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笙寒
淮光八年。霆都。
金色大殿上,焚化的烟香,萦绕着净白的玉柱,空气变得凝重下来。
我靠在金色的龙榻上,目光呆滞。
一切,都不在了吗?
璠玉的龙冠,晶透的吊珠在眉宇间摇摇晃晃,那小巧的珍珠儿厮打的轻柔声,回荡在偌大的殿堂。原来整个宫殿,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平日里,那些阿谀奉承的王公大臣们,都到哪里去了?我将整个江山置于一旁不顾,同他们整日整夜纵情声色,朝歌夜弦,我把他们当作知己,难道他们不明白我一直都很孤独吗?
的确,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是很孤单的。孩童时代,在森严的禁宫,对着满桌狼籍的书卷和浑浊的烛光中度过,属于那个季节的幸福,远远疏离了我,我只得在阳光不能碾过的角落,对着同岁的孩子,望穿秋水。
于是,我在暗夜里失去了双瞳。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落枫的季节。
当我漆黑的双瞳再次嵌上光芒,我已经千拥万戴,登上了金色的王座。
我认为自己掌握了一切,包括生命和感情。我在略带乏味的笑脸中寻找同我一样有金色装束的人,可是,我眼前,只是一片灰白色的惨状。
太监首领俯身端着红锦的金盘,搁在上面的,是金色王朝八百年来的传承,帝剑断虹。我看到台阶下无数双带着期望的眼睛,是如此的火热。竟另我周身无法动弹,只得呆呆看着耀着金光的宝剑,和我那不怎么粗糙的双手。
这时我才明白,生命同感情在我羸弱的手中是握不住的,在庞大帝国的巨擘中被死死卡住。
我想笑,可我不知道怎么笑,因为我从来就不知道笑是什么形状,什么滋味。
于是,我开始颓废自己。醉生梦死,奢靡享乐,这么“美丽”的词来形容再好不过了。我迷朦的双瞳,又再次分不清方向,以为同我身想一群庸烂的人在一起,就能够填补我多年记忆的空白。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不敢把这层感觉往深处挖掘,我怕,我怕它会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今夜,城外嘹亮的声响将整个禁城闹得沸反盈天,张皇逃逸的百姓发出的嚎啕声在弥漫浓烟的夜空交错混杂,像摄人心魄的魔音,冲垮了我纵情的伟岸。
泪,还是流了下来。
载着王侯们的玉骢马儿啊,你们踏碎的何止是满地的琉璃,你们还踏碎了我这颗流血的心啊!我用自己虚空的感觉,换来了八百里河山的沦陷,多么“荣耀”啊!也许,我会青史留名,当后人捧着我满是胭脂酒肉的身平而嗤之以鼻时,我漂浮千年的魂魄才明白什么是羞耻吧。
身上耀眼的金色王袍,是多少年前,先祖们用荆棘和血液换来的,在今夜,我将拥着这些荣华,一同走向灭亡。
泪,还是在最后被夜风吹干了。
我顺势握起搁在身旁的翡翠酒杯,一饮而下,好烈的酒,是当年乌孙王进贡的百年陈酿吧,那时的国家,还是足够让周边民族为之胆寒。年年上贡的金珠尺带,翡翠玲珑,叠迭如山的黄金白银,那时的我,是多么威风八面的帝王。金色的旌旗在帝都的禁城上方猎猎作响,紫金色的殿堂在晨日下光芒万丈,这是王朝的象征,权势的威仪。
可如今,整个宫殿如同一个阴森坟墓一般,把所有的宏大全部埋葬,包括我高高在上的王座和被大臣们呼作长生不老的身躯。
眼前有点迷离,似乎我有些醉了,可我意识里还清醒地知道今夜是我最后一次对着先祖们忏悔和祈祷,等到穿着黑色盔甲的武士冲入大殿时,我连最后心安理得的机会也没有了。
我绕过大殿的长廊,来到祭祀的神殿。
前面几行并排的、长长的桌上,列了三百八十位先祖帝王的灵位,多么浩长而凝重的一段历史,而今却会葬在我手里,这是多么光荣还是懦弱!
早已经不住思绪的压抑,王朝的尊严像一把把利刃痛刺着我的双瞳。
轻轻地,我焚了几柱清香,放在盛满古铜色香灰的香炉中。
双手合十。
我还能祈望什么?
忠臣吗?
不。那些在我眼里所谓的忠臣烈士,在平日的花天酒地里都信誓旦旦地说为了帝国会万死不辞,而今夜,却没有一个执着战剑靠在我身边,全部像逃窜的老鼠,张皇收拾包袱,以免一丁点而的星火触碰到他们华丽的衣裳。而那些死在我盛怒下的罪臣叛贼,此刻,我才真的明白你们才是为了王朝的兴衰,顶着热血头颅直言而谏,你们才是忠臣啊,而我,才是千古的罪人!
紫颜皇后、辰月大祭司、左丞相、鸿胪寺卿,我在九泉,用什么办法来填塞你们满腔的愤怒。你们最后的夙愿,不是要帝国昌盛吗?虽然,我现在已经无力去挽救帝国的沦丧,但我还流着王朝的血液,我还能用最后一丝力量去维护王朝的尊严,即使,是那么微不足道。
我听到背后有脚步声,现在这个紫金大殿,居然还有人在,我不禁地望向后面。
是枫辰,那位被我一怒之下放逐塞外的羽林将军枫辰,看到他的样子,尽管满脸的倦意,可那双放着光芒的眼瞳却是如此的精神。他穿着件破碎的外裳,一双脚在草鞋里磨出了血,把草鞋的整个轮廓覆盖了。看来,他是连续赶了几天几夜的路,从千里之外的北塞到了霆都。
枫辰深吸了口气,俯身跪下,低着头说,皇上,枫辰回来了。
我没有说话,转过了头,继续双手合十地对着先祖的灵位。
枫辰继续说,皇上,放心,有我枫辰在,决不让幽国的乱臣动皇上一根毛发。
我感觉到有滚烫的东西从我眼角渗出,哦?是眼泪。我迅速地将它擦拭干净,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还是开口了,枫辰,能看到你,孤王很高兴,可是我们还是得死啊。你走吧。别为了我这个将亡的皇帝献出了生命,那样,不值得。
不!枫辰竟大声的叫出来,皇上,我们枫家誓死效忠金色王朝,就算死我也没有怨言。
我惊了,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了枫辰面前,说,枫辰,当初我将你放逐,你恨过孤王吗?
枫辰扬起了头,露出一排干净的牙齿,笑着说,不,我从来都没恨过皇上,我知道,终有一天,皇上会是一个英雄。
我苦笑,是啊,英雄,这样一个亡国的英雄,是天下的笑柄,还是史书的经典。我不知道,这些,只能留给后人去记忆,去书写啊。
枫辰,你起来吧。
是,皇上。
我拍了拍枫辰的肩膀,望着他那双闪着光芒的眼睛,说道,枫辰,我明白了,今夜,就让我做一次英雄吧。
于是,冷光从眉角划过,有夜风吹过,熄灭了浑浊的烛火。清冷的月光下,剑口泛起的白光,同帝王周身耀着光亮的金色王袍交相辉映,扬起的白色披风,真的如同一个在清夜里被遗弃的英雄。
终于,禁城的铁索门还是被打开,黑甲武士如潮水般蜂拥而至。帝国上飞扬起的金色旌旗,徐徐而落。
我嘴角扬起最后一丝苦涩的形状,或许,一个执剑的帝王,我算是最狼狈的吧。
但,我和枫辰还是义无返顾的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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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甲武士列在禁城净白色的广场上,,庄严的队伍犹如一团蓄势的烈火。突然,队伍后响起了嘹亮的军歌,武士中央分出一条笔直的缝隙,排山倒海的声响回荡在整个天际:“幽国冰弘大将军!大将军!”
我顺着漆黑的罅隙望去,红色,绝对的红色,缨盔、铠甲、披风,似要崩裂整个大地,灼烧无垠的天际。
然后,没有了声音,整个禁城内只剩下夜风呼啸的声音。
气氛很凝重,肃杀之气弥漫着不曾散开。
剑,缓缓从鞘中抽出的声音,借着清幽的月光,我看到剑上刺眼的划过我的眼角,我本能的微闭上了双瞳。
冰弘说,淮帝,放弃吧,我会求幽王的。
我苦涩的笑,一个帝王,是有宿命的,即使是亡国。
冰弘叹了口气,说,难道,一切有比生命更重要的吗。
我望着透亮的月,闭上了双眼,还是笑着说,是啊,对孤而言,尊严,凌驾一切。
冰弘扬了扬手中的剑,周身的烈红堆栈起的褶皱无数次蜷缩,弘的脸上竟也堆满了景仰。低沉的声音再一次回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上前,违令者,斩!
然后,他背对着月光,用那张俊秀的脸对着我,抬起手中的剑,说,淮帝,我手中的剑,是雪影剑,上古帝王祭神的剑。
我凝神,终于看清剑上的纹络,方格状的图案,有一种威严的气势,中央雕刻的双龙将整个剑身缠绕到了极致。
的确是把好剑,帝王之剑。我说。
弘难得的笑了笑,然后双手将剑握紧,大喝一声,来吧!
