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徒
当文天祥率领着那支横扫天下的十万雄师进入大都城的时候,夕阳正从这座已经四百多年不属于汉家的千年古城头坠下去。那一刻,天是殷红色的。晚霞抢在城市陷入沉睡前,将最后一抹流光抹向十里长街。殷红的霞光下,街道两边的建筑仿佛刹那间沐浴进火海中,抑或是,血。
蒙古人终于退回漠北了,宗白、渊伯,你们看到了吗?文天祥仰望天边的流云,低低的问。
十五年了,自己终于实现了恢复汉家河山的美梦,没有人再是蒙古人的奴隶,江山不再悲啼。
十五年间,多少英雄豪杰倒了下去,倒在了民族复兴的祭坛上。当年的刀光剑影,鼓角声鸣,一起涌上了文天祥的心头。
十五年前,空坑,那个黄昏,一样是血般艳红。
那一战,大宋输得毫无悬念。
宋景炎二年,趁着北元内乱的时机,文天祥自福建起兵攻入江南西路(江西),震动江南。原以为在忠义之士的响应下,大宋可以浴火重生。谁料到,忽必烈迅速平定了北方叛乱,然后派西夏人李恒率领四十万大军前来扑灭江南反抗之火。
无论士兵数量的质量,文天祥麾下的江南义勇与敌手都不在一个档次上。他们有的,只是对国家的无限忠诚。而在四十万虎狼之师面前,这份忠诚显得那样无力。十余路义勇军如雨后彩虹一般,绚丽过后,就是结束。数以万计的男儿倒在故乡的土地上,用残躯和鲜血捍卫了最后一丝做人的尊严。
文天祥本部人马五千,在兴国迎击元江西参政知事,西夏人李恒亲自率领的精锐伍万。不屈的义勇们以简陋的武器,一次次冲入蒙古人的马队中,一次次被人海淹没。很快,本阵被敌军突破了,对战变成了逃亡。
从兴国逃到方石山,从方石山逃到空坑,一路上,到处都是被杀散的溃兵。文天祥身边,不时有心腹将领率领死士返身迎敌,试图以自己的牺牲为战友赢得脱身时间。但悬殊的兵力对比,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冲入敌群中的死士宛如投入汪洋中的石子,偶然溅期几点血花,旋即,再闻不到一点声息。
蒙古人的队形停了停,呐喊之声再起:“杀啊,莫走了文天祥”。
活捉文天祥,大元皇帝忽必烈给此战下达的最高目标。作为一个自不量力的抵抗者,那个叫文天祥的读书人已经给蒙古帝国添加了太多的麻烦。有他一日在,大元帝国在江南的统治就一日不得安稳。此人不像大宋丞相留梦炎,也不像大儒赵复。留、赵这些南宋精英和理学首领都懂得审时度势,顺应潮流。而倔强的文天祥却如一个打不死的蟑螂般,一次次被击败,一次次充整旗鼓,阻挡在大元帝国征服江南的战车前。
蒙古兵,汉兵呐喊着,追逐着他们前面的溃军。“杀”,红了眼睛的蒙古武士大喝一声,将追到的宋兵砍翻在地,复一刀,剁下了头颅。脚步却丝毫不停,快速向另外几个跑得筋疲力尽的宋兵追去。他不用自己统计战功,跟在他身后的汉军奴隶会小心的把割下的头颅收拾起来,串成一串,替他背好。
血淋淋的,一颗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背在同样是汉家儿郎的族人身上。而那个背着人头的汉家儿郎,正媚陷地给蒙古武士喝彩,希望能从这些战功中分些赏赐,以便将四等奴隶的身份变成三等。
在这些欢呼声里,蒙古武士愈发勇猛。几个落在队伍最末的南宋士兵精神崩溃了,扔下兵刃,跪倒在山路旁,期待着敌人的怜悯。数个蒙古兵跑上前,钢刀在夕阳下一晃,泼出几道热血。
来不及呼喊的头颅飞到了半空中,看着自己跪在草丛中的身躯仆倒,抽搐。血如山溪般顺着草丛流下谷底,汇成河流,汩汩向山外流去。
山外,那片生养了他们的土地这些天来已经被热血灌溉成了黑色,庄稼地早就荒了,田野里,杂草发了疯般乱长。往日宁静的村庄死一般沉寂,年少的,或者从军,或者躲进深山避难。年老体弱留在家中者,成了李恒麾下士兵的刀下亡魂,渲染大元将士官服的颜色。
“好呀,莫走了文天祥”,蒙古人的仆从大声欢呼,为主人那干净利落的杀人技巧喝彩。几个仆役冲上前去,捡起带着体温的头颅,把发髻拴在战利品中。然后继续前冲,为自己和主人收集更多的杀人业绩。
后军中,传出一阵阵战鼓,元江西宣慰使,西夏奴李恒亲自擂鼓,给麾下将士助威,兴奋之下,早已忘记数年前,这群蒙古武士是如何攻陷了他的故国,曾经在那里造下怎样的杀孽。
更多的蒙古武士和汉族士兵冲上山梁,追向那面半卷着的“文”字大旗。抓住文天祥,赏钞十万,夺其旗,赏钞五千。朝廷的赏格订得明白,重赏之下,大伙冲起锋来格外勇敢。
“砰”,仿佛海浪碰到了礁石,冲在最前边的蒙古兵顿了顿,四散着逃开,倒下。几个仆从倒退着跑了回来,连滚带爬,甚至扔下了手中的武器。
怎么回事,后边的将领不满地叫骂道。文天祥就在眼前了,山路狭窄,前边的人不肯冲锋,则耽误了居后者升官发财的道路。大元朝一统在即,不趁现在捞军功,难道还等将来退役回家不成?
答案很快到了他们眼前,一个身穿白色战袍的宋将,挥舞着双刀,截住了追兵。他身后,几十个宋兵手持长枪,牢牢的把住了路口。逃命的宋军被放了过去,冲上前的元军却一个个被那白袍将军砍成了滚地葫芦。
巩信,几个汉兵仆从大叫一声,掉头就跑。懵懵懂懂的蒙古武士听不懂这句汉语的含义,鼓足勇气冲上去,脚步刚刚踏上石梁,忽闻一声断喝,两道匹练一样的刀光已经砍到眼前。饶是久经战阵,蒙古武士也没见过这么快的刀光,还没来得及招架,已经被砍成了两段。
“噗”,热血染红了巩信的战袍。抽刀,垫步,转身,雪亮的钢刀又向另外两个蒙古武士砍去,一个蒙古武士躲避不及,做了刀下亡魂。另一个,见机得快,转身欲逃,背后一只长箭飞来,将他牢牢地钉到了地上。其他鼓足勇气想要立功的蒙古武士见状,呼啦一下,撒腿向后撤去,不小心被山坡上碎石绊倒,连滚带爬,滚下了山谷。
血袍将军巩信回头,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疲惫,但充满关怀。
“丞相先撤,巩某在此断后”,无暇与身后的人见礼,巩信叮嘱一声,凝神迎敌。又有一伙蒙古武士彼此照应着冲了上来,将巩信和他麾下的弟兄夹在了中间。
“丞相,你先走”,一个腿部受伤的锦衣少年坐在两个忠心仆人抬的肩舆上,一边用手中弓箭射杀敌军,一边向文天祥喊道。他的箭法精准,顷刻之间,已经有数个蒙古武士被其射倒,余下的蒙元士兵和巩信交战,已经构不成合围之势。双刀将巩信得此强援,抖擞精神,把身前的蒙古百夫长逼得连连后退。手持长枪的宋兵趁机冲上,几条樱枪织成一个小小枪阵,登时在元军小队的侧翼捅出一个窟窿。
打了一天顺风仗的元军攻势猛然受挫,来不及做出反应,本能地两旁避去。宋兵樱枪回旋,在狭窄的山路局部形成以多打少之势。冷森森的枪锋下,数个蒙古和汉军士兵被戳倒,尸体滚落,与地上的宋兵尸体混在了一块。
肩并着肩,脚贴着脚,宛若沉睡在母亲怀中的孪生兄弟。
文天祥摇摇头,拒绝了属下劝其率先行撤退的请求,安排几个偏将带着彩号先撤。拔出佩剑,站到了自己的帅旗下。那面倔强站立在山崖上的大旗已经被鲜血和硝烟染得分不出颜色,山风吹打着破烂的旗面,一个宋字依稀挥舞。
“坚守一刻,就可以让老营人马安全一刻。”文天祥呐喊着,尽力收拢满山溃军。元军冲不过巩信把守的小路,已经改变策略,另寻缓坡冲了上来,他需要有人分头去抵抗。
“我去”,卢陵豪杰林沐带着几个江湖人物应道,转身冲向了侧面的缓坡。一干人的身影很快和冲上来的元军裹在了一起,重重血浪从人堆里溅出来,染得天地之间,一片殷红。分不清那一片是蒙古人的血,拿一片属于北方汉人,哪一片属于南方宋军。
“啊”,人群中响起一声惨呼,是彭震龙那特有的永新腔,这个曾经以贪墨被逐的小官,连呼痛的声音都是这般绵软无力。文天祥关心的偏过头,看到率军厮杀的妹夫彭震龙被两个蒙古汉子按在了地上。一个汉籍元军掏出绳索,准备捆绑他,却被他捡起地上的石头,敲破了脑袋。趁着两个蒙古人一楞的时候,彭震龙又一石头,砸向蒙古武士脑门。
“砰”,那个蒙古武士的脑浆溅了出来,溅了彭震龙满脸。另一个蒙古武士恼羞成怒,挥刀斩下,将瘦弱的彭震龙砍成了两截。
“雷可”,文天祥眼眶几乎瞪裂,提剑向前欲给妹夫报仇,却几个护卫死死抱住。朦胧泪光里,看见彭震龙在地上翻滚,挣扎,面孔因痛苦而变形,双手却挣扎着,整顿汉家衣冠,然后抱在一起,向着大宋旗帜深深一揖。
一揖,即为告别,从此震龙永为宋臣。
“雷可”,与彭震龙交好的箫家敬夫、焘夫两兄弟捡起地上被逃兵丢弃的兵刃,冲了上去。两人俱是永新县的书生,这次起事,与彭震龙一起光复了永新,谋划军务,出了很多好主意。此刻,将士之间已经没有文武之别,彭震龙可战死沙场,他的头颅再不可落入蒙古人手中受辱。
文天祥拦了几拦,没拦住,眼睁睁看着箫家兄弟两个的身影冲进的乱军中,转瞬,书生冠巾,被牧人践踏入泥土。
“丢石头”偏将缪朝宗从地上拔起一块巨石,顺着山势向下推去。挡在石块前的元军士兵相继闪避,巨石越滚越快,到了半山腰,协裹着尘砂已经带出风雷之声。反应慢的元军将士闪避不及,被石块砸到,筋断骨折。
文天祥放下剑,躬身与士兵们一起推动巨石,一块块磨盘大的石头丢下,带起一片鬼哭狼嚎。汹涌而来的元军翻卷着退下了山坡,丢下一地尸体。
在他们的尸体旁,吴文炳、林栋、刘洙、张汴等各地豪杰躺在那里,永远的长眠进了千秋家国梦中,再不复醒。
两军之间,被乱石和尸体隔出了几十丈的距离。蒙古人的攻势稍沮,几个百夫人长在战旗的指引下,整顿部属和队形,为下一次攻击做准备。这支兵马的统帅,西夏奴李恒见久攻对面的山头不下,已经决定换一种应对策略。
遭遇顽敌,攻心为上。西夏奴李恒洋洋自得的传下了自己的将令。他知道是谁在凝聚着对面山坡上那股残兵,文天祥的名字他听说过,但从来没有见过面。从这几天的交手经验的其他几个南宋降臣口中,李恒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收服对手的法宝。
看到元军停止了攻击,激战了数天的宋军将士们松了口气。没等他们一口气喘完,所有人都楞在了原地。
层层的元军退开去,在主阵中退出一个数丈宽的空挡。一堆被绳索捆绑着的老弱妇孺被推出来,跪在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刽子手举起雪亮的砍刀,元江西参政知事李恒微笑着,将一面大旗掷于马前。
那是文部老营的大旗,众将士妻子儿女都落到了鞑子手中。如今,他们就跪在眼前,跪在雪亮的钢刀下。
跪在队伍最前边,被几个蒙古武士死死按住的,一家四口。中间的那个妇人满身泥泞,却难以掩饰其华贵雍容的气度。两边的一儿两女受到母亲影响,倔强的仰着头,在钢刀威逼下不出一声。
“文天祥,一柱香之内,速速束手就擒。否则,休怪本帅手狠”,李恒的声音顺着晚风吹来,在山谷间回荡。
那一家四口是文天祥的妻子儿女。为了活捉文天祥,李恒特意派遣了一队骑兵抄了文部老营,将休养在营中的老弱妇孺都劫了来。汉人以忠孝传家,李恒要看一看,在国家之忠,和父母之孝,妻儿之爱面前,那些反叛者能做出怎样的选择。
“文大人,莫管我等。他日尽管兴兵来报仇,杀光这帮没人性的鞑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俘虏的队伍中间高喊道。没等他一句喊完,蒙古人的钢刀已经砍到了他的头上。老人花白的头颅落到了泥地上,圆睁着的大眼,不甘心的望着大宋的天空。
“夫子”,几个少年哭了起来,老人他们的启蒙恩师,平日教的是之乎者也,忠孝仁义。没想到最后真的以大好头颅,祭典了心中的理想。
“文天祥,你投降不投降,难道你真的要逼本帅,将这些老弱妇孺斩杀在你面前”,西夏奴李恒高喝道。见对面山梁没有响应,低头对马前的孩子们威胁,“不想死的娃儿,喊你爹爹下来救你,不然,一会你们全要被砍了祭旗”!
