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书香一隅
“爸爸，为什么我有条尾巴？”儿子问我。
“因为你的母亲是只白狐。”我回答。
第一章
那个时候的我，年轻，血气方刚，就像清晨的太阳一样充满朝气。可我的内心，却不停地遭受着煎熬。成婚两个月后，我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妻子是一个温顺的女人，有着小家碧玉的美，从不敢对我哼一声，甚至不敢正眼看我一眼。从她坐着大红花轿进入我家大门那一天开始，她便注定只能与孤独相伴。我掀开她的盖头，她微微低着头，嘴唇犹如玫瑰花瓣一样鲜红。我完成了父母期待我完成的事情，然后便背对着她入睡。她一夜无语，是她个性使然，还是她早已知道这深闺从此便是她永久的坟墓？
跨出大门的那一天，我对她说，我走了，便不再回来了。她的肩头微微颤抖。在我再一次回身之际，我看到了她脸颊留下的两行清泪，可我没有往回走。我毅然地转过了身，只留给她一个清冷的背影。我要和这座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大宅子永远地说一声再见。在这座大宅子里，埋葬了我太多的希望，埋葬了我太多的欢笑，也埋葬了我曾经一颗深爱过的心。
江南的风光总是那么美好呵！杨柳随风摆动，河水潺潺地流。儿时，我也曾在小河里摸鱼儿。那时的时光总是那么美好，让人无限怀念啊。我还记得依偎在外婆的怀里听她讲古老的故事。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微风吹过拂动树叶的声音，以及狗不时地叫几声。我面对着天空，看着月亮慢慢爬上来，看着满天的星星朝我眨着眼睛，看着流行划过天空的美丽弧线。外婆说我是她的心肝宝贝，她要把我永远留在她的身边。我对外婆说外婆是我的心肝宝贝，我会永远留在她的身边。可外婆却过早地离开了人世。小桥流水便离我远去，清风不再拂动杨柳，鸟儿不再歌唱，月亮不再爬上柳梢头。我被带进了这座大宅子里，每天噩梦般地生活。父亲那张似乎永远也不会笑的脸使这座宅子里永远弥漫着漂散不尽的恐惧，让我幼小的心忍不住颤抖。
父亲是位县太爷。他的严肃是故意为之，还是天生造就？可不管怎样，他都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宅子里无人敢亲近她，就连母亲在她面前也是唯唯诺诺。他便是这座宅子不折不扣的主人，也是这座县城不折不扣的太爷。为了离开这座宅子，我选择了入京城赶考。可父母亲却逼我成婚之后再走。这便是我成婚的理由。
这次出行，与我一起长大的书童杨拣也跟了出来，好让我再路上有个照应。父亲给他起名杨拣，就是为了让他记住，他是父亲拣来的，应该永远记住他是他的恩人。杨拣与我一起长大，自然犹如亲兄弟般亲。他和我有着相同的毛病，都害怕我的父亲，都是度日如年般地在宅子里生活，平时都沉默寡言。出了县城，我们好好地用了晚餐，然后在一家客栈里歇下。那晚，我把身上的银子分成两半，一半留着做路上的盘缠，一半在第二天清早给了杨拣。他给我打了洗脸水，我洗完脸后对他说：“杨拣，你就送我到这吧，我想一人上路。”杨拣很反对，我就看着他的眼睛，他从我的目光里看到了我的坚决。所以最后他答应了。我便把那半银子给了他。
“拿去做些小生意吧。我知道你不会再回宅子的。”他接过了银子，低着头，泪水顺着脸颊低落下来，打在他的布鞋上。我的鼻子也是一酸，可我忍住了泪水。
“我的好兄弟，这么多年跟着我，让你受苦了。”我说。我的心和他的心是相通的。他应该早已知道我出来后便会让他走的。我太渴望自由，太渴望一个人前行。身边任何人的存在都会限制我的自由。所以，他并没有多说。
“公子，我会永远记住你的。”他抬起头来说。我在他肩上拍了三下，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
终于只有我一个人了。我抬起头来，看了一下湛蓝的天空。清晨的空气真好啊，跟我的心情一样的好。我重重地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从此以后，我便是自由身了。
我回过头来，看见杨拣站在窗前，朝我挥着手，我举着包裹朝他也挥了挥手，一头扎进了清晨的叫卖声中。
走了几日，我遇见了一位与我一样进京赶考的考生。他生得白净，个头不是很高。只到我下颚的高度。见我也进京赶考，他显得相当热情，自报了姓名，并说要与我一路同行。他叫李立。
“前面的山上经常有劫匪出没。以往的考生都是结伴过去的。我看我们今晚就在村庄里住下，待明天清早再上路。”他对我说。我本想拒绝他邀我同行的好意，听他这么说，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于是进了村庄，找了户人家住下了。接待我们的是位大婶，见了我们乐呵呵的。
“你们也听说过山上经常闹劫匪的事吧？往年的书生都是在我家住下的。清早过路就没啥事了。你们都带足了盘缠吧？这往京城赶去，少说也要三到五个月的，身上没带够盘缠可不行。劫匪就是看中你们身上的盘缠。我看你们也挺不容易的，好不容易可以进京赶考了，这一路上还得担惊受怕的。我就少收你们一些住宿费吧。每人一晚三两银子。”那位大婶说。听她的前半段还让人心里充满感激，到最后才知道是要钱的。客栈里住一晚最多一两银子，她这一晚是三两。还没上山就先遇上她这个劫匪了。我身上带够了盘缠，倒也不愁，可李立一听却紧张了起来，红着脸在那支吾着。
“我看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过了一会，趁着那位大婶出去的当口，他轻声对我说。
“你不怕劫匪了？”我问。
“我身上的盘缠不多，还不能勉强维持到京城。这一路上我还准备卖些字画的。住一个晚上要三两，我有点舍不得。我们可以在村口的大树下躺一晚，明天一大早就上路。”他说。他的这个提议我不赞成，我无法想象无草席，无被子的在野外睡一宿，即使不冷，也会有蚊虫叮咬。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位大婶又折了回来。
“你们稍等，我正在烧火做饭。包你们吃得满意。”她笑呵呵地说。
“大婶，那您这饭要银子吗？”身边的书生问。大婶一听，立即大笑了起来，说：“小兄弟，瞧你说的，在外吃饭哪有不要钱的。”她说完又走了出去，忙活去了。李立再也按捺不住了。
“不行，我先走了，明天一大早你到村口来找我。”他拿起包裹说。长这么大，我还从没为钱发过愁，他着急的样子让我觉得有点好笑。我制止住了他。
“你今天的食宿算我的吧。”我说，他转过身来惊讶地望着我，嘴巴张得很大。我笑了笑，又点了点头。
“那这多不好意思。”他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
那晚，我和他同睡一屋。我的铺在窗子底下，他的在墙下。我开着窗，可以感到丝丝凉风吹进来。透过窗子，可以看到外面繁星点点。我又想起了在宅子里的夜晚。我喜欢晚上开着窗，看着月亮慢慢爬上窗子，看着天上飘着的白云。我喜欢夜晚的天空，总显得那么的一尘不染。夜晚，是我感到最安全的时候。因为夜晚是属于我的，不会有人到来，我也不用去看别人的脸。在夜里，我可以享受伤心的过去带过我的心痛。这种心痛也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没有人可以和我分享，我也不想和别人分享。我把那份伤痛埋在心底，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拿出来仔细体味，细嚼，直到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打湿枕巾。在那张床上，我曾经紧紧地抱着她入睡。她便是我生命的寄托。她把我紧紧抱在怀里，用她的体温让我感觉到人生的温暖，将我引向充满希望的未来。可同时，我们都是那么地害怕。她的眼睛里总是充满悲伤。我喜欢她绝望的眼神，这种眼神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让我浑身血液澎湃，内心无限痛苦。我和她便这样在绝望中颤抖，拥抱，前行，通往同样绝望的未来，直到她有一天突然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你相信吗？”李立的话突然把我从从前的回忆里拉了回来，为此我很生气，因此没有搭理他。
“小时候奶奶常跟我说，那些狐妖经常幻化成美丽的女子，勾引那些进京赶考的书生，吸尽他们的阳气。你说这种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他问。
“我不知道。”我敷衍似的地回答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可我一直想不明白，那些书生见了那些美丽女子怎么就走不动了呢？我看以后我们遇上太美丽的女子就不要搭理他们，只管走我们的路，我担心她们八成就是狐妖变的。我可不想死在她们的手里。”李立自顾自地说着。我没搭理他。可刚才还很晴朗的夜空突然变得黑暗了，刚才还明亮的月光也消失了，外面乌黑一片。这让我不由得害怕起来。我本不相信这样的故事，可外面的氛围却不由得我不怕。我壮着胆子关了窗，一把将被子盖住了头。
其实我并不是怕死。自从小玉突然失踪后，我的人生便也跟着失去了意义。关于生命的意义，我以前未曾想过，现在想来，莫过于可以和小玉过完一生。可如今，她走了，便把我对生活的期盼也带走了。我面临的是一段新的旅程，可新的旅程中的我，对生活仍是心灰意冷。我对未来充满迷茫。这次进京，中了头衔又如何？可以永远地抛开过去了吗？不，不会！我的妻子会来京城找我，我的父母或许会以我为荣，他们会搬来与我一起住，我每天又必须面对他们，过上重复以前的日子。如果未中，我又该何去何从？我不想回去面对父亲的脸！他的脸，即使现在想来，都让人胆颤。偶尔从梦中醒来，我仍会庆幸，庆幸只是做了场梦。或许我本不该去京城。去京城又能做什么呢？还不如就此永远逃离那个家，找个清净的地方过完我的一生。盖座茅草房，种两三母地，过着自己自足的生活，就此过完我的一生。如果这样，我就得仔细盘算一番身上所带的银两。走得越远，银两就会越少，可如果走得不远，就有可能被熟人碰见。所以，我还得继续往前面赶一阵子。
我掀开了被子。外面仍然乌黑一片，而且开始起风，过了一会，开始飘起雨来了。雨滴从窗子的缝隙里钻了进来，打在被子上。我只好起了身，把床往房子中间挪了挪，继续躺下了。
“呃，这雨不会下太久吧？”李立也未睡着，问我。
“这你得问老天爷去。”我说。
“我是说如果这雨不停的话，明天怎么上路呢？在这里住一个晚上是三两银子，还得吃。那得花多少银子啊。这样下去，身上的银两还不够我在这里花的呢。”他说。我最烦他跟我说银两的事。
“那你怎么不多带点出来呢？”我没好气的问。
“那也得有啊。我父母是穷人。晚上连个灯都舍不得点，我只好去别人家的窗子下看书。我身上的银两还是他们攒了十年才攒起来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家一样富裕啊。”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家富裕呢？”
“看你穿的衣服，还有你的气色就知道了。你看我，脸惨白惨白的，个头这么小，就是因为吃得不好。”他说。
我不再说话。他怎么知道我的艰辛？如果可以，我宁可过着贫穷却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生活。
“呃，你家里有妻子了吧？”过了不知多久，他突然又问。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开始烦他，于是说。
“你猜我今年多大了？”他又问。
“就一，二十吧。”我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窗外雨声依然淅沥。
“我今年已经二十九了。”他说。我猛地清醒了过来。他的岁数可真不小，可看起来决没这么大。
“可我还一直未娶上媳妇。其实我家里有个要好的，她叫唐美，挺喜欢我的。可是我家拿不出彩礼，所以婚礼的事一直耽搁着。她家里早就张罗着她嫁人的事了。她一直不嫁。其实她家里人也知道她的心思。所以狠了心，说让她再等我几个月，等我金榜题名以后再回去娶她。所以，为了我的父母，为了唐美，我一定要金榜题名，衣锦还乡。”他的话让我沉默了起来。他所说的是我未曾听说过，也未曾想过的。他可以为自己的父母，为自己心爱的人去进京赶考，这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呃，该你了。你也跟我说说你的事吧。”他说。
“我家里有个妻子，”我说，“是父母做的主，我只好顺从。至于新娘子的样子，我现在都想不起来。成亲后也未看过她几眼。”
“可这是怎么回事呢？能娶上媳妇是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啊！”他有点惊叫似的问道。
“因为我心里已经喜欢过一个人，不可能再喜欢别的人。即使她天天躺在我身边我也不会再为她心动。”我说。
“这多不公平啊。”他咕噜了一身，翻过了身，躺下了。
公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可言？上天明明给了一个你爱的人，却又把她收走，再塞给你一个你根本不爱，甚至未曾见过面的女人，这就是公平吗？
我睁着眼睛，想着曾经的一幕幕，已经无法入睡。窗外刚才还淅淅沥沥的雨声已经停下来了。我打开窗子，一股冷气迎面扑了过来，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的味道，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下过雨后光着小脚丫在路上走路的情形。夏天，路上总是积满厚厚的灰尘，一脚踩下去，灰尘朝两边散去，可一下大雨，灰尘就变成了厚厚的泥巴。
天空中明亮的月亮又钻出了云层，天空如洗过一般清澈，蓝得让人心醉。月光下的黑色树影偶尔会随风摆动，仿佛有人在月光下婆娑起舞。这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我仿佛又回到了儿时，静静地躺在外婆怀里，贪婪地吮吸着泥土的芬芳，听着田野里蛙声一片。这种熟悉的感觉袭击着我的胸膛，让我不禁悲从中来。为何过去的一切总是那么美好，而如今的一切为何总是那么悲凉？
第二天，跟那位大婶结了帐，我们就起程了。
“欢迎下次再来啊。”大婶眉开眼笑地对我们说。我多给了她三两银子，所以即使我们要走了，她对我们仍是特别热情。只是恐怕不会再有下次了。
“你怎么多给了她三两银子呢？三两银子足够我们家攒一年了。”李立对我的大方很惋惜。我不喜欢看着他皱着眉头的样子。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不喜欢别人干涉。但我并未说出我的心声。这是我多年的习惯。父亲总喜欢教训我，一旦教训起来就没完没了。我只好忍住所有委屈，低着头，等着他早点离去。
“儿啊，不管你父亲跟你说什么，你只管低着头听就是了，只要记住一点，千万不要回嘴。”这是母亲给我的金玉良言，我也牢牢地记在了心里，所以不管父亲说得有多难听，我都会一言不发。当然，这也是通过教训积累下来的。在父亲第一次教训我的时候，我回了嘴，结果换来了一个大嘴巴。当时我只感到天旋地转，眼前金星直冒，嘴角滑下鲜血。过了好一阵我才知道哭，可父亲并未因此而住手，他又找来一根木棍，开始狠狠地砸在我的身上，是母亲把我带到了她的房间。她就是那次这样跟我说的。所以，从那以后，不管父亲说什么，我对付的唯一手段就是低着头，强忍着泪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可以反抗，为什么不可以跟他说理，我只知道，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管对与否，我都不能有任何质疑。这个习惯一直跟随着我，不管别人对我说什么，不管他们说得有没有道理，我都不会哼一声。我把我所有要说的都埋在心底。所以，这些年来，我的心里不知积攒了多少委屈。而这些委屈，只有一个人懂。那就是小玉。我曾在被子里抱着她，诉说我心中的委屈，任泪水打湿她的肩膀。她是唯一知道我心事的人，是唯一懂我的人。我以为是老天对我的眷顾，看我太可怜了，把她送到我身边。可自从她突然失踪后，我的心事便不再跟人诉说。我封闭了自己的心，不容许别人进来窥探。
“你说你怎么就那么不知道心疼银两呢？你不知道这一路走到京城，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银两，到时如果不够，你找谁去？”他继续唠叨着。他堂堂一进京赶考的考生，怎么唠叨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你们富家子弟，公子哥儿就不知道心疼钱。”他一路唠叨着，不知不觉我们已进了深山。
“等你没银两了，你就会后悔了。”他说。我可真受不了了。我无法反抗父亲，是因为我惧怕他的棍棒，可我不用害怕他什么。
“够了，你不用再说了。”我终于吼了出来。积聚在心里的郁闷似乎随时都会爆发出来，可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我带够了银两，足够我进京赶考之用了，你不用担心。”我说。语气又柔和了起来。十几年的磨难，让我很好地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到底有多少呢？”我听到一个声音问，可这声音不是李立的。只见从树背后钻出来了七，八个人，个个光着一只肩膀，手里拿着一把大刀。
“各位好汉饶命。我只是位穷苦书生。身上带的银两还不够你们塞牙缝的。看在我十年寒窗的份上，就放了我吧。我答应你们，等我中了状元，一定会重重地报答你们。”我还没回过神来，李立已经扑腾一声跪在了地上，手里紧紧地抓着包裹，对那些人磕起了头来。他们都走了过来，把刀架在后颈上，瞪着眼睛打量着我们。
“书生嘛，我们自然知道是没带什么银两的。不过老子运气好，总算等来了一位有钱的主。至于你这位穷书生嘛，就早点开溜吧，不要让血溅到你身上，影响你考试。我们还等着你高中状元回来重重报答我们呢。可是这位嘛，还有得商量。”他们当中带头的说道。李立似乎不相信他的话，跪在那里犹豫着。