我明白,冰弘,的确是个真正的武者,一个好将军,他尊重一个对手的心,这样,已经很好了。我慢慢将剑抬了起来,我知道今夜再怎么样也逃不过这亡国的命运,我只是想,多一点做我最后想做的事。
枫辰明白即将发生的事,没有出声,静静地退了下去。
冰冷的剑锋划过空气,两把利刃碰撞在一起发出了铮鸣声,清脆、干净,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疼痛传向虎口,阵阵发麻。白色披风和红色的大氅在空中缠绕、飞扬,裹着刺骨的夜风,猎猎作响。
我感到体力不支了,而弘的架势越发凌厉,的确是差距啊,一个曾经昏庸的帝王,和一个当世最好的将军。弘的眼里有怜惜,有尊重,反正,有很多的东西交叉在一起,而我已经看不清了,视线变得模糊,气息越来越凌乱,只能感觉到萦绕在耳边的杀喊声,连同满天的星辰左右转动。血,抹杀了我金色王袍上的光芒,喘着粗气,夜风再次扬起了白色披风,有些零碎,有些残破不堪。在月光的映耀下,我终于看见散着寒光的剑从刺向我的身体。当利刃刺破我的胸膛,热血涌出,我歇斯底里地呐喊。身体迅速地倾斜,所有的记忆像流光般闪过,我看到了满天明亮的星辰,就在倒地的瞬间,我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抓向苍穹,可我什么也抓不到枫辰也一下冲了出来,不住地奔跑,不住地摇头,泪水从脸上溅往周遭,他想抱住我,想挽救我吗?
可是,我还是倒在了血泊中。枫辰抱着我渐凉的身体,突地对着苍穹仰天大叫,混杂着哀痛,把这种悲凉的气息弥漫到整个禁城的角落。
弘叹了叹气,府身跪在我身旁,然后,就是整齐的铠甲弯曲的声响,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苦笑了。弘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支白色玫瑰,放在我身旁,喝令道,淮帝薨逝,厚葬!
是!
黑甲武士们潮水般的声音依旧,威严依旧,只是每个人手中,多了一支白色玫瑰。
武士们静静地放下白色玫瑰,渐渐埋葬了我的身躯,可我睁大的双瞳里,还留着星辰最后的美丽枫辰还是跪在我身旁,啜泣着,像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一般。我想抓住他的手,告诉他,好好活下去,可我已经没有气力了,当我刚刚触碰到枫辰白皙的手时,枫辰突然狂吼一声,迅速地抓起断虹,冲向了冰弘。
嗖,嗖。
是羽箭穿透空气的声音。
飞向了枫辰!
枫辰楞了一下,措手不及,羽箭穿透了他的身体,他稍微向前挪了一步,停在了原地,顿了顿,可枫辰的眼里那团烈火仍然燃烧着,他又向前挪动着步子,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到了石地板上。
嗖,嗖。
又是两支羽箭,又插在了枫辰身体上,月光下,银白色的光铺张在枫辰的发肤上,像一个钢筋铁骨的战士,所以的一切都焦聚在了他身上,枫辰低头望了望刺入身体里的箭,居然扬起了笑容,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
嗖嗖,嗖嗖。
不是两支,这次不知有多少箭飞了过来,密密麻麻的一片,压过了整片月光。
枫辰停了下来,张开了双臂,仰着头大声呼喊,金色王朝,千秋万载!金淮帝!
羽箭飞过身体的声音,将最后“万岁”两个字掩埋,将一切都掩埋了。
地上,留下了两具冰冷的身体,一具,堆满了玫瑰;另一具,插满了箭,留下的血,将四周浸成了红色,像是盛开的一朵夺目的鲜花。夜风开始席卷一切,连同眼泪和记忆,今生,我是一个帝王,我有一个忠心的将军,一场捍卫尊严的灭亡,这样,足够了。
难道,暗夜里的星辰,一切都化为虚无了吗?
有谁,还会在仰望夜空时,想起曾经辉煌的金色王朝?
有谁,还会在坍圮的殿堂,想起曾经执剑的金色帝王?
没有了吧,都化为粉尘,飞扬在暗夜的风中。
我只记得,在这慌乱的一夜,我把灵魂,献给了金色王朝。
来世。
生于平凡吧。
【历史】
金色王朝,是百陆上再次建立起的庞大帝国,开国皇帝金翦帝是一位伟略的霸者。在凤海十国时代,金翦帝只是一个平凡的军曹,而立马上之战时,他意识到各诸侯王不可能统一百陆,于是他率领一小队人马,在池霆这个地方开始了他争夺天下的第一步,于是,像枫天成,谢芒榆,贺川,淳子安这些当世的名将,竟也来到池霆。不出三个月,金翦帝变成了一只有实力的竞争者,据《金埕史语》记载,金翦帝确立北方霸者地位是在同陈国的一战中,在凼浮桥屠杀对方30万人,大会诸侯,确定了霸主地位。经过十年的争战,金翦帝统一了百陆,开国金色王朝,于是,金色的旌旗就这样在百陆的每个角落飞扬。
这一统一就是八百多年,而金淮帝是末代昏庸的帝王,据《金宫野史》记载:“淮帝庸,三载而游,征民力,筑连舸千艘,出,戏游,肆掠各人,造玉台,筑金池,骄奢淫逸,未有往也。”这似乎成了金色王朝的转折,末路,看来是最终的结果了。而淮帝能在亡国的最后一夜演绎这一段悲壮的往迹,不知以后的史书,会如何纪录下这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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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光九年。幽国。滇城。
已经离淮帝逝世有一年了,幽承王几乎把所有的叛乱平定了,该是时候登基为帝了。
这年的冬天,幽国难得一次的下起了大雪,鹅毛大雪,雪花大片大片地下落,竟将地处比较南方的滇城铺上了一片银白,而滇城一年一度的灯节就要举行了,承王下了令,灯节那夜,登基为帝。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随军出征了,一年前从帝都回来,我就病了,许多御医也看过,可就是找不出病因,其实,我心里很明白,是什么东西可以让我卧倒在床上。
是忠诚吧。
这一病就是几个月。
终于,我的病差不多好了。恰巧又碰上这难得一次的大雪,虽说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我还是披上了暖和的紫貂皮衣,溜出了王府。
滇城这个地方,虽然比不上霆都靠近东海之滨,可因为它地处南方一代,一年四季气候宜人,有许多的农作物都生长在此,农业十分的发达,这种农业上的优势,竟也带动了商业的发展,有不少的商人每年都要来此购买大量食品,捎去北方卖,可以卖个十分可观的价格。因此,滇城十分富庶,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我是十年前来到滇城的。那时,只是一个先锋的马兵。
而十年前仓谷山灭匪一役,剩下来的,只有十几个兵士,其中,就有我。
幽承王亲自接见了我们。
承王将他锐利的眼光扫到我身上,问,你表现很好,有什么愿望,说吧。
承王,我想,帮你平定天下,我静静地说。
当时,哗然了。
承王笑了笑,继续问,是吗,你凭什么给我天下。
凭我这一身的本事,我继续回答。面无表情。
承王,此人如此嚣张,恐以后会连累我幽国,不能留在世上,请承王降他死罪!佐丞站了出来,怒不截止的说到。
对,杀了他!
不能留他!
我笑了笑,自信的看着承王,我知道,承王同我一样,有着囊括四海的野心。
承王点了点头,直起身子,喝令道,冰弘,现在本王封你为大将军,统帅滇城雨纹军,和幽国二十万军队!
承王!三思啊!所以的人全部下跪,恳求承王。
不用多说,再议次事者,斩!说完,承王拂袖离去了。
十年后。证明了,当初承王的选择是对的,我给了他天下。
这样的往事像云烟一样,在这样特别的日子和天气了,在空中蒸腾,回荡。这样风光的日子还有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或许,一个月都没有了。
外面的天气的确很冷,我不禁将手放到了嘴边。呵,好白的雪,瓦当上,屋檐上,全是白的,护城河的石墙上,也免不了享受这种难得一次的盛宴,就如同多出了许多的卫士。今年的灯节,也因为这次大雪而变得不同,离灯节还有许多日,可百姓们都已经张罗开了,滇城变得异常的热闹起来。望着这些忙碌的背影,我有些欣慰,和平,还是我最想要的。就如同现在一样。
我毫无目的的闲逛,每到一处,都少不了敬仰和阿谀的目光,都已经习惯了,谁叫我是这座城池的英雄,这个王国的英雄。可始终,我不习惯于这样的目光。
都统府的军士向我走了过来。
大将军,承王在紫陵宫等你。
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我轻声说。
是。
该来的,始终是要来的,躲不过啊。我叹了叹气,也许,这一夜的雪景,是生命里的最后一次了吧。我扬了扬手,一旁的随从将战马拉了过来。
好象这匹马跟我在一起有五年了吧,当年去塞北冰原上驯服的烈马,我喜欢它身上的颜色,通透的血红,没有一丝多余的色调,就如同膨胀的野心一般鲜艳,耀眼。于是,在回来之后,我就打造了一身血红的铠甲,没错,像血一样的。但是,这种野心还是在渐渐远去啊,经历了这么多,我才明白,自己想带来的,是和平,天下的太平啊。我已经不会再握着雪影剑,骑着战马出现在战场上,所有的硝烟都远去了,剩下的,只是饱受苦难的百姓。
看来,承王已经等不及了。我这个功高镇主的大将军,是时候消失了。我苦笑,我这样的臣子,是帝王不需要的,帝王要的,是治世的良才,而不是我这样一个握着千万兵马的将军。
百口莫辩啊。
随从不知何时走到我身旁,说道,将军,此去,凶多吉少,还是逃吧。
逃?能逃去哪。这个天下,已经是承王的了,我还能去哪。
去西域,或者南蛮之地也行,再不行,就去北疆吧,总比留在这等死好吧。
呵。
我抖了抖身上堆着的白雪。迈开了步子,朝着紫陵宫走去。
将军!
回去吧!你们好自为之。
白雪压天庭,银风簌玉朝。四海平如一,紫霄凌风还。王瑞自滇出,若死笑穹仓!