几个胖胖的少男少女小声哭泣起来,他们父母都是读书人,家境不错,几时让他们受过这种罪。哭声不止,却没有人肯带头响应李恒的号召。等了一会儿,李恒心里着急,冲着亲兵努了努嘴,知到主帅心思的亲兵提着刀,将哭声最响的几个孩子拎到了阵前。
“儿啊”,一个身材单薄,胡子拉茬的宋军将领心痛的喊道,脚步向山下挪了几步,又强忍着退回,再前挪,再退回,不准该如何是好。
见到对面队伍骚动,李恒麾下的亲兵冷笑着喊道:“对面的人听着,你等家小都被李大人抓了。咱李大人有好生之德,放下武器,下来投降的,就饶你一家不死。如果硬跟着文天祥死撑,那就休怪……”。北元士兵向来残忍好杀,他们说休怪无情,接下来肯定是无情的杀戮。山坡上呼儿唤女声登时响成一片,几个士兵放下手中的武器,头也不回地冲下了山。坐在肩舆上的赵时赏抬起弓,却无法向在自己的弟兄背后下手。文天祥手中的龙泉剑颤抖着,举不起来,也放不下去。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被押在阵前的小胖男孩突然直着脖子背起了古诗,稚嫩的童生在山谷中回荡。想冲下山谷与家人团聚的人中,有几个读过书的停住了脚步,泪落如雨。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文天祥的一双儿女,和另外的孩子们一齐仰着脖子背了起来,目光中带着笑意,仿佛在私塾里,面对着教书先生的大考。“万里膻腥如许,千古英灵安在……”。
西夏奴李恒识不得几个字,不知道这首词的含义。但在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里,傻瓜也能体会到其中不肯屈服的意境。几个蒙古武士慌了,轮起拳头打向背书的孩子们。一个个弱小的身躯被打得满地乱滚,朗朗的读书声却不绝于耳,“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
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膻腥如许,千古英灵安在。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和他们拼了,弟兄们,上啊”,几百的士兵拎着短刀木棒冲下了山坡,冲进了蒙古人的队伍中。无数元军迎了上来,和他们厮杀在一起。喊杀声里,稚嫩的童声不绝于耳,“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自胡马窥江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却是空城…”
文天祥提起龙泉剑,跟在士兵身后冲向了敌军。一切都该结束了,江南西路一败,福建、两广那些新收复的失地,马上面临着灭顶之灾。这,都是自己这个大宋右丞相不擅用兵之过。自己无路可退了,大宋亦没路可退了,几百年来,从汴梁退到和杭州,从杭州退到了广州,退到浅湾(香港),再退,就只能下海了。
身边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幕僚一个接一个死于乱军之中,文天祥满脸是血,面目狰狞,疯狂的挥动宝剑,已经分不清楚敌我。突然,参军赵时赏翻转弓背,用力打在了他的脑后。文天祥被打得晃了晃,跟跄几步,软软地趴在了山坡上。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格外轻松。
卢陵豪杰刘子俊抽出刀来欲和赵时赏拼命,却见赵时赏跳下肩舆,趔趄着,抓起文天祥的披风和头盔,穿在自己身上。两个仆从彼此互视,抬起赵时赏,沿着山路,向北跑去。
“抓文天祥,抓宋丞相文天祥”,元军士兵呐喊着,追向赵时赏。刘子俊含着泪抱起骨瘦如柴的南宋右丞相,跟着溃兵跑向东南。
乱军中,巩信挥舞双刀,如疯虎般,将试图追赶赵时赏的北元士兵死死挡住。
一杆长枪刺入了他的肩膀,巩信挥刀断枪,复一刀劈去,将来犯之敌剁翻于地。另一杆长枪从后袭来,眼看要刺入巩信腰间。电光石火间,巩信大喝转身,避开枪锋,钢刀贴着白蜡杆上滑,切下数根手指。迎面有刀光袭来,巩信举左手刀相迎,右手刀间向前,刺入敌腹。
眼见着,尸体围着巩信横了一地,却没一个武士踏过他身边半步。元万户昔里门叹了口气,用号角吩咐手下退开,弓箭手集中射击。
巩信晃了晃,身上插了二十余箭。嘲弄地对着昔里门发出一声冷哼,跟跄着横行几步,纵身跃下了侧面的山崖。
“逮到文天祥了,逮到文天祥了”,山梁上响起了欢呼声。
监军赵时赏被乱兵们拖拉着,拖向西夏奴李恒的战马。所过之处,北元将士擎道欢呼,欢呼这来之不易的胜利。赵时赏笑了笑,望着文天祥远去的方向,面容如赴宴一般平静。
欢呼声里,被热血溅湿的大宋战旗轰然倒下。
半谷秋林在风中舒卷,恒古不易,那抹张扬的红。
夜幕降临了,几点幽蓝的鬼火在风中飘荡,远处隐隐传来低低的噎涕,分不清是人在哭,还是大地在呻吟。
“呵――啊,我赶着勒勒车走过莽原,看到一朵花在风中绽放,那溪水旁的青石板上,朱红的果实散发着清香。妹妹你不能去贪嘴去吃啊,否则你进不得我的毡帐…”。漠北草原上代代相传的蒙古长调响起在江南古城的巷子里,显得那样不伦不类。战绩辉煌的蒙古武士们拆了南人的房子,将那些雕刻着花纹的木材劈碎,点燃篝火。围着火堆跳舞,放歌。(注1)
他们的战功的确值得庆贺,虽然没能如愿生擒文天祥,但俘虏了文部将士的妻儿老小,凭借这些人质,足以动摇文天祥的军心。
况且,听从山区跑来的逃兵汇报,自空坑一战后,文天祥又惊又气,得了失心疯。眼下江南西路的抵抗者群龙无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将太阳照得见的地方,全变成牧场”,一个醉眼涅斜的蒙古武士高叫着,用手中的皮袋和伙伴们碰了碰,将里面的马奶酒一饮而尽。顺手揽过一个衣衫被扯得破破烂烂的少女,张开长满黄牙的大嘴啃了下去。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几个新附军(元朝军制中对南宋投降将士的称号)小校言不由衷的捧场,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扫向城中阴暗角落。这些变节者心怀忐忑,总觉得角落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看着一栋栋被拆毁的雕梁画栋,看着眼前这些抱着烈酒与女人欢歌的蒙古人,新附军将士内心觉得很不是滋味。可不投降,又有什么办法呢。皇上降了,现在正于大都开开心心的做他的瀛国公。谢太后降了,现在是北元的寿春郡夫人。留丞相降了,一大堆圣贤书读得朗朗上口的经略使们竟相入元为官,笑得元主忽必烈天天捂鼻子。驻守江淮,与蒙古人打了那么多年仗,年过八十的老将军夏贵也降了,留下一句“倘若只活七十九,忠臣榜上应留名”的笑谈。行朝的张世杰将军和陈大夫根本无心组织抵抗,天天幻想着体面的投降,以称臣,称孙换来一夕安枕。唯一坚持抵抗的文丞相,据说又发了疯。朝廷已经没有了指望,大伙此刻投降,仅仅比陈大夫早走了一步罢了
夏夜,篝火旁有些热。为了驱散南方的湿气,几个探马赤军(元军中,契丹、党项和西域等地非蒙古族战士)出去兜了一圈,抱了堆易燃,但不那么有劲的“柴草”进来,顺手丢进火里。篝火瞬间窜起数尺,圣人雕像和竹刻典籍,在火中霹雳啪啦的燃烧着,黑漆漆的夜色里,千年文明积淀化作一缕清烟。
烟被风吹着,一直向南飘去。慢慢地淡了,溶入大武夷山脉茂密的丛林里。武夷山的夜风有些凉,百丈岭上,聚拢在一起的宋军将领们焦急讨论着,商议下一步的举措。
空坑兵溃后,大伙分路逃亡,九死一生。听说文丞相的部众在武夷山区聚集,历尽千辛万苦前来投奔,没想到,看到的竟然是如此绝望的一个结果。大伙一心追随的丞相文天祥疯了,已经不问军务。清醒时,则画一些乱七八遭的图形,糊涂时,则揪住部将,一个个的问“我是谁”。
此番北元大兵南下,第一目标就是铲平文天祥部。虽然在大宋朝廷里,文天祥只是个没有实权的挂名丞相,率领的也是一支偏师。但在敌人和文天祥的部将眼中却不这么看,大伙都知道,这么赣南一带,这么多热血男儿甘心赴死,为的是什么。他们看重的绝不是大宋委派的那些满地乱飞的虚职。将数万将士凝聚在一起的,就是文天祥,现在帐中这个疯子。
北元右丞达春给忽必烈那篇平南策上说得明白,“欲灭残宋,必先灭文天祥,文部一去,大宋柱石已崩,余者皆蝼蚁蚍蜉,不足虑也。”
“是蝴蝶梦见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了蝴蝶啊,贵卿,你告诉我,告诉我”,文天祥喃喃着,像是在和部将问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身前,身后都堆满了来之不易的纸张,每一页纸上,都画着谁也不懂的图画,标着弯弯曲曲的数字,直线。个别纸上,还写着些大逆不道的语言,还有清醒时的文丞相对这些言论的批注,批判。没有知道自己批判自己,和自己打笔架的文天祥在干什么,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这份痛苦,显然已经超过了文天祥的承受能力。出使北元,亡命江湖,无数次生死之间徘徊,都没有让文天祥发疯。如今,到底是什么压力,击倒了这个已书生之躯支撑起残破江山的文大人!
“你是大宋右丞相文天祥啊,整个大宋的百姓都期盼着你再次振作呢,丞相,你醒醒啊,丞相”。督府参谋杜浒拼命晃动着披头散发的文天祥,热泪忍不住流了下来。距离空坑兵败已经十天了,这十天来,文大人对军务和内政,一概不管不问。照这样下去,队伍就散了。部将中已经有人提出来要向南撤,撤到循州(广东)一带修整,然后与朝廷汇合。
“也许宗白那一下打得太重了吧,要不,咱们将文大人抬到朝中,找陈大人诊治一下”。书吏萧资以一种极其不确定的口吻和大伙商量,诸将之中,他年龄最小,一直以父辈之礼对待文天祥。过于关心之下,方寸大乱,说话也口不择言。
站在他对面的湖南招讨使吴希奭不满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开。找陈宜中给文天祥治病,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行朝不会欢迎文天祥归去的,纵使他已经是个废人。为了争取和元朝讨价还价的筹码,丞相文天祥本来就是朝廷放在外边的一个弃子。文家军作战越果断,被出卖得越快。这次江南西路的反攻还没看出来么,从始至终,朝廷号称还有大军数十万,哪曾派出的半点支援。
这就是大宋的现状,怪不得吴希奭寒心,当年他舍家卫国,将万贯家财散了勤王,换来得不过是一个湖南招讨使的空衔。没粮、没饷、没援,让他这个招讨使如何带兵收复已入北元囊中的湖南?不但对吴希奭部如此,朝廷对哪路赤心为国的义军不是提防再提防,比对鞑子的防范心还重?如果此次江南西路会战朝廷肯出兵策应,义军会败得这么惨吗?
看着痴痴呆呆的文丞相,诸将的心越来越冷。右相文天祥是唯一一个主战,也敢于和北元一战的大臣。同时也是将各路豪杰凝聚在一起的旗帜。他去了,大宋的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惜了宗白,枉自送了性命”,有人摇头叹息,为监军赵时赏的死而感到不值。宗白是赵时赏的字。他本是皇室子弟,为救国家而从军。空坑一战,因冒充文天祥,掩护大伙撤离而被俘。被元军捉到后,凭借假冒的大宋丞相身份,赵时赏将很多被俘江湖豪杰指认为裹入乱军的百姓,嘲笑李恒杀百姓冒功。羞得李恒被迫放人,救了很多人的性命。
当冒牌身份被拆穿后,赵时赏拒不肯降元,被杀。致死,据说眼神中都带着对敌人的嘲弄。
如果大宋宗室皆如宗白,哪来的这万里膻腥。卢陵豪杰刘子俊摇摇头,惨白的脸上,闪起几分嘲讽的神色。朝廷太叫人失望了,大伙都是冲着文大人这一腔热血而来。既然文大人疯了,大伙趁早泛舟出海吧,省得留在这里,做一伙四等亡国奴。
老天,难道你真的要大宋灭亡么。陈子敬仰天长叹,脏兮兮的袈裟上,洒下了点点英雄泪。连日来,他用尽了心思,希望能救得文天祥复原,针石用了,草药用了,连百姓献上的人形首乌也用了,却没收到任何效果。
如果老天有眼,他陈子敬宁愿自己疯掉,换回文天祥清醒。大宋可以没有陈子敬,却不能没文天祥。没了陈子敬,不过缺一个不会打仗,只会装神弄鬼的假和尚。没了文天祥,谁来号令天祥群雄,洗尽这万里腥膻?
“难为丞相了,谁料到那个卑鄙的西夏狗李恒,会先抄了咱们的老营。妻儿俱丧于敌人之手,问谁,不心急如焚呢”,说话的是潭州人张唐,他是地方大户。文天祥进攻赣州,张唐自募一路义军来投。这次兵败,诸路义军皆散,惟独他麾下的千把人,仗着熟悉地形而保存了下来。
众将领纷纷点头,那天,亲眼看到文天祥的妻儿在泥泞与血水中翻滚,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犹在耳畔,换做铁石心肠,也会碎成齑粉。
“也许这才是丞相失心的主要原因,可怜文大人,也许不醒来会更开心些”?有人绝望的议论。言下之意已经表达得很清楚,既然回天乏力,大伙各奔前程吧。找个偏僻的山寺,把文天祥化名安顿下,让他在自己的梦中过完此生,好过有一日醒来,亲眼看到大宋的灭亡。
“丞相心志坚定,绝不会因为失家而忘国”?杜浒摇摇头,否决了大伙的推论。自打第一次出使蒙古时,他就追随在文天祥身侧。亲眼目睹了这个书生丞相之坚韧,从蒙古大营逃出的路上,一会儿遭蒙古人截杀,一会儿被不明真相的宋人当叛徒追剿,十余次劫难没能让文天祥疯掉。杜浒不相信丧了妻儿这种事,会将铁骨铮铮的硬汉子打垮。
“到底是蝴蝶梦见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谁告诉我,谁告诉我”,油灯下,文天祥痛苦的抱着脑袋,冷汗从苍白的发稍上滚滚而下。
“又来了”,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自古以来的问题,谁能答得。即使是丞相老师陈龙复,也只能扼腕长叹,抱怨命运的不恭。
“丞相,无论哪个梦见了哪个,做庄周时,就得认认真真做庄周,做蝴蝶时,就要开开心心做蝴蝶,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啊”。杜浒不甘心地对着文天祥的大喊,凄凉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对啊,我管那么多干什么”?文天祥喃喃道,如闻棒喝,猛然,抬起了苍白憔悴的脸。
“丞相醒了”,道士打扮的江西提刑官何时蹭的一下窜进帐篷,兴奋之余,几天来跋山涉水弄破了的道袍嗤的一声,从背上裂成了两半。
“我本来也没疯,他们这些天的谈话,我都听着”,文天祥裂了裂长满水泡的嘴唇,浑浊的目光渐渐清澈,逐一向涌进帐篷的众人脸上扫去。众将肃然站直,脸上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色。
“子敬,何时,你们都来了,各路兵马所剩几何”?