“怎么？不走？那老子就送你去见阎王爷。”那带头的举起刀对李立说，李立一听，立即连滚带爬地朝前面跑去，转眼消失在了拐弯处。他们几个于是都朝我靠拢了过来。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有可能藏有劫匪的山林里谈银两的事，可李立一嘀咕起来就没完，早把劫匪的事忘脑后了。现在他跑了，留下我一人独自面对这些劫匪。他可真够义气！
“怎么样？是乖乖地把银两交出来，还是让我们动手啊？”带头的故意把脸凑过来对我说，我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口臭味，差点让我窒息。可我脑中并未一片空白，而是迅速地想着几种可能。我可以选择乖乖地把银两交给他们，从他们刚才放李立走的行为来看，他们不会要我的命，可如果这样的话，我变得身无分文，只能回去，父亲一定会说我窝囊，接下来是一顿教训，这是我最不愿意发生的事；二是可以把银两交给他们，然后再乞求他们在我脖子上砍上一刀，结束我的生命，这比第一种可能要好，至少不用灰头土脸地回去，可如果他们不给我一刀，我还得自己去寻死，万一又狠不下心死了，我仍必须面对第一种可能所产生的可悲结局；第三种可能就是我拼死一搏，死命护住银两，他们一急，势必会夺我性命，他们抢到了银两，我也不用再去寻死，更不用回去面对父亲。所以，第三种可能最好。想到这，我就有了勇气。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你们尽管来吧，可你们休想夺走我的盘缠。”他们都大吃了一惊，大概没料到我会对他们的大刀无所畏惧。
“你这小子，好心给你活路你不走，偏要送死啊！老子实话告诉你，我们这些大刀可都不是吃素的。我们的脑袋可都是系在裤腰带上的。你不怕死，老子比你更不怕死。老子再问你一遍，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逼我们动手？”为首的说，其他几个又逼近了几步，刀又重新放到了胸前，一个个都直勾勾地望着我，似乎只要为首的一声令下就会全部冲过来，将我碎尸万段。可我已没什么好惧怕的。
“你们尽管动手吧，可休想我会自己把银两奉上”我说。为首的又吃了一惊。
“好，果然是条汉子，虽然看起来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可决不是吃软的。既然这样，那也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兄弟们，上！”为首的说，他一声令下，后面几个立即扑了上来。可他们并没有举起大刀朝我砍下来，而是伸手抢我的包裹。这太出乎我的意料。看来这些劫匪轻易不要别人的性命。第一种情况最有可能了。包裹被撕成了碎片，银两全掉到了地上。可更让我惊讶的是，我突然听到那个为首的说：“去你的吧。我们的大刀可不吃你们这些书生的血，还是等着老天收拾你吧。”他说完，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山坡很陡，我往下滚的速度很快，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也抓不到任何东西，只感到身上一阵阵刺痛。这些劫匪可真够狠的，抢了我的银两居然还不给我一刀，还要这样慢慢地折磨我。可我不愿再多想了。我只愿山坡下是一段深谷。让我掉进深谷里，摔成肉酱，无人能识，就让我这样从此消失，就当没来过人世一回。
我仍在继续滚着。脸朝上的时候，我偶尔能看见蓝天。一闪而过的蓝，不断地连着。就像在迅速地翻看一本全是蓝色的书。我想起了小时候在田野里翻滚的情形。熟悉的情景再一次朝我袭来。秋天稻谷收割了，天空是那么的高，那么的蓝，云朵是那么的白。我们便在刚收割完的田野里翻滚着。身上总会沾上很多灰尘。可外婆并不责备我，而是乐呵呵地望着我笑。到了晚上，她便会帮我把弄脏的衣服换下来，洗干净了，晾在月光中。
回忆让我忘记了身上的痛，可突然，我却停止了下来。当时我听到一声沉闷的响声，似乎是我的头撞到了坚硬的东西上面，然后，我看到了无数星星，就像父亲的巴掌甩在我脸上时看到的一样，接而星星全部消失，只剩漆黑一片。
昏迷后的感觉是痛苦的。我宁愿自己从此失去任何感觉，不再醒来，可我知道自己还会醒过来的。在整个昏迷的过程中，我听到无数的说话声，看到无数举着长矛的人，他们的脸上涂着七彩的颜色，穿着兽皮缝制的衣服，在我身边唱着，跳着。而我，则被他们绑在一个木架上，下面是熊熊燃烧着的火。火苗不断地往上窜，烧痛着我的皮肤。身上像是藏着千万只蚂蚁，将我撕咬。外婆的故事里有着形形色色的各路人物。我昏迷中看到的这些人物便是她以前跟我描述过的。外婆是这个世界上最会讲故事的人，总会使我听得入迷。
我在遭受了两天两夜的煎熬之后终于醒了过来。当时房间里光线很暗。光线是从一个小窗子射进来的。屋子的设置很不合理，木制的材料让整个屋子里面看起来黑乎乎的。模糊中，我看到一个女人坐在我的床边。她大概四十来岁年纪，农妇装扮，目光里却透着慈爱。
“醒过来了？你昏迷了两天两夜了。”她跟我说。我想朝她笑了笑，却发现嘴角痛得厉害，大概是嘴角划破了。我稍微动了一下身，她急忙说：“呃，你别动。身上到处是伤，应该好好躺着。”我这个时候记起了所发生的一切。我记得自己大概滚了百来下，最后应该是撞到了一块大石头。我急忙又回忆了一下以前的事，都还记得，看来我并没失忆，这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大妈，是您救了我吗？”我问，发现嘴唇干裂得厉害，而且火气很大。
“是我女儿。她在山上打柴，发现你躺在一块石头边，头下是一摊子血。她当时吓坏了。可周边又没有别的人，她于是撕下了裙角的一块，替你包扎了伤口，最后把你拖了回来，到了村口才有人帮忙。你小子命大，将来必定会大富大贵。”听到她的最后一句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没想到她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可刚笑完，我就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哎呀，你看我，真是糊涂，只顾着跟你说话，都忘了给你水喝。一定渴得厉害吧。”她说完急忙起了身，出去用大碗舀了一碗水进来，轻轻扶起了我，把水放到了我嘴边。我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可才喝了几口，她就把碗夺走了。
“我真是糊涂。村里的张郎中说过，你醒来后不能给你喝太多水，应该先让你喝几小口，看着没事再给你喝。他说如果有内伤，喝水会有影响。”她想得还真周到，似乎我的命很值钱似的。可就是这样一个大妈，却让我很感动。母亲不敢和我太亲近，父亲从来不亲近我。或许只有这样的平凡人家，才有这么温情的亲情关怀。她虽然举止粗鲁，说话不加修饰，可却让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
“谢谢你，大妈。”我说。
“说什么谢谢呢！你看看肚子痛不痛。张郎中知道我一下子给你喝这么多水，一定会责怪我的。”她说。我于是又朝她笑了笑，说：“大妈，您别担心。我没有内伤，只有皮外伤。喝水不会碍事的。我现在还渴着呢。您再给我喝几口吧。”她显得有点犹豫，我又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她于是又把碗端了起来，放在了我唇边。
“呃，慢点，慢慢喝。”我一边喝她一边轻声叮嘱，我感到有两行泪从我的眼角滑落了下来。喝完水，她扶我躺下了。我望着她略带皱纹的脸，突然想起了外婆的脸。她和外婆确实有几分相似，这让我对她又增添了几分好感，仿佛这里就是我渴望的家。
“你先躺着，我再去找张郎中来给你瞧瞧。”她说，走了出去。她一出去，我便感到失落了起来。似乎担心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一样。外婆死前紧紧地抓着我的小手。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要走了，然后她的眼睛就红了。我看着她哭我也哭了。我说我不让她走，她抓得我更紧了，我感到手好疼，可我不愿她松开我的小手。最后，村里的人把她装进了棺材里，道士们为她超度，我站在她的棺材旁，等着她醒过来，可她再也没有醒过来，最后棺材被钉死了，村里人把她抬走了。那是我第一次感受死亡，明白人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所以死亡总是让感到恐惧，伤感。
大妈没过多久就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背着个木制的小箱子。他应该就是张郎中了。他在床边坐了下来，探了下我的脉搏，最后让我张开嘴发了个音。
“他没什么事，躺几天就可以下床走动了。”张郎中检查完毕后站起来说。他并未给我开什么药，背着木箱走了出去，大妈也跟了出去。他们在外面说了些什么，可我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大妈又走了回来，说：“那你就安心在这里养几天吧。我们这里条件简陋，真怕你不习惯。”她的话让我很不好意思，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大妈，没事的。我很喜欢住这里。”过了好一会我才这么说。
“那我就放心了。我先出去忙活了。你一定饿了。我出去弄点吃的。菊花上集市买菜去了，也该回来了。”她说完便走了出去。我听到了菊花这个名字。莫非菊花就是她的女儿？这个名字可不怎么好听。不过我没多想，只是又闭上了眼睛，准备再睡一会。我终于放下了心头所有的负担，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安全感。
我醒来后的第三天就可以下地走路了。我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这是一个小村庄，零星地散布着十几座房子。四周全是山，只有一个缺口通往外面。大妈的屋前是一口大塘，塘里矗立着几块大石头。
“秋天，冬天的时候，石头就全部露出来了。我们还可以攀到石头上去玩呢。”我在望着水塘中的石头时，菊花在我身边说。
“是吗？”我有点好奇地问。这里就像是一个世外桃源。这里的人过着平静而怡然自得的生活，无人打扰。
“当然了。我从小就喜欢爬上去玩。有时还可以抓到鱼呢。”菊花翘着嘴说。她皮肤比较黑，穿着花布衣裳，赤着脚。菊花长得不漂亮，皮肤粗糙，嘴唇泛白，鼻子过大，眼睛却很小，眉毛很淡，头发干枯，末端还分叉，个子很矮，只到我肩膀处，腰却比较粗，而且还有一双大脚，可她却喜欢笑，眼睛喜欢眨巴，满眼的狡黠。
“呃，菊花，我问你啊。为什么你家只有你妈妈和你啊？你爸爸呢？”我问道。这是我心中的疑问，对这个问题也比较好奇。我在这住了几天，可只见她们孤儿寡母的。菊花听了我的话，脸上欢快的神色黯淡了下去。
“我没见过我爸爸，可我真的好想见到他。”她低着头说。
“他在哪呢？怎么不和你们住一块呢？”我问。她抬起了头来，望着我，咬着嘴唇，目光可怜。过了许久，她才说：“妈妈说爸爸在我还没生下来的时候就离开我们了。别人都有爸爸，就我没有。”她说着又低下了头去，我看到几颗泪珠从她脸颊低落下来，砸到地上。我心里充满愧疚。经过这几天的接触，我一直以为她是一个乐观，大大咧咧的女孩，可她一伤心起来，居然也会这么动容。
“对不起。”我有点慌乱地说道。可她突然抬起头来，用衣袖擦了下眼泪，笑了笑，说：“没什么。我知道我一定可以找到爸爸的。我经常做梦梦见他。他还一直冲我笑呢。”我还以为她爸爸已经死了，她一说才知道只是抛弃了她们。
“那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我问道。很好奇她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又怎么会梦见他。
“妈妈有他的画像，我看着他的画像就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她说。我“哦”了一声，心想她在扯淡。可她突然跑进了屋里，取出了笔砚纸张。我很惊讶，没想到她家还有这等东西。
“这是我爸爸的东西，妈妈一直留着，后来我就拿来学画画了。”她说。我更惊讶了。
“你会画画？”我张大着嘴问。她的手心里有好几个老茧，都是上山砍柴时磨出来的。第一次看着她挑着一担柴回来时，我就把她严严实实地当成了一村姑。她挑着柴回来时刘海因汗水而粘到了前额上，脖子上挂着几行汗珠，衣上有几处粘着干枯的树叶，可现在，她居然拿出了文房四宝。
“我给你画张画。”她冲我一笑说道，摊开了纸。
“你行吗？”我小声地嘀咕了一声。
“你可不要小瞧人。你先坐下吧。看看就知道我画得像不像了。”我将信将疑地在板凳上坐了下来。天空一片明媚，阳光灿烂得有点耀眼。我做出微笑状，望着她。只见她煞有介事地磨起了墨，然后拿起笔，沾了点墨汁，开始画了起来。她一会望望我，一会在纸上涂几笔，让我不由得也认真起来，挺起了腰坐直了。不一会，她便收起了笔。
“好了。”她朝我说了一声。我怀疑地走了过去。只见画上的墨汁还未干，而画上的人，根本不是我嘛。我这么年轻，哪来的胡须？看着画上的人，我不禁笑了起来。
“哈，画技果然非同一般啊。”我说。
“谢谢。”她边收拾笔砚边说。
“我可不是在赞美你。”我说。
“是吗？我可真没听出来。”她停了下来，眼睛盯着我，说。我立即感到不好意思起来。她救过我的命，即使她画得再离谱，我也不应该笑话她。
“我是真在赞美你。”我于是改了口气说，可她却接道：“画得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怎么变来变去的呢？你们读书人是不是就喜欢这样啊。”她的话让我有点哑口无言。她收拾起东西朝屋里走去了，可到了大门口又转过了身，说：“这是你二十年后的样子。”说完立即转过了身，消失在了门口。我在心里暗笑了一下。没想到她还蛮会抬举自己的。我二十年后的样子她怎么会知道？她行为有点怪异，让我起了想早点离开的念头。可我的银子已被抢，现在身无分文，该如何打算呢？
“文轩，在发什么呆呢？”大妈从地里摘菜回来，见我站在门口低头沉思，问道。我抬起头来，只见她手里垮着个篮子，脸上带着笑容。
“大妈，我想跟您说个事。”我站起来说道。我也不好再继续打扰她们下去了。我已经完全康复，也该起程了。她们母女平时生活也比较艰苦，我在这里不但要她们照顾，还白吃百喝的，实在过意不去。只是身上没有银子，才迟迟没有动身。
“是不是想走了？”大妈问道。我点了点头。跟大妈在一起我没有一点拘谨感。她把我当自家儿子一样看待，她在我心中也比母亲的位置高。我和母亲不敢亲近，由于平时缺少言语，她和我竟像陌生人一样遥远，没有一点心灵的感应。而这位大妈，她似乎能看懂我的心思，我对她也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母性。女人身上最本能的东西。正是这种母性深深地吸引着我。
她走到了我身边。
“如果你已经决定了，大妈也不能留你。进京赶考是大事，不能耽误了你。来，跟我进来吧。”她对我说。我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她进了里屋，不一会，手里拿着个雕花盒子走了出来。打开了，竟是几件首饰，还有一些零碎银子。
“大妈，您这是做什么？”我惊讶地问。我没想过大妈会有这么些精致的首饰，而且会想着要送给我。
“文轩，大妈这不是给你的。大妈有一事相求。”她说道。还好，我没有伸出手，要不就尴尬大了。
“大妈，什么事？”我问道。她脸色沉重，似乎是大事。
“这些首饰，我想你拿去变卖了，路上也好有些盘缠。”她说。我可听糊涂了，她一会说不是给我的，一会又叫我拿去变卖了。
“大妈，您和菊花救了我的命，我都没来得及报答你们，又怎么会要您的东西呢？”我有点慌乱地说道。
“文轩，我想叫你带上菊花走。”她说。我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心想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去往京城路途遥远，带上一个人不知会有多麻烦。可我又不好直言拒绝，只好问道：“大妈，菊花去京城做什么？”我还真担心她想把菊花托付给我。不是我不想报恩，只是菊花生得太够丑陋，我对她只有对妹妹一样的亲近感，决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大妈转过了身去，背对着我，说：“菊花这孩子命苦啊。她爹从小就抛弃了我们母女。别家的孩子都有爹，可她却没有。小时候，她经常问我，娘，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呢？他去哪了？他会回来吗？我只好骗她，说他一定会回来的。我原以为，她长大后就不会再去想有个爹爹了，可现在，她已经十八岁了，仍然在梦里叫爸爸。我这作妈妈的，听了心里难过啊。所以，我想让她跟你一起走。在这里等是没有希望的了。如果这孩子命好，老天可怜她，或许会让她找到她爸爸的。她有她爸爸的画像，看见了定能认出来的。”大妈说完转过了身，已是满脸泪水。我听了心里也是酸楚不已。小时候，我就经常幻想，自己是不是还有一个会疼爱我的爸爸。如果有的话，他在哪呢？为什么不来找我呢？那时的我，因想念我那个虚拟的爸爸而经常伤心地哭泣。因为不管我怎么想他，他就是不来见我。后来长大了，我才确定宅子里那个整天严肃着脸的男人是我唯一的爸爸，我便不再抱任何希望了。如今，菊花要去寻找她的爸爸，寻找她的希望，我能拒绝吗？即使她不曾救过我的性命，我也会感动的。我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所以，我点了点头。大妈急忙把首饰盒放进了我手里。我忙给推了回去。
“不，大妈。菊花走了，您一个人在家里没个照应。这些您还是留着吧。”我忙说。大妈擦了擦眼泪，说：“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我不会有什么事的。我们这些干粗活的，身子健壮得很。大妈现在还不需要人照顾。”
“可是大妈，这些是菊花她爸送给您的礼物，如果我们把它们变卖了，菊花和她爸怎么相认啊？”我担心地问。大妈把手伸进了衣袖里，取出了一颗明珠。