风雪压满了白玉石铺成的街道,一路,延伸到远方,白茫茫的一片,弥漫了整个滇城。
紫陵宫内,清香飘荡,幽承王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紫金色的王袍竟穿上了身,俨然有了帝王的风范。两旁的婢女弯着腰,托着盛满水果的玉盘,一动不动。
我站在了宫门外,一股杀气冲了出来,两旁的群臣,座上的承王,眼里闪烁的,是杀机。
我踏了进去。
静静地。
站在了承王面前。
承王摇了摇头,说道,我的大将军,你太令我失望了。承王轻轻摆了摆,左右侍卫会意,走了出去。
承王,我做错了什么。我问。虽然知道了结果。
哦?你不知道吗。等等你就知道了。承王的眼里再次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另人不寒而立。
刚才出去的三个侍卫进来了,抬着金淮帝的尸身进来了,还是一样的安详,白色的玫瑰,金色的王袍,多了的,只是放在周遭的碎冰,竟将淮帝的身体保存了下来。这些碎冰,看来是从塞北寒极之原带回来的冰块,听说那里的冰,是千年不化的,可以将尸身完整的保存,不仅如次,这些冰还是疗伤的宝物,可这些冰并不是这么容易拥有的。当初,我去征讨塞北叛乱时,为了能够尽快击退叛军,我亲自带领三千雨纹军,从寒极之原经过,一举歼灭了叛军,并且,从寒原上带回了两大块寒冰,一块,我献给了承王,另一块,我保存在了王府。承王当时对我说,这两块寒冰,是我们之间的盟约,是征服天下的誓言,有幽氏在,你们冰氏一族可共享天下!
我看着淮帝完整的尸身,我不自觉地笑了,我知道承王的想法了。
承王微闭上了眼睛,两只手抓在一起,大拇指在闪着亮光的绸缎上放不断地转动,没有人说话,时间好象凝固一般,清香还在萦绕,气氛还是凝重。
大将军,这是什么。承王开口,打破了这种宁静。
哦,这是金淮帝。我不紧不慢地回答。
周围的碎冰是怎么回事!承王竟然大怒地对我吼道。
是寒极之冰。
哦?为了这个昏君,你竟忘了我们的誓言,我的命令!
臣不敢忘。
当日孤王叫你将金氏暴尸十日,将他们的尸体剁碎喂狗,可你做了什么!要造反啊!承王怒不截止。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鲜红色的地毯上,等待着最后的裁决。
弘,你没有想说的?承王问。
没有,承王。
既然这样,承王站起了身子,来人,将他拿下!
是!
冰弘!你私下暗藏金氏尸身,蓄意谋反,斩立决!冰氏一族,流放塞北,永世不得回到中原!
我嘴角一丝苦涩的笑,我想起了自己落魄时的生活,简单而平静,没有战争,没有勾心斗角,有的,只是熟睡时陪伴的几只蚊子,只是吃饭时的清水白菜。生活好了啊,锦衣御食了啊,烦恼也多了,我自己不擅长官场的阿谀奉承,道貌岸然,但自己都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啊。而我自己明白,当初同承王的诺言,只是一种随风而逝的东西,同有着野心的王者做生死之交,那也许是一相情愿,也或许,是双方的彼此利用。可不管怎么,最重要的,是震碎我耳膜的话,最重要的,是我从位及人臣变成了千古的罪人!滇城叱咤的英雄,再也不能回来了!
一身的戎装,卸下了。
白色的囚衣,蓬松的头发,这,就是我最后的归宿。
斩立决啊!
终于,我站在了斩头台上,身旁的烩子手面目狰狞,那把锋利的刀架在两腿之间,像一只噬血的恶魔一般。监斩的官员,盛气凌人地坐在一旁,眼里,尽是得意,尽是嘲笑。
我呆呆望了望架在自己身上的枷锁,呵,才一天,变化竟是如此巨大。但是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我做了的唯一一件事,带给了百姓安平的日子,这已经足够了。
时辰到,斩!
我最后一眼望向前方,是我儿子,冰锦尘,没想到,泪水还是模糊了视线。雪亮的刀锋在光的映耀下,同周遭的雪混成了一色,可还是掩饰不住阴森与可怖。
刀,划破颈项的声音。
血,将地上的雪浸红了。大片大片的红,似乎不是血,而是流淌千年沉淀下来的眼泪。冰冷的雪风,静静将一切掩埋。
还是没有了,一切的荣耀,随着岁月流逝,人心的背向。
不管曾有多大的豪言壮语,始终,一切都归结于空。
我伤逝的灵魂,难道会漂泊千年而纠缠不清,随着帝国的盛衰而沉浮?
承王,我依然忠于你,就像枫辰忠于淮帝一般,纵然你如此对我,我也毫无怨言,一个忠臣,应该承受一切的痛苦吧。
头断下的一顷刻。
我望向了城楼。
城楼上。
承王。
流下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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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光九年。紫陵金殿内。灯火通明。
喧杂的人群把整个宫殿填塞的不留一点缝隙,无论是王公大臣,还是庶民百姓,今夜,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不仅仅因为是一年一度的灯节。今夜,也是我登基的大日子。是啊,会是个不眠之夜啊。
“至天帝洪荒,开天地,襟三江,绝昆墟,而成百陆。宏滋武德,定荆蛮,抑东荒,平北寒,而成华夏。华夷之主,沐冠之虚,成于武德,善于文风,而定于贤思,以而富于民庶,成万世之业。忧国之心,愁民之痛,唯唯千载,亘数神龙,效复古尧,百陆丰裕,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成海纳之势,融川之基,而绵亘数千光载。至于光淮,废于金帝,硝火连城,庶民之苦,王臣之伤,势不可言而集结成哀。金淮无德,倒华夷之孜,废王古之训;承王宏韬,轫旭光武,举义天成,邦杰之臣闻风而至,平四夷,甚何西陆,碌碌之辈,丧风而逃;破王霆之都,定于滇都,诛乱臣,杀逆贼。及而至今,四海已平,寰宇已定,承王之资,媲于帝武、神龙、古尧之帝,民臣心归,破势而成。今承王即位,开国号天煜,改号天武帝,定国都滇城,封纳百臣,十日不绝,大赦天下!”
佐丞洪亮的声响仍然回荡在华丽的宫殿内,很是寂静,我抬头望了望前方金黄色的龙座,很久了啊,都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膨胀的野心对这庄严而又神圣的座靠垂涎三尺,会是一种什么感觉,高高在上地俯瞰一切,还是随心所欲地发号施令,今夜,我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可是,我也知道,这龙座也是荒废的延续,终有一天,它会变得一文不值。
侍卫低着腰走到我身旁,轻声说,承王,登基吧。
我一下神色怒起,愤恨地盯着这个侍卫。
侍卫抬头望见我的眼神,一楞,慌忙改口,天武帝,登基吧。
从未有过的荡气回肠,我高昂着头,挂着雪白的披风,登上了我亲睐许久的龙座。”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们开始排山倒海势的尊呼,像整个寰宇都在振动一般,我扫视着俯倒在我脚下的臣民,突然之间,心中不知为何多了一种惆怅和寂寞。
是什么呢。
我还沉思在这一闪而过的感觉,完全忘记了整个宫殿内的灯火酒绿,笑杂喧哗。我好像少了什么,这么多年了,居然第一次有这样难以言喻的悲伤,难道,是在想念他吗。
“乱臣贼子!幽承!纳命来!”雪亮的匕首刺了过来,有些耀眼,整个宫殿内的气氛一下慌乱起来,惊叫声和怒斥声交杂在了一起,人群不停地奔跑,好似这一声有着千军万马的阵式,踏着满地的尸身飞驰而来!
“铛!”是铁器触碰铁器的声响,我缓过神来,凝眼望,是雨纹军统领文海奕,我心安静了下来。
“拿下他!”文海奕喝令,几百雨纹战士拥了上来,将刺客围了起来。
刺客似乎有些慌了,步法和身形都有些乱了,文海奕趁机一掌将他击落在地上。
武帝,刺客拿下了。文海奕单跪在地上说。
恩。
我站起身,静静走到刺客面前,我看到了他那双愤怒眼神,冒着血红色的火花,像要焚烧一切,而此刻,我相信,他看到我的眼神,是灰黑色的,没有光泽的。
为什么你要刺杀孤王。我问。
哼!叛国之贼!要杀就杀,不必多问!刺客怒吼,另我有些汗颜。
杀了他!杀了他!天武帝,把他凌迟处死!宫殿内喧哗了起来,众人都恨不得将刺客置于死地。我再一次扫视了我的臣民,每个人的眼里,都是火,杀人的怒火。
武帝,微臣认为,此人绝不能杀,这,一定有人幕后指使。
我转过头,是文海奕。
我微微点点头,喝令道左右,来人,将刺客打入死牢,没朕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违令者,斩!