“这,请丞相责罚”,何时与陈子敬“噗通”一下跪了下去,他们奉了文天祥将令,各领一路民军(宋末地方部队和抗元义军)进攻江西诸地。在李恒部的打击下,二人先后兵败。一个化妆成了和尚,一个化妆成了道士,只身逃亡。至于麾下兵马,早已成了李恒功劳簿里的祭品,哪还剩下半个。
完了,丞相被他们这样打击,肯定还得疯掉。箫明哲狠狠地瞪了陈子敬与何时一眼,心中暗骂,“你们这两个家伙,就不会扯个谎,敷衍病人一下”。
帐篷里瞬间安静,连帐外林涛的韵律都听得见。出乎众人预料,文天祥仿佛早已知道了这样的结果,叹了口气,伸手相搀。“你们起来吧,不是你们的错,当时,我本不该分兵”。
我本不该分兵,文天祥幽幽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无限遗憾。声势浩大的赣州反击战看来就这样结束了,十万大军,在元朝四十万将士的打击下就像午夜的昙花,刚刚绽放,就匆匆凋零。正如梦中的史书所记载,这是宋朝最后一次对元朝的反击,声势浩大,结果却如一个垂危病人的回光返照。
事实上,文天祥早就清醒了。赵时赏敲在他后脑上那一记,掐拿得极有分寸。只是,他无法分辩,自己在昏迷中所做的那个梦,是否真的存在。
文天祥无法不疯,因为,那个梦太真实,太痛苦,已经超过了他能承受的极限。
那是一个三生石上的旧梦。在梦中,文天祥发现自己返回了少年时,换了一个名字,叫文忠,穿着古怪的衣服,生活在一个古怪的国家。那里,比大宋穷困,和大宋一样软弱。外敌入侵,政府稀里糊涂的就丢了东北三块膏腴之地,几十万大军不做任何抵抗。
梦里,文忠就读于一所类似于太学的高等学府,令人奇怪的是,那所学府不教六艺,而是讲一些天文、地理、格物、制造之类的杂学。在他二十四岁那年,与大宋朝的局势一样,已经从朝廷手中割走了东北的日寇再次发难,入侵了他的家园。烧杀抢掠,所做之事,比蒙古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愤而投笔从戎,加入了一支名字叫八路军的真心抗击侵略的军队,在一个山洞里,他凭借着所学知识,与伙伴们在一起帮助八路军的部队制造了很多新奇的武器,1941年11月11日,日寇36师团汇合第4,6混成旅计7千余众进犯那个山洞,他所在的隐蔽地点失守。
文天祥记得在最后时刻,自己拉响了一颗叫手榴弹的东西。他甚至还清楚的记得当时围在他身边试图将其活捉的那几个“鬼子”们惊愕的眼神。
临难前,文忠吟了一句据说是文天祥写的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然后,他就醒了,发现自己被部下抬着上了武夷山。然后,他就疯了。
是文天祥梦见了文忠,还是文忠梦见了文天祥。文天祥弄不清楚,梦中的记忆告诉他,有一本历史清晰的写着,大宋右丞相文天祥在空坑之战一年后再次战败,大宋被蒙古所灭,近百年后,汉家儿郎才在一个叫朱元璋的人带领下,驱逐鞑虏。
然后,建州女真再起,明灭,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其后两百多年,汉人脑后拖上了长长的辫子,遇人自称奴才。
然后,是中华民国,有国无民。然后,日寇入侵,梦中的自己投笔从戎,将宋朝的文天祥视作偶像。
在汪伪政权的汉奸文人笔下,文天祥是个不识时务的笨蛋,沽名钓誉的书呆子,试图分裂祖国的罪人。成吉思汗、忽必烈等人都是大英雄,尽管他们屠杀了北方六千万百姓,毁灭了一个又一个文明。
以文忠的眼光来看,成吉思汗、忽必烈代表着蒙古族地主阶级,他们与汉族地主阶级勾结在一起,对全世界劳苦大众进行掠夺。
反正,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关大宋的事儿,也于江南百姓无干。他只是戏台上的金镖黄天霸,在文人笔下,时而是忠义典范,时而是汉奸国贼。反正,他已经死了,功罪任后人评说。
那文天祥苦苦捍卫的是什么呢,仅仅是一个读书人的脸面与气节么。连日里,文天祥苦苦追问,却没人能告诉他正确答案。
如果他还是昔日的文天祥,他知道自己会坚持抵抗下去,直到生命终结。
如果他还是文忠,他会坚持抗战,然后做一个坚定而坚强的共产主义者,解放大宋,解放北元,解放全世界劳苦大众,把一生奉献给人类最伟大的失业。
然而,他分不清楚,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记忆中,年少时学的诗词、读过的圣贤书,未完成的手稿俱在。眼前,诸将虽然精神憔悴,可他们的脾气,秉性,文天祥一清二楚。
但是,在记忆中,那些革命理论、军事理论、兵器知识,一样清清楚楚,不时冒出来,和子曰诗云搅做一团。
这些天,文天祥一直在画,画那些古怪的兵器图纸。一直在写,写自己投笔从戎后,在八路军中从书生成长为战士的训练心得。一直在作战,与自己,有时作为文忠,批驳文天祥心中的腐朽。有时作为文天祥,批驳文忠的叛逆。
更多的时候,他在期待,期待自己是文忠,是在做梦,梦醒后可以回到黄崖洞中,和那些同伴再次与鬼子血战。
然而,他没有醒。几次咬破手指的痛楚告诉文天祥,此刻,才是真实,所谓中华民国,黄崖洞,不过是个梦。
如果梦属荒诞,可梦中的事却铭记在文天祥心里,根本无法忘记。包括梦中的人,梦中看过的那些书。
如果梦境真实,那让他如何对待眼前这个困境。大宋国运还有不到两年,眼前这些英豪即将一个个前仆后继地倒在蒙古武士的屠刀下。如果这就是上天安排的命运,为什么,为什么会残忍地提前告诉我文天祥,要我眼睁睁看着大宋走向崖山,走进血海。
那不是梦,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不小心迷途,钻进了我的脑子。不知过了多少天,文天祥终于依靠文忠的记忆中的知识解开了这个谜团,当他抬起头,刚好听见杜浒那一声断喝。
庄生晓梦迷蝴蝶,无论醒来时如何痛苦迷茫,至少,在梦中,蝴蝶是自由的,可以在天地间翱翔。
管他是文天祥梦见了文忠,还是文忠梦见了文天祥呢。老天让我有了这番遭遇,也许自有他的深意吧。文天祥笑着想到,眼前的将士们,还在热切的盼望着自己重整旗鼓,恢复旧日山河呢。
有这些热切目光,已经足够了。至于那本荒唐的历史书,难道真不可改变么?毕竟历史是人写的。
注:朱红色果实,是很多北方游牧民族的传说,少女吃了朱红色果实会未婚生子,生下的儿子是大英雄。
“历史未必完全是人写的”,与此同时,另一个时空,1941年,流亡在西迁路上的某学者在日记中写道:“如果相对论基本正确,那么,在一个时空之外,肯定存在着类似时空。就像多维函数中的不同维,彼此相似,却不尽相同。如果其中某一维的存在投影到另一维之上,由于各维发展的不均衡性,对历史发展的影响将是天翻地覆”。
刚刚写完,天空中响过嗡嗡的引擎声,日寇的轰炸机又来了,学者扔下笔记本,抱起行囊躲进了青纱帐。
喧哗自远处传来,烟尘低矮而杂乱,老树似乎被风中夹杂着的呼号声所惊吓,在路边不住的颤抖,但天际的残霞,毫不留情淌落,把它也染成血腥。夹杂了各色人等的队伍渐近,紧紧挽着肩上小小的包裹,那是他们的全部,他们蹒跚着,勉力让灌了铅一般的腿,再迈上一步,这无止境的逃难,也许已不是逃难,而成了一种习惯,从塞北到江南。
几个难民被挤倒,没有等他们惊叫出来,从后面挤上来的,是头上军帽不知所踪的国军官兵,倒卷着的大旗拖在路上,尘土已把那个大大的白日涂污得不知所谓,那年迈的老兵拖着旗子,还有一只滴血的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洒下一路血痕。
时空不同,历史却相似得让人落泪。
文天祥当然不知道另一维空间正在发生的故事,他现在想的是如何改变自己和国家的命运。在文忠的梦里,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武器制造上的冲击,更沉重的,还是文忠所学到的那些思想和军事指挥知识。
那支号称八路军的军队,前身可以追溯到井冈山,这个地址文天祥知道,在江南西路西北,距离目前他所处的武夷山百丈岭不算远。而就在同样艰苦的环境下,别人可以成军,可以打败对手的一次次围剿,并且怀着解放全中国的渴望,自己为什么不能?
难道,宋兵和蒙古兵战斗力之间的差距,比国军和日本军之间的差距还大?
不会,拿出八路军三分之一的战斗力,十万兵马足以让蒙古人退回漠北。综合梦中的情景与眼前现实,文天祥知道,小米步枪和飞机大炮之间的差距,绝对比蒙古人和宋人体力之间的差距来得大。况且,这种体力差距可以用技术和训练来弥补。一百年后,同样是汉人,拿着原始的火器,就可以将蒙古人赶回漠北,自己一样也做得到。
想到这些,他心中豪气顿生,不顾将士惊愕,抓起桌案边自己这些天来画就的图纸,走到军器监刘子俊面前。
“民章,看看这些,这是兵器图,你看的懂么”。
“这”?刘子俊迟疑着,一张张图纸向后翻去,他不敢出言打击刚从疯狂状态醒过来的文丞相。这些标明了古怪尺寸和材质的图纸,饶是监制过很长时间军械,他依然看不懂。
兵部侍郎邹洬悄悄地冲着诸将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上前帮忙。文丞相刚刚醒来,即使是撒谎,也要安抚住他,不能让他再次昏迷,导致军心崩溃。
“这个,是突火枪吧,打不远,装填也慢,用来吓吓马可以,接战,就不行了”,箫明哲在旁边插言。众人都是“饱学”之士,有功名在身的,对行伍这些粗人才做的事情,本来就懂得不多,更何况比行伍还下贱的百工之学。
“这个是铁矛,不过刀刃太长,容易弯,矛身也过于短,造成这种样子未必顺手。但丞相既然画了出来,必有妙用,非我等粗人所能理解了”,民军首领张唐拿起一张上了刺刀的步枪示意图,一边审视着文天祥的脸色,一边认真的回答。
看来丞相还没完全康复,空坑一战败得太惨,打击太重,所以才试图以旁门兵器来对付北元铁骑。但这种短刺枪既无法支撑在地上,组成拒马阵。也不适合与步兵近战,除非它配有一套特别的枪法。
其他将领也围了过来,伏在书案边,对着图纸翻翻拣拣。黄崖洞兵工厂所设计,著名的“七九”式和“八一”式步枪被翻到了一边,除了上面的刺刀,没有人能认出这东西的作用,哪怕文天祥在图纸上已经标明了配件和各零件的比例,并代换成了宋代尺寸也不行。
“这个,我不认识,你呢”?
“这个,我也不认识,好像是北方人家用的火灶”,邹洬的副手,素有儒将之称的黎贵达推开杜浒递过来的图纸,小声回答,“这个,与作战有关么”?
“这个,我不知道…”。箫明哲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说话小声些,别太让丞相难堪。
“这个,咱没见过,咱是老粗,读书少……”
月光缓缓从窗前移过,文天祥感到自己的血一点点变冷。不过刹那间,满怀希望又成绝望,只有一颗心未死,倔强的痛。
迫击炮的图纸被翻了过去,黄崖洞兵工场的重大发明,脚踏土机床的图纸被放到了一边。文天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梦中那些兵工厂引以为自豪的东西,一一被诸将堆到了案角。
毕竟,他们没和我做一样的梦,估计,还不知道火炮为何物吧。大宋右丞相苦笑,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拉出去,让赵时赏冲着他们的脑袋狠狠地砸一下。可惜,赵时赏已经不在了,他的人头,至今还挂在赣州城墙上!
就在他即将崩溃的时刻,终于听到了一声天籁般的回应,书吏萧资拿着一张图纸,兴冲冲地叫了起来,“这个我认识,知道有人会做”。
“是么”,文天祥心中一喜,如溺水之人见到稻草般,迫不急待的冲过去,从箫资手中接过图纸。
那是一张简易地雷的制造示意图。这种土地雷的制造过程极其简单,不过是一个石头雕成的罐子,塞些火药,装上简易引火装置。击发时还需要有人专门去拉引信,属于民兵专用的抗日产品,黄崖洞兵工厂只把这种东西作为给地方游击队培训技术人才的示范品,从来没功夫生产它。
箫资接下来的话,让文天祥的梦想彻底破灭。“这是火流星,守城时用得着,里边放上巴豆,砒霜,还有火药,点燃了用绳子甩出去。据说很厉害,失传多年了呢”。
“噢”,诸将恍然大悟,佩服地对着箫资连连点头,到底是丞相身边的人,懂得就是多。
文天祥突然感到倦,想睡去,永远不醒。没希望了,大伙估计连《梦溪笔谈》都没看过。梦里的文忠在少年时,曾经说过,中国自古以来,技术发明得多,普及得少。对照现在的情形来看,果不其然。
“也许,这个能用,如果用精钢做弓,好像比神臂弓还强横些,并且,现在我们也没有制弓的那六种材料”,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听在文天祥耳朵里,如同梵唱。是杜浒,这个跟随了文天祥多年的世家子弟终于从一大堆图纸中翻出一张,指点着说道。那是文忠记忆中的一种弩,文忠在中央大学学习机械时,根据秦弩和欧洲弩的优点综合设计而成。本来想作为一种打猎用具生产出来卖给乡民,没等他的愿望达成,日寇大举入侵,这个图纸就此搁置。前些日子文天祥疯狂画图,不小心把它也描了出来。
欧洲弩以钢为臂,有罩门,无铜廓。易上弦而不易击发。结合中国弩箭工艺中的扳机技术后,比起宋时用的弩,的确是个技术上质的飞越。
“我们到哪里弄钢啊,现在,弟兄们手里,连刀都找不齐”,潭州义军首领张唐瓮声瓮气的回答,再次打断了文天祥的美梦。他说得全是实情,空坑溃败后,各部残军在这里,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像张唐麾下这种义军,空有一腔报国热情,连精铁打造的武器和铠甲都凑不齐,更不用说钢。
“临上山时,山下的几个弃家逃难的大伙送了我们些带不走的粗重,一会我带人去翻翻,应该有些大件的铁器,我本来打算用来给弟兄们打矛的,不如先借用一下。如果能做出好的弩箭来,遇上敌军骑兵,也不至于束手无策”。兵部侍郎邹洬大声说道,连连向大家使眼色,恨不得把所有人的嘴巴捂住,让他们不再出声。他真心想试试制造弩箭的可能,他不想让文天祥心中灭了兴宋的希望。
“试试吧,反正我们在岭中还要呆上些日子,等待失散的弟兄们上山。趁这个机会,整顿一下旗鼓”,吴希奭第一个领会了邹洬的意思,硬挤出一幅欢颜,笑着补充。只要文天祥醒来,一切就有了希望。至于参照这些图纸打些机关,就算为丞相解忧的一种方式吧。反正无论成不成,都可以分散下文大人的心,让他暂时忘记亡妻丧子之痛。
受丞相大人恢复神志这一喜讯的鼓舞,大伙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到后半夜才各自散去。议论的结果就是,文丞相弄清楚了目前己部所面临的困境,再次陷入了沉思。几百张图纸中,杜浒和刘子俊挑出了三样遥远的将来可能装备的利器,钢弩,火流星和大号突火枪(土炮)。这还是在书吏箫资和兵部侍郎邹洬的一再暗示之下,怕丞相大人因失望过度而疯病复发,特意给文天祥留下的面子。
至于什么时候能真正装备这些神兵,谁都知道,根本没有指望。大宋军器监早已和临安城一块投降了北元,这些东西,想想可以,造不出来。
豆大的油灯,在黎明前黑暗中挑动。油灯下,是文天祥那双不甘心的眼睛。帐篷外,晓风在林稍间拂过,沙沙,沙沙,声声急,声声催人老。
怎么办呢?文天祥惆怅地想。
光凭读书人的热情挽救不了大宋,赣南之战已经用血证明了这个道理。
凭借先进武器?那些黄崖洞能造出来的武器,估计一时半会儿自己的军队造不出来。即使造出来,也很难阻挡这些武器流传到北元之手。
凭借士兵素质?吃糠咽菜的起义军和打家劫舍的蒙古武士的体质不可同日而语。
凭借士气?目前整个大宋各路人马,士气几乎都是零。百丈岭间的两千残兵,面临的几乎是一条绝路。
如果是文忠面临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办?