“这才是菊花她爸送给我的礼物。这些都是我以前做小姐时带出来的首饰。在跟了菊花她爸前，我是有钱人家的千斤小姐。后来菊花他爸走了，我也没再回去了。这颗珠子你拿着。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当了。”大妈把珠子也交到了我手中，说。
“您放心，大妈。我就是沿街乞讨也不会变卖这颗珠子的。”我说道。大妈握着我的手点了点头。她的手皮肤粗糙，像干树皮一样起着褶皱，可我却感到她的手是那么的温暖。
我不知道大妈以前有过怎样的故事，可我却知道她是一个好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年菊花的爸爸会离她们而去，可我知道菊花现在需要父亲的呵护。我缺少父亲的呵护，所以，我想帮她找回。
菊花对妈妈的提议没有半点异议。于是，大妈给我们打好了包袱，把我们送到了村口。
“孩子，早点回来。”我们转身前，大妈望着我和菊花说。她叫我孩子，这话温暖了我的心。我望着这里零星布散着的十几户人家，忽然觉得这里才是我永久的家。我仿佛看到自己儿时在水塘里的石头上攀爬的身影，仿佛看到自己光着肩膀，挑着满满一担柴从山上归来的情景。
大妈朝我们挥着手。菊花泪水涟涟，和我转过了身，踏上了离开村庄的小路。
我的肩上扛着个包袱，里面是大妈给我缝制的一件新衣裳。滚下山坡时，我的外衣被划破了几处，大妈给我一针一线缝补好了。
“就穿这件上路吧。打着补丁不会让人起坏心眼。”我们临走前大妈对我说。所以，我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上路了。从小到大，我只见过街上的穷人穿打补丁的衣裳，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也会穿着缝补好的衣服从别人眼前走过。可我对此并不介意。我并不追求富贵，既然喜欢平淡的生活，又怎么可以拒绝打着补丁的衣服？
菊花在前面带路。她走得很快，而且脚踩在地上很响。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女孩子身上也可以不带任何美感的。在宅子里，丫鬟们走路从不敢大声。她们总是低着头，衣杉飘飘，即使有紧急召唤，也会踩着小步子前行。我在后跟着她，看着她走路的样子，倒增添了几分情趣。
“呃，菊花。你走路这么重，脚板子不疼吗？”走了将近半里路后，我终于忍不住问道。菊花转过头来，莫名其妙地望着我，过了一会才说：“怎么会疼呢？我的脚板上有厚厚的一层皮，尖石子都划不破。我从小就不喜欢穿鞋。大冬天也喜欢光着脚。长大了才开始穿鞋的，妈妈说不穿鞋就嫁不出去。”
“你也想嫁出去？”我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好在菊花并未多想，接我的话道：“那是当然。妈妈说了，女孩子长大了就要嫁人的。你别看我生得丑，可我干起活来抵个大男人。上门提亲的人可多着去了。我现在还不想嫁人，就把他们一个个打发走了。”
“真的还是假的？”我有点不相信地问道。
“当然了。我又不是千斤小姐，嫁的是穷苦人家，只要能干活，能生孩子就行。我身体强壮，村里人都说我准会生儿子。所以谁不抢着要啊。”她说得非常自信，听得我目瞪口呆。可这一切都是我所不知道的，所以也特别感兴趣，但仍有些怀疑。
“干活不是有牛吗？人要那么强壮干什么？”我问道。
“牛哪能替代人干活啊。你真是什么都不懂，看来真得让你再住几个月再走。”她说道。
我们一路往前走。菊花的包裹里装着大妈给我们准备的干粮，所以饿了我们就停下来吃些干粮，渴了就找口泉水喝几口。一开始时菊花对周边的环境还比较熟悉，走了大概半天后，她也就有点摸不清方向了。也难怪她，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出远门。所以找路的事就交给我了。
行了一天的路，也比较累了。太阳西沉时，我们还在一座大山里头。翻过这座大山，也不知能不能遇上人烟。
“看来今天得在山里头睡了。”菊花说道。我暗自叫苦。山里头蚊虫那么多，叫人如何忍受。
“那我们快点走吧。翻过这座山就可以找到人家了。我们先在农舍里借宿一晚。”我说道。
“如果山下没有人家呢？”菊花问道。
“那也总比睡在山里强。”我答。于是加快了上山的步伐。可这座山异常陡峭，好几段路都得抓住荆棘才能攀爬。菊花像只灵敏的猴子一样往上窜着。我的手心已划破了几道口子，脚指头也疼得厉害了。可为了不住宿山头，还是用力地往上爬着。我抬起头来往上看了看，山峰似乎永远也够不着。
“呃，你看，这里有股泉水。”菊花站在山腰忽然叫喊了起来。我嗓子渴得冒烟，听说有泉水，立即加快了脚步。我抓住了一把荆棘，踩到了一块小石头上。可我却感到抓到的东西冰凉冰凉的，定睛一看，只见一条黑色的蛇正在那里挣扎着。我抓着它的七寸处，它因此不能掉过头来咬我，可我一紧张，忘记了自己正在一块斜坡上，放开了抓着的荆棘，身子立即悬在了半空。我失去了平衡，大叫了一声，朝山下坠了下去。我看到菊花一脸惊慌地站在上面。我知道，我将又一次滚下山坡，而这一次，等待我的可能是死亡。
其实我很喜欢这种下坠的感觉，张开双手就像在飞翔。我经常梦见自己站在屋顶上，朝宅子外飞去。可每次醒来，依旧是躺在床上。我知道，那是因为我渴望自由。而现在，在山破上，我体尝到了飞翔的快感。风从下往上窜，鼓吹着我的衣裳。
“再见了，菊花。再见了，这个世界。就当我没来过。”我在心里轻声说。我仰头望着蓝天，天空火红火红的，仿佛一片火海。如果我能掉进天空里，掉进火红火红的云彩里该多好。和云彩一起燃烧。我闭上眼睛，想象着等待我的是火红的云海。风依旧呼呼地吹着。可忽然，我感觉有人挽住了我的腰，而就在那一刻，我失去了知觉。
我是在第二天的早上醒过来的。在一座茅草房里。当时菊花正在用水弄湿毛巾，见我醒了过来，立即跑了过来，用湿毛巾擦了擦我的脸。我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发现没有任何痛处。
“我是不是又昏迷了几天几夜？”我问菊花，她摇了摇头。
“你就睡了一个晚上。”她说。
“我们这是在哪里？”我掀开被子，问道，下了床。
“我也不知道。我见这里有座空房子，就把你背了进来。”她说。
她说她把我背了进来，我一点也不怀疑。我相信她有这个力气。我走了出去，发现我们是在一个湖边。清晨的空气特别清新，鸟儿在树梢上欢快地唱着歌。太阳才升起几尺高，光辉洒在湖面上，湖面像是镀了金般闪闪发光。
“这里是不是很美？”菊花走到我身后问道。我无意识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才感到吃惊，像菊花这样的山里姑娘，怎么会发出这样的感慨？我忽然记起了昨天的事。傍晚时分，我们原本沿着一条小路前进。眼看着太阳渐渐西沉，我们于是都加快了脚步，可小路在一座大山下突然消失得无任何踪迹。当时我就觉得奇怪。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大山，本以为可以赶在天黑之前翻过山头，却没料到山会那么陡峭难走，最后竟然坠了下去。我想起了坠落山崖的情景，这么高的山坠落下去，我为何还活着？我转过身来，疑惑地望着菊花。
“你昨天坠下山崖，挂在了一棵树上，是我把你救下来的，我连夜把你背到了这里。你知道吗，原来另外有条小路，可以不用翻山的，是你昨天没发现。”她说。对于她的话我将信将疑。
“谢谢你又一次救了我。”但我还是这么对她说道。
“昨天真是吓死我了，还好你没出什么事，真是谢天谢地。”她把双手放在胸前，闭着眼睛，做了个感谢老天的样子，然后抬起头来，望着我，说：“我今早出去打了只狐狸，我去烤给你吃。”
“狐狸肉能吃吗？”我问道。
“当然了，味很美的。”她说完跑进了屋里，果然拿出了一只剥了皮的动物，在湖边燃起了一堆火，做了一个小木架，用根木棍插入肉里，放在火上烤了起来。我确实有点饿了，所以在她对面蹲了下来，望着她烤肉。
“我家屋后的山上常有狐狸出没。我每次打柴都能碰上一两只，偶尔还能打上一只回来。皮毛可以缝制衣裳，肉可以吃。我们家穷，平时很少吃到肉的，我嘴谗，所以只好打些野味回来。村里面的男孩子还不如我呢。他们有时候还到我家噌肉吃。”菊花边烤边说道，我只是偶尔“恩”几声。等肉快烤好了，她拿出盐巴，往上面撒了点，又拿出花椒，也撒了点。
“这样就有味道了。”她说道，撕下一块放到我嘴边，我接过了。
“这些都是你带来的吗？”我指着盐巴和花椒说。
“当然了。我早就想到了。去京城的路那么远，又不能天天去客栈吃饭，所以我就想在路上打些野味，这样既能解谗，还能吃饱肚子。”她说完用牙撕下了一大块，满嘴是油地吃了起来。相比起她，我吃得可斯文多了。在家里吃饭时，我是从来不敢大声咀嚼的。当然，宅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敢，这是父亲的规矩。
“呃，你怎么吃得这么慢啊？凉了就不好吃了，要趁热吃。”菊花拍打了一下我的手说。她大口地咀嚼着，用衣袖擦着嘴上的油，袖角不一会便染上了一层油圬。
“看什么呀？再不吃就没了。”她见我望着她的袖角，白了我一眼说道。我急忙低下头吃起肉来。像菊花这样不看中自己形象的女孩子我还真没见过。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小玉来。她吃饭时总是细嚼慢咽，吃完了还会用水漱下口，再用手帕擦擦嘴。女孩子就应该这样的，而像菊花这样的女孩子，已经不能算得上是女孩子了。
我们没在那逗留，吃完了早餐便赶着上路了。只是走在路上有点恍惚。昨天掉下山崖时的情形总是在我脑海里重复出现。我本应该是个已经死了的人的，可我却依然行走在山间小路上，这不能不让我有种错觉。
其实后来我一直想不明白菊花那天为什么要带我爬那座山。是想给我暗示她的真实身份么？可第二天早上她为什么又说是吃狐狸肉？是想掩饰她的身份么？我不是傻子。我不相信自己从那么高的山上掉下来不会摔死，我还清晰地记得当时有只手搭在我腰上的感觉。当时我明明没有坠地，为何又突然晕了过去？种种疑惑，让我不得不怀疑。我望着走在我前面的菊花。她的步子依然是那么的稳健，依然是那么的响亮，动作依然是那么的夸张。对，她的动作为什么要这么夸张？我见过村庄里别的女孩子走路，都没有像她这样的，难道她真的是个特例？还是她想掩饰什么？
真相总有被发现的那天。
在我和菊花一同行走的这些日子里，她总能在天快黑时找到山中的小茅屋，然后烧可口的美味给我吃。小茅屋各不相同，有时还有小木屋，而且都没有主人居住，似乎这些小屋是专门为我进京赶考而建的。
一天傍晚，我和她在山间行走。太阳还没完全沉入西山，月亮却早早地爬了上来。那天天气出奇的好，天空中飘着朵朵洁白的云朵，月亮就在白色的云朵里穿梭。菊花不时地抬头张望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一定很圆很亮。”我说。我很喜欢月亮。月亮是纯洁的，一尘不染，它就像小孩的心一样的无暇。我喜欢和月亮玩游戏。我说，月亮，来追我吧。然后我就跑，月亮就在后跟着我跑，追逐着我，我停下来，它也就停下来，在天空中望着我，我再跑，它就又追赶我。它是那么的忠诚，永远都不会喊累。当然，这是小时候的事了。在大宅子里，透过窗口望着月亮，月亮却变成了一张哀愁的脸，它洒下哀愁的月光，于是整个世界也跟着哀愁了起来。望着月亮，我的心里便装满哀愁。
“白色的月光洒满人间，它是那么的温柔，像水一样的温柔。它是那么的无私，当一切都沉睡的时候，只有月亮，依然挂在空着，照亮这个黑暗的世界。”菊花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月亮说。我惊骇她竟会说出如此诗情画意的句子。她像是突然清醒了过来似的地转过头来，望着我说：“跟你在一起，我都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然后她便笑了，接着说：“这儿风景不错，我们就在这里歇下吧。往前面走走，看有没有住处。”她说完便带着我往前走去。
我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吗？望着菊花的身影，我在心里想。我想是的。或许正是多愁善感的性格才会让我总是那么忧伤，才会让我对过去发生的一切那么地耿耿于怀。我忘记不了过去，正是这样，我才不能走出过去，看向未来的日子。
“呃，你看，下面有个村庄。”菊花突然在前面叫喊了起来。我快步跑了过去，果然发现山脚下有个村庄。行走了几天，终于见到有人烟了。我们于是加快了脚步，朝山下的村庄跑去。这几天尽吃干粮，野味，让我已感觉腻味了。
村庄不是很大，就几户人家。我们下山时天已接近全黑，我拉着菊花的手，在后跟着她。她走惯了山路，黑暗对她没什么影响，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她的身后。村庄里的狗听到陌生人的说话声，此起彼伏地叫个不停。村庄里的人正在屋外闲聊，见来了两个陌生人，都停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我俩。黑暗中只能看见几个轮廓坐在那里。
“大叔大妈，我们是去走亲戚的。天黑了，不好赶路，你们能不能行行好，让我们住一个晚上。明天一大早我们就会上路的。”菊花先开了口。她还真会编。
“哦，妹子，没事。我家闺女正好去她舅舅家了，床铺正好空着。你们俩今晚就睡她的床吧。”一位大妈搭了腔。我很感激她愿意帮忙，可过了一会，我才反应过来。难道她把我和菊花当成是夫妻了？黑暗中也难怪她会这么想。只要用灯光照一照，她就会明白我和菊花不是一路人。
“哦，大妈，那真是太谢谢您了。我们这就跟您进屋去。”菊花立即应承了下来。天啦，她就不忌讳一下么？大妈已经起了身，菊花跟了上去，我也只好跟了上去，见机行事吧，只要不失身便好。
大妈的屋子不大，就三间房。她点上了灯，把我们带进了她女儿的房间。
“这被子还是昨天刚洗过晒过的，你们放心用吧。”大妈说。
“大妈，看您说的。把我们当客人了，真过意不起。”菊花说。
“进来就是客。你们吃了晚饭没有？我去给你们做去。”大妈说。一想到有米饭吃，我就来了精神，可菊花却接过话：“大妈，谢谢您，我们在路上吃了干粮，不麻烦您了。”
“那好吧，你们早点休息。”大妈说完便出去了。这位大妈怎么就不再热情一点？可我也不好说什么，坐在了床沿上。
“我睡地上吧，你睡床上。”我说。我想以菊花的个性，她一定会让我睡床上的，可她却站在那里不支声。
“你怎么了？”我于是问。对她刚才的推托有点不满。她不想吃米饭，我还想吃呢。
“大妈把我们当成夫妻了。”过了一会，她说。我吓了一跳。她不会在暗示什么吧？
“是啊。夜里她看不清我们的样貌。”我说。她又不做声了，不知有没有听明白我话里的话。
“那我们睡吧。”过了一会，她又说。我在琢磨着她的心思。我真不愿意她在往那个方面想。我生得白净，走在街上回头率自然不低，如果菊花对我有非分之想，我真难逃脱她的手掌心。我可早就见识过她的力气了。
“还早吧，走了一天路，脚都臭了，我想去洗洗脚。”我说。
“那你等着。”她说完便走了出去，接着我听到她问大妈哪里有水，再过一会，她便端着一盆水进来了，放在我脚下，抓起我的脚，就要帮我脱鞋子。我急忙挣脱开去，问：“你干什么？”
“帮你洗脚。”她说，不加掩饰。
“我自己来。你走了一天，也累了，早点睡吧。”我说完急忙脱下鞋子，把脚放进了水里。她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又不言语了。我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菊花啊，你可千万别往那个方面想，我对你实在没那份心情。我在心里祈祷。好在她只是坐在床边，一言不发。我转过头来，见她低着头。她不会在哭泣吧？
“菊花，你怎么了？”我赶忙问。
“你是不是不喜欢长得丑的女孩子？”她突然问。天啦，这也是个问题吗？谁会喜欢丑女孩？可现在这根本不是我所要考虑的问题。即使菊花貌若天仙，我也不会对她动心的。我曾经发过誓，除了小玉之外，我不会再爱别人。现在她虽然不知身在何方，可我对她的心永远不会变。
“你们男孩子都这样。看见长得丑的就躲得远远的，看见长得漂亮的就像只蜜蜂一样嗡嗡嗡地跟着。”见我不回答，她说。我有点生气了。
“菊花，你想哪里去了？我心中早已有喜欢的人，怎么会随便跟别人上……床呢？就算你美若天仙，我也不会要你的，更何况，我早已把你当成了我的妹妹。”我说。她抬起头来，在黑暗中望着我。月光洒进屋子，照在墙壁上。我看到她忽闪忽闪的眼睛。
“你说的是真的吗？”她问。
“当然是真的。你就算是貌若天仙，我今晚也会睡地上的。”我说。她似乎笑了一下。
“那你真的不嫌弃我，愿意继续让我跟着你吗？”过了一会，她又问。
“我答应过你带你去找你爸爸的，当然不会反悔，更何况你救过我的命。好了，不多说了，走了一天你也累了。早点睡吧。”我说完便站了起来，从床铺下拖出一些干草，铺在地上，躺了下去。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严格的说，是个艳梦，或者说是春梦。
我梦见自己来到了一个水潭里，在梦中，我还能听到泉水淌流下来的声响。在水潭里，一个女人，裸着身子，背对着我。她肌肤如雪，秀发湿漉漉地粘在背上，让人无限遐想。我突然想起睡前菊花跟我说过的话。即使她貌若天仙，我也不会要她。我感到很恍惚，很疑惑。可就刚才一恍惚的工夫，那女子已披上一层薄纱，站在了我身边。她向我送着秋波，用手指尖滑过我的脸颊。我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可我很好地控制了自己，一把将她推了开去。她猛地摔到了地上，化成一只白狐，一溜烟似的消失了。我猛地惊醒过来，发现身上已是汗水淋漓。我大口地喘息着，望向了天空。月亮依然挂在天空。明亮的月光将外面照射得如同白昼。月光照进了屋子，落在菊花的床上。我这才发现她的床铺空着。大半夜的，她会去哪里？刚才的梦让我睡意全无，于是起身，披上衣服，爬上窗子，轻轻地跳在地上。后面是一片菜园。我顺着菜园的小路往前走着。整个世界似乎都沉睡了，没有一丝声响。连虫儿都沉睡了。沿着小路往前走，来到了一片果园。月光照在果园里，洒下光辉无数。我抬头望着天空。今晚的月亮真亮啊，让人忍不住驻足观望。我又往前面走了一会，忽然发现并不是我一人在这深夜里徘徊。果园里坐着一人，走近了，才发现是菊花。我走了过去，却发现她并非坐着，而是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望着天空中皎洁的月亮。没想到她对月亮这么崇拜。看着她虔诚的样子，我不忍打搅她，于是在她身后轻轻坐了下来。我没有只身回房，或许我心里还是不忍将她一人留在野外吧。和她一同行走了这么些日子，心里对她多少有点关心了。我望着她的背影，想着以后她若是找不到她爸爸该怎么办？会不会很伤心？可如果找到了，发现他并不是她心中所幻想的，她会不会伤心？她的父亲会不会只是个负心汉？如果不是，当年他为什么会抛下她们母女而不顾？如果是，菊花找到他又有什么意义？可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她继续寻找下去，就算是完成我自己的梦想。即使希望渺茫，也比毫无希望要好。我正在想着，忽然发现菊花的身后有了响动。我立即站了起来，担心会有蛇过来袭击她。我小时候被蛇伤过一次。那天晚上，我嚷着要外婆带我出去玩，外婆依着我，把我带到邻居家里，听他们讲故事。回来时夜已深。那晚没有月光，却有满天的星星。可星星照亮不了黑夜。外婆提着一盏菜油灯，拉着我的小手。
