一副严苛的口吻转向凌郁,“这么说,你们以为我们是雕鹏山的?”
凌郁一怔,“难道不是?”
那男子冷冷地说,“你们也太瞧得起那帮畜生了。”
凌郁调头看了看徐晖,徐晖也正向他望来。两人听那男子这般口气,就知他必定不是雕鹏山来人,不禁为刚才的莽撞暗觉后悔。
“还没弄清楚对方的身份来历,下手未免过于轻率狠辣了吧!”那男子的声音峻厉起来。
凌郁眼中冒出凶光,举起手来仿佛便要发作,却又缓缓垂了下来,旁边骆英也低头捂着右臂。徐晖心中惊骇,原来人家不费吹灰之力,便把己方三人一一放倒,若想取他们性命,简直易如反掌。到了此时,也只有坐以待毙了。
这时那位夫人却对丈夫说,“他们跟我们并没仇怨,只是认错了人,现下也吃了苦头,就算了吧。”
那中年男子对夫人莞尔一笑,转向凌郁三人说,“你们的伤都不重,过上几天就好。”
说罢他揽着夫人缓步走出客栈,只听见他夫人轻声说,“湛哥,以后你不要轻易显露功夫了,免得真引来仇家。”那男子温言道,“我就是怕那壶茶烫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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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三人坐在地上面面相觑。骆英突然大笑道,“咱们可真是自不量力,还想制住人家呢!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功夫真真了不起!那个男的光拿眼角瞟我两下,我的心就提到嗓子眼里,差点儿没蹦出来。”
徐晖点头说,“他们不但武功高强,人也不平常,可把世上千千万万的夫妇都给比下去了。”
“他们究竟是谁呢?”凌郁若有所思地望向大门口,突然皱眉低声说,“不好!”
“怎么?”徐晖问。
“既然他们俩不是雕鹏山派来的,那雕鹏山的人随时都可能会到,也许就在下个时辰,也许就在下一刻。”
凌郁这样一说,徐晖和骆英神情也都凝重起来。三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检查了一下伤势,徐晖伤在手腕,凌郁在肩膀,骆英在小臂。那个中年男人显然是手下留情,伤的确都不重,几乎不影响日常走动,但若是和敌人交手,恐怕就要吃亏。
凌郁默默为徐晖接好断腕,一言不发,目光冷峭。徐晖看出他其实是在为刚才判断失准而自责。这是个为人严苛的少年,不恕人,亦不恕己。
骆英捂着伤臂,仍嘻嘻哈哈,“嗳,别老苦着一张脸了!打不赢,便认输呗。这场架我输得可是心服口服!见识了这样的高人,也算没白来一趟!”
徐晖说,“可一会儿要是雕鹏山的人真来了,咱们带着伤,未必打得过他们。”
就像是应答他这句话般,客栈门口传来马蹄声响。三人眼神交汇,马上默契地各归其位,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不多会儿,一个五短身材的精瘦男人迈步走进门来。骆英赶紧上前招呼,男人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吩咐说,“先来壶茶解解渴!再给预备一间上房!”
徐晖耳根一跳,扫一眼凌郁,见他低着头饮茶,眼角却一刻没离开那矮个子男人,似乎也正暗自掂量对方的身份和功夫。
茶壶茶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落在客栈的寂静里格外刺耳,让人不自禁打个激灵。矮个子男人也朝徐晖和凌郁瞥了一眼,眼皮底下微微打颤,全身的肌肉一块块绷紧。一时间客栈中弥漫着紧张不安的焦灼气氛。
这时候,阁楼上轻飘飘下来骆英拖着长音的娇媚歌声,“……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终日厌厌倦梳裹……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柳三变这阕《定风波》,唱在骆英嘴里,香酥慵懒,似含着无限春愁,又似是撩人痒处,原本因静生怖的戒心,便在这唱曲儿声中化开了。矮个子男人微眯起眼,把玩着茶碗,享受这个令人心猿意马的春日午后。
徐晖和凌郁都暗自缓了口气。徐晖心想,骆英果然是有急智、有手段的女子,怨不得连凌少爷都对她另眼相待。
不多时又有脚步声响,走进来三位大汉,正是那夜在淮南镖局密谈的雕鹏山使者。他们走到矮个子男人面前抱拳道,“鲍……大哥,你到了!”