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仿佛有一双手,拨开了迷雾,将一条路摆在了文天祥面前。刹那间,他的脸上浮起一层兴奋的红。
可诸将肯按我说的做么?红晕散去,文天祥的内心深处又浮起一片冰冷。文忠思维里的这些东西,很多都不合大宋礼仪,甚至是对传统的颠覆。放在平时,文天祥自己都无法接受,所以这番内心挣扎才如此痛苦。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一时间,冷汗又湿透了文天祥的后背。
用什么办法可以让诸将不抗拒,用什么方式才能让士兵们接受,用什么方式才能让天下儒林,天下百姓接受?
真的按文忠的思维去做了,可能自己面对的敌人就不仅仅是北元。弄不好,将与整个世俗为敌,身败名裂!
文天祥仿佛看到天下读书人的笔下,共同株杀着一个叛逆。这个叛逆,也曾经是读书人的心中的偶像,理学中完人的代表。
可那又如何,如果可不再蒙古铁蹄下屈膝,纵使粉身碎骨,有何惧哉。一丝笑容浮现在文天祥嘴角,虽千万人,吾往矣!
“文大人不会再有事吧,今天好像情况不对呢”?躲在帐篷口的老树下,细心的书吏箫资轻轻拉了拉杜浒的衣袖,指指帐篷内忽喜忽忧的文天祥,低声询问。
杜浒摇摇头,用目光示意箫资继续观察。刚才文天祥脸上的失望他全部都看在了眼里,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让文大人出事。猛然间,杜浒觉得自己的手心有些凉,汗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渗满了手掌。
帐篷中的文丞相再次睁开了眼睛,向外看了看,目光炯炯,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一个无限光明的未来。突然,他扶案站起,走到树枝搭成的兵器架上,拔出了宝剑。毅然向自己挥去。
“不可”,杜浒和箫资同声呐喊,拼命向帐篷内跑,一道身影比他们还迅速,电一样冲进帐篷。
哪里还来得及,文天祥的手抬了抬,半面花白的头发落入了晓风中。
“大人,你这是何意”,箫资紧紧抱住文天祥手臂,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方才他以为文天祥要自杀,七魂被吓走了六道,剩下的一点注意力,全部凝聚在抱着文天祥的双臂上。
“大人,难道你要弃大宋而不顾,弃大伙而不顾么”,杜浒生气的大叫,人之发肤,受于父母,毁之即为不孝。宋人素重礼教,断发者,通常即是出家遁入佛门,与红尘再无瓜葛。他知道战局令人失望,却没想到文天祥已经绝望到这种程度。
“我不是……”,文天祥被杜、箫二人弄得哭笑不得,方要出言解释,第一个冲进来阻止他“自杀”的义军首领张唐已经愤怒的叫了起来,“熊,咱江西诸地义军还等着文大人再次举兵抗元,没想到大人是个输一次就认熊的窝囊废。不就是没兵了吗,没兵可以再招,没武器可以到鞑子手里抢。你这样出了家,算做什么。还不如去投降,好歹能把妻儿老小换出来,免得他们受苦”。
听了张唐的喝骂,文天祥不怒反笑。掰开箫资的手臂,将宝剑交到死盯着自己的杜浒手里,找了个座位,笑着坐下。摇着缺了小半头发的脑袋解释道,“我断发是断发,不是出家,你们急个什么。贵卿,帮我个忙,把另外大半边头发,也给我剃了。湿气重,让我凉快凉快”。
“这”?杜浒杜贵卿略一迟疑,旋即恍然大悟,“原来丞相是断发明志,我等鲁莽了”。满怀歉意的走上前,用宝剑轻轻割去文天祥其余的头发。
“是啊,断发明志,不恢复汉家山河,文某永不蓄发”。文天祥笑了笑,杜浒这样理解最好。无论理解不理解,欺骗也好,凭借丞相的官职威压也罢,三日之内,他必须让整个军中的男子,全部将头发剃光,这是百丈岭间这支队伍生存下来的第一步。
“不复大宋山河,永不蓄发。丞相割了,我也割了”,书吏箫资惊魂初定,搬了个草团跪坐在文天祥身边,摘下帽子,将干净的头发伸向杜浒。还在给文天祥清理残余头发的杜浒笑了笑,手上加快速度,转眼间把箫资也理成了秃瓢。
杜浒是前丞相杜范的小儿子,少年时本是个游侠儿,学过些武艺。提三尺剑砍过无数鞑子,却从来没想到用自己的剑技给人理发。处理完了箫资的头发,方自我解嘲的摇头苦笑,大嗓门张唐也将自己那颗肉乎乎的大脑袋凑了过来,“给咱也剃了,丞相大人落发,咱也落,不赶走蒙古人,永不蓄发”。
“我剃掉头发,并不光是为了明志”,知道第一步计划顺利实施,文天祥悄悄地松了口气,摸摸自己的秃脑袋,对着正在理发的张唐说道,“剃发,是为了练兵”。
“练兵”,杜浒的手抖了抖,差点在张唐的头皮上划了个小口,没等他表示歉意,张唐瞪着牛铃一样的大眼睛,瓮声瓮气问道:“怎么炼法,难道都要剃光头么”。
“最好剃掉,如果有人不情愿,也就算了,让他还乡”,文天祥点点头,慢慢给几个人解释。“你等记得当日空坑之战么,巩信将军手中的兵虽然少,气势上却不输于蒙古人”。
激将、点拨、疏导,文天祥一步步将三人引进自己设好的说辞中。杜浒是他的生死好友,箫资是他的贴身幕僚,张唐是个热血豪杰,说通了他们三个,诸将的工作就可以慢慢去做,一点点扩大影响。
不知道文天祥在想什么,提到巩信,杜浒等人都有些黯然。巩信是文天祥所部中唯一一个行伍出身的正统军官。反攻赣州时,文天祥曾经拨了五千民军让巩信带领,被巩信以一句“此辈徒累人而”拒绝,只带了他自己那一千江淮部曲。当时张唐还骂巩信瞧人不起,现在看来,巩信所言并非完全错误,十几路民军,声势浩大,战斗力确实极差。胜时如同一窝蜂,败时却如一群羊。
“当日不忙着攻城掠地,跟巩将军学学练兵之道,也不至于败得这么惨。可惜了,现在咱愿意学,巩将军已经成了千秋雄鬼”,张唐扼腕叹息。当时起兵,大伙热情高涨。可热情归热情,能经得起元军三次进攻而不弃刃逃走的,的确没几个。他麾下的人马做到败而不溃,已经不易。
而当日的巩信,曾以千余人马硬撼对方数万。
“我教你,如果,你相信我”,文天祥站了起来,尽力拍了拍张唐的肩膀。
“好”,张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杜浒躲避不及,差点又在他即将剃完的光头上再次开一道口子。“丞相一句话,我麾下的弟兄,去风里,火里,皱了眉头,就是王八蛋”!
“风里火里就不用了,明天给你一天时间,你所部人马,全部剃成光头”,文天祥笑着说道,转身从纸堆中拿出几页纸,理好顺序,拼凑在一起,“这是几天来,我根据武经总要推演出来的练兵速成之法,虽然急了些,但刚好附和眼下的实情。鞑子留给我们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成,大伙为了驱逐鞑子,命都不要了,何况剃头。”张唐豪爽的接过字纸,当朝丞相亲自教他练兵之法,这话传出去,是一辈子的荣耀。况且,即使丞相不教,自己麾下这帮人马也得炼,至少要比巩信手下那些江淮弟兄强。鞑子在江西屠戮了那么多村镇,报仇的事情,就着落在这剩下的千把人身上了。
文天祥点点头,接过杜浒手中的宝剑,轻轻的剃掉张唐头上没剃干净的几处短发,一边剃,一边向大伙解释,“练兵要素,第一要让士兵做到令行禁止,所以,要培养他们的服从精神,剃头和整理军容,就是第一步……”。
烛火跳动,文天祥的心神又飞回了梦境。爱国书生文忠走进八路军中,跟着一群满脸菜色的农民一块练兵,剃头,跑步,炼队列,几个月后,那些刚刚放下锄头,曾经听见机关枪声就腿哆嗦的农民,一个个变成了下山猛虎。他希望,张唐手下的民军也可以做到。
循州不能去了,文忠记忆里,空坑之战过后,自己的经历几乎是空白。也许去了循州后,自己再未能打过一场像样的战役。被蒙古人追剿,被张世杰猜疑,直到最后覆灭在张弘范之手。
既然老天借文忠的记忆将黄崖洞中的事情塞给了自己,那么,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博一博,为了今天百丈岭上这些人,也为了大宋的命运。
把一个农民打造成士兵需要经历以下必须的训练,文忠的记忆,和文天祥的记忆搅在一起,疯狂中写就,如今整理出来,一条条,竟然如此清晰:
第一,剃头,培养服从和集体精神。
第二,体检,这个就算了,总共这点人马,体检结束,估计也淘汰干净了。
第三,拉家常缓和气氛,这是兵书上所说的与士兵解衣推食吧,这个容易,麾下这些将领们都能做得到。
第四,是队列,兵器知识、格斗、穿越障碍等日常科目。
第五,要做到行军、宿营,警卫常识,基础战术、假设敌介绍。
第六,要明白军官职责,兵器存放常识,军人礼节、军法。
其中军人职责和队列训练最重要,宁可不操其他课目,这两项也必定要过,它们决定了,服从命令的养成,当士兵接受一个必死任务时,不会去问上级: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文天祥思考着,把这些东西一一用杜浒等人能理解的语言说了出来,偶尔走神,宝剑在张唐头上又擦出一条小口子。张唐浑然不觉,杜浒和箫资也没看见,他们都被惊呆了。这些训练内容,听起来很熟悉,却是他们从来想不到,或者整理不出条理的东西。大宋军中,有些规定和这些训练内容类似,却绝对没有讲得这样清楚明白,一句也没扯到天地八卦上。只是说出了怎样做,说明了为什么这样做。
杜浒已经追随文天祥多年,箫资也算得上行伍年余的“老将”,加上张唐这个民军首领,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文天祥这份练兵纲要补充完整,有些地方大伙不懂,文天祥不顾劳累,一一解释。有些条目杜浒认为与目前军中实际情况不符,集张唐、箫资和文天祥三人的智慧也能找到应对之策。箫资拿出纸笔,边听边记,四人一番讨论,及到天色大亮才理出一份完整的练兵方法。这个修改后的练兵纲要,与文天祥根据文忠记忆整理的那份纲要已经极大不同,即迎合了最初那份纲要的主旨,又照顾到了目前军中的现实。
纲要写好后,杜浒的万根烦恼丝也被张唐就手割去,四个和尚头相对着哈哈大笑,眼下兵微将寡的劣势,全部不放在心上了。文天祥在《练兵纲要》的开篇中说得明白,此法不但可练兵,而且可练将,眼下山中这两千多残兵,将来就是两千员战将。只要得到时机走出武夷山区,还愁不把江南搅他个天翻地覆。
听到文天祥豪情万丈的笑声,刘子俊、陈龙复、萧明哲、邹洬等将领全赶了过来。大伙关心文丞相病情,这半夜睡得亦是半梦半腥。一进帐篷,看到四个和尚,皆大惊失色。有了头天晚上的经验,文天祥知道大家又要误会,赶紧将自己断发的目的重复说了一遍。江西
安抚副使邹洬将信将疑,从箫资手中抢过墨痕未干的练兵纲要,粗粗翻看了一遭,半晌,沉默不语。
邹洬是个出了名的爽快人,自从与文天祥二人自合兵以来,从来没出现过有话憋在肚子中的情况。此刻见他沉默不语,众将等人都觉得差异。张唐憋得郁闷,伸手推了邹洬一把,大声问道:“邹大人,难道你认为这份练兵纲要有什么不妥之处么,不妨说来,大伙重头议过就是,何必藏着掖着,学那娘们儿作为”。
晃了晃头,邹洬如梦初醒,先做了个揖,向大伙告罪,紧接着叹息道,“张兄误会了,哪里有什么不妥,此策正合时宜。邹某刚才是想起了巩将军当日所说的有将无兵之语,一时失神。若我军早得此书,江南西路局势,也不至于糜烂如此”。
众人闻听邹洬此语,俱是怅然。大宋行朝为了安抚各路豪杰,给每个人都封了极大的官,帐篷中,文天祥是丞相,邹洬是安抚副使,领兵部侍郎衔,杜浒是招讨副使,何时为江西提刑,可以说数省大吏,都聚集在这百丈岭附近。可是要兵没兵,要钱没钱,空怀着满腔报国之志,半点力气也使不出。
见邹洬对文丞相彻夜写就的练兵纲要甚为推崇,众人传着,将其中条目挨个过了一遍。不看则已,越看越放不下,越看越惊。大伙儿都与元军打过数仗,知道行伍艰难,也深知民军战斗力低下,非但遇上蒙古兵十不敌一,即使遇上同为宋人的蒙元新附军,人数相当的情况下也只有且战且走的份儿。曾经有人决心整顿兵马,一是没有时间,二是想不出合适办法。而文天祥在练兵纲要上所说,几乎句句都说到他们心里,众人知道,如果按照文丞相这个法子,在武夷山中将残卒练上几个月,虽然不敢保证士兵个个有当年武穆麾下岳家军的战斗力,至少跟新附军打起来,不会败得再那么狼狈。
“丞相,某将以为,这段,似乎有些不妥当”,议论了一会儿,刘子俊偷偷看了看文天祥脸色,指着开头处一段文字,提出了置疑。他是个有名精细人,空坑兵败,亏得他才救了文天祥性命。又亏得他收拢部曲,一路上招集散亡,众人才寻得武夷山区这么一个安身之所。
“民章,直说无妨”,文天祥循着刘子俊的手指看过去,看到刘子俊指的正是自己在开篇第二节,讲到的‘官兵平等,文武比肩,战前诸将无论出身皆可直言策略得失’这一段。
“丞相,我朝自太祖以来……”,箫明哲接过话头,低声提醒。大宋自太祖开国以来,一直是重文轻武,文臣的地位远远高于武将。即使在文天祥的军中,行伍出身的将领也一直也只有执行命令的资格,至于怎么打,打哪里,向来是文职出身的官员们说得算。特别是像箫明哲这样有功名在身的人,身份更是高人一等。这些都是三百年的老规矩,没有人认为它不对。文天祥今天一下子将武将的地位提高到与文职同等,箫明哲一时难以接受。而刘子俊想得更多的是,此举会不会招至行朝的非议,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果然不出我所料,文天祥笑了笑,大度地挥挥手,给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诸位如今,还分得清自己是文人,还是武夫么。况且现在就这么千把人,再分个左右高低,反而没趣了。如果兵败,全体大宋百姓都将是蒙古人的奴隶,一伙奴才凑一块,谁高谁低有意义么”?