“小心点啊，来，跟着外婆走。”外婆不停地哄着我。我当时睡眼朦胧，有点迷糊地跟在后面。突然，我感到脚上像是被什么咬了一下，心里害怕，立即哭了起来。外婆用菜油灯一照，发现有条蛇窜进了草从里。她急忙蹲下来看我的腿，发现了少许血迹。她什么都没说，撕下衣服的一角，紧紧地扎住了我的腿，抱起我就往村里一个治蛇毒的老人家里跑。她一路颠簸，菜油晃了出来，灯熄灭了。他就在黑夜里抱着我跑。我一个劲地哭，外婆就使劲地哄着我。
我在床上躺了七天。腿肿得很大。我现在依然记得那位老人在我腿上割破口子，让血流出来的情景。直到血变成了鲜红色，我的伤才算治好了。所以，我很害怕蛇。上次在山上抓到蛇，如果不是由于害怕，我可能也不会跌下山去。现在听到菊花身后的响动，我立即紧张了起来。可我却震惊得呆在了那里。菊花身后的响动并不是因为有蛇，我看到她身后慢慢地直起一根尾巴，一根狐狸的尾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屋子的。我跑回屋子时身上已摔痛几处。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跑回屋子，为什么不直接跑走。我跑回屋子后紧张地喘着气，由于害怕而浑身颤抖着。在房间里呆了一会，我便跳出了窗子，朝来的方向跑去。我并未拿我们的包裹，就连菊花她妈妈给我的首饰我也没要了。不，她不是菊花，她是一只狐狸，她幻化成人，和我一同行走，什么目的？我来不及多想，一路颠簸地朝前面跑。不知跑了多久，天蒙蒙亮时我才停下来喘口气，听着后面的动静。后面并没有什么动静，看来她没有追来。可是她不会追来吗？她是一只狐狸精，我怎么可以甩掉她？可我已经很累了，跑不动了。我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前面走了一会，发现了一条小河，什么也没想就走了进去。
清凉的河水让我清醒了不少，也驱走了心里的部分恐惧，可我仍在颤抖着。河水也跟着我颤抖，化成圈圈波纹，荡漾开去。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孤单，似乎整个世界只剩下我跟一只狐狸精了。不管我走到那里，她都会找到。这个时候我尤其地思念外婆，怀想着曾经害怕时，便可以钻进她的怀抱的那种感觉。可现在，我已远离家门，再大的恐惧我也必须独自面对。我会死吗？她会不会吸干我的精血，让我成为一具骷髅，然后将我弃之山野？
那只白狐并没有追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一人前往京城的方向走去，只是我已身无分文，无钱住宿，也无钱用餐。几天下来，我的衣服已褴褛不堪。由于惊吓过度，我无心整理容貌，所以，在我在一条小河边照看自己样貌的时候，我已变得如同乞丐一样落魄。我经过的人家见我走来，都远远地摆手赶我走。他们显然已把我当成要饭的乞丐了。我只好找些果蔬果腹。这个时候我便想起菊花来。如果她一直是菊花该多好啊。我可以和她一起开开心心地行走。我不得不承认，跟菊花在一起是很开心的。在她身上，我看到了以前很多未曾看到过的东西，而且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关怀。可这一切为什么偏偏都是假的？她为什么是只白狐？为什么这样处心积虑的要骗我？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步履蹒跚地在太阳底下走着。强烈的阳光让我晕旋不已。我感觉脑袋昏沉，两腿无力。我已虚脱了。每走一步眼前都会发黑。终于，我晕倒在了路边。
我醒来时看到了菊花。她还是老样子。一脸的焦急。床边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她是真的担心我么？可我怎么还会相信她？我别过了头去。
“文轩，喝点粥吧，你都瘦成这样了。”她端起粥说，可我不理睬她。想必她是想让我养足精神，好让她采我精血。
“你这样下去会病倒的。”她又说。
“我已经病倒了。”我在心里说。
“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不声不响地就走了。是不是想抛下我不管了？你答应过我，要带我进京找我爸爸的。”她还在演戏。听到她的话，我的眼泪居然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到了枕头上。她居然把我当成傻子一样的骗。
“你不要再骗我了。现在我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你还想怎么样？”我虚弱地说。她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她问。她倒问我什么意思，难道她心里还不够明白吗？她怎么可以愚蠢到把我当成傻瓜？难道她不明白自己想做什么么？
“你不就是想吸我的精血吗？你看我现在还像能满足你的人吗？你看我还能好起来吗？”我说道，翻过了身来。我知道自己命不久已，倒不怕她了。她已把粥放在了床头，坐在床沿上，吃惊地望着我。
“你刚才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她问。
“你还想装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是一只白狐。你根本不是什么菊花。你处心积虑的骗我，不就是想害我吗？”她终于逼我说了出来。还没听我说完，她已站了起来，张大着嘴巴，摇着头，不相信似的望着我。
“我怎么会害你呢？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如果想害你，我早就害了你了。为什么要和你走这么久？”她激动的说。谁知道她会等这么久，或许是乏了，想找个人解解闷吧。
我不搭理她，任由她演着独角戏。
“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想。你看我像是要害你的吗？对，我不是人，我是只白狐，我是欺骗了你，可我从没想过你会认为我会害你。虽然我并未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可你看不出来一路上我对你的悉心照顾吗？你怎么就一点都看不出来？你不知道我为你牺牲了多少！”她说着说着就流起了泪来。戏演得可真足的。她为我牺牲？她牺牲了什么？这话也说得出来。看来是只经验不足的白狐。我告戒自己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要搭理她，不要相信她，所以我只是闭着眼睛，不做任何反应。可她也不继续说下去了，只是仍在那里啜泣。过了好一会我才睁开眼睛，却发现她满脸泪水，用稍带怨恨的眼神看着我。我不得不佩服她的这个表情，做得可真好，让我开始把持不住自己。我恨自己心软，怎么可以为她一个怨恨的眼神而动摇！她的这个眼神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怪了她。可这怎么可能？明明是她欺骗了我，是她想害我，怎么会是我的错？她有什么理由怨恨我？她见我睁开了眼睛，慢慢地伸出了她的双手。我以为她要过来掐我的脖子，不禁往后靠了靠，可她却只是转了个身。只一眨眼的工夫，刚才的菊花便不见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穿着白纱的女子。她乌黑的头发垂至腰际，一双明亮的眼神如泉水般清澈，皮肤洁白如雪，嘴唇充满光泽，微微一启，便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请你相信我，我决没有害你之心。”她走了过来，重又坐到了我的床沿，说。这便是她的模样么？好一位脱俗的女子。她端起了床头的粥，轻轻地舀起一勺，放在我嘴边，微笑着望着我。
“相信我。”她鼓励着说。粥的阵阵清香直扑进我的鼻子，我听到肚子咕咕作响。我太饿了，太需要补充营养了。跟谁都可以过不去，可不能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不管她是真是假，我先吃饱再说。有了精神才能从长计议。我于是接过了她喂过来的粥。一勺，两勺，直到整碗粥都见了底。她一直微笑着鼓励着我。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让人觉得充满希望。可她为什么偏偏是只白狐？
“锅里还有，你等着，我再去盛。”她立即站了起来说。我还饿着，所以并没有阻止她。她走了出去，白衣飘飘。菊花彻底的消失了，代之的是一位窈窕淑女。
我一连吃了三碗，第三碗吃完，她便有点不好意思的望着我。
“还饿吗？可是锅已经空了。要不要我再熬一点？”她问。望着她有点不好意思的眼神，无法让我联想到她是一只害人的狐精。
“我已经吃饱了，谢谢。”真是吃人的嘴软。三碗粥下肚，我对她已经狠不下心来了。
我下了床，感觉脚有点软，头也很沉。这几天的日子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更可笑的是，我现在居然又和她在同一个屋檐下。我走了出来，她跟在我身后。我们在一座深山老林里。
“以前的茅草房都是你变出来的吧？”我问。她点了点头。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能把我从山坡上拖回家。我昏迷了三天三夜，却没过多久身上的伤就痊愈了。那位大妈是不是你请来客串的？真可惜。”我说道，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她走到我身边，抬着头问。
“可惜啊。我原以为这世上还有像你们母女一样的人，没想到都是假的。”我说。她走到我面前，抬着头望着我，说：“其实不是假的。我和妈妈确实见过这样一对母女，我们变成她们的模样，按照她们的方式生活，是想不让你怀疑。”
“那你们有没有杀害她们母女？”我问，有点激动。想着这世上真有一个叫菊花的女孩，倒感觉到了些须安慰。
“你怎么又这么问？我和我妈妈是专门害人的吗？”她也变得激动了起来，盯着我的眼睛问。
“你们是狐精，不害人害什么。”我轻声地嘀咕了一声，她转过了身去，好一会都没有声响。我悄悄转到她跟前，发现她呆呆地望着前方。
“你怎么了？”我问，看着她清澈的眸子，有点不忍。其实我也不愿意把她想成会害人的狐精，可小时候听到的故事都是这么说的。
“我有点伤心，还有点悲凉。”她喃喃地说。我知道，谁听了心里都会难受的。看着她悲伤的脸，我心里升起了阵阵歉意。可不试探她一下，怎么放心和她在一起？而且我很想知道，如果她不是想害我，跟我在一起的目的又是什么。
“你伤心什么？你们狐精都是这样的。”我说道，她猛地转过身来，望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愤怒。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我紧张地问。她伸出了双手，指甲立即变长了几倍，在我胸口晃荡。
“既然已经被你识破了，我就早点下手吧，不想再和你磨蹭了。”她说。我紧张地朝后退去，她一步一步地跟着。我心里突然充满了恐惧，她的指甲随时可能会挖进我的胸口。我后悔自己怎么没有一点城府。为何不寻找机会逃走，而要去激怒她。
“你别乱来啊，你再过来我就叫了。”我望着她的指甲说。
“你叫啊。告诉你，这里除了老虎，豺狼之外，没有人会听到你的。”她说。我被她一吓，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俯下身来，脸紧紧地靠在我的脸上，我感觉到了她脸的温度，就在那一刹那，我感觉有股暖流传便了我全身。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以前轻轻握着小玉的手的时候有过这种感觉，可现在，俯在我身前的是只狐精，是只想吃掉我的狐精，我怎么可以对她有这种感觉？我忽然明白了。她是在引诱我。她不直接吃我，而是要诱惑我，引逗我。我使劲地咽了口口水，想压下心中的欲望。可她却突然起了身，说：“这几天是不是一直没洗澡啊？一身的汗味，我下不了口。”她说。废话，这几天我一路惊慌，哪顾得上去清洁自己。我身上确实有股浓烈的汗臭味，是该洗洗了。我望着她，想着她是不是真的暂时不吃我了。可我不敢贸然行动，否则我一跑，她又改变了主意，扑了上来怎么办？她一饿，哪还会嫌我臭不臭。
可是，她却突然笑了，露出了两颗小虎牙。我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你还真怕啊。我只是在跟你开玩笑而已。”她笑着说。居然不用袖子遮住嘴。我仍然迷糊着，猜不透她这使的又是哪一招。
“起来吧。不跟你开玩笑了。”她见我没动，说道，我仍然望着她，不敢轻举妄动。她又俯了下来，望着我说：“你真那么怕我啊？”我没做任何表示。莫非她这使的是缓兵之计，先让我放松警备，等我洗干净了再下手？她拉住了我的手，说：“起来吧，我不会吃你的，我对天发誓。”她边拉我边说。
“你说的是真的？”我竟然傻傻的问。
“当然是真的了，吃了你，我妈妈就成不了仙了。”她说道。她的这句话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这事跟她妈妈有什么关系？她真的有个妈妈？她是只狐精，能幻化成人，至少有几百年道行了。她妈妈的道行肯定比她的还要高。真是糟糕，原以为只有她一个对手，现在突然变成两个了。
“喂，你在想什么？”见我发呆，她问。我站了起来，身子仍在颤抖。她望着我的眼睛，似乎想找到答案。
“你真的有个妈妈啊？”过了一会，我才问，希望她会摇头，可她却点了点头。
“这次跟你出来，都是为了我妈妈。”她说。原来她是出来给她妈妈抓男人回去的。看来我还有机会逃走。
“那你妈妈有好几百岁了吧？”我试探着问。
“是啊，都快修炼一千年了，可就是成不了仙。能不能成仙，就全靠这次了。”她说。可我心里却在犯疑。她妈妈想成仙？想成仙就得潜心修炼，不能取人精血的。这么一想，我忽然全身软了下来，跌坐在了地上。真是虚惊一场。既然这样，我就不用再怕眼前这只小狐狸了。
“那你妈妈为什么成不了仙呢？”我问道。
“这事说来话长。妈妈嘱咐过我，叫我不要告诉过你的。可如果我告诉你，你就会帮我的，对吗？”她跪在地上，拉着我的手说。我过了一会才意识到她在拉着我的手，急忙抽了出来。
“我能帮你什么忙呢？”我嘀咕着问。
“你能帮的。妈妈叫我跟你出来，就是因为你能助她成仙。”她急忙说，又拉住了我的手。我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好滑好嫩。可我猛地又抽了回来。我怎么可以犯糊涂去摸她的手。可我更加好奇，她妈妈想要成仙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先说说我为什么可以帮她吧。”我说，也想解开这个疑问。她站了起来，踱了几步，似乎在酝酿情绪。我也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
“妈妈曾经犯过一个大错。现在，她必须弥补曾经犯过的那个错才有机会成仙。”过了一会，她终于开始说了。我没有说话，以免打断她的情绪。
“母亲几百年前只是一只小白狐。她天生贪玩，喜欢在林子里走动，没想到掉进了猎人布下的陷阱里。猎人逮捕了她，想抓回去割她的皮做件暖和的皮衣给她的妻子。可一个好心的读书人见这只白狐可怜，就花钱买下了她，把她放生了。后来我妈妈因机缘巧合，遇上了前来采灵芝的观世音菩萨，经她点化，开始修炼。几百年后，她终于修炼成功，以为可以上天了。可她却必须先去报几百年前的一次救命之恩。妈妈于是来到了凡尘，想找到曾经救过她的书生的后世，给她生个儿子算作报恩，然后再回去复命成仙。可妈妈来到凡间后却遇上了一位非常俊美的男子。那男子也爱上了我的妈妈。妈妈对他动了心，把报恩的事忘在了脑后。几个月后，妈妈怀上了他的骨肉，可他却说他早已有妻室，必须回家去了。妈妈悔恨不已，可她生性善良，放他走了，忍着悲痛生下了我。可她因为违反了天命，必须受到惩罚，成仙的事自然得拖延。妈妈早已看破红尘，只想再次得道成仙。她一心修炼，终于得到了菩萨的原谅，答应再给她一次机会。可她必须把那场恩报了。妈妈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那个书生的后世，可却发现他已成家，而且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她自然不能以身相许了。十几年后，妈妈终于有了机会。只是她不愿再沾染凡间的尘世，于是派我出来报恩。”她说到这便停了下来。
“你是说我父亲便是那个书生的后世？”我问，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感觉真是太刺激了。没想到这样的故事会发生在我的身边。真想不到，父亲几百年钱还做个这么一件好事。如果他现在还像以前那样充满爱心该多好。
“是的。所以，现在我必须替我母亲报恩，给你生个儿子。”她毫不掩饰地说道。刚开始我还有点震惊，不知该怎么办，可接着，我却笑着说道：“那你母亲可真是命苦，看来还得等个几十年，等下一次我父亲投了胎再去找他。”
“这是为什么？”她很不理解地转过头来问道。
“因为我也成亲了啊。”我说，听了我的话，她就不言语了。这表明我已经拒绝了她。我无法接受别的女子。接受她便是对小玉的不忠。她的脸上充满悲伤，可随即，她又笑了，笑得我莫名其妙。