整个宫殿突然寂静了下来。我冷笑,都是些怕死的家伙,如果现在他还在,一定会站出来的吧。
我再一次沉默了,拖着凝重的步子,走出了紫陵金殿。
外面好冷啊。
我站在楼台上,看滇城的这一切。满城都是明亮的灯火,各式各样的火具,在漫天飞雪的夜晚,多了几分惬意和温暖。很难得的大雪,整整下了一个月了,连滇城这样的温暖的城市都会被覆盖,大片的白,很是干净,大街小巷里,孩子们嬉戏的背影在这热闹的夜里,又多了几分童真和乐趣。我转眼望了望纸醉金迷的宫殿,呵,竟是这般模样。
我又想起了刚才那双腥红的眼睛,心里好像被揪了一般,做一个帝王,原来也是有人唾骂和憎恨的,我原想,我会带给天下幸福,难道,是我错了吗。
陛下,天凉了,注意身体。身旁的侍卫说道。
我附和了一声,披上了白狐大衣,好暖和,离乱中的百姓,现在怕是连衣服都没有穿吧。而我,却喝着甘甜的美酒,穿着昂贵的衣裳,这就是我的初衷吗。缠绕的色线将贫穷与灾难击打的支离破碎,偶尔又传来断断续续的笛音与箫声,红尘世俗的故事就是这样一夜夜写在泛黄的历史上,战争,是这历史上最耀眼的一页,但是,也是最悲哀的一页。
我想起了五年前,我和冰弘也是站在这里望着滇城的白砖黑瓦,高墙大街,陪着深红色的太阳在天际与流霞渐渐缠绕成一条暗红色的光线。然后,夜幕覆盖了整个城池,城内的民房里的灯火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原本因午后的炽热安静下来的街道开始繁杂和喧哗起来。冰弘抬起了他厚实的手臂,伴随着盔甲的声响,长满茧的手指向了那片通红的火光。
承王,你看,滇城的幸福已经开始了啊,比我们的战争还要早到来,我们,还继续吗。冰弘的脸被灯火映的通红,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弘,我们要带给的是天下人幸福,滇城,只是一个开始而已,并不是结局。
可是,承王,我却觉得我们这次带给天下的,是无尽的灾难啊。
弘,你这个姓跟你这个人还真不符合。冰弘冰弘,而你却热的像一团火一样,干脆你叫烈弘吧。我微微一笑,定了定神,从腰间取下陪伴我多年的佩剑,伸手递了过去。弘,这是上古帝王留下的帝剑雪影,也是我们幽氏的至宝,我现在将它给你,作为信物,给你承诺,十年之内,我幽氏一族必将带给苍生一个强盛的百陆!
冰弘裂开嘴角一笑,接过雪影,仔细抚摸剑上的刻纹,就像抚摸一个婴孩一般。
突然,冰弘跪在地上,咬破手指,重重地印在剑柄上,然后,抬起头望着我,眼里溢满了希望,说,承王,我知道,终有一天,这把剑会再次回到你手上,那时,也许我已经不在了,我希望你记住,今夜的话,今夜的誓言,和我冰弘曾为苍生留下的血,将来,做位明君。
我再次接过雪影,剑柄上深红色的血印像一条纹络,深深地缠绕在剑上,已经浑然一体。这是一种何等的力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时我整个人已经被冰弘彻底征服,我情不自禁地点头,说,弘,有我幽氏,必有你冰氏,你的血,决不会白流!
那夜的灯火,如同今夜一样的通红和妖媚,身上的雪影剑还是如同当初一样锋利和耀眼。弘,我终于明白当初你的话,身为帝王,我要的,不再是乱世,而是千秋万代的幽氏王朝;乱世的功臣,也是应该随着乱世的覆灭而一同消失的。所以,你,不得不死!
今夜的雪,像风一样的乱刮,整个滇城的灯火上,都覆盖了厚厚一层白雪,燃烧、融化、蒸腾,往往复复的重叠,青烟静静地袅袅上升,一时间,将滇城弥漫开厚厚的一层云烟,仿佛有一张嵌满银白色微弱光芒的布帛覆盖了整座城池。热血还在沸腾,那不是这连天的白雪所能掩埋,就像是当初的誓言,是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失,对,依然热血,依然澎湃。只是,我的心,早已迷失在了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
我该怎样做,才能给天下幸福?
我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抚摸到了我的胸膛,很温馨的感觉。我不禁回过头,好熟悉的一张脸,是姬妃。
陛下,天气凉了,注意龙体,姬妃边说着,暖暖的气息从朱唇里散出,同冰冷的空气凝结混合,逼近我通红的脸,有些醉人的味道,让人有些意乱情迷。我紧紧握住姬妃双纤细的素手,伏在她柔弱的身体上,细微的体香从肌肤里渗出,我微闭上双眼,禁不住说道,好香。姬妃,这是骅缘峰特产的凤合香吧,听说这香料出自当地的凤合花,每隔四年一开花,而花开的时间也极为短暂,只是清晨那短短的一个时辰而已,极其珍贵,你是怎么得到的?
姬妃微微一笑,绕开了我的话,说,皇上,刚才刺客行刺,有没有受伤,臣妾听说了实在当心极了。
我静静地搂着她,用犀利的眼神望着她不安的身体,我知道,有什么事会发生。
姬妃还想再说什么,见我没说话,眼神不由自主地游离起来,不断躲开我眼里芒刺。
终于。
好了,陛下,我告诉你吧,其实,凤合香是一位先生带过来的,他说,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皇上你。姬妃俯下身子,有一种负罪的感觉。
哦。是吗。朕倒是想见见你的那位先生,明天晚上带他来凝云书房来,知道吗。我转过身,不想让姬妃和周围的侍卫看到我浮越在脸上的兴奋,他,还是来了。
今夜,我第一次逃离了贵族间的嘈杂,顶着凛冽的寒风和纯白色的雪花,站在距离百姓们那么近的灯火前,贫穷和富庶,高贵和低贱,也许,就只隔了这么一层薄薄的雪花,而幸福与悲伤,身为帝王,只能拥有一样。
直到这夜的雪将滇城的所有灯火全部埋葬,我终于做了决定,还是要悲伤吧。
第二天的早朝,大臣们上朝的嘲杂声和累叠在桌上烦闷的奏章,我托着下巴,无聊的翻动泛黄的纸张,这样的生活,今后就是往往复复,往往复复,是没有头的,平静如水。对,这样惊不起波纹的生活,怎么能够安抚我那颗踏过战争的洪荒而动荡不已的心。我内心的狂热,现在,足以焚烧一切。
皇上,北陆白羽城舞烈王为恭贺陛下登基,进贡黄金千两,珍宝二十箱,白狸皮五十张,千年白参三支,玉鼎珠光,龙血刃,紫氲金砂炉,雪纹蓝豹兽......
雪纹蓝豹兽?我好奇地直起身子。
是。陛下。就是那个北陆特有的生物。周身雪蓝,夹杂了着闪白光的光点的雪豹,只生活在北陆冰冷的寒极之原,其血,其骨,其肉,都是起死回生的良药,据说驯服它的人通过它的力量可以驭风而行,穿梭于天地,只是旷古至今,能抓到的雪纹的人确实很多,真正驯服的人屈指可数。礼官振振有词,竟流利地没有一丝停顿。
恩。雪纹。的确是不错的神兽。舞烈这份礼我收下了。我挥手示意,众侍卫将礼彩收会。
陛下,踏火大陆的百姓似乎有些骚动,在那里的官员回报,有一股反天武帝你的势力通过异教控制人们的思想,现在,当地的兵力已经不能够对抗了,臣民们希望武帝尽快派兵镇压。文图阁大学士夏侯淳,手握玉圭,走出行列。他虽有些年迈,也确实是为民为国。
叛乱啊。在我登基的大好日子。居然出现这等乱事。
文海奕。我叫道。
微臣在!文海奕站出了队伍,单膝而跪。
文将军,现在我命你率三万雨纹军,前往踏火剿灭叛贼,限你五日之内完成!我感觉到了殿堂内有些蠢蠢欲动的气息,三万雨纹,可是幽氏的精华啊,连征讨百陆都不曾用过的军队。可是,这种气氛一下就宁静下来。
武帝,海奕绝不会让你失望。文海奕坚决的回应道。
恩。我有些高兴,也有些失望。高兴的是,我幽朝竟会如此忠心的将军;失望的是,朝臣中居然没有人质疑,全部是些没用的家伙,是愚忠还是谄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失望,就是这样静静蔓延开的。
陛下。陛下刚登基不久。老臣以为应派出使臣,出使百陆各王侯城,收纳人心,这样才能使得我大幽帝国有时间巩固后方,稳固基业。金丞使乐昊风已年过半百,可声音依旧如此洪亮和透彻心神。二十年前,就是乐昊风出使霆都,让我们幽氏赢得金色王朝的信任,称霸一方,可以说,他,乐昊风功不可没。
呵。昊风。你还真是不服老啊,那么这次,是否也交给你全权负责?我问道,我知道这个人是个牛脾气,这种官套的话,也不过是个过场罢了。
老臣为了幽氏一族,为了百陆苍生,一定会鞠躬尽瘁的。乐昊风伏到在红色地毯上,虔诚地向我跪拜。
我说,好了,金丞使,现在,朕封你为封疆大金使,出使百陆各诸侯,所需财物,一切由国库承担。
谢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的第一次早朝,就在呼喊的洪流声中结束了。紫陵金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偶尔殿外的高枝上寒蝉嘶鸣,满地衰落的雪花,堆叠堆叠,竟如同宫殿一般的寂寞,留下狼籍的身体仰望苍穹。冬季,还很漫长吧?深院里的庭花,不知道何时才能绽开。姬妃昨夜舞动的裙裳,还有多少个昼夜可以消沉?