“这也倒是,秋香拜把子,奴几啊”,刘子俊点点头,认为文天祥说得在理。
邹洬惊讶地抬头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迷惑。自从昨夜文丞相醒来,行事风格给人的感觉就与原来大不一样。至于这种变化是好是坏,邹洬说不清楚。反正看起来文丞相比原来和气了许多,说话也不像原来,句句包含着忧郁。又想起了麾下悍将吕武,那么骁勇善战的一个人,却因为对士大夫无礼,没死于元军之手,被自己人给斩了。如果文丞相早出这文武比肩之议,吕武不会横死,数日前,未必有此惨败。
“子敬,了翁,一会儿你们不必剃发,各去找五十个胆大心细且能说会道的弟兄,我有要事相托”,看看大伙议论得差不多了,文天祥叫过陈子敬与何时,趁热打铁地布署下一步行动方案。
没等陈子敬与何时两位答应,诸将一下子有乱了起来。身体发肤,受于父母,毁之即为不孝。宋人素重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诸将开始还以为,剃发之令只限于士兵,不及军官与文职,此刻见文天祥单独留下何时与陈子敬不在剃发之列,知道自己一会儿少不得被剃成光头。这条命令对他们的冲击远远高于了刚才那句‘官兵平等,文武比肩’,招讨副使黎贵达惊诧地抗议道:“丞相,难道我等都要断发么”?
“都剃,不是说了么,官兵平等。你们不剃,当兵的怎么会心服。”文天祥横了黎贵达一眼,不怒自威,吓得对方将到嘴边的抗议声咽回了肚子。几个心怀不满的文职正要强辩,猛听得张唐拍着自己的光头大喝道:“大伙为了驱逐鞑子,脑袋都可以不要,还心疼这几根鸟毛。哪个不愿意剃发,趁早滚下山去投降蒙古鞑子,免得将来临战胆怯,给大伙丢脸”!
听了他这么一嗓子,几个心怀不满的将领也静了下来。就是,连脑袋都可以不要,心疼脑袋上那几根烦恼丝干什么。况且这山上湿气重,洗澡又不方便。剃了头发,反而凉爽。这样郁郁地想着,各自领了文天祥的将令,下去布置手下部曲剃头,整编时宜。
大帐内慢慢又空了下来,文天祥叫过陈子敬与何时,给他们各自安排了任务。既然二人能在乱军中扮做和尚道士逃命,再扮回去,想必也废不了多少力气。何时的任务是下山去江西南路诸地,收拾还有心为大宋效力的兵勇。陈子敬的任务则是翻过武夷山脉向南,去邵武军打探那里的动静,顺便为义军筹备给养。
梦中见过了八路军那些将领如何领兵做战,如何在逆境中求存,文天祥才知道自己先前打仗的方式有多愚蠢。未必能理解那些领兵精髓,但照方抓药的手段他还会。况且经此一场大梦,他对军略的见识,已经比昏迷之前高了不止一层。
“行军打仗,不能没有眼睛。你们二位任务任务重大,咱们这些人将来能不能走出武夷山区,重返战场,就着落在二位身上。蒙古人凶残,非智勇双全的人无法与其周旋,所以,请二位行事一定小心,归结一句,活着回来”。文天祥拍着何时与陈子敬的肩膀叮嘱。
“丞相”,望着文天祥那大病初愈的身躯,何时感到鼻子有些发酸。自己丧城失地,士卒丢光,文大人不但不嫌弃,不怀疑,反而赞自己是智勇双全。这份知遇之恩,怎不叫人感动。
“别说了,能兵败而不放弃者,皆为忠义之士”,文天祥笑道,目光中充满信任与期待。
“走吧,丞相好些天没睡了”,陈子敬拉拉何时的袖子,和他一起告退。他不想再多说,文天祥待之以国士之礼,子敬必以国士之力报之。
“子敬,如果可能,去宝积那边看看”,文天祥亲自送二人出了大帐,临别,对陈子敬吩咐。脚下的百丈岭,只是大武夷山区的一个险峻之所,而劭武军(福建邵武)所处之地,才更适合贯彻从文忠记忆中得到的游击战略。那里乌君山,唐石山,七台山,数座大山堆叠,是在密林中消灭蒙古骑兵的好地方。况且宝积的铁矿,黄土、江源的银矿,泰宁的金矿,与其便宜了蒙古人,不如自己拿来当军需。
在南剑州(福建南平,三明一带)驻扎的时候,文天祥就动过这个念头,但是那时还抱着全国齐心,快速驱逐蒙古人的乐观想法。现在,既然知道了一些历史的走向,不如稳扎稳打,利用山区的地理行事,打造一直新式军队出来。
想到新军那一串和尚头,文天祥对自己笑了笑。百丈岭上走出的,将是华夏历史上第一支剃了光头的部队。从某种意义上讲,昨天夜里开始,他已经改变了历史,将命运推离了原来轨迹。
至于结局,何必看那么远呢。杜浒说得好,做一天蝴蝶,就做拥有一天自由翱翔的权力。对,自由,文天祥突然觉得,自己理解了文忠记忆中的这两个字的含义,热血写就,沉甸甸的。
山风,凉凉的,透过帐帘吹到文天祥脸上。忙碌了一夜的他吃过早饭后,终于沉沉睡去,眉头拧做一团,好像在梦中,还想未来的安排。
几个前来诉苦的文职在帐篷口探了探脑袋,犹豫着退了出去。他们皆是剃发令的反对者,被杜浒逼得紧了,所以跑到文天祥这里为头发求情。看着文天祥那光溜溜发着青光的秃脑袋,众人知道事情已成定局,悄悄地走开。
“丞相太累了,我辈不该以这些小事让他为难”,一个幕僚打扮的人摘下脏兮兮的峨冠,将一头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暴露在空气中。
“丞相剃,咱们也剃,别打扰丞相了,让他多睡会儿。自大军入赣以来,丞相就没睡过好觉”,有人突然良心发现,感慨了几声,恋恋不舍地向山溪边的剃头担子走去。
山溪边,士兵们拍着队,一个接一个等待杜浒安排的军官替他们断发。已经替完了头发的士卒彼此摸摸对方的脑袋,发出了一阵阵憨厚的笑声。他们不是士大夫,没那么多讲究。上边说剃了头,好打仗,大伙就替呗。光头好,凉快,还省得将来战场上被蒙古鞑子揪住头发。
文天祥并没睡实,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另一个世界,又成了那个以文少保为偶像的文忠,1937年,乱乱地跟着人流逃离中央大学。同学们纷纷南下,只有他,毅然选择了北上。
在八路军中,无数艰苦而快乐的日子。炒制熟铁,修复枪械,自制土车床,自制迫击炮。日寇大举进攻黄崖洞,文忠与同伴失散,凭险固守。
一个个穿着蒙古盔甲的日本兵倒在被文忠击毙,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文忠面对着一群扑上来准备活捉他的蒙古武士,拉响了手雷。
没有恐惧,没有疼痛,有的只是对侵略者的轻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手榴弹“轰”地一声炸裂,文忠看到自己骄傲的灵魂。
“轰”,一声巨响将文天祥从梦中惊醒,他一个箭步窜向帐篷口,凭借直觉去摸放在那里的步枪。一把摸了个空,才反映过己是文天祥,现在是宋朝,还是突火枪的年代。刚才那声炮响也不会是敌袭,蒙古人现在用的最多是投机器,不是火炮。
他那时面对日寇的心情,与此时我面对蒙古人的心情,其实是一样的啊。文天祥披好衣服,走出了帐篷。对于文忠的记忆为什么会跑到他脑海里,是不是传说中的借尸还魂,他依然没有头绪。
但是此时,他深深理解了,文忠在生命最后那一刻所表现出来的不屈。正是同样的不屈精神,支撑着百丈岭上的所有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无论历史被人怎样修改,任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将黑的抹成白的,用墨写的谎言来遮盖血淋淋的事实,那股充斥期间的不屈,却永远涂抹不掉。
一群群光头士兵簌拥在不远处一个山洞口,那个洞穴冒着淡淡的黑烟。山风吹过,黑烟散开,一股硫磺的味道顺着风向钻进鼻孔。
看热闹的士兵见丞相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通道。山洞口,一个乌眉皂眼的人嘿嘿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是箫资,文天祥费了好大力气才认出对方的身份。没等他发问,被熏成烤猪脸的箫资大叫一声,躬身钻进了山洞,很快,捧着几块烧得焦黑的石头钻了出来。献宝般将石头举到文天祥面前,兴奋地叫道,“丞相,行了,行了,我成功了”。
“箫参军,成了什么,慢慢说”,匆忙赶过来的杜浒用力拽了拽箫资的衣服,大声提醒。兴奋过头的箫书吏此时才发现自己在丞相大人面前失礼,声音停了停,尽力压抑着内心的喜悦解释道,“我是文职,大伙整军的事情,我帮不上忙。所以就琢磨着昨天丞相给咱们画得那些图,其中轰天雷那页,边角上火药的制法与配方和军中常用的不太一样。所以我就找了些硝石、硫磺和木炭试了试,没想到,这东西劲儿如此之大,险些要了我们几个的命”。
“有人受伤没有”,文天祥无暇检验箫资手中的爆炸成果,关心地问。《武经总要》上记载的火药配方,硝石成分只有五成六,并且没经过提纯,当然没有文忠记忆中那个配方好。那个配方,硝石需要溶解,过滤,蒸发提纯等数道工序,硫磺和木炭要混合粉碎,然后再将碎末用木棒搅拌在一起,喷上少量的冷水,冷压成块,然后小心的粉碎成颗粒形状,筛选后才能使用。经历了这些繁琐的加工过程,虽然同样是黑火药,但是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几个给箫资打下手的士兵陆续从山洞里走了出来,每人都熏得满脸漆黑。听见文丞相不问火药制造结果,而是问士兵安危,心下感动。其中一个看样子离爆炸现场最近,眉毛几乎被烧光了的汉子高声回答:“回丞相话,没人受伤,火药没用石头压住,所以没炸,大伙只是被燎得不轻”!
“哄”,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有人不顾文天祥在场,对着眉毛被烧光的汉子打趣道,“张大牛,你怎么没剃头之前就玩火,点了头发,不就省得剃了吗”?
“眉毛不是刚才烧的,是箫大人要试火药的烧得是否快,让我拿在手心上。结果一不小心,就燎了”。被唤做张大牛的秃眉毛汉子是个实在人,带着几分炫耀说道,“箫大人说了,制出轰天雷,以后就可以炸他狗娘养的鞑子了”。
进展好快,这下该文天祥吃惊了。不顾众人阻拦,从箫资视若珍宝的陶罐子里捏了少许火药出来,放在手心上,用火折子在上边轻轻一晃。
“轰”,窜起的烈焰吓得众人后退了好几步。再看文天祥,微笑着站在那里,手心留下一点淡淡的烟痕,火药踪影不见。
“这”?围观者啧啧称奇。
文天祥和箫资相视而笑。
点燃,如果燃烧后火焰高,不烧手,并且残渣少,这说明火药基本合格。此种检验方法是文天祥记录在那几页纸上的要诀,看来箫资非但仔细读过,而且已经初步摸上了门道。
“好了,你们几个,以后就跟着箫大人,专门制造火药,炸他狗娘养的鞑子”,安抚副使邹洬给文天祥使了个眼色,对着面孔烤得漆黑的士兵吩咐,虽然尽力压抑着内心兴奋,依然不小心顺着张大牛的口风说了一句脏话。
刚才他正和刘子俊一起商议如何执行文天祥写的练兵纲要,爆炸声不但吓了他一跳,而且把他心爱的坐骑给惊了。得知此声音是箫资等人弄出来的,邹洬心里就开始合计。轰天雷的威力他听说过,但民军中从来没出现过这种利器。从刚才的爆炸声音来看,即使箫资弄不出轰天雷炸鞑子,也可以弄个特大号爆竹来对付蒙古人的战马。大宋不产良马,跟蒙古人野战时总是吃对方骑兵突击的亏,如果两军阵前恰当时刻惊了蒙古人的战马,这仗没开始打就赢了一半。不管文丞相疯了数日之后,从哪里弄来的这个配方,现在关键问题是,不能让这个机密给蒙古人得到。
跟在邹洬身后的刘子俊心思慎密,知道邹安抚副使此刻正想什么。先是记下几个参与制造火药人员的名字,各自许了些奖励,然后强拉着箫资走向中营。招讨副使杜浒见状,借故遣散了看热闹的众人,摇摇头,跟在文天祥的身后走向中军帐。
缓坡上,临时搭建的中军帐里,对着一道道关切的目光,两天没合眼的箫资眉飞色舞,“丞相写的那个法子,我还差冷压、粉碎和筛选没做,但威力跟原来的火药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你歇歇,喝口水,喘口气儿,那震天雷是守城用的,我们哪里还有城市可守”?杜浒一边吃着午餐,一边给箫资心头泼冷水。山中生活艰苦,好在猎物丰富,大伙倒不至于饿肚子。
“不用巴豆和砒霜,不做守城用”,文天祥见众人都把土地雷当作了震天雷,也只好将错就错。这里的条件,照着梦中那个黄崖洞相去甚远。现在这种情况下,也只好因地制宜。“箫资以后不要做书吏,咱们成立辎重营,箫资去监制军械。”
参照文天祥的笔记,一上午鼓捣出来的高效火药,此刻书吏箫资正在兴头上。听了文天祥的安排,心下大阅,站起来,高声答道:“末将遵命,丞相给我半个月时间,末将一定做出震天雷来”!