“可你还没有孩子。”她说。真够绝的，连这个都知道。我就担心她会说这句话。
“但你也不能强人所难吧。我对你没有一点感觉。你总不能强迫我吧。”我说。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你这一路也还有好几个月呢。不怕你不会喜欢上我。说什么我也是美若天仙啊。”她说。说完又笑了，似乎很得意。
我对她很提防，潜意识里认为她是危险的。虽然她总是挂着笑容，可她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有点害怕。而且我无法接受她报恩的事实。我不需要。既然不需要，为何要留她在身边？至于她母亲成仙的事，与我又何干？当初是她不该爱上别的男子，犯了天规。上天给她的惩罚，她没有理由嫁接到我身上。是的，在我看来，这就是对我的惩罚。父亲前世种下的孽果，我不想替他尝。我又想起了那位喂我喝药的大妈。如果她只是一位大妈该多好啊。当时我对她充满感激，希望将来有机会可以报答她。可这一切，却不过是她和她的白狐女儿策划的一场戏。
我决定逃！但我首先必须博得她的信任。既然她可以和她母亲因为自身的利益而欺骗我，我为何不可以骗骗她？
那天下午我便和她动身了。我在一条小河里清洗了一下。她便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我。她已给我准备了一身新衣裳。她妈妈给我的首饰她又全给拿来了。我换上新衣裳，便打算丢掉那件打过补丁的旧衣，可她拦住了我，拿了过去。翻了几下，在袖子上撕开了一条缝，取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纸。我认得出，那是几张银票。只是已浸过水，烂了。我走了过去，望着那几张银票，不知是怎么回事。
“是你妈妈给我缝进去的吗？”我问。她摇了摇头。
“是你爸爸叫你妈妈缝进去的。”她说。
“他？”我有点怀疑地问，她点了点头。
“是的。你父亲终究是你父亲，他担心你会遇上劫匪，所以叫你妈妈给你缝了几张银票在里面。可惜全烂了，兑不成现银了。”她说道，把那堆烂纸扔到了地上。我走到小河边，在草地上坐了下来。我没想到父亲也会这么细心，也会这样关心我。我心里升起一鼓温暖，可这股温暖随即便消失了。我无法忘记他曾经打在我脸上的巴掌，还有他总是冷漠的眼神。这种事会是他做的吗？不，这不是他的风格。
我和她于是继续上路，只是在那晚的半夜时分，我悄悄起了床，一个人走进了黑夜里。
天空是那么的黑；夜，是那么的静。我便独自一人行走在这无边无际的黑夜里。我喜欢黑夜，因为黑夜里，谁也看不见谁，我便是安全的。我无需理会别人的目光，我完整地拥有自己。如果可以，我希望这夜可以永远延续下去，让我在黑夜里永无休止地走下去。可是我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三更天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喂”，接着她便跑了上来。
“你怎么一个人走了？”她问。
“因为我不想被人跟着。”我说。
“可是我还没有报恩呢。”她说。
“我不需要你报恩。”我说。
“可是我妈妈还需要我报恩呢。”她说。
“那你自己愿意吗？”我问。转过了身来望着她，黑暗中只能看见她扑闪的眼光。她没有立即回答。是的，她也可能并不愿意。或许在几个月前，她还并不知道自己必须去为她妈妈报恩。她或许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可是突然有一天，她妈妈把她叫到跟前，叫她去寻找一个陌生的男子，然后跟她相好。难道她的内心就没有经历过痛苦的挣扎么？她就是那么心甘情愿的么？既然都不愿意，为何还要勉强？
“你走吧。为了你，也为了我。”我说，转过了身，朝前走去。身后没有半点声响。过了好一会才听见她追上来的脚步声。
“可是为了我妈妈，我愿意。”她说。她怎么就那么傻？就没想过我愿不愿意？
“我不愿意。请你不要再强求我。让我一个人走吧。你回家去，或者，找我父亲去。我不介意他纳个小妾。”我说。这次她没有再追来，直到天亮也没见她的影子。或许她终于死心了吧。
第十章
我又遇上了李立。当时我正站在悬崖边，犹豫着是不是该跳下去。按照当时的情形来看，我已没有活路。我不会回家去，遭受父亲的讥笑，也不会忍受一只白狐变的女子跟在我身边。所以，我惟有死。或许死了，就能见到小玉。虽然我心里仍然有着一丝侥幸，希望可以活着的时候再见到小玉，可是，自从母亲告诉我小玉突然失踪后，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若她还活着，必然会偷偷回来见我的，可她没有，一次也没有。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已永远离我而去。既然活着不能再见到她，为何不追随她而去？也免去了我在人世对她的思念之苦。可就在我要纵身而跳的时候，我听到了李立的声音。我回过头来，看见他正焦急地望着我。我不能告诉他我正要自寻短见。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于是我退后了几步，他走了上来，用惊愕的目光望着我。
“我，我想看看悬崖有多深。”我支吾着说。他的眼睛里透过一丝怀疑。我想他不会笨到相信我这句话。我的衣着已经很清楚地说明了我的处境。我头发蓬乱，衣服也赃了，鞋子破了几个洞。我似乎已好几天没洗过脸了。
“文轩，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他们把你的银子都抢走了？可你也不用寻死啊？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好死不如赖活着。你看你，现在多年轻啊，死了多可惜啊。走，和我一同上京吧。你的车旅费我全包了。”他说。我甚是疑惑。这话是他说的吗？
“你哪来这么多银两？”我问。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含糊地说：“这个你就别管了。总之这一路的吃啊，睡的，全包在我身上了。谁叫你以前对我那么好呢。”他拉着我的胳膊往前走去。我正饿得紧，也没多去想了，于是跟着他一路朝前走去。我们在一家农舍用了餐。他给了那家主人一些碎银子，换下了我身上这身脏衣裳。他叫主人杀了只鸡，吃饱喝足之后便带着我继续上路了。
“你给了他们银子吗？”我在路上问。那家主人对我们很客气，可不能白吃白喝人家的。
“给了，我不会省他们这些银两的。”他说。与以前可真是判若两人了。
“呃，你到底哪来的银子啊？”我又问道。我的精神好了很多，于是又开始好奇起来，不过他仍不答。
“这个嘛，你只管用就是了。我的为人你还不相信吗？”他又含糊地说道。他的为人？说真的，我还真有点不信。上次遇上劫匪的时候，他可没留下来与我患难，而是屁滚尿流的溜走了。可他现在显然已成了一公子哥儿，而我，则成了一身无分文的穷读书人。
我们在傍晚时分进了城。按理说我们应该去找家客栈，歇一个晚上再动身。可我们在经过一家春楼的时候，被几位姑娘拦了下来。我和李立被她们左右夹攻，脱不了身。
“喂，你们放开我。”我叫道。
“进来嘛。二位公子路上辛苦，应该放松放松啊。”她们一边说着一边推搡着。再不松手我可就要生气了。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陷入这等境地。若是被父亲知道了，不被他打断骨头才怪。
“曾兄，我看我们今晚就在这落脚吧。”李立对我说。我早就看他不对劲了。刚才还没走近，就见他一个劲地往这边望，被姑娘们拦住后他也丝毫不见反抗。可我依然清晰地记得他跟我讲过的他和唐美的故事。难道他真的变了么？
“李兄，这不好吧。”我说。
“哎，有什么不好的。我们只是进去喝杯酒，又不会做什么事。到这里边喝酒总比下馆子强吧。”话没说完，他人已进了春楼的门，我也被推搡了进来。这些女子，虽然一个个纤纤小腰，似无缚鸡之力，可一但抓到男人，就决不会轻易放手。我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所以很不习惯。可我不得不说，我并不是完全抗拒的。以前在家的时候，也听别人说过春楼的事。小玉失踪后，我甚至想过要去春楼，气气父亲。可最后还是作罢。可我对春楼依然充满好奇心。四位姑娘把我们推进了一个房间，立即摆上了酒菜。她们把我摁在了凳子上，坐在了我身边。酒菜刚一上来，李立就和身边的两位姑娘喝起酒来。
“这位公子，你也喝啊。”我身边的两位姑娘给我斟满了酒，举到了我唇边。我望着李立，他神态自若，似乎已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了。我突然推开了身边的两位姑娘，站了起来。两位姑娘发出了一声尖叫。李立望向了我。
“对不起，李兄，这种地方我不习惯，我还是先出去了。”我说。我想起了小玉。我不能对不起她。我的身边不允许再有别的女人。何况是春楼的姑娘们。李立也站了起来，朝身边的两位姑娘挥了挥手，她们很识趣的走了出去，只是走出去的时候，每个人都嘀咕了些什么。
“曾兄，既然你不喜欢，我就不勉强你了。我就继续陪你做君子吧。不过这酒菜已经上来了，不喝也得收银两。所以我们还是喝吧。”他说完按住了我的肩头，我只好重又坐了下来。他拿起了筷子，夹了块肉，喝了口酒，说：“这男人啊，不好色就不是男人。这道理我现在才明白。”他说。我大吃了一惊。他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瞪着他。
“你不要这个样子看我。这个世道，我早看穿了。没有银子，你就不能把你喜欢的女人娶进家门，有了银子，你要多少有多少。所以，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要有银子。有了银子，就什么都有了。吃喝玩乐，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会拦你。可你若是没有银子，走到哪里别人都会瞧不起你，唾弃你。这种滋味你以前体会不到，现在应该能体会到了吧。你看你，穿着农夫的衣服。若是没有我，你经过这春楼，你看有没有人拦你。她们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他们只会看腰包里的银两。”几杯酒下肚，他已经开始口无遮拦了。十几日不见，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那晚他喝得很醉，我想扶他出去。可几位姑娘走了进来，把他扶进了另一间房间。我跟他们说我身上身无分文，只要有个睡的地方就可以，于是我睡在了她们的柴房。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一股子人冲进了柴房，朝我嚷嚷。我被他们的嚷嚷声弄得莫名其妙，过了好一阵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原来李立今天天还没亮就溜走了。他不但没付银两，反而把那位陪睡的姑娘身上的首饰全给捎带走了。于是她们把目标锁在了我身上，一大清早的就把春楼的伙计集结到了柴房里。
“我跟他没什么关系。我们这还是第二次见面呢。”我说。
“废话，我看你跟他根本就是同谋。只怪他狠了点，独自给吞了，让你在这顶罪。他溜走了，我们也没这个闲工夫去找他回来，你身上若有银子便交银子，没银子就留在这当个伙计吧。”春楼的妈妈左手叉着腰，右手指点我的额头说。
“可我跟他真没什么关系。我跟他只是偶遇上的。”我说。我突然明白过来李立的银两是如何得来的。他不告诉我，就是不好明说。这一次，我成了他的活道具了。我只好自认倒霉。跟她们再辩下去也辩不出个结果来。有机会再溜走吧。
我于是成了春楼里一个干杂活的。一大清早必须起来给姑娘们打好梳洗的水。然后劈柴，烧火，晾洗衣服。想不到我一堂堂进京赶考的考生，居然会落到如此田地。真是苍天无眼啊。好在我并没有在那呆很久。几天后便被赎了出去。
那天傍晚，春楼的门口出现了一位衣着华丽的夫人。姑娘们以为又是哪为夫人前来寻找自己的丈夫，想打发她走。可那位夫人却说：“我是来这给你们送银子的。你们怎么侍侯那些大爷，今天就怎么侍侯我。”说完她便走了进去。姑娘们面面相觑。这春楼开了这么久，倒没见过有女人光顾的。再说这春楼本来就是给男人享受的，突然来了个女人光顾，就连春楼里的姑娘也是好奇心大起，都跟了进来，想看看这位夫人会有什么样的要求。
“给我一个上好的房间，一着上好的酒菜。今晚我要玩个尽心。”她说道，姑娘们立即簇拥了过来，把她领上了楼。春楼里的男客人们也没见过这等新鲜事，一时都忘了喝酒，朝这边张望。妈妈以为有人闹事，立即赶了过来，等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立即陪上了笑脸说：“这位夫人，真是对不起。我们这里不招待女客人的。”那位夫人一听，立即取出了一淀银子，妈妈一见，立即亲自跑了过来带路，把她带进了一间上好的客房。伙计立即端上了最好的酒菜。
“这位客人，那您是要哪几位姑娘留下来陪您喝酒呢？”妈妈满脸堆笑的问。可那位夫人却摇了摇头，说：“你叫她们都出去吧。把你们这里的伙计叫进来。”妈妈一听，立即一惊，问：“伙计？客人您是要伙计？”“不要伙计我还要姑娘不成？把你们的伙计都叫进来，我挑选两个，今晚陪我玩个痛快。”妈妈面露难色，以前终究没做个这方面的生意。那位夫人于是又摸出了一淀银子。妈妈于是立即屁癜屁癜地出去了，不一会就把春楼里的伙计叫了上来。可那位夫人一一看过后摇了摇头。
“怎么？都不中意？”妈妈立即殷切地问。
“怎么就没一个入眼的呢？”那位夫人问。妈妈立即赔笑说：“您看，我们以前也没做个这个生意。伙计嘛，要那么好看做什么，”妈妈眼珠子转了一下，接着说，“不过他们都是力气过人，包准夫人满意。”可那位夫人并没搭腔，而是问：“就这些嘛？如果就这些那就算了。我再去城南的立春院逛逛。”妈妈一听立即急了，说：“有倒是还有一位。只是他不是我们这的伙计，只是他的同谋偷了我们的银子，我们暂时把他扣在这，等他攒够了钱再让他走的。现在既然您来了，我们就过去跟他说一下。他若是答应，这笔生意结束后，我们就放他走。”妈妈说。夫人点了点头，妈妈于是走了出去，到后院找到了我，说有位客人想见我。我当时并不知道是位女客人，以为客人有什么不满的，于是跟着她走了上来。进了房间才知道是为夫人，心里立即犯疑她找我有什么事。只见她望着我微微点了点头，微笑着说：“恩，不错，不错。”“那您还喜欢吗？要不要留下？”妈妈问。“对，留下，留下，我很满意。”夫人边点头边说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二位了。”妈妈说完就要带着姑娘们出去。可那位夫人却又叫住了她们，“等等，还没说好价钱呢。”妈妈又回过了头来，说：“价钱好说，只要夫人满意就行。等完事后再说吧。”“完事？完什么事？我现在就要带他走。”那位夫人说，妈妈和姑娘们这下可被她弄糊涂了。“带他走？您不是来找乐的？”夫人疑惑地问。“找乐？我家里有丈夫。为何出来找乐？”那位夫人说。“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妈妈更疑惑了，担心她是来找事的，立即多了警惕。“我当然是来找伙计的。”夫人说。妈妈已经被她说晕了，不知她到底什么意思。“那您这不是找到了吗？”她问。“是啊，您开个价吧。我好把他带走。府上正缺个伙计，把他带回家去。”那位夫人说完朝妈妈眨了眨眼睛，妈妈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来她是想在府里养个小白脸。妈妈一明白过来，立即来了精神，报了个价。
“那你就给五百两吧。”她说。夫人于是取出了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妈妈立即抓了过去。
可我急了。我怎么可以从一个狼窝掉进另一个虎穴？正要开口反对，却见那位夫人朝我眨了一下眼睛，就那一刹那，我明白了过来她是谁。
她拉着我跑出了春楼，一路咯咯的笑。我被她的笑感染了，也跟着大笑了起来。我从来不知道她居然会这么调皮，装扮成一位妇人把我骗出来。我对她开始有所好感，至少不再厌烦她。
“你真给了她那么多银子吗？”我和她在一家客栈歇下来后，我问她。
“现在差不多变成石头了吧。她们应该急得哇哇叫了吧。”她得意地笑了笑，可我紧张起来了。
“你怕什么！”看着我紧张的样子，她问。
“她们会不会追来啊。”我有点担心地说。我可是再也不想回去干杂役了。
“有我在你怕什么。”她豪爽地说道。
她叫了几个菜，叫小二拿来一瓶上好的酒。小二把菜一个一个上了。她给我倒了杯酒，而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不喝点吗？”我问。
“按理说，我应该喝点庆贺一下。可是想要修炼成仙，必须滴酒不沾。”她说。我心里划过一丝莫名的伤感。
“你也要成仙吗？”我问。她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我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当然了。要不我来报恩做什么。等妈妈成了仙，我自然也会修炼成仙的。我一出生就继承了她的仙道，所以不用像她那样修炼那么久。不过我不能像她那样犯下大错，决不能爱上世间男子。她的苦我可不愿再尝一遍。所以你放心好了，等我报完恩就会走的，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她说，抿了口茶，没事一样地望着我。她是纯真，还是真的没有任何感情？
“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说，扯开了话题。
“你叫我小容好了。”她说。
“小容？”我问道，笑了一下。
“怎么，我的名字有问题吗？”见我笑，她问道。我又忍不住笑了一下，说：“没有。我还以为你叫小白。不过小容比小白好听。”
“我干吗得叫小白啊。这名字又不好听。”她说。
我觉得她其实挺可爱的。尤其是她笑的时候，两颗小兔牙就露了出来。不过我还是决定不跟她一起进京。只是我不想再偷偷摸摸地溜走了，决定跟她讲个明白，于是用完餐上楼时，我跟她说道：“我决定明天就上路。你回去问问你妈，看菩萨们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不定非得报了恩才让她成仙吧。再说这对你也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我在乎的是感情，不需要报恩。我家里已有妻子，说不定她现在已有身孕在身了。”