徐晖和凌郁心里同时一声闷响,此人果然就是雕鹏山的鲍长老。
鲍长老嗯了一声,问事情进展如何。那个灰白头发得意地说,“不用多废话,那帮小子全从了!”
旁边紫红脸膛汉子抢过来说,“这两天,小子们要为司徒家运一批官银,干脆叫他们半道交给咱们,让司徒峙……”
“这儿人多。”鲍长老一摆手,挡住了他没说完的半截子话。
哑嗓汉子凑近鲍长老说,“弟兄几个陪大哥过去对门镖局一趟吧。把这事夯瓷实,尽快动手,打姑苏那边个措手不及。那大哥可是带着弟兄们立了奇功一件啊!”
这话声音极低,徐晖和凌郁摒住呼吸,听得鲍长老一伙是要借淮南镖局运官银之际,陷害司徒家族。两人目光相接,都怀着同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四个人活过今日。
鲍长老刚一起身,骆英就从楼上蝴蝶花似地迎了下来,张罗着给四人安排酒菜房间,眼角扫向凌郁,等他示下。凌郁站起身来,从几人身旁擦过,漫不经心地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将出未出,他猛地一拉门栓,大门轰然关上。
雕鹏山四人急忙循声看去。就是这一错愕的工夫,凌郁从大门口、骆英自楼梯角、徐晖斜刺里,如三道闪电,奇袭而来。凌郁和徐晖的手掌一齐落在过道间那个红脸大汉身上,红脸大汉后心连挨两掌,喷出一大口鲜血。
这一下猝不及防,雕鹏山几人大受惊吓,不知客栈里共埋伏了多少高手。鲍长老辨明方位,低喊一声“走!”,虚晃两招,从楼梯拐角的窗户蹿了出去,三名手下也跟着逃将而去。
凌郁喝道,“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三人一一越窗而出,循着雕鹏山四人的背影追下去。那四人脚力甚好,出了霍丘城,渐渐往偏僻的山路上跑去。徐晖他们心中焦躁,如此长时间的奔跑追赶,极是消耗体力,待会儿打斗开来,比起那几个壮汉或许会吃亏。更何况,摸不准敌人在城外是否还有帮手,要紧地是尽快截住他们去路。
徐晖奋力赶上落到最后的红脸大汉,抄起一块棱角尖利的石块,狠狠掷向他后脑颅骨。红脸大汉受伤后体力渐已不支,未及躲闪即给砸中要害,当即毙命。一时间就折损一名同伴,雕鹏山士气大挫。趁他们错神之际,凌郁提起一口气,猛地跃到雕鹏山另外三人前面,拦住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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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长老见总共就凌郁三个年轻人追来,略松了一口气,“好小子,你们是哪路的?想干什么?”
凌郁高声说,“我们淮南镖局的人,岂能任人驱使?想迫我们低头屈服,可没那么容易!”
鲍长老侧头瞪了属下一眼,心骂真是一群蠢货!人家真归顺假归顺都没搞明白,就跑回来邀功请赏!“既然不服气,那咱们就比划比划!”他话是对凌郁说的,拔出背后长刀,却猛地劈向斜后方的骆英。骆英急个转身,解下藏在腰间的软鞭,反手挥出缠住刀身。这当儿,徐晖、凌郁也和雕鹏山另两个大汉打了起来。
雕鹏山功夫走的都是刚猛一路,鲍长老虽然身材短小,武功却最为精湛。徐晖三人欲先取那他两名属下性命,再合力对付鲍长老。但他们身上带伤,出招便不能圆满,用力也用不到十分,眼见时间拖得愈久,形势对己方就愈发不利。
骆英体力最弱,受伤的手臂像一块越来越沉的铅块压下来,她气息粗了,脸颊上也渐渐渗出冷汗。徐晖看在眼里,暗暗焦急,担心她已撑不了多久。三人一面拼打,一面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他们退一步,鲍长老几个就跟进一步,最初的那一星胆怯完全被杀气所覆盖。
徐晖骤然觉得背后吹来阵阵凉气,回头一看,丈远之外一片岚雾霭霭,竟再没有退路,原来他们已到了一座山崖边上。他急忙向同伴喊道,“别再退了!后面是悬崖!”