“做震天雷,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是另一种”,文天祥从藤条编成的桌案边拿起一支笔,沾了些水,在桌子上画了个圆。“我把整个辎重营都交给你,你挑选铁匠,用薄铁皮铸这种拳头大小的空心球。记住,个头要匀,铁皮要薄,并且要快速淬火,中间灌上刚才那种火药,安上药捻子。将来两军阵前,点燃了,专门向鞑子人群里丢…”。
“炸他娘的”!张唐大喊了一声,几乎把别人的耳朵给震聋掉。看着众人嗔怪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搔搔光头,解释道,“如果两军阵前,出其不意扔上几百个小震天雷,多少鞑子也得被炸死……”。
这还用你说,几个将领苦笑着,不理睬这个莽将军。专心听文天祥讲述震天雷制造方法与战场使用规则。箫资和刘子俊一边听,一边快速将这些内容记录了下来。经历了上午的事,二人已感觉到,文丞相发疯期间所书写的那些纸,每一句话都包含着深意。这些内容他们现在读不懂,但将来慢慢就会摸索明白。至于文大人为什么昏迷之后,就会知道这么多东西,他们不想去问。天欲降大任与文丞相,与令大宋起死回生,赐下一本天书来也说不定。文大人这些日子的反常举动,说不定就是在领悟天书的内容,想着如何把他传授给大伙呢。
如果大人物做的事情,我辈能看明白,那我辈就不是凡夫俗子了。那天下午,很多人看着文天祥,这样想。一日夜间,练兵纲要和轰天雷的诞生,让此时的文天祥一言一行都带上了神秘光环。而这无意之间造成的神秘,在如此危难之时,加强了大伙对文丞相的信任,也坚定了大伙对大宋复国的信念。
“文丞相兵败空坑,梦中得天书一卷。上书“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八字,从此,每战必胜,终洗华夏大地百年腥膻之耻。韩国公,魏国公,中山公,开平王,皆因读此天书而成为一代名将”,数年后,评话艺人在酒馆里,摇头晃脑的说道。这段评话,是大宋少年最爱听的一段。听了他,饮酒的少年们眼睛就会发亮,心中就会升起“如果是我,得此书,也可纵横天下”的豪情。
谁也不知道,当时文天祥差点被部将当作疯子。大宋军中利器震天雷发明当天下午,青年时代的魏国公杜浒曾经这样质问文天祥,“丞相以为,我大宋先败于契丹,再败于西夏、女真,此时被蒙古人毁了大半江山,真的是因为兵器不利的原因么”?
“贵卿?”,听了杜浒的质问,文天祥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的回答:“这些利器的制造方法,就像神臂弓一样,鞑子早晚会学去。但只要我大宋还剩下一个不愿意给鞑子当奴隶的男儿活着,凭借这些方法,大宋就有机会浴火重生”。
挽救大宋国运,不是文某一个人的事情。有了可改变命运的武器和希望,就有人会揭竿而起,烧毁黄金家族用尸体堆造出来的王朝。
毕竟,没有人天生愿意做奴隶。
弩的发明拉平了骑士和农夫之间的距离,而火器的使用,则是让文明和野蛮之间,有了公平决斗的机会,文天祥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他已经不再为自己的古怪想法而感到奇怪,不用问,这个想法肯定又梦里那个文忠的思维。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吟了一句梦里边据说是自己写的诗,文天祥拍拍杜浒的肩膀,神态中刹那间又恢复了几分疏狂。
百丈岭上,天色又已黄昏。
酒徒注:火药的制造和质量鉴定方法为明代中页戚家军所有方法,颗粒状黑火药的威力已经可以适用于早期的炮弹和火铳,非杜撰。
“那天,邹大人晃着光头前来问我,是愿意剃过头和他们一块杀鞑子,还是愿意领一份干粮回家。但是我已经没有家了,江淮那边的家人已经被鞑子杀光了,所以我就留了下来”。――摘自《大宋中兴名将苗春回忆录》
“文大人欠了俺五个月的饷,如果挺过这段时间,领到饷,俺就回家买个媳妇。咱是万安的,万安张家几代就出了俺这么一个官儿,虽然只是个队长,但好歹也给祖宗长脸啊。所以,俺就狠狠心把头剃了,谁想到,这一剃就是半辈子”。—-摘自《大宋中兴名将张万安回忆录》
“那天张狗蛋队长,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张万安将军来问俺,愿意剃头,像个爷们一样和蒙古人干,还是愿意回家给蒙古人当狗。俺想想,永新已经被屠城了,回家也没什么意思。就答应剃头,谁知道爷们儿不是那么好当的…”。--《摘自大宋中兴名将王石回忆录》
几十年后的翰林院编修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他们试图给那些身上闪着光环的英雄、名将写回忆录,补全大宋浴火重生那段历史时,能问出这样的大实话。
但是这些大实话却广为流传,比《左氏春秋》上那些忠臣语录,更让人热血沸腾,特别是亲手砍下了杀人魔王嗦都的脑袋,有铁血百夫长之称的王石那句,“爷们儿不是那么好当的”,不知鼓舞了多少热血男儿投笔从戎,奔向逐鹿天下的战场。
“爷们儿不是那么好当的”,这是王石的亲身体会。那天,他跑在山坡上,满心后悔。朝阳从山背后探出半个头来,给他冒着白烟的和尚头,镀上一层金光。
两千多个闪着金光的和尚头,稀稀落落,顺着山坡跑了过来。有人气喘吁吁,有人气定神闲,还有人,累得几乎要爬在地上,缺摇着牙,坚持不肯掉队。
“哎呀我的姥姥,这,这还让不让人活,活了”,王老实吐着舌头说道,脚步虚浮,看起来再跑几步,就要吐血而亡。看到他这样子,谁都不会想到,他就是后来,让蒙古人提起来半夜做噩梦的铁血百夫长王石。
“王老实,你别他妈的装死,跟上,别给咱们江西乡兵丢脸”,乡兵们身后,带兵的队官大声呵斥,上前几步,抓住王老实的胳膊用力一提,将王老实佝偻着的脊背提了个笔直。
“该死的文疯子,知道咱是乡兵还,还这样折腾咱”,王老实肚子里叫着大伙给文天祥取的外号,勉强直着腰赶了几步,头一低,背又弯了下去,摆出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任队官再怎么催促,死活也不肯加快迈腿的幅度。
有让乡军这么训练的么。乡军,懂不懂,自从王荆公变法后,咱乡兵就是给州县大老爷们种种地,打打杂,抬抬轿子。这个文疯子,不得好死。
“呸,一群窝囊废”,几个江淮军劲卒嘻嘻哈哈地从乡兵队伍前跑过,嘲笑声打断王老实等人对文天祥的腹诽。大宋精兵出江淮,百战之地,出来的士兵就不一样,精、气、神都高出别人一大截。
“你说谁”,乡兵队长张狗蛋听得火起,追上去问道,那眼神,几乎要把对方吞下肚子。
“说你们呢,咋地,乡兵就是熊”,以苗春为首的几个江淮劲卒对乡兵队官的威胁不屑一顾,跑步归跑步,数落乡兵的恶毒话说起来像爆豆子一样利落,“别仗着是个队长就耍威风,打起仗来,不撒丫子开溜才是真爷们儿。就你手下这些几位,这么几步路都跑不动,到蒙古眼前了,纯给人家祭刀的货。还是别指望给家人报仇了,收拾收拾铺盖,下山去吧”!
“你”,张狗蛋被数落得满脸青筋,轮起袖子想打架,碍于军纪,气哼哼地把拳头又缩了回来。看着自己麾下那跑得歪歪斜斜,溃不成队的弟兄,肚子里的气更不打一处来,抬起脚冲着跑在最后的王老实屁股上揣去,边揣,边骂道:“让你不长脸,不长脸回家去,给蒙古人当狗,别在这里丢人”。
“疯子,刚当了官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王老实拍拍屁股,轻蔑的骂道,仿佛那几大脚是儿子踹了老子。
“加快速度啊,慢了回去就吃不上饭了”,一队义勇军从乡兵面前跑过,气喘吁吁地给对方鼓劲儿。比起江淮劲卒和江西乡兵,义勇们从军日子最短,士气却最高昂。
“疯子,都他妈的是疯子”,老乡兵骂骂咧咧的跟在队伍后边,脚步越放越慢。饿肚子就饿肚子吧,反正回营也落不到好处,回去之后要整理内务,在一刻钟之内漱口、洗脸、叠被子扫床铺,整理不完照样吃不上早饭。
“大不了,老子饿一天,昏倒了去混彩号营,哼,还有小灶吃呢”。照顾帝国军人形象,这些想法王石后来没跟翰林院那帮编修说。但是王石清晰的记得,那天,他在晨练中即将装晕倒的刹那,一双不太有力,但极其温暖的手从腋下托住了他的身体。
“跟,跟上,咱破,破虏军没,没孬种”,托住王老实那个人如是说,粗气喘得像拉风箱。小样,自己都这德行了还来帮老子,王老实回过头,看到一双睿智的眼。
“文大人,您是状元郎呐”,王老实大吃一惊,不知为什么,张口就叫了这么一句。好歹上过几天私塾,他知道这是斯文扫地的事儿。
文天祥笑了笑,好像丝毫没把王老实的提醒当回事儿,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断断续续的说,“状,状元,不,不是大宋人么,鞑子,占了花花江山,状元不一样是四等南人”。
王老实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他的队长张狗蛋和本队的乡兵,都放慢了脚步,围在了文天祥左右。当朝状元和乡兵一块晨炼,这是哪朝哪代都没有过的奇闻。
“跑快点儿,到时候咱们追着鞑子的脑袋砍,就像他们当初追咱们一样”,文天祥点点头,目光仿佛瞬间看穿了众人心中的疑问。同样的话在他嘴里说出来,味道就是不一样。几个乡兵们加快脚步,簌拥着文天祥跑向营门。
文天祥喘息着,胸口疼得火烧火燎。想想赣南会战前,坐着轿子领兵打仗的各级将领,突然觉得以前的失败一点儿都不冤。大宋每战丧城失地,绝不是因为天命造成的,恐怕人力在期间,起到了比天命还大的作用。士兵素质,将领素质,和北元士兵差得不是一个档次。
练兵方案开始执行以来,已经累垮了好几个将领。但为了将来的生存,一向对部下比较体贴的文天祥,没消减半点训练负荷。而是身体力行,亲自加入到训练的队伍当中。
弟兄们跟我冲,和弟兄们给我冲。两句话只差一个字,但这一个字的差别,决定了胜利和失败之间的差距。
大营门口,新任监军刘子俊瘟神一样站着,正在清点着各队人数。看到文天祥带着乡兵跑近,刘子俊神色一凛,笔直地挺起了腰杆。在他身后,一杆大旗猎猎飞舞,血色旗面上,书着斗大的两个字,“破虏”。
“破虏军第一标第一营,出操四百五十人,完成训练,按时返回”!第一营营正林琦清点完本队人数,上前复命。
“破虏军第一标第二营,出操四百五十人,完成训练,按时返回”!第二营营正孙实埔跟着抱拳失礼……
“破虏军第一标第三营,出操四百五十人,第二都第一队掉队十三人,第二队掉队十五人,其余按时返回”,第三营营正箫明哲脸有些红,喘着粗气说道。
“带着你的都头,队长,回去接”,刘子俊不跟老朋友留一点儿情面,大声训斥,“回来太晚了,相关将佐一并受罚”。
箫明哲楞了楞,回头看看站在士兵队伍中的文天祥和邹洬,低低答了声“是”,掉头跑了回去。
“破虏军第一标第四营,全部归队,没一个孬种”,张唐的大嗓门在队伍后响起,充满了自豪。
“整理内务一刻钟,然后排队吃饭”,刘子俊点点头,冷冷地翻转了更漏。各营长官听见了,带着麾下弟兄迅速跑向了大营中各自的帐篷,退潮一样,瞬间没了踪影。
一幢幢简陋的帐篷里,很快传来了木盆撞击声,士兵洗涮声,还有拳头砸在被子上的噗噗声。
破虏军大旗,在旗杆上,高高飘扬。
文家军,不,现在应该叫破虏军,于七日前正是成军。百丈岭上的两千八百多名溃卒,整编以后,去芜存精,还剩下了两千二百余人。
南宋偏安,用岳飞的人头换来与女真的和平后,裁撤兵马,弃“厢”这个编制不用,所以“军”一直是部队中的最大单位。按“将兵”制,通常以十人为“伙”,五伙为队,十队为营,每营设指挥使一人,副指挥使若干,若干个营组编为“将”。通常一将有三千人到上万人不等。
百丈崖附近没那么多士卒,所以文天祥与邹洬、杜浒等人商议过后,改变了破虏军编制,每伙依然是十人,但每队只设三伙。为了让多出来的军官都有事情可做,在队与营之间,增设一都,每都辖三队和一炊事伙,共百人,以一个人为都头。每四都,组成一个营,由一个营正率领,连低级军官加上亲兵、文职,每营一共四百五十人。四个营,组成一“标”,由一个统领率领。文天祥自领为破虏军统制,兵部侍郎邹洬、民军首领张唐分别担任了第一“标”的正副统领。
还有四百多因为年龄和身体状况淘汰下来的士兵,文天祥把他们单独组成了一个辎重营,交给箫资管理,负责扎营、给养和即将开始的大规模军械制作。至于那些死活不肯剃发者,文天祥也没有为难他们,发了些干粮,请他们离开了队伍。
“没想到,文大人和咱们一起跑步”,吃饭的时候,王老实还没有从早上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赞叹着说道,刚刚刮过的脸上,带着几分钦佩,几分感慨。
“那算什么,上午的队列,下午的臂力练习,我都看到过丞相大人”,坐在王老实身边和他分享一块石头凳子的苗春说道,目光中全是崇拜。
“臭显摆,我还看到过文大人和被罚的士兵一块做伏地挺身呢”,队长张狗蛋用白眼球横了苗春一眼,对早晨苗春污辱乡兵的言论耿耿于怀。
苗春也不跟他一般见识,喝了口野菜粥,笑着说道:“爷们儿,别那么没肚量,还队长呢。我骂你们,是为了你们好,上了战场你就知道了。当年在巩信手下,他骂人骂得更狠。再说了,这些都是文大人从天书上找出来的训练方法,大伙别不知道好歹”!
“天书,你们听说过么,文大人昏迷多日,梦中得仙人传授了三卷天书,这训练方法,还有箫大人做那个轰天雷,全是书上所说的”,一个老兵油子端着碗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搭讪。
“知道,全是对付鞑子的方法,要不,咱怎么叫破虏军呢”,苗春咽下最后一口菜粥,摆出一幅少见多怪见多识广的神态。拍拍屁股,小跑着去洗竹碗。个别队的士兵已经开始集结,闽王台前,临时开出来的校场上传来队官们蹩脚的口令声,“籽(左)、右、“籽”,“籽(左)、右、“籽”!
角鼓声声,夜凉如水,打着哈欠的士兵在军官的带领下,巡营、定更、点名、值夜、唱更。
鸡啼,月落,天色渐渐发亮,士兵们手忙脚乱的爬出帐篷,整队,晨炼。大小将领排在士兵中间,一同踏上百丈岭的土坡。山路边,树叶已经发红,发黄,慢慢开始凋落随风。伴着一个个日出日落,踏在落叶上的脚步一天比一天坚定。同样一伙人,身上渐渐出现了不同的神采。
营门旗杆上,高挂着逃兵的人头,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从旗杆下走过,脸上没有一丝怜悯。
“破虏”,一杆红色的大旗在山间迎风招展,举战旗的士兵是个二十几岁的彪形大汉,骄傲的仰着头,跑在队伍的最前方,脚步坚定而有力。早起给牲口割草的山民在揉着眼睛,清晨的阳光照亮他脸上的困惑。这还是文家军么?,一个多月,居然变化这么快?老汉心中突然升起了早日走出深山,返回故园的希望,哼着闽乡小调继续割草。手中的镰刀是和山上的文家军以易货的方式换来的,比起原来用得那种,锋利得多,也轻便得多。
月明星稀,几个士兵的身影敏捷地消失在草丛内。明哨、暗哨、流动哨,一个个哨位上,闪烁着豹子一样的眼睛。数个夜行人试图靠近大营,才走进百丈岭,就已经被发现。几声口令对过后,发现败露行藏的夜行人试图逃走,没几步,就被弓箭追上,钉倒在树林边。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大小将领在竹子编成的马扎上坐成数排,石头搭建的黑板上,文天祥用白垩为笔,边写边讲:““游军之形,乍动乍静,避实击虚,视赢挠盛,结陈趋地,断绕四经”,此乃风后氏所创经典战术,适用于敌众我寡的恶劣形势。如今,无论从士兵数量和作战能力上,破虏军都与北元有很大差距,所以,在此特殊阶段,游击战乃我军作战重点。我们的原则是,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在运动中,消灭敌人有生力量!”