“那可不一定。”她说，听语气似乎很肯定。
“你怎么知道？”我反问。
“这事我比你清楚。再说了，我是替我妈妈给你父亲报恩。你只管接受好了。”她说。我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她把我当什么了？她可以不顾及我的感受，难道就不顾及一下自己的感受么？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生孩子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这事没得商量。”我说道，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我越想越郁闷，感觉自己的位置莫过于一个仅仅有生育能力而不需要有任何感情的人。如果父亲生下的不是我，而是别的人，或者是一个痴呆儿，她也会给他生个儿子，当作报恩。这不是太可笑了么？我是有个感情的人，不是种猪！
那晚生了很久的闷气，她也没再来打扰我。半夜时分才迷糊地睡了过去，可还没睡多久就被房间里的碰撞声弄醒了。是凳子倒地的声音。我立即清醒了过来。她怎么可以趁我睡着的时候到我房间来？想报恩也得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总不至于趁我熟睡时偷袭我吧。我用被子紧紧地盖住了头。可过了好一会也没见有动静。于是我轻轻地从被子里把头钻了出来，房间里仍有轻微的响声，似乎有人在翻东西。我定睛一看，居然看到两条人影。我心里立即闪过一个念头：进贼了。我想大喊，可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大哥，房间里搜遍了，没找到值钱的东西。”我听到一个压低的声音说。
“去床上翻翻，一定是藏在被子底下。”我听到另一个说。
“把他弄醒了怎么办？”第一个声音问。
“他叫就一刀把他结果了。”第二个说。他们于是偷偷摸摸地朝我的床摸索了过来。我看到了他们手上闪着寒光的大刀。我紧张得直抖，可为了保命，我只好装作熟睡了。他们开始翻我的被子。我极力忍住不抖，可身子仍像筛糠一样地抖着。
“大哥，这床怎么一直在动啊。”我听到一个问。
“他一定是醒了。”另一个说，接着我就感到刀架在了我脖子上。
“说，银子都放哪了。”那个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人说。
“在，在，在这里。”我翻出了二钱银子，交到了他手上。
“这么少，打发要饭的啊。快点，小心老子一刀宰了你。”他压低声音叫道。
“可我真的没有了。”我哆嗦着说道。
“少废话。你进京赶考身上怎么会没带银子？快点交出来，否则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我感觉脖子开始出血了。
“可我真的没有了。”我仍旧哆嗦着说。
“那就别怪老子狠了。这世上多你们一个穷光蛋，我们就多倒一次霉。老子就送你早日上西天吧。”他说着架起了刀，我终于叫了出来：“救命啊。”房门突然撞开了，接着我听到那两个人倒地的声音，然后我感到有人奔了过来，把我抱进了怀里。
“别怕别怕。”她拍打着我的后背像安慰小孩似的安慰我。我身子仍旧抖个不停，早已忘了抱着我的人是谁，只是紧紧地抓紧了她。
第十一章
我跟小容达成了协议。她与我同行，只是报恩的事她不许再提。我不得不承认，我这样做是出于自私的考虑。有她在，我不必为衣食发愁，也不必担心生命安全。她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可她对于我，最多只能成为好朋友。我给她出了一个难题，一个或许会让她永远等下去的难题。如果我不答应接纳她，她报恩的目的就会落空，最终她会一无所获。可她还是答应了我的条件。于是，我同她又一起上路了。遇到没有人烟的地方，她就会打几只野味烤给我吃。我想到了她第一次烤肉给我吃的情景。
“你那次说是狐狸肉，不是真的吧？”我于是问她，她笑了笑。
“当然不是真的，是肉兔，剥了皮你就认不出来了。”她说。
“你这叫欲盖弥彰。”我说。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她倒花了不少心思。如果我一直未曾发现她的真实身份，事情又会怎样发展呢？她又是怎样计划的呢？不过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我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所以她必须重新布局，好怀上我的孩子。有时我很恨她，想她为什么会这么自私。她抱着目的闯进了我的生活，不管我愿不愿意。更让我无法忍受的是，等她达到自己的目的后，她就欢天喜地地离开。可有时看着她，又觉得她是那么的单纯，似乎她根本不会动歪脑筋。她有时也会去小河里摸鱼儿，会采几朵路边的野花，看到飞舞的蝴蝶也会跑去追赶。她就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享受着她花一样美丽的年龄。可这一切，她是发自内心，还是在演戏？她扮演菊花的时候，可一点也不像个花季少女。如今她在我面前装青纯，是否只是想诱惑我心动？每每这么想的时候，我心中就升起一股怨恨，于是她的纯真看在我眼里便如针刺般难受。我想起了在客栈里深夜进贼的事。这事破绽重重，莫非是她设计的戏？那两个贼笨手笨脚，说话就像在背台词，而且他们动不动就说要我的命，他们就不怕会连累自己？而我刚一喊出声，她就跑了进来。现在想来，她当初应该就站在门外，专等我喊出声。这个想法让我羞愧不已。我堂堂男子汉，结果被她随便一摆弄就吓破了胆。我变得非常不自在起来。
“呃，你看，前面有条河，我们过去洗把脸。”她突然指着前方说，脸上绽放着一个大大笑容。她跳跃着跑了过去，蹲在河边用水打湿了手，擦去了脸上的汗水。我走了过去，蹲在她旁边，河水泛着波纹，她的倒影便在波纹中晃荡着。她的美可以让人看得心醉，可徒有一副好皮囊又有什么用。
“你在想什么呢？”她抬起头来朝我叫了一声，接着把手伸进了水里，扬起了一串水珠，朝我脸上打了过来。我急忙用手遮住了，可她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泼了过来。泼到三下的时候，我终于生气了，朝她大叫了一声：“你干什么！”她被我的叫声怔住了，放在水里的手好半天才缩回来。她慢慢地坐在了石子上，望着远方。我用袖子擦干了水，望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有丝不忍。刚才是不是自己过分了？她只是想跟我玩玩。可随即一想，她或许又是在跟我玩什么把戏。她这样做，无法是想让我对她有所亲近，好让我早日接受她。这样一想，我便觉得她又可恶了起来。我没理她，洗了把脸，继续朝前面走去了。她也站了起来，远远地跟在我身后。走了一阵，我回过头去，见她满脸愁云的跟在我身后，见我望向了她，她便停下来，等我转过身，她才继续走动。她心里似有无限委屈。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刚从外婆那回来的时候，我总嚷着叫宅子里的仆人跟我玩。我喜欢让他们陪我玩踢毽子，或者打石子。可父亲见了，总会怒气冲冲地朝我跑过来，将仆人们训斥一顿，然后叫我回去跟教书先生读书。如果我不听话，他便会罚我跪下，或者在我屁股上狠狠打几下，没过多久，我便变成了一个乖乖儿，我的天性，便这样被父亲磨光了。小容，她或许真是一个天性活泼的女孩，或许活泼才是她的天性，或许她刚才只是想逗我开心，可我，却残忍地剥夺了她活泼的机会，也许跟我一路走下去，没过多久，她便不会再是原来的她。她会成为一个事事顺着我的人。父亲剥夺了我的天性，他是残忍的，可我也要成为一个像她那样残忍的人吗？我停了下来，转过了身，她仍然在后跟着，不敢跟我太近。我叹了口气，朝她招了招手，她立即跑了过来。
“刚才对不起。”我说。
“是我不对。”她立即说，我摇了摇头。
“不，你没什么不对的地方，是我不对。以后不会这样了。”我说，她拉住了我的手，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真的吗？”她问，我点了点头，然后望向了她拉着我的手，她会了意，立即松开了，可她脸上的笑容却像夏日的荷花一般明艳。或许我是对的，我没有权力去剥夺别人的天性。
我的心里升起了一股快意，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终于又可以和她一起上路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高兴。或许我的内心深处是想和她一同前往的。我太孤寂，一种无人能懂的孤寂。作为堂堂县太爷的儿子，人人都羡慕我可以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可我的内心，却总是被孤寂笼罩着，让我找不到前进的方向，看到前面的路，而她，却让我感觉不再孤寂。我很害怕，害怕继续下去会爱上她，爱上一只白狐变成的女子，然后等待我的又将是分别，以及分别的孤寂和无尽的空虚。我不愿再一次遭受分别的痛苦，我不愿自己的孤寂再深加一层，所以，我宁愿守着对小玉的思念过日子，我宁愿整天板着脸，不苟言笑。我是这样做的，这也正说明了我是个多么自私的人。我只顾自己的感受，完全不考虑她的感受。她整日面对一个板着张脸的人会多么难受啊，就像我必须面对父亲严肃的脸一样。那种痛苦我能体会。可那个时候的我，却没有去考虑她能否接受，没有顾及走在我身边她会不会难受。直到有一天，在路边歇息时，我发现她远远地坐在我身后。我不经意地回过头去，发现她神情呆滞地望着前方，她眼睛里的光芒消失了，就像一个已经没有了生命力的躯壳一样。我的心猛地一颤。我这才知道自己做了件多么可怕的事。不，她原本不是这样的。她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我怎么可以让她变得这般死气沉沉？这和亲手掐死一个人有什么区别？我怎可以看着她在我面前慢慢闭上眼睛，停止呼吸？从她的表情里，我看到了宅子里的自己。我曾经也是这么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我曾经也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一样消耗美好年华。可我恨那样的生活。我逃了出来。现在，我怎么可以自己酿造这样的悲剧？不管她是菊花，还是小容，她都应该拥有自己的生命。我站了起来，走到了她身边。她抬起了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歉意。
“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没听到你叫我。”她急忙说，我摇了摇头，说：“不，我没有叫你。我现在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我只希望，希望……”我最终没有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来。
“我只希望你能快乐。”我在心里说。每个人都有权力享有快乐。我也是。可我的快乐却曾经被生生地剥夺走了，现在，我要把属于我的快乐找回来。
她站了起来。
“现在就走吗？”她问我，我摇了摇头，还笑了一下。我想当时我那一笑一定让她莫名其妙，可我却看到她也笑了，我又看到了她的两口小兔牙。
“我们歇会再走。”我说，坐了下来，她也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刚才在想什么呢。”我问。
“我想妈妈了。”她说。我的心里又为之一颤。她是一只狐精，可她毫不经意的一句对妈妈的思念，却让我想到了她是人。我想到了动物。即使是动物，母子之间也会存在着感情，那是一种纯粹的感情，一种不加任何掩饰就可以表达的感情。可人呢？人不能！至少在我家不能。妈妈不敢直接表达对我的爱，她必须看父亲的脸色，所以，我感受不到她的爱，因此，我是可怜的。任何没有感受到父母爱的孩子都是可怜的。我宁愿做一只猴子，任由妈妈给我抓身上的虱子。这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呵。
“你很爱你的妈妈吗？”我问她，她点了点头。
“可以和我说说你过去的事情吗？”我又问道。
“从小我就和妈妈在一起。妈妈为了成仙，躲在山里继续修炼。我就在一旁一个人玩。一天，我偷偷地跑出了山洞，碰巧山里来了个猎人，他带着一只猎狗。猎狗嗅到了我身上的味道，就朝我跑了过来，我拼命地跑，猎狗在后面使劲追。幸好妈妈听到了我的叫声，跑了出来救了我。妈妈给了我几百年的道行，让我可以变成人身。她担心我再有什么危险，就决定带我出山，等我长大一点再继续回去修炼。可是我不愿再回山里，妈妈没有办法，只好陪着我。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她才带着我重新回到山里。后来得到仙人指示，说要想成仙，必须先报恩。她因此才继续去找你父亲，可你父亲早已成家生子。母亲很绝望，后来她得到一张字条，字条上说有老有少。母亲得到启发，决定让我前来报恩。我知道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早日得道成仙，因此，我答应前来替她报恩。可我知道，母亲很担心我。她舍不得我，可为了完成母亲的心愿，我毫不犹豫地下了山。”她说道。
“那你不怕我是个坏蛋吗？”我问。
“如果你是坏蛋，我就让你变成好人；如果你是穷人，我就让你变成富人；如果……”
“如果我是个不快乐的人呢？”我打断了她的话。
“那我就让你变成一个快乐的人。”她接道，于是我笑了。我决定抛开我的过去，迎接新的生活。
“你能的。”我说。我突然感觉自己的内心轻松了许多，就像积压在内心的忧郁突然消失了，我感觉世界开始充满生机起来，就连树上鸟儿的叫声也变得欢快了许多。
“一言为定，从此以后，你要做一个快乐的人。”她笑着朝我说道，伸出了右手，小指弯成一个钩。
“一言为定，从此做个快乐的人。”我接道，伸出了手，跟她拉了钩。她于是抓着我的手朝前面跑了起来，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跑到一条河边，她拉着我飞了起来。清风从耳迹吹过，河水泛着浅浅的波纹，感觉是那么的惬意。原来人生可以这么美好！
可是美好总不会持续太久。
几天后，我们寄住在一座老宅子里。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大家族。最老的已年过八十。第五代只有一个男孩，叫烨烨，才五岁，是整个家族的中心。总有一帮丫鬟跟着。小容似乎和他很投缘。他总嚷着要她抱抱，小容也不介意，喜欢抱着他玩。看着她抱着他微笑的样子，我看到了她眼里流露出来的母性。这种神情她是装不出来的，以至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想要个孩子。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她逗着小孩玩的情景，心里突然有了种冲动，这种冲动让我自己也想要个孩子。可以天天陪他玩，在院子里和他追赶，拉着他的小手去河边摸小鱼。如果我真有了孩子，我不会让他害怕我，不会给他脸色看，我会好好待他。绝不会像父亲对我一样对他。
“呃，你也过来玩啊。”小容突然朝我叫道，我看到烨烨正朝我招着小手，甚是可爱。我于是起了身，朝他们走了过去。小容叫烨烨过去追他，烨烨很听她的话，跑过去追她了，玩了一会，小容问我：“你喜欢小孩吗？”我点了点头。
“我也很喜欢小孩，小孩子很可爱，你看他们的眼睛，很亮很亮，好像没有一丝杂质。”小容说。
“因为他们不要想很多事情，等长大了，眼睛就变得浑浊了，因为他们看到的东西多了，眼睛里就什么都有了，就像清亮的湖水里投进了很多别的东西，有的沉下去了，有的还俘在上面。通过一个人的眼睛就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说。
“你是一个好人。”小容不假思索地说道。我望向了她，看着她的眼睛，她有一双清亮清亮的眼睛。
“你是一个好人，因为你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可这双明亮的眼睛里，总是带着点点悲伤，让人心疼。”她说。我一直相信自己是个好人，也一直知道我的眼睛里有挥之不去的忧伤。
“你为什么总是充满忧伤？”她问我。我苦笑了一下。
“你愿意把忧伤忘掉吗？”她又问道。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她问。
我不想忘掉，我害怕忘记忧伤，我就会忘记小玉。我答应过自己，不会将她忘记。
“其实忧伤是可以忘记的。”见我不回答，她说。
“我喜欢忧伤，忧伤可以让我感觉到心痛，可以让我知道我曾经真实地活过。”我说。
“可是快乐不是更好吗？快乐同样可以让你感觉到生命的存在。你快乐，关心你的人也会跟着快乐；你悲伤，关心你的人也会跟着悲伤。”她说。
烨烨默默地望着我们，我看到他刚才欢乐的神情已经不见了，满脸疑惑地望着我们。
“如果你是快乐的，将来你的孩子也会快乐；如果你总是忧伤地望着他们，他们也会跟着忧伤。”她说。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其实和她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快乐了很多。她的快乐感染着我，可心中的悲伤却总是在深夜里偷偷回来找我。
她站了起来，拉着烨烨继续玩耍去了。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望着她快乐微笑的样子，我心中升起了无限的快慰，竟望着她笑了。这不正是我需要的日子吗？妻儿陪伴，享受家庭的和睦与温暖。有那么一刹那，我把她当作了妻子。可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只是只白狐，她来只是为了报恩，她不可能爱上我。既然是这样，又何苦让我们将来都痛苦？我很害怕会爱上她，可她正一点一点侵袭我的心。这种感觉既让我快乐，也让我痛苦。我害怕面对即将到来的痛苦。是的，我能预感到，只要我爱上她，等待我的，便是无尽的痛苦。