酒杯,翡翠,红绫,消磨了岁月,万古的帝王和英雄,踏着远逝的马蹄声,姗姗来迟。霆都的蔷薇,还在寂寞的鲜艳着。然而,往日陪衬这些花的水榭楼台,朱雀玄武,如今,坍圮的,封满尘埃的黑色瓦砾覆盖了旧日宫廷的一切,寂寞,还是寂寞,从花心渗透到泥土的滋味,贵族们的生活,除了锦绸奢华,剩下的就是一身狼籍的悲哀,在欺媚和孤独中花掉自己的生命,我想,帝王和贵族,似乎同出一辄,所以,我除了女人和富贵,其实,我什么都没有。
姬妃对着铜镜描着细眉,朱唇微闭,纤细的手在眉眼间游荡,肌肤透红的白,的确是个很美人儿,难怪少年时代的我,竟也会如此迷恋这种倾城倾国的美,可岁月的伤痕,似乎在她的脸上没有逗留过,而少年时代俊秀的我,如今,已是鬓发有些花白的人儿了,呵,岁月还真是会捉弄人。我走到姬妃身后,抚弄她馨香的长发,姬妃颤颤地一笑,将纤细的手放在我的臂腕上,说道,陛下,今日早朝是否顺利。
我伸展了下懒散的身体,一下倒在柔软的青鸳纱枕上,单手托着下巴,叹了一口长气,道,没什么特别的,只有无聊而已。
姬妃微微笑着转过身来,俯身卧倒在我的身上,两人的体温紧紧黏合在一起,然后,姬妃的手顺着我的身躯,触碰到我干燥的脸庞。陛下,既然无聊,就让臣妾来服侍您吧。姬妃的脸开始涨红,千娇百媚的美。可我还是没有心情来安静享受这种感觉,我阴沉着脸,拒绝了姬妃的柔情,冰冷地说道,柔儿,你的那位先生怎么样了。
姬妃随着我冰冷的表情,神色也逐渐黯然了下来。直起了身子,转过脸又对着铜镜,继续描着眉黛。
陛下,您心中关心的只有这吗。姬妃的话很凝重,有一些要哭泣的声响。
我感觉到自己的话似乎伤到了姬妃,于是,我又从青鸳纱枕上站了起来,脸色柔和了下来,再一次触碰到姬妃的肌肤,靠到她的耳边,轻轻地说,柔儿,对不起。
姬妃的眼泪蔌蔌地往下流,突地靠到我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就这样,时间成了一种定格,原来,感情是不会随着岁月的老化而消淡下来,我仍就如此爱她,姬妃,你流的泪,还是泛滥沉淀到我心里,是这般的沉重。我俯下身,吻了下姬妃清瘦的脸,望着她水灵的眼睛,说,柔儿,我们去御园走走吧,很久都没去了。
姬妃破滴为笑,挽着我的臂膀,细声呢喃,陛下,那先生的事......
迟些再说吧。
暮色开始四合。红色的光在天际的边缘烧成了云状,难得的艳阳日,就这样在安静中度过了,白色的雪绒,随着游离在空中的细风,到处飘荡,就像是久未还乡的游子。我靠坐在龙椅上,望着窗外发生的一切,心里阵阵涟漪。宫殿内的熏香弥漫开来,萦绕在淡紫色的王袍上,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陛下,你想见的先生已经到了。姬妃踏着碎步,走上了大殿。
恩,传先生。
正殿的漆红大门外,小白色的光点出现了。越来越近,鹤发白冠,黑发上零星的镶嵌了几屡白发,一身素白的儒服,俨然仙风鹤骨的仙人。他踏进了大殿,低着头,俯身跪拜。这时的大殿,少了几分威严和肃穆,另整个氛围没有那么凝重。姬妃站在一侧,脸上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望着俯身在地的先生。
苏木先生,别来无恙吧。我直起身子,走下了龙座,姬妃用吃惊的眼神扫视我,然后,又把眼光落在先生身上,好像这位先生是一个难以解答的谜。
呵,一别二十载,武帝依旧这样健硕,而老朽却已经白发苍苍拉,岁月不饶人啊。这位苏木先生抬起头,慈眉善目,望着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苏木老先生,你身子骨还是很好啊,这些年云游了很多地方吧,改天跟幽承讲讲吧。我握住他的手,满手的皱纹,却很有气力。这位苏木烈先生,就是当年帮助我登上侯爵之位的人,他精准的天象学,出奇的谋略,广阔的见识,的确是百年难得的奇士。他说,他是上苍遗落的一颗佛珠,历经万世沧桑,再生在骅缘峰的一块坚硬的山石,凌傲大地的一切。
朕在姬妃的身上闻出了凤合香的味道,这种玩意儿当今世上也只有你老做的出来,想当年,不是这凤合香,朕恐怕连爵位都得不到。我思绪有些荡漾,二十年前的往事又历历在目。
苏木烈轻轻推了我的肩膀,呼唤道,皇上,这次召唤老朽有何事。
我定了定神,重新拾起笑容堆满脸庞,道,这次,朕有要事要托付于先生。
我转过头,示意侍卫左右全部退下,连同姬妃一起,走出了大殿。
现在,整个紫陵金殿内,就剩下我和苏木烈。
我突然单膝跪倒在地,苏木烈两眼一楞,慌忙跪下,说道,皇上这是干什么,折煞老朽啊,折煞老朽!
先生,请让我和你一起云游四海吧,务必答应啊。我眼里闪烁着光芒,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可是,皇上,国不可一日无君,你这一走,大好的幽王朝怎么办。
我想好了,太子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可是接承帝位了,我会安排好亲抚的大臣,协助太子的。先生,我确实不属于这样的生活,金戈铁马的日子,我再也不能拥有了!我声音有些哽咽,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样,时间又陷入了沉默,偶尔有风从窗外刮过,清晰可闻。苏木烈不断地来回踱着步子拼凑成一段段有节奏的音符。
这样啊。老朽能够答应皇上。只是从此再没有锦衣玉食的日子了。苏木烈终于打破了宁静,另我异常的兴奋。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我迫不及待地问。
明日一早。
哦。
我同苏木烈先生继续寒暄了一个多辰时,他说的话我几乎没有听进去。我想到了即将离开这个我呆了几十年的地方,也确实有些惆怅。滇城的金橘、龙冠果、紫色珞桃,也许今后的许久时间,再也不能一尝了。而用金色瓦砖铺盖的落城桥,琉璃石堆砌的白色瑶亭,这些种种,种种,昂贵和雍容的建筑,再也不属于我了,而我,将是流浪和落魄的游人,在高山峻峰间,重新打造某种新的东西,或许,这样的生活才能够多一些刺激。而不是像这样,一平如水。
不知不觉中。夜深了。
苏木烈先生早已离开了大殿。而剩下我独自坐在龙榻上。
皇上,过了子时了,该就寝了。大殿外的侍卫低着头,走到我身旁。
恩。摆驾,太子府。
马车奔驰在路道的声音,打碎着深夜的宁静,可偌大一个皇宫,又有谁会注意到夜深里的一点声响?或许,上苍知道吧。皇宫的驰道宽而大,容得下几十辆马车并列而驰,更不用说现在一辆孤单的马车,稳稳当当的奔驰,穿过湖心池、御园、长亭走廊。不一会,太子府到了。
我喝退左右。独自走了进去。
暮儿沉沉地睡在床榻上,脸膛上偶尔渗出两滴汗珠,多么俊秀的一张脸,少年时代独有的朝气啊,更何况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呢?暮儿的呼吸很均匀,没有一丝紊乱,看来他平日的武功倒是没有懈怠,日日精进了。我突然感到一丝不安,这些单纯的武术不是帝王的资质。但是,其实,我很想暮儿能够继承我狂荡的血液,挥斥着巨剑,踏着飞驰的烈马,穿梭在无垠的疆场上,将鲜红的血液洒在泛着青光的盔甲上,就像英雄盖世的人群儿一般。
可是。我错了。
暮儿需要的是治世的韬略,旷世的贤臣,而不是风餐露宿的日子和打打杀杀的乱世,那些东西,的确是属于那些有野心的英雄,而一个强盛的王朝不仅仅是武力所能够打造出来的,是需要数人的自由和幸福,来给万万千千人的安定与幸福,这就是帝王,一个万古流芳的帝王应该做的事。而我,却恰恰少了这点。
我轻轻摇醒了暮儿。
暮儿伸了下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说,父皇,这么晚了,什么事呀。
暮儿。你今年多大了。
过了虚月,就十五了。暮儿歪着眼睛,静静回答我,父皇,您问这来干什么啊。
呵。父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上阵杀敌了。我微笑着,伸出手抚摸暮儿秀黑的头发,暮儿,父皇有一件事要你做,你答应父皇吗。
恩。
暮儿,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坚强地活下去,做好一个太子或者未来帝王的本分,皇族的使命,是给天下人幸福,好吗。
知道了。父皇,我将来一定做一个对得起天下的君王。不过,我知道父皇一定比我做的好。暮儿拉着我的手,放在他自己的头上,很是依偎。
好了,暮儿,记住父皇今天晚上给你说的话,好好睡吧。明天,会有朝阳的。
轻纱的蚊帐再一次合拢,暮儿渐渐躺下的身影又浮现在脑海,这三更夜的风还真是刺骨啊,顺着周身的毛发,不寒而栗。就这样结束了吗。再也不能见到暮儿了。我一生中唯一的儿子。他继承了幽氏所有优良的血统,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将来背负的是天下苍生,也许很沉重,很孤独,是吧。我转过头看了看太子府,依旧阑珊,随着渐远的马蹄声,消失在漫天的夜色中。
陛下。我们这是去哪。驾马的侍卫问道。
去红霄宫。
哦。
红霄宫华丽的装束很快就看到了。我有些迫不及待,不仅是这紫光红灯下的巨大殿堂,也是这里面细纱长裙的柔水女子。已经许多年时间了,早就习惯了她温柔的双手在我脸上划过,闻着她细白身躯上独特的体香,度过漫长的黑夜。这一切,在焚化的烛火中静静结束吧?