第一标副统领张唐瞪圆了环眼,嘴巴张大得可以塞进一个拳头。每一天,眼前的文丞相都能给大伙惊喜。游击战,这个提法太新颖了,而那些原则和方法,却恰恰附和目前破虏军的实际情况。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此乃游击战的要诀。欲达到这一点,我军必须比元军拥有更强的行军能力。在对方多为骑兵,我军多为步兵的情况下,我们现在所处的地域,”配合着文天祥的手势,幕僚们挂起一幅地图,上面,标记着福建地区的所有山川与河流。文天祥在地图上用手点了点,继续讲道:“多山,多溪,不便骑兵展开。蒙古人与只能凭借两条腿与我们比行军,一旦双方交手,我希望诸位能牵着他们在山路上兜圈子,把他们……”,文天祥在黑板上写下了后世对游击战成果的经典描述,“肥的拖瘦,瘦的拖垮,垮的拖死”。
“哄”,诸将发出一阵大笑,用竹枝削成的笔埋头苦记,恨不得将每一个字都印在心里。
“以袭击为主的进攻,是游击战的基本作战形式。所以,斥候的作用非常重要,我们必须充分了解敌情,才能捕捉到战机所在…….”
负责情报分析和间谍防范的刘子俊神情一凛,身体坐得笔直。
“而附近的百姓,则是我们生存发展的依托,让他们知道我们与元军,甚至与大宋原有的军队之不同,才能取得他们的支持和信任,主动为我们提供需要的情报和兵源、给养……”,文天祥慢慢讲着,将自己能理解的每一条战术原则灌输给麾下将领。与张宏范、达春,索都这些身经百战的元将相比,破虏军的将领指挥能力不足,做战经验也寥寥。但自己掌握的,却是一种全新战略思维。从接受这种思维的角度上而言,破虏军将领已经起步,而元军对此还一无所知。
这就是收获,文天祥知道自己在一点一滴积累着大宋复国的希望。放下笔,走进将领们中间,与他们愉快的交流对新战术的看法,耐心的解答大伙不理解的问题。
他不需要盲从的武夫,他需要独当一面的大将。他希望,假以时日,百丈岭上走出去的每一个士兵,都能成为一粒火种。
格挡、招架、垫步、躲闪,文天祥喘着粗气,被陪练的张狗蛋逼得连连后退。毕竟是文人出身,才一会儿功夫,额角已经满是汗水。
担任教官的杜浒轻轻咳嗽了一声,给张狗蛋使了个颜色。队长张狗蛋正斗得兴起,怎听得见。上步,旋身,收腕,推刃,“啪”的一声脆响,文天祥手中的木刀被击飞了出去,落到沙地上打起一道烟尘。
整个训练场刹那间鸦雀无声。张狗蛋没听到预料中的喝彩,猛然意识到自己行为鲁莽,文大人是一国丞相,当着这么多人面击落他手中的兵器,这让他的脸向哪里搁。
“大人”,刘子俊狠狠横了张狗蛋一眼,快步上前,递过一把热毛巾。文天祥笑了笑,将毛巾轻轻推开。跑到训练场边,一个不落地做了十次伏地挺身,捡起刀,又回到了张狗蛋面前。
两层耐火砖炉,整齐的码成一个曾字,上层添炭,下层添铁。用大块木材挡住火门,引火,拉动那风箱,烈焰倒着,从曾字炉的上层灌向下层。
“三分之二木炭,三分之一焦炭,从火孔倒行火,见生铁发黄,挑起生铁,靠近火焰烤融,”箫资念叨着文天祥授给他的《炒铁纲要》,认真的翻动铁块,汗水带着油,从他黑一道白一道的脸上滚下来,湿透了千疮百孔的儒袍。
这是文天祥传授给他的炒铁术,据丞相大人说,一个好师父可以从一百斤生铁里炒出八十斤熟铁,甚至可以直接炒铁成钢。眼下辎重营显然还没达到这个要求,所有士兵和铁匠算在一起,能从百斤生铁中炒出七十斤合格熟铁的工匠不足十个。军械需要紧急,箫资不得不几台炉子同时开工,亲自动手。
早出一天精钢,就早下山杀一天鞑子,永新被屠了,太和被屠了,山下传来的消息字字血泪。
曾经繁华的都市,在北元的铁蹄下都化作了瓦砾场。西夏人张恒,蒙古人嗦都,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对投降城市好生安抚,一个对抵抗城市屠城灭族。
箫资和工匠们眼中闪着怒火,很多工匠都江南西路,鞑子屠戮的,正是他们的家乡。
烈焰烘烤下,生铁块慢慢发白,几个辎重兵一同拉动风箱,兰白色的火焰刺下三寸多长,将铁块烤得直流釉子。而那重重火焰间跳跃着的,是官兵们早日下山报仇的梦想。
箫资用火钳挑出铁块,仔细看了看,将他交给旁边的工匠。光着膀子的铁匠早已等候多时,接过铁块,在山溪边的石头上将熟铁趁热打成薄薄的长条。
负责下一道工序的士兵收集熟铁条,一条条交叉码放在钢炉里。一层铁条一层炭,钢炉码满后,封炉,用木炭火煅烧上七天七夜,就能煅烧出粗钢来。粗钢取出,反复煅打,就是大刀,长矛的刃,可以让将士们拿着去砍鞑子。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我是汉家好儿郎,不给鞑子做马牛”,负责煅打的师父李二低吟着破虏军军歌,大锤小锤叮叮当当给自己伴奏。钢材成色不一,厚重坚硬者,打成条急冷淬火,将来旋焊为刃。软韧者,先淬火,再回火揉之,可为弩臂。
文丞相说了,文武比肩,官兵平等,工匠没有匠籍,也是破虏军士兵。将来有了银子,饷钱一样,立功后封赏一样。想到这些,铁匠们就觉得没白干,虽然饷银看起来比较遥远,封赏也是没谱的事儿,可毕竟在破虏军中,自己可以直着腰做人。
况且在工匠营里,还能亲自看到文大人,听到他亲自指导大伙如何炒铁,煅钢。
没有人再把他当作一个匠户,他的孩子可以自由转变职业。甚至去读书,做官。
白天打铁,晚上和士兵们一起识字,学看图。一天到晚忙忙忙碌碌,上厕所都得跑着去。但李二觉得自己活得踏实。
在陈龙复老夫子的教导下,活了半辈子的他,第一次拿起毛笔,那分颤抖的感觉,比抓着铁锤还重。
陈老夫子教给大家写的第一个字,只有两笔,一瞥一捺。陈老夫子说,撇要用力,捺要平稳,就像一个人,走到哪里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
能做一天人,也比给鞑子做狗强,您说,是不是?
铁匠李二抓起刚刚打成了枪头,摸了摸滚烫的枪锋尖,满意的点点头,将枪头放进了溪水里。
山溪中,腾地窜起一股白烟,烟雾散去后,铁匠李二发现,文丞相又来了,这次不仅仅是自己来辎重营视查,身后还带着副帅邹洬、监军刘阎王,参军杜浒。
上午安排完了练兵计划,下午,文天祥就带着邹洬、杜浒和刘子俊一头扎向了辎重营。军械的制造进度还得加快,根据何时将军从赣州附近传回来的消息,近日来,各地失散的义军纷纷向百丈岭附近靠拢,已经引起了征服者的注意。建昌军(江西南城)一带,新附军已经开始集结。
“必须在新附军(归附北元的伪军)入山进剿前,将队伍武装到牙齿。第一仗,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出声威来,让新附军此后看到咱们的大旗就绕着走”。参军杜浒建议。北元的主力现在进入了广南西路和广南东路,打垮或吓倒了江南西路的新附军,破虏军就可以有时间训练出第二标人马,到时候,他这个都府参军,就可以再次率领士卒,驰骋疆场。
辎重营驻扎在百丈岭东部的一个山洼子里,这里地势相对平坦,叮咚而过的山溪给铁匠们提供了淬火的水源。箫资引以为荣的炒铁炉就建在山溪旁,如果文天祥没得到文忠的记忆,这种根据鸡窝炉改进的曾字炉要在抗日战争时期才会出现。如今它提前问世了,文天祥希望,自己所打的,是最后一场在华夏本土上的战争。
按文忠的记忆,西边有一个国家,六百年本土被燃烧过战火,所以,那个国家的旗帜插遍了全世界。文天祥不求将大宋的旗帜插遍世界,只希望,让那些掠夺着滚回老家去,也亲自尝一尝家园被焚毁的滋味。
“兄弟,累不累,要不要停下来喝口水”,文天祥蹲到铁匠李二身旁,捡起他打造的成品看了看,笑着问道。
“不渴,我这得抓紧,不能让弟兄们空手去杀鞑子,您家说,是不”,铁匠李二估计是个荆湖人湖南,说话一口一个您家,听起来很亲切,见到文天祥次数多了,所以也不叫他的官称。
“对,您家忙,我去那边瞅瞅”,文天祥站起来,说笑着向山谷深处走去。一路上,不时停下来和铁匠们谈谈说说,仿佛他上辈子,曾经轮过油锤一样。
“简直是神乎其技巧也”,杜浒拿起一片造弩臂的软钢,看了一会,长叹道。作为士大夫阶层的一员,平时,要么把工匠的技术看得过低,要么看得过于神秘,今天有幸目睹了一片软钢制造的各个阶段,心中的震撼难以形容。
跑动,穿梭,忙碌的匠人,在他眼中渐渐幻化成千军万马,百万铁骑前,大将杜浒立马横枪。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岂不缪哉”!文天祥知道杜浒的想法,笑着引用了苏东坡的一句名言来打趣他。从大伙认为不可能制出钢弩到现在希望尽快得到钢弩,前后不过一个月的光景。箫资的工作进度让他非常满意。但此刻他最关心的却是,是经过这一个多月,箫资对他记述的简易炼钢术到底掌握了多少,试验成功了多少。
百丈岭不可能永远安宁,所以他才拣那些最简单,最易建成也最易捣毁的技术让箫资去钻研。文天祥现在赞同后世那个文忠的的部分观点,不急于将技术发展到更高更深,而是扎扎实实地将现有技术消化,推广,管理好每流程的每一步,先重质而后上量。这才是,后勤部门在游击战争中的生死存亡之道。
“丞相,参军大人,您怎么来了”,箫资满脸烟火之色,放下手中活计,匆匆忙忙赶来见礼。
“过来看看你的进展如何,杜军师还惦记着他的软剑呢”,文天祥笑着回答。
“还算顺利,已经造出两把样弓来,射程可达二百三十步,没有神臂弓远,但上弦和射箭速度比神臂弓快,关键是不用弯腰用脚去踩,省力气”。箫资兴奋地汇报。
“你烧出文大人说过的焦炭来了”?杜浒试探着问。这些日子,他接触了太多的新名词。军中关于文天祥昏迷中得到仙人所授天书的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连书名,卷次都编得像真的一般。还谣传箫资是文丞相收的开山弟子,直接负责制造天书上的宝器。这些传闻有时候让杜浒也犯迷糊,对箫资这个后生晚辈的问话不敢语气太生硬。
“烧出来了”箫资的声音里,兴奋之余还有些许失落,“工匠们用泥炭烧出了焦炭,炒铁时用焦炭和木炭混合的效果,比木炭好得多。但找来的泥炭马上用完了,现在正发动人手下山去找”。
“不要着急,一步步来,先把质量不太好的钢料,打些农具,送给山下百姓。看山民们手里有没有泥炭”,文天祥笑着给箫资出了个主意,“还有,造弩的时候,让工匠们分开,造弩臂的只造弩臂,造传动轮的只造传动轮,造弩机的只造弩机,还可以分得更细,但每个部件上必须打上编号和制造者的标记,这样出了故障也能找出是哪道工序没造好”。
箫资点点头,马上派人去安排分工协作的事。他不知道文天祥这样安排是为了加快弩箭制造进度,反而把分工协作当成了一种保密手段。
钢弩的优越性是明显的,首先,它不会因为天气而变形,其次,它不需要那么多种材料。军器书上说,造好弓和弩要“冬天剖析弓干,春天治角,夏天治筋,秋天合拢诸材,寒冬时把弓臂置与弓匣之内定型,严冬极寒时修治外表”。而造钢弩虽然过程复杂,工艺要求严格外,却没那么多时间上的讲究。所以,在箫资心中,这种绝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北元掌握了,再像用神臂弓一样,反过来屠杀大宋将士。
“等到将来下发钢弩时,哪个士兵领了哪把弩,一定要根据编号记录,战场上,人在弩在,弩亡人亡。”刘子俊低声建议,他的想法和箫资一样,极其重视技术的保密性。这是大宋朝的习惯,当年神臂弓初现,朝廷就曾把所有会制造神臂弓的工匠集中到汴梁,一个不准外出。
文天祥笑了笑,对刘子俊的建议不置可否。文忠设计的那个弩是东方弩和西洋弩的综合体,结合了东方弩箭的括机和西方弩箭的金属弩臂和齿轮传动技术,所以看起来非常新颖。但无论是钢弩还是不远处那架被大伙视为神物的脚踏简易车床,其实设计思路都不复杂。一个老工匠拆装几遍,轻易就可以复制出类似的产品。
“关键在不断更新,让自己的进步永远比敌手更快。而不是抱着前人的老底不放,那样,保护了自己的技术,同时也封闭了自己接受外来技术的可能”。一个声音从文大人心底涌起,看来又是异世界那个文忠的想法。这段记忆,带给文天祥的不仅仅是一些技术上的总结,不知不觉间,已经改变了他的思考方式。
翻看了一下工匠们在简易车床上加工出来的传动轮,文天祥又问道,“那个灌炉呢,你搭好了没有”。
“刚刚搭好,按丞相大人的吩咐,就在里边”箫资老实的回答,“那种方法大伙没听说过,谁也不敢先试”。
这些日子忙前忙后,所接触的知识已经超过了箫资能吸纳的极限。把生铁这么快炒成熟铁,把熟铁渗碳为钢,利用回火调节弹性。各种知识都是他从来没接触过的,在发现自己原来所学狭窄的同时,箫资也更理解了文天祥所写那本“天书”以及世界的博大。所以在努力消化新知识的同时,他也尽量采取稳扎稳打的方式,避免错误和事故的发生。
灌炉已经干燥了几天了,由于对文天祥的书中提及的炼钢方法还没有吃透,所以,他不肯轻易让工匠们去尝试。百丈岭上材料稀缺,比原材料更缺的是成熟的工匠,两项中损失哪一样,箫资都觉得是罪过。
“我来试试,这种方法的好处是速度快”,文天祥笑着脱下外袍,走向灌炉。若以另一个世界文忠的眼光来衡量,辎重营军械监需要继续努力改进的地方还有很多。在文忠的记忆里,还有一种平炉和一种简易转炉可以直接将铁水炼成钢,但那两种方法都需要稳定的根据地。属于大投入,大产出的方式。而灌钢法适合随时需要转移的游击区,并且对技术要求不高。民国期间,山西一带的民间武装,用的全是这个办法。日本人来了,大家将灌炉用土埋掉,带着成品迅速转移。只要找到丈把宽的地方,立刻可以另起炉灶。转瞬炼出适合打造刺刀用的精钢来。
“那怎么行”,箫资一下子跳了起来,抓起文天祥脱下的外套捧在手里,结结巴巴的说道,“丞相,不要折杀末将。末将亲自去试,今天一定灌出合格的钢来”!