鲍长老一伙听了这话,眼中露出得意的笑容。凌郁望向徐晖,缓慢而坚决地点了点头。徐晖明白,他们已退到无可退,除了破釜沉舟,决一死战,别无他途。他忽然想起草原上卢道之说过的话,“你得沉下来听自己的心跳,跟从你身体里鲜血流动的速度和方向……你不能胆怯,不能分神去想怎么避开,一定要不错眼珠地盯着对手,看他急于进攻暴露出的身体……让力量顺着血流全都集中到你手上,到每一根手指头上……”
那个灰白头发的大汉举刀冲徐晖砍过来,徐晖死死盯住他,发根竖起,血液在全身奔腾游走,最后汇聚至右臂,再从右臂拢到右手腕上。就在灰白头发的大刀劈下之时,徐晖大喝一声,右手如闪电般探出,勾住对方咽喉,只听“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灰白头发的眼泡突出来,不相信似地瞪着徐晖,头一垂,就此没了声息。
那边凌郁也急红了眼,他从洞箫中抽出一把晶莹剔透的匕首,迎面扑向那哑嗓子大汉。那把匕首一见阳光,就像是从黑暗中腾起的初日,放射出奇异的亮烈光芒。哑嗓子不得不举手挡在额前,半眯上眼睛。就在这个瞬间,他感到胸口一阵冰凉,光芒消失了,一张异常俊美而又凶狠的脸庞占据了他整个瞳孔。
凌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把匕首插进对方前胸,像一头猎豹把利爪扎进猎物皮毛,“嗞”的一声,鲜血迸流。凌郁眼神疯狂,一心只想着要把对方置于死地,竟而忽略了自己的安危。他全没留意,就在他把匕首刺入哑嗓子胸膛之时,鲍长老粗壮的肉掌也拍到了他的身后。
猛然间凌郁背心一阵疼痛,滚倒在地再抬头,鲍长老的长刀已跟到眼前。黑沉沉的刀锋压下来,仿佛死神已展开黑色的手臂伸向凌郁。
徐晖回身看到这情景,凌郁眼中露出的恐惧一下子抓进他肺腑。他顾不得细想,扑上去抱住凌郁,想就势避开,却只觉左肩一痛,耳畔传来凌郁尖利的叫声——阿晖!
他想对凌郁抱之一笑,告诉他自己没事,却感到肩头仿佛有泉水汩汩地往外奔涌,连着把自己的力量一起带走。
他好像看到凌郁瞪大了眼睛望着自己,喃喃地说,“阿晖,你怎么这样傻?”
他好像看到鲍长老狞笑的黑脸压了下来,恶狠狠地咬着后槽牙,“臭小子,一块儿去死吧!”
他好像看到凌郁张开手臂,霎时一片银光飞舞,像冰雪做的花朵铺天盖地。
接着,他觉得自己和凌郁腾空飞了起来,耳畔有山风的吹拂,脸颊间有草木的芬芳,腰系有凌郁的环绕。他晕眩地想,我们是策马奔驰在山花烂漫的旷野中么?为什么我觉得这样平安快乐?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停了,芬芳止了,徐晖躺在一片黑暗之中,隐约听到有人轻声呼唤他的名字,阿晖,阿晖,阿晖……他使出全身力气,打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睑,模模糊糊看到一对璨若繁星的眼睛。他张开嘴想说,凌少爷,咱们回家了么?可是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只听到凌郁在他耳边说,“睡一会儿吧。”那声音低沉柔和,他不由地合上眼皮,重又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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