柔儿。朕来了。一踏进这个香粉弥漫的房间,意志就开始有些迷离,姬妃穿着深红色的薄纱袖裳走了出来。
陛下,这么晚了,还没睡呢。姬妃走到我身旁,用手挽过了我的脖子。
柔儿,我有事要交代你,你得听好了。
好。
我呼唤亲信,将一个檀木紫盒交给了姬妃。姬妃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取出里面已经写好的诏书,这是我命史官连夜赶写的,内容应该想也想得到,由于先皇天武意外病危,现传位于太子幽暮,虑太子年幼,另立中书丞唐酥、镇国将军文海奕、文图阁大学士夏侯淳为辅政大臣,辅助幼皇处理朝政,所以事务要经皇后姬柔印章,钦此。
姬妃楞大的眼睛看完诏书,不时地往我身上瞟过。陛下,你这是......,要离开?姬妃的瞳孔开始张大,有一种即将离别的恐惧镌刻在深黑色的眼瞳中。
恩。柔儿,以后暮儿的一切你就得多费心思了。我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陛下是要去哪。去多久。
不知道啊,我逃离开姬妃的眼神,仰起了头,昆墟之巅,墨海之尽,极北之北,很多地方,很多离迹,我都要去。也许这个时间是几年,或几十年,更或者,是一生吧。
姬妃低下了头,眼睛埋没在了黑色的阴影中,看不到悲喜,只看到几滴晶透的东西顺着脸膛,溅落到红色地毯上。时间又进入了寂静的状态,她没有动,我也没有动,好像这种方式是我们俩最擅长的交流方式,在光线浑浊的房间,进行交接仪式。
我开始承受不住了,眼皮开始黏合,脚步也开始摇动起来。姬妃迎上前来,将我搂住。陛下,安寝吧。
我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脚步,走到了床榻边上。
陛下。就让臣妾来服侍你最后一夜吧。我感觉到滚烫的眼泪滴落到我的王袍上,串成一条白色的线,浸湿了王袍上威严的神龙,淡色的光芒变成了深暗色的红光,姬妃的心,我知道,已经揉碎了。
我抱住姬妃,拉下了蚊帐。
今夜的风啊,还在继续吹啊。今夜埋满雪的花灯啊,还在烈烈地燃烧着,融化的雪还在萦绕缭落,我的心,也随着这万里的雪风,飘荡过了高山、荒原,开国皇帝的这一页,就这样在荒唐的一夜刻画上了荒唐的句号。五年前的灯,五年后的灯,都是一样的结果,在寐黑的夜失去了光芒,在烈火中变成了灰烬。
而五年前的我,是位野心的侯王;五年后的我,却是窘迫的帝王。发生的一切都不同了,唯一相同的,是那把雪影剑上的血痕,和那永世对天下的承诺。
【历史】
大幽帝国的开国皇帝幽承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消失了,所有的大臣都在议论,史书是怎样记录这一笔的?根据《幽史》记载:武帝所业,未尝往也,然,天生异常,降妖雪,帝倍伤,祈于王殿,昼明,不知踪也,尽以为帝忧国,担民,以死谢天,追谥天武大帝,保幽族昌盛也。”这是正史,是姬皇后特意命史官写了,而真正是非曲折,只有姬皇后知道。然而,旧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大幽王朝的基业,却是那样坠坠不安,新的时代,正在慢慢开始降临,谁也不会想到,遥远的北荒,那只撕裂王朝的利爪,已经开始锋利起来,幽暮同冰锦尘,这新时代宿命的人,即将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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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翌一年。寒极之原。寒驼谷。
这里的色调极其淡雅,银装素裹的白,从天际一直蔓延到高山,深谷和峭崖上。天上的风是乱刮的,扬起地上的雪尘,像一堵凝厚的白色城墙,能望见的,只是一片混沌而已。冰冷的雪花像刀子一般,在已经木讷的脸上留下浅浅的伤痕。这里没有动听的莺歌燕语,有的,只是黑夜里令人惊耸的狼嚎声,整夜整夜地叫,但却从来也看不见狼的身影,来的时候,听住在寒极之原边缘的农家说,这冰原上有一种非常珍贵的狼种,叫做雪魅,它如同幽灵一样出没,几乎没有人见过这种狼一面,传说它全身一层层厚厚的细白毛皮,它身上流的血,能有起死回生的良药。
于是,我仍怀有一丝希望地向这荒芜的大地前行。
从南面带来的烈马确实遭受不了这种狂谑的大雪气候,这可是我父亲当年从这儿带回去的马啊,没想到短短五年的韶华,在滇城舒软的日子,将它无与伦比的体格给静静埋葬。看来,舒心的日子,的确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要的,连,英雄跨下的烈马也一样。我顺势用手抚摸它血红得发亮的鬃毛,舒儿柔软的身体,也合着我的动作瘫了下来。我转过头,看着舒儿冻得发紫的脸,依然是那样楚楚动人,如果我还能和她回到江南水乡,我一定会在离心湖不远的地方筑一栋阁楼,煤田等柔媚的阳光从楼角爬到阁楼里面,映着青木的床沿,灰黑色的桌角,然后我会撩开青纱的床帷,扶她坐在古铜色的铜镜前,替舒儿描摹眉黛,这样一种惬意的生活......这样一种生活,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实现?
我轻轻叹了叹气。
舒儿现在还在昏迷,她这样软软地扑在我厚实的肩背上,我紧紧抓住她的手,生怕她会一下离开我。其实,还有很多更艰难的使命压在我肩上,可舒儿这样患难已共的红颜,不管使命也好,杀父之仇也罢,一切,都等她好了以后再说,雪魅的血,可不是一两天就能找到的。
我,冰锦尘,对苍神发誓,定将舒儿救活,给她幸福,如违此誓,万劫不复!
离开滇城似乎有一段日子了,父亲冰弘被杀的第二天,我就踏杀流亡塞北的路,上路的时候,天就开始胡乱的刮利雪,风声也开始咆哮起来,好像对滇城英雄的死,表示极为的愤怒。在路上的第八天,也就是滇城灯节那天,从这种围满幸福和悲伤的城池传来了消息。
幽承张灯结彩,登基为帝。
我心中有一团悲愤的怒火在燃烧!
啪。清脆的响声。
我的手紧紧贴在干涸的树干上,树上沉积下的雪随着我的怒火徐徐而落,飘飞到我青筋暴露的手里,和那股殷红的血一起融化,凝固在手心。
为什么!为什么!
我内心狂烈地呼唤,一想到幽承锦衣玉食地过着帝王生活,而我父亲却要孤零零地呆在阴霾的坟穴中,替他守住幽氏的一切,那样悲伤的眼神,以至有一股想撕裂一切的力量在胸膛上蹿下跳。
他忘了同我父亲的誓言了吗?
有幽氏在,你们冰氏一族可共享天下!
这一切,都灰飞烟灭了吗?
我仍然记得父亲给我诉说五年前的事,五年前的誓言,那把雪影剑上清晰的纹路和血色的伤痕。这百陆的万里河山,有一半是我们冰氏的血换来的!今夜的雪,还是一样的铺天盖地,就和父亲被监斩的那天,鹅毛大雪一样,生生地划破脸庞。
父亲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蓬松的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乞丐,平时那双闪烁光芒的眼瞳,只是一味地藏在深处,我知道,他的眼里在流动着什么,也好像是我从来没见过他有过的东西。
一个忠臣,一个英雄,被君王遗弃,不,被相知的知己抛弃,也许,这样的痛,是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幽承,我冰锦尘,必将用刀饮你的血,来祭奠我父亲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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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从淮安的滇城北上,看到了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穿着破烂的棉帛,嘴里啃着树皮,在树下冻得瑟瑟发抖。十年的战乱,唯一幸福的就是幽承!他可以拥香戴玉,夜夜笙歌,纸醉金迷后忘记今朝的红翠,明朝的啼莺。
而最苦的,还是百姓。
也确实,十年战乱,十年饥寒。
我记得父亲在攻陷霆都后,回来不久就病了,而且一病就是好几个月,连远征踏火大陆的最后任务,都交给了副将军文海奕去完成,当时,幽承给了文海奕三千雨纹军,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后,居然仰着天不住地哀叹。
罪过,罪过啊,又是一场浩劫啊。
当时,我发现父亲的鬓发上多了几丝银白色的细发。父亲是从不服老的,他以前总是对我说,一个男人,可以不拘小节,可以丢弃很多东西,而只有两样是丢不得的。
勇气。情义。
对啊,父亲确实是这样说和做的。他给我讲他当年仓谷山一役,是如何拿着长剑步行战于匪群,鲜血是怎样喷洒在缨盔和盔甲上,剑是如何撕破敌人的身体,对,父亲的一生,确实是那样气势磅礴,热血沸腾,他靠着手中的剑,在滇城留下自己英伟的名字。
冰弘。
这个震烁百陆的男人,却在病榻上无助的呻吟着,他的眼神不再像多年前那样犀利,杀气四溢,好像,安静了许多,也温柔了许多。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似乎很远了,我也不再为父亲征战在外而担心。
这样祥和的日子也确实不错啊,我想。至少,我模糊地拾回多年前遗失的幸福。
父亲的床榻靠着百叶窗,窗外是载了很多年的红枫,这个季节,枝上的叶变得火红火红的,父亲曾说过,他喜欢红色,发狂的喜欢,就像他毫不满足的欲望,以前,他看到红枫叶红透时,总是像发疯似地舞起剑来,然后豪饮一大坛烈酒,发狂地笑。而现在,他坐在病榻上,推开百叶窗,出乎意料的安静,望着那棵古老的红枫树,偶尔,有一两片枫叶飘飞到他的被褥上,他总是很小心翼翼地拾起,脸上溢满了幸福。
我端着温热的药汤,轻声推开房门。
父亲,药煎好了,趁热喝吧。我呼唤道。
锦尘,把药放下吧。你去把舒儿叫来,我有事说。父亲咳嗽两声,挥手示意我。
恩。
我不知道为何父亲此时会叫舒儿,但我根本不怀疑父亲的思想,因为他一直是个英雄,英雄是不会有错的,我总是这么认为的。
绕过长长的走廊,西厢的房门就映入眼帘。
舒儿穿着雪白的长衫,青纱的罗裙,长发盘成简单漂亮的蝴蝶髻,秋日的阳光总是很亲和的,落在舒儿皙白的肌肤上,素手纤指中的扫帚一来一回,地上的落叶随之而来“沙沙”的细响,落尘的仙子,大概就是形容此等光景吧。
舒儿是程伯的孙女,同我一般年纪大,而程伯从父亲来到滇城时就一直服侍着父亲,因此,我也十分尊重程伯,对舒儿也是十分关心。
舒儿,我父亲似乎有事和你说,正等着你呢。我拍了拍她柔柔的香肩,笑道。
哦......恩......那......那少爷,我们走吧。舒儿低着头,支支吾吾地,不知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然后,我们一同到了父亲的床榻旁。
父亲那一天说了许多我没听懂的话,而我只在里面听出一个意思,要我这一生好好照顾舒儿。
而现在,夜已经很深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岩洞,避开夜晚那刺骨的寒冰与烈风。洞内的火光还是很柔和,还是映在舒儿苍白发黄的脸颊上,一如当日阳光洒在青纱罗裙上的美,只是不同的,她那没有光泽的嘴唇和昏迷不醒的身体。
那一箭,深入骨髓啊。
我倚在龟裂的石头上,洞外的风雪今夜竟然停了下来,天空空透得很,满天的星辰,璀璨得像刚出蚌的明珠,妖艳的光四处散射开来,而地上是层永不褪去的雪尘,有些淡淡的,幽幽的光在地上闪烁着,这样的景致,可能在滇城这种地方永远也看不到吧。
舒儿突然咳嗽了两声。
我一个激灵冲到舒儿身边。
她缓缓张开曾经水灵的双瞳,眼神里除了空洞,再也找不到任何东西。
干裂的朱唇裂开了一道细缝,低低地说了什么,又再次缝合了。
整个身体,又是一片死的寂静。
这一箭深入肌肤,箭头又有细毒,能成功拔出箭来,已经是万幸了,不过她失血过多,毒又深入腑脏,以后情况的确不妙。倘若回光返照,伤口化脓,三日之内,一定要找到雪魅的血来涂抹伤口,再将血引入她口中,这样才能保住她的命,不然......