“不妨,我只是想给大伙做个示范”,文天祥推开箫资,从一个老工匠手里接过一双棉手套,一边灌炉的位置走,一边喊道:“贵卿,你给我打下手”。
“是,末将尊命啊”,杜浒拉长声音回答,甩掉外套,露出结实的肌肉。知道文丞相又要传授大伙绝技了,很多老工匠把手中的活计交给当徒弟的士兵,纷纷赶来,在过午的日光下眯缝起眼睛,
“丞相看得起我等,是我等之福啊!楞什么,开火,给丞相大人打下手去”!铁匠李二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围观工匠和士兵回过神,喜滋滋的向灌炉跑去。搬熟铁的搬熟铁,添炭的添炭,一会将灌钢工作准备停当。
文忠记忆里的灌钢炉不过是炒炼炉的一个延伸,同样是适合游击战的“找到地方就能炼,炼完了带着成品迅速转移的需要”。一前一后两个炉室成“日”子形串连,钢炉在前,炭炉在后。最好的炼钢材料是用焦炭,百丈岭上用来烧焦炭的泥炭(煤)奇缺,所以用木炭和焦炭六四混合。
杜浒是炼武之人,臂力远较普通士兵大,抓起风箱柄,一拉一送,炭室的火焰呼啦拉越过火墙,一会功夫就将熟铁料烤成嫩红色。搜索着文忠的记忆,文天祥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用铁筷子夹起一片薄薄的生铁板,放到钢室三分之二处。红星飞舞,在烈焰焚烧下,片刻之后,生铁片开始融化,将铁水滴在红色的熟铁料中,发出细细的噼啪声。突然,铁液开始沸腾,一些渣滓开了锅般浮上表面,溅出无数火星。
江南各地,蒙古骏马尽情地撒欢儿,一片片庄稼倒下,一座座城市在同样的火光中,化作瓦砾场。而那些城市,是我们的家园。杜浒脸色慢慢被火烤红,几个士兵想要上前接下他,都被他推开了。抬头看看文天祥,只见文大人气定神闲,仿佛上辈子曾经干过灌钢的活一般,用铁钳子翻动铁料,均匀地在熟铁盘的另一面又淋了一层生铁液。
黄崖洞,另一个世界的文忠,就这样一点一滴浇铸着抗战胜利的希望。时空虽然不同,但其中那份国破家亡的悲愤,却是同样。
取出铁料,煅打去渣,再入炉,再灌生铁水,再煅打。两灌之后,文天祥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低声对箫资吩咐:“好了,拿去淬火后试试,看比你的百炼钢差多少”。
“我来”没等箫资动手,有个年过六旬的老汉跳上前,毫不客气的用铁筷子将钢团夹走,分开众人,一溜烟跑到山溪边,将钢团伸进了一个淬火用的泥坑里。
“嗤”白烟四冒,遮住了工匠们兴奋的目光。
文天祥抬起头,看到一大群年青人围住了溪水,年龄有老有少,穿着福建百姓常见的打扮,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丞相,陈将军回来了”,刘子俊俯在文天祥耳边,低声解释。“陈将军从邵武军(福建邵武)那边回来了,带回了几十个工匠。那个老先生姓林,是工匠的头儿”。
“见过丞相”,陈子敬满脸风尘,依旧一身出家人打扮。“我刚才见大人忙,所以没敢上前见礼,请大人恕罪”。
“免礼,军中别客气,路上顺利吗?收获如何”,文天祥顾不上再看自己辛辛苦苦灌出来的钢材是否成功,拉住陈子敬,急切地问。
“唉,一言难尽”,陈子敬叹息了一声,神情有些黯然,“咱们在江南西路一败,各路豪杰相继败了下去。张世杰大人派兵进攻泉州,没攻下来,听说鞑子的援兵到了,匆匆忙忙从水路撤了军。大宋主力一走,各地又陷入了鞑子手中,有些地方的大户怕鞑子来了屠城,将大宋的守将给刺杀了,提了人头赶着请降”。
“无耻”,工匠们闻言大怒,愤愤地将手中的铁锤碰得叮铛直响。
陈子敬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说道:“很多原来跟着咱们干的地方官见风使舵,都降了北元。积极响应大宋光复的那些豪杰与士绅,多半被地方官捉去杀了,说是为了避免鞑子头嗦都发怒。汀州的守将黄去疾,带着两万新附军,和鞑子一块杀进了邵武,到处烧杀抢掠,比鞑子还无耻……”
这就是我大宋啊,当官的喜欢投降,做奴才。而那些从没在朝廷里拿到什么好处的士绅和百姓,反而争先恐后的为国献身。文天祥愤怒的想,山风从天边吹来,夹杂着万里腥膻。
“万里膻腥如许,千秋忠魂何在”?杜浒仰天长叹,拳头节捏得格格之响。几个士兵听得真切,瞪大了血红的眼睛。文天祥曾经在剑州驻扎,陈子敬说的这些地方,是很多士兵的故乡。
“兀那书呆子,你叹气什么,叹能把鞑子叹走么。他们现在如此得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定哪天败落了,就被咱大宋百姓一人一块砖头砸回大漠去。”一个洪钟般的声音打断杜浒的叹息。那个抢了文天祥冶炼成果的林老汉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双手搬着冷却完的钢块,没大没小的冲文天祥说道:“这位大人,怎么称呼,您这灌铁成钢的手艺,教给我行么”?
“行”,文天祥爽快的答应了一句,使了个颜色,制止了刘子俊等人的发作。走到灌炉边,从炉子的堆砌开始给老汉比画。
“这文丞相,真是越来越让人摸不透”,刘子俊看着文天祥忙碌的背影,连连摇头。
“大人从昏迷中醒来,已经变了”,陈子敬笑着说道,满脸崇拜,“你们别瞧那个老头子不起,他可是方圆几百里最好的铁匠。宝积铁场的镇场祖师爷。文大人这样推心置腹地对他,还怕他不带着弟子,为咱们打制军械。
闻听此言,刘子俊重新打量了老汉一遍,将信将疑,“老人家多大年纪了,能跟得上咱们行军打仗么”?
“六十九,但是好身手,是个炼家子。鞑子头儿页特密实攻破了劭武军,老人家不愿意给蒙古人当狗,带着徒弟们反了出来。这次我带人推了铁料和泥炭上山,黄去疾那个汉奸派了一队狗腿子来追,被老汉抡起铁锤砸翻了四个,剩下的呼啦一声,全跑了干净。当时老人家那个威风,估计黄汉升在世,也不过如此”。
好汉子,杜浒打心底赞了一声,可偌大江南,林老丈这样的豪杰有几个呢。页特密实不算什么名将,麾下只有三千多蒙古兵和少量西夏人,可为虎作伥的黄去疾却带了两万新附军。
炉膛中的熟铁盘再次变黄,文天祥钳起生铁条,均匀地浇了一层铁汁在熟铁上。林老汉目不转睛的瞧了一会,啧啧赞叹,“好手艺,好手艺,不知大人是从何处学来的”。
“书中,南北朝时,已经有人这样炼过钢,我只是局部做了些改进”。文天祥头也不抬,心思全放到了观察铁条的火色上。
“是三卷天书吧,文大人”,林老汉狡蛣地冲文天祥挤了挤眼睛,显然,通过刚才杜浒等人脸上的表情,老人已经知道了传授自己灌钢术的是当朝宰相文天祥。这番装疯卖傻,试探的成分远远高于学艺的成分。
“没天书,那是谣传”文天祥的解释在众人耳朵里,听起来像欲盖弥彰。林老汉会意地点点头,不与文天祥在天书问题上纠缠。低着头拉了一会儿火,又悄悄地问道:“文大人,天书上说了没有,咱大宋,会亡么”?
文天祥被问得身体一震,铁水偏了偏,落到了炉墙上,溅出几点飞花。大宋会亡么?在梦中的记忆里,一年半后,世间再没有大宋这个国家存在。
可如今,有了百丈岭上这伙男儿,大宋还会亡么?文天祥问着自己,眼神渐渐迷茫。如果自己真的可以改变命运,那后世的历史书中,会留下怎样的一笔呢。满清和倭寇入侵的悲剧会不会按原来的历史上演,没有了文忠,自己上哪里得到这份记忆,没有这份与众不同的记忆,自己又凭借什么拨转历史的车轮……?
这个悖论好复杂,复杂到文天祥一时忘记了手中的火钳。生铁块已经融化殆尽,眼看着这次灌钢就要失败。
“老汉我没别的意思,黄土埋到脖颈子的人了,不想给鞑子当狗,你不方便说,我就不问了”,林老汉误解了文天祥的表情,声音里带着隐隐的绝望。
“书上说,只要世间还有一个站着的大宋男儿,华夏就将永远屹立不倒”。文天祥抬起头,望着林老汉和一干工匠的眼睛,郑重的说道。既然老天给了他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他就有信心用这段记忆来改变整个中华的命运。
谁道万里膻腥如许,中华自有雄魂。
炉膛里,铁水在钢材上沸腾,升华,一块钢坯渐已成形。
酒徒注:炼钢及炒铁之法,出自抗战时期根据地,非杜撰。在中国南北朝时期,灌钢技术已经存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北方土匪中一种实用炼钢技术叫“一脚倒”,也是一种小型炒炉,专门为匪徒们提供刀具用材。如果被人发现,则一脚揣倒,撒腿跑路,名字倒也形象。
以酒徒的眼光,五、六十年代大炼钢铁的笑话,与其归咎技术上的失败,不如归咎到管理上的混乱。在举国上下只求产量,不问质量的时候,有人会认认真真去炼好钢,钻研技术,才怪。
“真主保佑虎里迷”,探马赤军千夫长虎里迷低低的祈祷了一声,关住了卧室的门。走到墙边的暗格前,用还带着女人体温的手,扭开了暗门。
数百块银锭发出迷离的光,晃花虎里迷的眼睛。银子和女人,是他的最爱。蒙古人强大而粗疏,宋人精细却懦弱,江南大地,处处是虎里迷这种大食人发财的好机会。
前辈蒲寿庚已经做出了榜样,卖了泉州,用三千多颗赵氏子孙的人头换来了江南西路参政职位和大元海上贸易代理权。同样作为大食人,虎里迷不能比自己的同胞做得太落后。好不容易花钞票谋得了太平银场的管理权,他要把权力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建昌军再次被李恒收复后,太平银场的存银全部归虎里迷清点,这可是个实实在在的肥缺。文天祥败得太快,银场的收入几乎原封不动的封在库里,虎里迷一到任,先派心腹将炼好的银锭搬到了自己府邸。
“蒙古人笨,一万四千两银子,只上报一半给他们,剩下的,嘿嘿”,虎里迷打着如意算盘,面孔被银光照得通红。江南繁华,虽然被蒙古铁骑蹂躏过了,剩下的地方也比虎里迷走过的其他国家秀丽。他是万里迢迢乘海舟辗转来大宋发财的大食人,没料到,刚下了船,就遇到发财的最好机会,战争。蒙古人不擅长理财,对汉人又本能地不信任,所以,像虎里迷这样的大食人就成了抢手的宝贝。他们擅长理财,懂得鉴别珠宝的古董,懂得讨好上司。收买敌方将领,打通关节,转手战利品,血海中,处处闪动着他们发财的身影。
修造府邸,买女奴,打点上司,派心腹族人跟在蒙古军队后边购买战利品,发战争财,虎里迷计算着,看着一条银子铺就的路在眼前闪光。有了钱,还可以置办大海船,去麦加朝圣,还可以去南洋购买香料……。
到时候,回到故乡,他就是众人景仰的英雄。至于铺垫在英雄衣锦还乡道路上那些尸骨,管他呢,真主不知道,阿訇看不见。
“轰”,上苍仿佛被虎里迷心中的想法激怒,晴空里突然打了个霹雳,吓了虎里迷一哆嗦。没等他回过神,卧室门突然被冲开,一个百夫长冲进门来,气喘吁吁的报告:“报,宋军来攻,已经打到城外”。
“啊”!卧在床上的女奴声嘶力竭的叫了起来,叫声震得窗户嗡嗡直响。虎里迷跳起,抬手给了女奴和百夫长一人一个耳光,“慌什么,宋军敢进攻咱们,借他个胆子。说,是陈吊眼的残部,还是许夫人手下的溃兵”?
“是,是宋军,打,打着文天祥的旗号”。挨了耳光的百夫长委屈的说道,刚才借了火光,他拼了性命才看清对手是谁,没想到用命换来的情报得不到长官的半点赏识。
“文天祥,更不用慌,一个书生,也能带兵”?虎里迷轻蔑地披好铁甲,不慌不忙锁好暗柜的门。如果是巨寇陈吊眼或者许夫人麾下的畲兵,太平银场的情况必将危机。如果是宋兵,来多少也不必惧怕。文天祥的部曲在李恒的打击下,刚刚溃散不到三个月,没那么快恢复士气。况且太平银场距离军山、南丰和广昌三地都不过是六十里的路程,援兵顷刻可至。打不过,关起山寨大门来,高大的寨墙足够让里边的千余士兵坚持上一天。一天过后,文天祥害怕腹背受敌,自然会撤军。
轰,又一声霹雳炸响,惊断虎里迷的美梦,山墙里,一向骁勇善战的夏、辽将士们鬼哭狼嚎。叫骂声,呻吟声,恐惧的呐喊声,用各族语言说出来,乱纷纷的恐惧信息在士兵中弥漫。
“跟老子出去看看,看文天祥这个疯子有什么本事破我的太平寨”,虎里迷皱了皱眉头,拎起百炼刀向外走,长期给蒙古人理财,他通晓各族语言。伤兵们充满恐惧的议论声让他心乱。
敌人是从百丈岭上下来的,主攻方向是太平寨正南。一向射术娴熟的契丹和党项士兵趴在寨墙的垛口后,被漫天箭雨压得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