我们在宅子里住了几天。这是她的主意，可我也很赞成。我痛恨宅子，痛恨宅子里的生活，可在这里，我看到了宅子里的另一种生活。老太爷总是乐呵呵地笑着，宅子里的人也是其乐融融，这种生活让我看到了对未来的希望。我甚至有了种不想走的感觉。在这里，我感觉到了家的温暖。可是随后发生的一件事却让这种感觉彻底消失了，取代的是痛苦，焦虑。这种痛苦和焦虑充斥着整座宅子，让我几近疯狂。
那是我们到这后的第五个清晨。那天早上，我在一片慌乱的叫声中醒了过来，立即跑了出来，只见宅子里大乱。烨烨昨天晚上还睡得好好的，今早丫鬟去叫他起床，却不见了他的身影。床上留着一张字条：准备好五千两白银。
绑架！这两个字眼像一双恐怖的红色眼睛注视着整座宅子，让人胆战心惊。小烨烨的笑声还充斥在我的耳边，振得我的耳膜生疼。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我感到很担心，几年来第一次这么担心。他可不能有什么事。他是整在宅子的希望，整座宅子的中心，他若出了事，宅子里的快乐便会消失殆尽。可我已经喜欢上了宅子里的快乐，怎么愿意让它消失！我急急地找到了小容，请求她帮忙。小容看了字条，匆匆地跑了出去。可两个时辰后，她回来时却抱回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整座宅子立即崩溃了。老太爷当下就晕死了过去，再也没有起来，烨烨的娘一会哭，一会笑，当天夜里便疯了。突如其来的变故仿佛一块石头砸进了我心里。我无法接受。昨天夜里还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可以说散就散。我跑去质问小容，她也沉浸在深深的悲伤中。
“他在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滚到了山下，摔死了。”她说。
“那你去找那些歹徒啊。你不是会法术吗？你去找到他们，杀了他们啊。”我甚是激动。
“他们的罪孽自会遭到报应的。”这是小容给我的答复。我突然发现她原来是那么的冷血。当时的我，只想找到歹徒，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可不管我怎么恳求小容，她都无动于衷，不愿去找到歹徒。
“我知道了，我明白了，你不是真的喜欢小孩，你只是在作戏对不对？你只是想让我对你产生好感。你只是在作戏。”我朝她大叫了几声，跑出了宅子。我不愿再见到她。我无法相信我曾经居然担心有一天会爱上她。绝不可能。她只是一只铁石心肠的白狐！
现在想来，觉得那个时候的我非常冲动，不会冷静地去思考，只按自己的意愿去做事，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小容虽为白狐，却也只是个弱女子，她也需要有人怜爱，可我，却一次次从她身边跑走。她心里该有多伤心？现在每每想到这些，我便心痛不已。我错过了太多，也伤了她太多。或许因为经历的事太少，使得我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任性，逃避。不会像个大人一样去面对。可是那个时候的我根本不明白这一切。我沉浸在自我的思想里，自我的世界里。
我从宅子里跑出来后进了一家酒楼，喝了个酩酊大醉。可我身上的银两不多，酒楼里的伙计刮走了我所有的银两，最后把我扔到了街上。我醉眼朦胧，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耳朵里仍充斥着小烨烨欢快的笑声，这种笑声像尖刀一样剜着我的心。我失声痛苦。痛恨老天不公平，为何要夺走一个无辜孩子的性命。我为烨烨哭，也为自己哭。烨烨的突然死去，仿佛又让我回到了童年，仿佛我的天真，我的快乐突然被人剥夺走了一样。可是，这却不是悲剧的结束。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刽子手，谁遇上我就会死去。
第二天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被子上散发着阵阵清香。我刚睁开眼睛，就听见门支呀一声开了，只见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端着碗粥走了进来。见我醒了，立即笑了，眼睛成了两道月芽儿。
她端着粥跑了过来，放在了床边的案几上。
“这是哪里？”我问。她的头上扎着两个粉红色的绸缎带子，头发乌黑，有几束从胸前垂了下来，在被子上卷成几个圈。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阵阵清香。
“这是我家。”她说。
“是你救了我吗？”我问。她笑了，点了点头。她的笑非常好看，天真无邪，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纯洁。
“谢谢你。”我说。我很喜欢她。从第一眼看到她我就很喜欢她。可这是一种非常纯洁的喜欢。我一直梦想有这样一个妹妹，她终于出现了。她让我想保护她，守护她，哪怕她受到一点点伤害我都会心疼。
她端起了粥，舀了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我看得呆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来，喝粥吧。你都呆了。”她说。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呢？别人都叫我月芽儿，他们说我笑起来就像天上的月芽儿。”她毫不矫情地说，我急忙点了点头。
“我姓张，叫文轩。”我说。
“那我以后叫你文轩哥哥吧。别人都有哥哥，我好羡慕的，现在我也有了。”她说，又笑了。我急忙点了点头，说：“好，那我以后就是你哥哥了。”她笑得眼睛眯得更甜了。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似乎心里所有的痛苦全都烟消云散了，留下的只有快乐和希望。我突然感谢起上苍来，感谢他让我遇上一个如此好的女孩，她就像一阵带着清香的春风，吹走了我所有的烦恼。或许这就是上天对我这十几年来的补偿吧。我真想就这样过一辈子。和她在一起，无忧无虑。
她家里只有一位老父亲，待我如亲生儿子般。看着我和月芽儿在一起，他总是乐呵呵地望着我们笑。我和月芽儿经常租一辆马车，穿过喧嚣的街道，停在山下，然后徒步登山。这是我这几年来最快乐的日子。走在青山绿水间，释放着年轻的生命所拥有的激情。累了，月芽儿会把头靠在我肩上歇歇。和我一起坐在山顶，看着山下繁华的小城。
“文轩哥哥，跟你在一起真快乐。”她常微笑着对我说。这是我最喜欢听的一句话。和她在一起，我可以抛弃曾经的我，伸开双臂接受这个崭新的我。她就像阳光明媚的春天，吹散了笼罩在我头上的阴霾。可是，这一切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当时甚至在想，是不是老天跟我有仇，故意跟我过不去，他看着我难过他就开心。
一次，我们从山顶下来时，我跑到路边去摘一朵野花，可回过头时，却发现不见了月芽儿的身影。我突然感到阳光消失了，无尽的阴霾再一次将我笼罩。我开始大声呼唤。月芽儿，月芽儿，月芽儿……。声声呼唤撕裂着大山的心肺，可月芽儿再没有回应过我一次。她月芽般的笑容再也没有为我展开过。两个时辰后，我在一片草丛里发现了她。她的脖子上有几道裂痕，衣服撕开了好几个口子。她被人活活地给掐死了。我悲痛万分，在她的身边躺了下来，听着山上鸟的悲鸣，看着阳光一点点消失。月芽儿，是我错了，我不该带你到山上来。一定是有歹徒盯上了她的美貌。可这个歹徒，他怎么可以向如此纯真的月芽儿起色心？他就没有一点人性么？
我在死去的月芽儿身边躺了一夜，任泪水无声地流淌。泪水干了，我就会陪同她死去。可第二天，我想到了月芽儿家中的老父亲，强忍着悲痛，抱起了她早已僵硬的尸体，一步步走了回去。月芽儿的父亲一见到死去的女儿，立即昏厥了过去。我帮着他料理完了月芽儿的丧事，然后走出了那座小城。可我已不知何去何从。我对生活已不抱任何希望。我知道，生活故意与我过不去。我妥协了，我投降了。我不想无辜的生命再因我而死去。就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吧。我不想再喝，不想再吃，就让我这样死去吧。在一片荒郊野外，小容找到了悲痛欲绝的我。她看我的眼神甚是焦急，可她在我面前却显得那么恍惚。
“你来干什么？”我虚弱地朝她吼着。
“文轩。你不要伤心难过了。”她搀扶住我的胳膊说，我甩开了她。
“不用你管。你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不懂得什么叫作悲痛。”我说，踉跄着朝前面走去，一个跟头栽倒在了地上。
“文轩，你不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你振作起来吧。”她跑过来扶我，我挣扎了几下，又虚弱地倒了下去，张开嘴干嚎了起来。
“不是我跟自己过不去，是老天跟我过不去。他在折磨我，他不给我好日子过。”我在心里说。小容扶起了我，说：“文轩，事情发生都有它的理由的。你振作起来，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你。你要答应我，你知道后要坦然接受，并且从此要振作起来，快乐地生活，快乐地面对一切。好吗？”
“你知道什么？你连小烨烨都救不了，你能知道什么！”我想甩开她的手，继续朝前走，可我恍惚得厉害。
“不，文轩，你错怪我了，不是我不愿救他，是我实在救不了他。因为他不是活在这一世。烨烨和月芽儿早在两百多年前就死去了。我怎么可以救活他们？”月芽儿的话刚说完，我只感到有股血直冲脑门，眼前一黑，昏倒在了她怀里。
我醒来后小容告诉了我实情。只是她告诉我时显得有些犹豫，似乎不知该不该告诉我。
“文轩，我告诉你后你不许再像以前一样耍小孩子脾气了。”她对我说。原来她也知道我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可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人的成长总需要一个过程，只有经历了很多事后才会成熟起来。
“你说吧，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动不动就冲出门去了。”我向她保证道。她这才坐了下来，拉住我的手，似乎怕我一激动又跑走了。
“文轩，不管发生什么，总有个原由的。事情不会无缘无故发生。烨烨生活在两百多年前。他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是家里人的宝贝，可突然有一天，他被绑架了去，后来由于歹徒不小心，导致了烨烨的意外死亡，他老祖父也因此去世。好好的一个家庭立即被搞得四分五裂。”她说，可我就听不明白了，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两百多年后还要在我的生命里重演一次？
“文轩，你就是那个绑架烨烨的歹徒。”小容说，犹如晴天霹雳。
“这怎么可能呢？”我抓着脑袋，摇着头说，小容抓住了我的手，劝我冷静下来。
“文轩，你听我说。人世间的事讲究因果报应。前世烨烨是因你而死，所以这世你欠他。今世你必须还他。”小容说，我望向了她，可我又想到了月牙儿。
“月牙儿是怎么回事？”我问。
“你就是那个强奸她未遂最后误杀死了她的歹徒。”她说，我差点再一次晕了过去。
“我懂了，我全懂了。”我喃喃地说，掀开了被子下了床。
“文轩，你要干什么。”小容着急地问。
“我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是个十恶不赦的人。这一世，我注定要受到惩罚，遭报应。我前世作恶多端，今世，恐怕落不了什么好结果。我不想再遭受折磨，就让一切都结束吧。我用我的性命来还他们。”小容跑过来抓住了我的手。
“文轩，事情不是这样解决的。你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今世该还的债如果没还，会记到下辈子，下辈子你还是要还的。所以，你必须把今世该还的全还了，下辈子，你就可以好好做人了。”我猛地转过了身，抓住了小容的手。
“小容，你告诉我，我前世还做过哪些坏事。你都告诉我，我要一件一件去还。”我激动地说。我的内心充满了无比的恐惧。
“你前世确实是个大坏蛋，做了很多坏事，害了很多好人。你本来是应该投胎去做狗的，去吃一辈子人的屎尿，可是带你去投胎的小鬼引错了路，将你引到了你现在的家里。你父亲前世是个大善人，本应该得个孝子，可由于小鬼的疏忽，却得到了你。这事地府知道后本想将你收回去重新投胎，可念在你父亲前世的善事，不想让他伤心，才没有将你收回，只是重罚了那两个小鬼。阎王怕你习性不改，会像前世那样作恶多端，因此让你父亲对你异常严格。至今为止，你也没做过一件坏事，只是你对你父亲的态度，却常常让你父亲伤心。你父亲是一县之长，自然要保持他的威严。他虽然伤心，却从未表露过。地府对你对你父亲的态度甚是恼怒。按照功劳簿，你父亲应该和他儿子其乐融融的，可因为你，你父亲却总是心里憋着气。”小容说。我呆坐在了地上。事情怎么会是这样？我第一次是那样地瞧不起自己。原来我这一世只配做一只狗，我根本不配做人。
“小容，你走吧。”我喃喃地对她说。
“可这是为什么？”她不解地问。
“我只是只狗，不配跟你在一起。你走吧，你要报恩，找我父亲去。我不配。”我说，眼泪流了下来，透过眼泪，她变得模糊了起来。
“不，文轩，你不应该这么想。既然你没有作成狗，说明这是天意，是老天爷让你重新做了一回人，是老天爷又给了你一次做人的机会。你怎么可以放弃呢？文轩，你不能这样想，你如果想放弃，就是辜负了老天爷对你的亲徕。”她说，我摇了摇头。“我只是一只狗，老天爷怎么会亲徕我。这只是一个错误，我本不配做人，为何又要让我做人？倒不如做只狗来得爽快。”我说，可心里又犯起一阵恶心。难道我真的愿意做一只只会摇尾乞怜的狗吗？我真的愿意去做一只吃人屎的狗吗？不。谁愿意呢？谁愿意呢？没人愿意的。可我真的很难过。这个事实太难让我接受，比杀了我还难受。我瞧不起自己，我从骨子里瞧不起自己。从此以后，没有人会瞧得起我。在他们眼里，我只会是一只狗。我的心中充满无限自卑，这种自卑压抑着我的心，让我几乎窒息。
“你走啊。我不要谁同情我，也不要老天爷亲徕我。你走吧，回去告诉你娘，说她找错了人，你走吧。”我推开了她，可她并没有走，又爬了过来抓住了我的手。
“文轩，你不能这样瞧不起自己。不管你前世做过什么，也不管你今世原本是什么，你只要记住，现在，你是人，你就得像个人一样地活着，否则谁也不会瞧得起你的。”她说道。
“我不要谁瞧得起我。我只是只狗，我不要谁瞧得起我。你们都躲得离我远远的吧，越远越好。我不要再见到任何人。”我朝她叫道，只见她气得脸通红，抡起了右手，狠狠地在我左脸颊上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如果你这么想，你就不配做人。你去做一只狗好了。你就去枉费你父母对你的养育之恩吧。你从来就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你的心里只有你自己。现在，你知道了一切，可你的心里还是只有你自己。当初如果不是阎王怕你父亲伤心，早把你收了回去。你现在这种要死要活的态度，对得起你父亲，对得起阎王吗？”她也朝我吼了起来。我承认我是对不起父亲，可她也不要把阎王给拉扯进来啊。阎王当初最多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件事而已，现在，他未必还记得我。
“文轩，对不起。我不应该打你。”她用手轻轻地摸着我的脸说。她的手是那么的滑，摸在我的脸上，让我的心跳不住地加快了。她泪眼朦胧，似乎比我还要难受。
“我只是一只狗，你不会瞧不起我吧？”我说。她扶了我起来。
“文轩，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想这件事了。虽然我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可我从一开始就是把你当人看的。你要记住，今世，你是人，你只有自己把自己当人看，别人才会尊重你，把你当人。从此以后，好好生活吧。你以前心里总是充满怨恨，对这个世界充满敌意。今天，我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只是希望你能尽量去补偿你前世所犯下的罪过，今世好好做人，争取死后可以堂堂正正投胎，进一户好人家。人的一生怎么活，全看你心里怎么想。如果你怀着敌意，怀着不满，那么，这个世界在你眼里就是充满敌意的；如果你心中充满感激地去生活，那么，你身边的一切也会变得美好起来。只有你心中充满对这个世界的感激，你才会生活得幸福，快乐。”她的话让我慢慢地平息了下来。她说得很有理。以前的我，对这个世界充满敌意。我对父亲充满敌意，总以为是她赶走了小玉。因为心中的敌意，我从来没有真正地快乐过。可一个人如果活得不快乐，那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以前答应过自己，一定要快乐的生活，可为什么总是难以实现？现在想来，恐怕当时只是没有解开心里的结。其实那天我问过小玉的事，我想知道是不是父亲把她赶走的，可小容没有回答我。
“我已经泄露了很多天机，不能再告诉你了。你只要答应我，以后充满感激的生活，你就会过得快乐的。克服你心中的敌意，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小容当时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当时虽然还不明白到底该如何去做，可我已决定听小容的话。我决定放弃曾经的自我，学着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尽量让自己的心充满感激。可我不得不说，当时我的心里仍充满深深的自卑，无法完全忘记自己本应该是条狗的事实。
第十三章