薛浪棋的话不断往复在耳边,整个岩洞只听得到风吹过罅隙的声响和我紧握拳头的哀伤,然后,火焰劈啪地爆开,在空中静静湮灭,如同我破碎的心一般。
父亲,我只有三天时间,可我连雪魅的踪影都没有,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难道,又要剩下我一个人吗?在这个冰冷的北荒,独自行吟吗?
我又想起了父亲,当年披着红色披风的英雄。每次远征归来时,他总是呆呆地靠在床梁旁,将母亲那套深红色的嫁衣搁在床正中间。凤冠霞帔,多年前,它是在多美的人儿身上尽情地笑,可流光催磨,剩下的,只是依旧刺眼的皮囊,而美人,早已灰飞烟灭。
父亲会这样静静地坐上一天。
他说过,对不起我母亲,幸福的日子,还没来得及同母亲一同分享,却让她红颜早逝,他是靠在母亲的血和肉上,登上这万人敬仰的位置,他,算不得是一个男人。
可是,我还是这样仰慕父亲,不,是仰慕一个英雄。不仅仅是他懂得如何挥动利芒去杀人,而且是他懂得爱一个女人,怎么真正去爱一个人。
今生,曾有你相伴,纵然天倾地覆,已经足够了。
而今夜,最难挨的,竟是怀抱着你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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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已经踏在渊之谷的深处了。
雪风又开始胡乱地刮起来。我留在雪堆里一串深深的脚印就这样被乱刮的胡风静静埋葬,今日,我怀着最后的希望,要去渊之谷的最深处,一个叫静安的地方。
静安之地,是北荒唯一一个盛开着花花草草的地方,北荒上许多珍贵的动物,都会来此交配、生育。理所当然,雪魅也不例外。
只是,去静安之地也并不容易,在中途有段叫未安之路,有成千上万的路口缠绕在一起,从古至今,有多少猎宝者仰慕而来,却最终成了路隅的一堆堆白骨,静安,似乎也成了一种虚无缥缈的神话。
无可奈何啊。
纵然这点希望是接近于零的,死神的镰刀也越来越清晰,可我还是义无返顾的在雪尘中一深一浅向前走。
我知道。等待在前面的,是白色恐惧。
我还是挺怀念昨晚那么宁静的一个夜,对于北荒来说,简直是一种上苍的恩泽。如果趁着月色而来,或许,搜捕工作或许会变得简单一些。
然而,北荒的天神再次收敛起倦容。
狂风暴雪再次而至。
我穿的这件白狸的毛皮大衣似乎已经抵挡不住这凛冽的风雪了。细碎的风开始穿过毛层,撕咬我的肌肤,是刺骨的,生疼生疼的。
山谷的小道越发狭窄了,伴随而来的,是夜晚才有的漆黑,而壁崖两端,发出淡淡幽幽的荧光,一路延伸到没有尽头的远方。我很好奇地上去抚摸那些发光的东西。
很硬。似乎比滇城特产的云纹铁还硬,这大概就是龙吟铁石吧。
我听父亲说过,滇城的云纹精铁,是一种混合而成的天然铁矿,表质光滑,而石铁的中央是如同云彩的细纹,因而叫做云纹。当初发掘出来时制作了一柄长剑,竟在一次意外中,某个武士持这把长剑击碎了坚韧无比的名剑摧云。幽王得知后,立刻下令广问搜集云纹,打造兵器和铠甲,创建了一支攻击力可怕的雨纹军队。
而父亲远征漠北的时候,曾无意间找到了一小块龙吟,另他惊奇的是,这发着淡淡光芒的铁块,确实像一只发狂咆哮的青龙,一下就把云纹铁打造的盔甲击成了粉尘。
只是,父亲并没有将这东西带回去给幽承。他说,无坚不摧的东西,让它深藏着好,不然,何止幽氏,天下的战乱,将是连绵不断的灾难。
因此,幽承至今还是不知道,在离他遥远的冰天雪地,蕴藏着颠覆他大幽王朝的可怕力量!
我呆在那里。这可怕的力量有种魔力,牢牢抓住我。
如果我可以锻造这些龙吟,套在效忠我的死士身上,那这个天下,岂不是我冰锦尘的囊中之物!
有一股狂烈的气在心口上下奔腾,我颤颤地抬起了手,却发现,这些龙吟的离我是如此遥远。
咫尺天涯啊。
我只是一个被流放异地的人,再也不能像当初挥斥千军万马,持剑咆哮了,现在,只剩下舒儿了,我拥有的,仅此而已。
不知怎么的,竟有两滴热泪从眼眶滑下,然后,被雪风覆盖在脸上,只留下两道痕迹。
我迅速地用雪白的白狸皮擦拭干痕迹。一个男人,只有血可以流,泪,是淌到心里的。
地上又是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在龙吟微微幽光的映耀下,少年的影子,如同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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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
可在这里,已经感觉不到烈风在脸上狠狠地割了,只能听到风在罅隙间而过,变成凄厉的惨叫声,所有的一切,居然显得格外安静,也确实别有洞天。
幸好。我随身带着火石和火把。
火红的光在这深谷里亮起,我看清周遭的一切。
我呆了。
仿佛置身于水晶宫殿一般,光从壁中和地上的石头上折射回来,瑰红色、灿黄色、殷紫色、宝蓝色、晶绿色同时在谷里来回闪耀。将我身上那件白狸毛衣映得同霓彩一般。而壁上那些石头在火光的辉耀下,竟发出夺目的光华,就像是黑夜里璀璨的星辰。
妖异。
我除了这个词,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眼前的印象。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一块巨大的水晶市转去。石头透的像一面明净的镜子,镜里折射出的角落,竟是一堆堆白森森的骷髅,同这里的光华交相辉映。
我轻轻探出手指去触碰闪着光的晶块。我认为会有一种冰冰凉凉的感觉拥上心来,可手指刚一碰到五颜六色的晶石表面,指尖有一种被融化的感觉开始蔓延全身。
疼。
我本能地将手指收回,再望望那些凝固在晶石上的白骨,心中难免升起了一种悲哀。
世人的贪欲,在这华丽的殿堂变成了一座旷大的坟墓。
眼前还是如此缭乱,五光十色,异样夺目。就像舒儿那张纯净的脸......对了!舒儿还在昏迷,来到这地谷,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了,我得加快速度才行。
我定了定神,从这妖异的光里恢复了些神智,正准备继续向前进,突然听到黑暗的一角发出呦呦的细鸣。
火光倒转,将角落映得透亮,在晶石的反射的光辉中,看清了一切。
白纹利齿虎。
这是生活在北荒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白色老虎,它们自幼经过风雪的洗礼,成年后,全身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白色光芒,身体可以长到如烈马一般高大。它有可以致命的武器,森白的巨型獠牙,可以撕裂一切东西。只是这种奇兽生育能力极差,因此这种生物一直都繁衍不起来,它同雪纹蓝豹兽并称为“寒极冰晶”,它们身上发出的光,带着强烈的寒气,能够冻害任何的生物。
可是,眼前这只,却是没有光亮的幼虎。
你怎么了,怎么躺在这儿。我竟有些忍不住,走上前去温柔地抚摸它身上柔软的细毛。
幼虎嗷了嗷嘴,发出几声如同羔羊的细叫,然后用水灵灵的眼瞳盯着我,似乎在哀求我一般。
这时,我才注意到它细小的腿上有灼伤的痕迹,我望着它微微一笑,将随身的南药洒在伤口处,接着撕下衣角将幼虎受伤的右脚包了个扎实。
没事儿了,等几个辰时后,你就能活蹦乱跳了。我突然有一种久违的幸福涌上心头,一如多年前一样。
尘儿,没事儿了,娘带你回家吃糖葫芦。母亲微笑着,用她修长的手指将我的泪花抹去,那时侯破涕为笑,其实什么也不懂,只是为了那几串红通通的糖葫芦,仅此而已。
而今,想起母亲馨香的长发,温暖的怀抱,这是多少年了一直被遗忘的东西,搁在内心最冰冷的地方冻结着。
眼睛有些胀胀的感觉,我强压制住激动的心情,抱起幼虎,放在离脸庞很近的地方。
很温暖。
像母亲当年的怀抱一样。
火光还在漆黑的深谷里燃烧,宁静而安详,只是,危险一步步临近,而我却仍在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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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寒风从更远的黑暗中袭来。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即使身上裹着御寒能力极好的白狸毛皮衣,可这阵寒气还是从细小的缝口处渗透进来。
我抬眼望去,竟然有一团白色的亮光逐渐逼近,越来越亮,终于这道光芒来到我的面前。
白色的毛皮,白色的獠牙,深红色的眼睛,全身毛缝里散发淡淡的白光,身体足有一匹烈马那样高大,没错,一只成年的白纹利齿虎!