我听从了小容的话，决定把前世欠下的债一一还了。她带着我来到了一座小城。一只流浪狗朝我们迎面走了过来。它左前腿上有几处疮疤，毛脱落了几处。它左嗅嗅，右闻闻，看样子是在寻找吃的。想到今世我可能是这个样子，不禁打了个寒战。我拉了拉小容的衣服，指了指街边的流浪狗。一个卖麻花的老头拣起根棍子朝它扔了过来，流浪狗叫了一声，退到了一边。
“小容，我们买些吃的给它吧。”我朝小容说，她点了点头。于是我和她来到了一个包子摊前，买了三个包子，扔了一个到流浪狗的面前。它被惊吓了一跳，往后跃了一下，抬起了头来，我朝它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地上的包子，它这才咬住了，几口就咽了下去，接着又抬起头来望着我。我又朝它笑了笑，把剩下的两个包子也扔给了它。它低下头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抬起头来望我一眼。吃完了，跑到我面前，摇着尾巴，它的眼神里流露着感激。
“小容，那次小鬼带错了路，我这才做成了人，那是不是本应该去我父亲家的却变成了狗呢？”我问小容，她摇了摇头。
“判官知道后立即把他的魂魄接了回来，让他重新投了胎。这只狗前世是个不孝子。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娶了个贤惠的娘子，可后来看上了村里的寡妇，跟那个寡妇偷情。他娘子知道后便把这事告诉了公公。他父亲是个正直的人，把他训了一顿，说以后再去寡妇家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了，他于是当天夜里就毒死了他父亲，继续与那寡妇厮混，他娘子受不了气，没过几个月就悬梁自尽了。今世他变成了没有主的狗，自然是报应。”小容说，我听了心里又是一惊，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个故事。那我刚才给它包子吃，会不会惹怒阎王？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做的是善事，而且你也不清楚它前世的事。我们走吧。”小容说，我于是和她继续朝前走去，可那流浪狗一直跟着我们。
“小容，它是不是刚才听懂了你说的话？”见它不肯离去，我问小容，小容摇了摇头。
“它是狗，自然是谁给它吃的它就跟着谁。不过我们不能再帮它了，它应该继续去受惩罚。”小容说完，拉着我的手，使用了隐身术，带着我飞了起来，越过了那条街，落到了北街上。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一个摊子前卖对联。小容指了指他，对我说：“他就是那个本应该去你家的人。”听小容这么一说，我立即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只见他脸色微微发黄，粗布衣服，有些瘦弱。可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正气。
“他是这附近有名的大孝子。他这一世本应该去个有钱人家的，可当时名额已满，于是让他投进了现在的这家。他父亲前年染了重病，一直卧床不起，他便一直照顾着他父亲。家里值钱的东西已变卖得差不多，他于是便出来给别人写对联。一开始大家都敬重他是个孝子，都纷纷买他的对联，只是普通人家买对联回去也不能当饭吃。他知道别人是在刻意帮他后就不卖了，只卖给那些真正买对联的人。”小容说道。我听后心里感到一阵温暖。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早知道我就应该多从家里带些银两出来给他父亲治病。
“那我们过去买几副对联吧。”我对小容说，可小容并没有动。
“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必须另想办法。他这人很犟，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接受别人的帮忙。”小容说，我急了。
“那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父亲病死吧。”我说道，摸出了几两银子，扔到了他的摊子底下。银子落地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只见他弯下了腰，拣起了地上的银子，可他并没有放进自己的腰包，而是立即跑去追赶刚刚路过的人。
“真是个呆子。”我不由得感叹。
“这样是帮不了他的。我前几日试过这个办法，结果他在那里等了半天，最后我只好又把银子要了回来。”小容说，我甚是惊讶。
“你早就想帮他了？”我惊问。
“说什么这也不是他该受的罪，我也只是想帮帮他。”她说。我听了很过意不去。他本应该是处在我的位置的。他本应该是县太爷家的公子，根本不用上街来卖对联救父。如果我父亲有这么一个儿子，他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可我似乎没让他高兴过。
“小容，我们得帮他，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得帮他。”我坚决地对小容说，小容点了点头。我们正说话间，只见一位少爷模样的人带着一帮家奴招摇过市地走了过来，停在了对联摊前。
“董永，给少爷我写副对联。”那少爷模样的人昂着头说道。他衣衫锦缎，似有万贯家财。我最瞧不起这种仗着家里有钱便出来不可一世的人，想叫小容教训他一下，可想着他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只好继续观望。
“请问傅公子需要什么样的对联？”董永问道。
“当然是越能显现本少爷的学问越好。”那傅公子回答道。
“可傅公子不跟我说对联是用来做何用，我实在不好下笔。”董永说道。
“我说你怎么这么愚笨呢。本公子已经跟你说了，越能显现我的才学越好。”那傅公子已不耐烦了，叫道。董永没法，只好提起笔，沾了点墨，在纸上写了起来。
“这是丹阳城里有名的傅家的少爷，平日里不学无术，只会整天带着一帮家奴四处招摇。他现在看上了张家的小女儿，可张家的老爷嫌他没有学问，把他赶了出来。他大概是想让张家老爷改变对他的印象，拿副对联再回去。”小容在我身边说。
“可如果张家老爷被他给骗了，那岂不便宜他了？”我有点着急地说，小容摆了摆手。
“这个不用担心，张家老爷以及他的两个女儿都不是等闲之辈，自然骗不到他们。只是现在有一难事。”小容说道。
“什么难事？”她吊起了我的胃口。
“张家老爷的小女儿看上了董永，想嫁他为妻，这董永虽然知道张家小女儿的意思，可他知道自己的境况，所以他故意装作不懂，选择逃避。这次我们只要促成了他和张家小女儿的姻缘，你前世欠他的债也就还清了。”小容说道，这背后的故事还真是一桩接一桩啊。可我有点纳闷。一直以来，别人都说缘分天注定。既然是天注定的，如果他们两注定不能在一起，我们再怎么掺和也没用啊。
“月老也有管不了事的时候。听我的不会错的。这是你的好机会。如果董永和张家小女儿今世不能在一起，你欠他的便只能下辈子再还了。”小容对我说。于是我决定听他的。他是狐仙，懂的自然比我多。
董永已写好对联交给了傅家公子，傅家公子趾高气扬的扔了些碎银，拿着对联急急地走了。
“我们去看看吧。”我有点不放心，怕张家老爷不能识破他的诡计，于是对小容说，可小容阻止了我。
“不用管他。只要有脑子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我们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去做。”小容说道，抓着我的手，带着我朝城外飞了去。我们在一间小屋子前停了下来。小屋子用竹子搭建而成，上面盖着茅草。看来这家的主人确实很穷。
“这就是董永的家。他父亲现在正躺在床上等董永抓药回来。董永一时三刻还回不来，我们进去给他说媒去。”小容说完，转了个身，变成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媒婆，带着我走了进去。小容已给我使了隐身术，凡人的肉眼都看不见我。
进得门来，只见一位老伯躺在床上。小容走了过去，抓住他的手，用法术给他注入了一点力量，只见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董家老爷，喜事啊。”小容见他望着她，立即说道。
“什么喜事啊？”老伯问道。
“董家老爷。您还不知道哇。京城里来了一户大户人家，老爷姓张。膝下有两个女儿。听说是告老还乡经过此地。董永的仁义孝心早传遍了整个丹阳城。张家二小姐被董永的仁义孝心所感动，，芳心暗许，看中你家董永了。这不，差我做媒来了。”老伯一听，立即来了精神，挣扎着想坐起来。
“还有这等事啊。真是老天照顾啊。我得了重病，恐怕没有多少时日了，心里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董永这孩子没有妻室，我这作爹的不能在死前给他把婚事办了，我真是死不瞑目啊。”老伯气喘吁吁地说。
“您瞧，董永这孩子真是有好报啊，他的孝心感动了上天，上天才给他这么一个好媳妇。董老爷，那您这是答应了？”小容说。
“答应，答应。只是我这病，怕是看不到他们拜堂成亲了。”老伯说。
“董老爷，张家的意思呢，是尽早成亲。他们也听说了您的病，想早点成亲，一来给您冲冲喜，二来，等张家小姐嫁了过来，你们董家和张家便成了一家人。这样张家小姐找大夫给您看病，董永也就不会拒绝了。张家小姐也是知书答礼之人，听说了您的病，好几次想借钱给董永，可董永就是不要，宁可自己上街去卖对联给您抓药，”小容说完，用手绢擦了把眼泪。“这孩子为人耿直，张家小姐真有眼力。您瞧瞧那傅家少爷，娶了个娘子，还成天出去鬼混，活活把自家娘子给气死了。人家张家看中的就是董永的人品。这才是最重要的啊。”
“这就好，这就好。”老伯连连点头。他的精神好了很多。小容又跟他客套了几句，这才走了出来。变成了原来的模样。
“走，我们去张家。”出来后小容对我说。
“去张家做什么？”我问。
“把这喜讯告诉张家啊。董永是大孝子，他爹答应了这门亲事，就等于事情成了。我们去让张府准备去。”
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可我心里总感到隐隐不安，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小容带着我来到了张府门口。她让我在门外等着，说随后就出来。我也省得去见生人，于是就在门外等着。大概过了一刻钟，她微笑着走了出来，对我说：“张府已经着手准备了，看来过不了几天董永就可以和张家二小姐成亲了。我们先在这里小住几天，等他们成了亲再走也不迟。”我点头答应了。不看到董永成亲，我真不放心就这么走了，怕到时发生什么意外，我欠他的债又得记到下辈子去。
“现在天色尚早，我们不如去城外走走吧，顺便给董永的父亲送点银子去。”小容说，可我有点犹豫。
“董永会接受吗？”我问，小容笑了一下，说：“你真是个呆子。我不会直接给他银子，而是给他些首饰，董永的父亲到时跟他说这是他娘留下来的嫁妆，就是等着董永成亲时才拿出来给他置办喜事的，他不舍得拿出来治病，就是怕董永成亲时没有银子，他原本打算咽气时跟他说的，现在既然婚事在即，他自然要拿出来。这样一说，董永不信也得信了。”小容说。我不得不赞成这确实是个好主义。于是和她一起朝城外走去。可忽然间，我感觉有人从背后抓住了我的衣服，把我提了起来。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小容，可一低头，发现她正焦急地望着我，这才知道是另有其人。我一回头，只见一位陌生女子满眼怒火地望着小容，带着我朝城外飞去。到了城外，一把将我从空中扔了下来。我一声惨叫，扑腾着。这么高摔下去，不死也得废了，可在离地面还有一米左右的时候，我感到有人抱住了我，回过头一看，正是小容，只是她脸色凝重，似乎面临大敌。
“仙姑，你想做什么？为何跟一个凡人过不去？”小容把我放了下来，对着面前站着的女子说，可那女子回头就是一句：“你少给我装糊涂。你也知道我喜欢董永，可你为何只帮七仙女而不顾我的感受？”我听糊涂了。七仙女是谁？她又是谁？
“仙姑，七仙女和董永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自然会促成他们的姻缘。董永心里早喜欢上了七仙女，只是他不敢承认，可董永对你没有一点意思，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为何要强求。”小容说。
“你给我闭嘴。董永心里有谁，我自然清楚，用不着你来说。你给我记住，你如果坏了我的好事，我就让你心爱的人死去。”她说完，猛地伸出了右手，一根红色的带子像条长蛇一样从她袖子里窜了出来，缠住了我的腰，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感觉一股巨大的拉力使我腾空而起，接着又猛地朝地面摔去。小容一跃而起，抱住了我，可我只听见她发出了一声惨叫，接着我们两人都被摔到了地上，只是我接触地面之前被小容举到了空中。我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停下来后只见小容胸前沾满了鲜血，嘴角还挂着几丝血迹。
“哼，小小一只狐仙竟敢跟我作对。没你好果子吃。董永的事你若敢再掺和，我让你两都死无葬身之地。”那女子说完，冷笑了几声，转了个身消失了。我急忙爬到了小容身边，抱起了她。我不知道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胸口怎么会被鲜血染红？她咳嗽了几声，又吐出了一口鲜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是狐仙，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小容，小容，你睁开眼睛，你快睁开眼睛看着我。你不会有事的，你还没报恩呢，你不会有事的。”我扶着她坐了起来，焦急地呼唤着。
“没想到她下手这么狠，她是仙女，怎么心肠这么歹毒。”小容强忍着痛苦说。
“小容，你快跟我说，我能做什么。我去给你请大夫。你不会有事的。”小容是为了帮我才受的伤，想着以前我对他的残忍，心里像是有无数刀子在割着。
“文轩，不用担心，我没事，只是需要时间恢复。现在，你拿着我娘给你的首饰去董永家，按着我刚才跟你说的跟董老爷说。”小容说，可我怎么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荒郊野外呢。
“不，小容，我不走，我宁可还不了前世欠下的债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的。”我说，眼泪滚了下来，小容抓住了我的胳膊。
“有你这句话我就很高兴了。你去吧，不要管我，我答应你，你回来时我一定好好地站在这里等你。快去。晚了董永就回家了，这事不能让他知道。”小容说。我的泪不断地滚下来，迷糊了她的脸，只有以前的记忆不断地涌现出来。我这才知道，我心里已经有了她，我对她是多么的不舍，我对她已开始依恋。她不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我。老天爷，求求你不要再一次折磨我。你已经让小玉离开了我，怎么可以忍心让小容也离开我？我知道我前世做孽太多，可小容是无辜的，求求你放过她，一切罪过都让我来背吧。
“文轩，快去。”小容又催了我一声，可我使劲摇着头。她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双手放在胸前，然后使劲朝我推了过来，我只感到一双无形的手抱住了我，将我一直往后推去。耳边只有无际的风呼呼地刮着，小容颤巍巍的身影成了一个无声的点，消失在了我眼眸。
我跑到了董永的家里，把小容给我的那些首饰给了董永他爹，并按小容的话交待了几句。只是我心里挂念小容，急急地赶了回来。只是一来一去，已过了一两个时辰，小容已不再原地。我四下里寻了一遍，未见她的身影，伤痛欲绝，坐在地上暗自掉起泪来。我在心里发誓，只要找到小容，我便会对她好，以后不会再离开，不会再气她，全心全意对她好，我甚至可以不再去想小玉。以前，我活在自己的回忆里，我的生命早在小玉离开我那天便结束了，是小容让我从回忆的悲痛中走了出来，是她让我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可为什么在我刚有一些希望的时候，她就这样离开我了呢？不！她不会这么残忍的。我知道她是真心关心我的，她不会让我伤心的。她一定是躲在某个地方疗伤，我一定要找到她。
我站了下来，擦干了眼泪，前面是一座山，她最有可能躲在山里。我急忙朝山口跑了去。她一定会先变出一座茅草房的，找到茅草房我就可以找到她了。可我在山里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她，只听见阵阵虫鸣。
“小容，小容。”我终于放开声呼喊了起来。她不能就这样离开我。我们俩还没开始，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了呢？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爱她，她怎么可以就这么走了呢？小容，你出来，你出来！我开始愤怒起来了。老天爷不能这样一次一次地耍我。可我在深山里叫了很久也不听见一点回应。可突然，我的胸口射出了一道蓝色的光，冲破了头顶的枝叶，消失在了东南房。我急忙从胸口摸出了那颗珠子。这是小容她娘在我们临走前交给我的。我记得她当时交给我时慎重的神情。虽然后来我知道小容和她娘都是狐狸所变，可即使在我最害怕的时候，我依然相信那位喂我喝药的老人不会加害于我，所以，她交给我的这颗珠子，我一直带在身上。蓝色的光消失在东南方，难道这颗珠子可以给小容她娘报信？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后，一位老妇人忽然出现在了我面前。白色衣衫，面色凝重，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了我，带着我朝山脚飞去，停在了山脚的一条小河边，前面不远的草丛里，躺着一只小白狐，禁脔着。我立即跑了过去，只见它奄奄一息。
“小容，小容，是你吗？”我轻声地呼唤着，只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