白纹虎用深红色的眼瞳望了忘我,然后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小白虎。
一声巨吼随之而来,振碎耳膜!
压得我头皮有阵嗡嗡作响,等我有些恢复过来,那双白色的利爪夹杂着寒气想我飞来!
我顺势一个侧身,庆幸躲过被四分五裂的结局,可白狸毛皮衣出现了一道大大的裂痕,这时,白纹虎周身的寒气像把利剑一样刺入那道裂口,寒气迅速蔓延全身,我再次不能动了!
白纹虎似乎对第一次没击到我的身体而更加恼怒,再一次地动山摇的吼叫,铺天盖地!
我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只感觉天旋地转,而后眼皮迅速黏合,模糊中,只看见白森森的獠牙伸了过来,而我,却已经无能为力了。
扑通。
我眼前全部归于黑暗。
......
舒儿。是舒儿。我惊异地叫起来。
舒儿穿着琉璃色的绸缎,殷红色的花一朵一朵印在袖口、领口、胸口的衣料上,一袭紫红色的长裙,而袖口微微上卷,皙白的肌肤就这样露了出来。她双脚交叠着浸入青湖中,顶着煦和的丽日,湖面波光粼粼,五光十色,舒儿格格地笑开了,双脚不停地在水中搅动,水花刹那间在空中溅开如珍珠般的亮光,然后又落于青湖中,汇成一条条细腻的波纹。
我轻轻走上前,碰了碰舒儿的香肩。
少爷,这儿的风景好美哦。舒儿把那张绝美的容颜投向我,我清晰地看到,它脸上每一寸鲜活的肌肤。
是啊,很美,就和你一样美麻。我惊讶自己突然会说出如此轻薄的话,可转念一想,生死锲阔的红颜知己,应该心照不宣了吧。
舒儿脸上一下泛起了两团红晕,她立马转过头,背对我,正对阳光,两团红交叠在一起,更显得舒儿脸上红通通的,霎是可爱。
少爷,别取笑舒儿了,我承受不起。
不不不,舒儿,我愿意一生都陪着你。
真的吗。舒儿扭过头来望着我,眼里充满了无限的欢欣。
恩。海枯石烂,至死不渝。
然后,舒儿倒在我怀里。用手触碰我的胸膛。
少爷,舒儿一生只伺候你一个人。
恩。
我已一无所知了,只知此时此刻,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
几天后,九曲城内,红色彩绸挂满了草堂,简单而破旧的草堂,在这些彩饰品的点缀下,俨然有了点新婚红房的味道。
没有王公贵族和富甲商贩的祝贺,有的,只是几位老实巴交的贫苦邻居的微笑和祝福。
不过。已经足够了。我和舒儿早已习惯这种粗茶淡饭的日子了。
夜静静深了。酒已微醺。
整个草堂内,只剩下我和舒儿,闹洞房的邻居们此刻全部散回了家里。
她还是像那天一样躺在我怀里,一样轻抚着我的胸膛,双眼迷离地沉醉在这样安静的气氛中,只不过今天的她穿着鲜红色的嫁衣,凤冠霞帔,香巾花鞋,颦蹙间,少女羞涩的柔情全都刻在娇红的容颜上。
舒儿,能给我弹一曲《凤鸣》吗?我抚摸着他馨香的长发,轻唤在她耳边。
恩。好的。舒儿慵懒地抬起头,黑发顺着我的腿侧间滑过,青丝如瀑。她径直走到离红灯笼不远的花梨木桌旁坐下,当夜的月光从简陋的木棂窗露了出来,铺洒了一地,蒙胧中,错约如仙子般讪笑而席。
旧花梨木桌上。一架古琴。有薰香从琴旁的青铜香炉中缭绕而升,整个草堂内,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烟雾中,那双闪着光芒的眼瞳,未从我的视野里挪去。
我醉了。眼前不断地开始迷离。
可我还是看见舒儿纤纤素手轻抚在青玄色的琴弦上,眼里,竟挂满了泪花。
“蘅玉箫,伯雪琴;
曾是惊鸿照艳影,红药南庙里;
断颜笛,胡笳峒;
泪入平羌湖水流,雪翎红缨头;
盼兮,盼兮,
清凤明月影,哀凄迷;
盼兮,盼兮,
众鸟子夜鸣,多为君;
盼兮,盼兮,
凤,何求凰;凤,何求贵;
郎君戎马绕天城,
死,妾独生;
还,泪相拥;
空留梧桐雨,
随妾垂泪到天明。
......”
琴声在耳膜里渐渐变得模糊了,我猛地睁开眼睛,舒儿的身体竟然开始冒起青烟,衣襟已经在空中变成了碎片,而她仍旧弹着古色的琴弦,泪花仍挂满了眼眶。
锦尘,你要好好活下去。舒儿深深给我鞠了一个躬,避开我冲上去的身体,慢慢消逝在时空的交叠处。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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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我的世界,既然它是一滴水,也终成大海。”
本版面会实现对大家的承诺,开始书写百陆上的一切。
前几回,主要介绍百陆历史上重要的遗迹和文化遗产。
之后,主要介绍百陆上的山川,大河和天气气候,地貌风景。
最后,主要介绍百陆上以前灭迹的种族,现在的种族和种族文化。
对这有兴趣的读者,也可以加入到这个蓝图的构建中。呵呵。笙笙会加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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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羿洪荒,大地本是连成一体的,地上没有水,大地内部,如同炼狱一般,死气沉沉。当时,地上也没有什么所谓的人族,圣兽,仙灵,鬼魔,那么,这些东西和现在的大陆是怎么形成的呢?
在《洪荒。造天之卷》上记载:“风行厉雷,天光浓于一处,聚于混沌。某顷,天摇地动,天光骤裂,苍天裂于一口,天水顺势而倾,屯大地之壑,继而地裂,百陆而成。”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百陆的形成,是造天造地运动而形成的。
所谓的百陆,并不是有上百个大陆组成的,而是由主要的十三个大陆组成的。依次是,中陆,青陆,北陆,踏火大陆,邯海大陆,茴枫大陆,淮扇大陆,剑之陆,殇之陆,蛊魅之陆,瀛草,烙墟,神迹。而这十三个大陆之间,又有许多个地域组成,所以这才被称为百陆。
中陆是帝王之陆,历代以来的帝国,都是以中陆为基础,创造的万世之业,因此,衷于政治霸业的英雄们,总已夺取中陆作为称霸的先决条件。但是,真正第一个作为帝王之地的并不是中陆,在后面我会为大家介绍的。
然后,地位仅次于中陆的是踏火大陆,历代以来,这个大陆是最不安分的地方,在每朝开始,第一个安抚的,必定是踏火城的主人,没有一次例外。而他们地位绝对是番王一级的。而这个大陆由于地理位置的关系,在对外贸易方面有绝对的优势,这样也使得踏火大陆成为仅次于淮扇大陆第二号的金钱王国。
再次,要介绍的,是茴枫大陆,这里是百陆里最安详最和平的地方,这个地方由于地理位置的关系,落差大,形成了不同的风景和地貌,因此,许多游旅的浪人,都喜欢来这里赏历一番。这里,有其他大陆上没有的生物种群和圣兽鬼怪,也是那些炼物者和修仙者向往的地方,作为百陆上绝无仅有的风景区,成为历代帝王每年必去的地方。
淮扇之地,继前面的时候已经知道,是百陆上堆积财富的地方,在淮扇城,有许多的商会和市场,要说,争夺天下,大多是要得到这里大商地主的支持,才能拥有无尽的粮草和兵源。总之,淮扇之民是不擅长战争的,都是一等一的做生意材料。
最后,关于瀛草,烙墟和神迹,是三个禁忌之陆,至尽,普通的人类是无法涉足其中,只有传说中的英雄和霸者进入其中,得到无上的秘籍和长生之道,最后羽化等仙。当然,传说归传说,在典籍中虽然有很多关于此类的记载,但当朝确实没有人去过这三个地方。这三个地方,瀛草里面是鬼魔,烙墟里面是妖魅,神迹里当然记载的是仙灵。而关于现在写的朝代,之后会有书中的主角进入这三个地方,成就一生。
另外,除了这七个大陆之外,还有另外六个,在以后的时间里,笙笙会慢慢介绍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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