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海明月
楔子
鸿翎第一次看到大海，是十岁的时候。
娘带她到沥港，是要等一艘船，一艘将改变她们命运的船。
港口的风很大，呼啸地席卷着潮湿的海腥味，吹乱了她的头发；大海不知道比西湖宽广多少倍，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水汇聚成汪洋洋的一片，而且还那么地不安分，翻卷起层层波浪涌到岸上，退下去，又涌上来，似乎永不疲倦。若不是娘紧紧地拽着她的手，她真想跑到岸边，去追逐那些浪花。
娘给她梳了个男孩子的发式，换上一套湛蓝色的男式衣裤，脚穿一双黑色防水小靴，一件石青色的旧披风从头披裹下来，面目半掩半露，模糊了性别。
鸿翎的娘则是一身缎面青衣，发髻上插着一朵白菊，淡淡的妆容，而立之年，依然风姿卓越，微锁峨嵋，藏不住的满腹心事。
这一路上，娘不知反复叮嘱了她多少遍：
“你要牢牢记住，你是个男孩子，是船王惟一的继承人。”
谎言重复千遍自己都快信以为真。鸿翎知道，她早已不是她自己，那个西子湖畔醉仙楼老板娘的女儿已经死了，她冒名顶替了本属于她的孪生兄弟的一切，她现在是船王赵渊的儿子——赵鸿羽。
当年父亲离开她们的时候，鸿翎才两岁，早已忘却了父亲的音容笑貌，娘只告诉她，父亲是船王，一个富可敌国的传奇人物，如此而已。
“为什么爹不来看我们呢？”
“你爹他乘着大船到很远很远的海外做生意去了。”
“那为什么爹不接我们去海外呢？”
因为他们兄妹俩是不被赵家老太太承认的私生子吗？
不过，船王还是会派人寄些银两、礼物来，那些遥远海外的稀奇礼物成为他们对父亲唯一的记忆和遐思。年年期盼，年年父亲都没有回来看他们或接他们，仿佛要将他们淡忘了。每每提起父亲的事，最后娘总要伤心落泪，兄妹俩就渐渐不提了。
终于有一天，父亲想起他们了，派人来接他们了！可早已物世人非。船王唯一的儿子鸿羽已经死了，死于一场急病。而鸿翎还未从失去哥哥的悲痛中缓过来，已被娘打扮成男孩的模样，当作男孩教养，甚至，她从此失去了她的名字。
“听着，死去的是鸿翎，从今往后你就是鸿羽。”
娘说这些话时的神情令鸿翎十分害怕，就像穷途末路的赌徒孤注一掷，包含着多少疯狂、怨恨、希望和绝望。
前来接应她们的是船王所经营的海帮的总帐房先生——杜云轩。娘让鸿翎恭敬地称他为杜先生。可是，她却打心底里讨厌并且畏惧他。因为，她亲眼看见娘为了争取继承权而屈辱地委身于杜先生。这个看上去儒雅的男子骨子里始终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知道让鸿翎代替鸿羽继承船王的一切是多么危险的骗局，只有得到他的鼎力支持才有可能实现。她们的命运掌握在他的手中。
天色渐昏，杜云轩手举着一盏海灯，调节着灯光，向海上发送特殊的信号。
不多时，海面躁动地翻腾起来，同时传来一种怪异的轰鸣，随后，海面隆起了一道十尺高的波涛，像是海里有一条巨大的鱼正向岸边潜游过来。
杜云轩朝她们笑了笑，说：“来了。”
奇怪的是，她们并没有看见海上有船只的影子，倒是那道诡异的波涛越来越逼近。
哗啦啦，一阵喧哗的水声中，有个庞然大物从海里冒了出来！飞溅起的水花被海风吹散成一阵急雨，将岸上的人淋透；猛涨的海水漫过了码头，打湿了她们的鞋，她们也无暇顾及，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那黑呼呼的庞然大物开始舒展身躯，翻出舵桨，升起桅杆，终于露出了真面目：竟是一艘宏伟的八桅大船！
鸿翎何曾见过这样大的船！相比之下，西湖上的乌篷小舟和游舫都过于精致渺小，经受不起大风大浪。而这艘船的船头就有铁塔一般高，船首雕刻有鱼头鸟翼的怪兽标志，桅杆顶端也悬挂着印有鱼头鸟翼兽的暗红色旗帜，船身乌黑如铁，如同一座城堡，威风凛凛。
大船停靠岸边，杜云轩朝船上的人挥一挥手，一段云梯从船上降了下来。
鸿翎牵着娘的手，怀着些许不安，但更多的是好奇心，登上了船。
主甲板上早有一群人等候他们，个个形容粗犷，看见他们也不行礼，只是看热闹似地直盯着母女俩上下打量，甚至有人发出啧啧垂涎之声。
娘曾是金陵有名的歌舞姬，花名白鹭，当年正是凭着歌声婉转，婆娑妩媚，赢得赵渊的垂青，后来又自己在西子湖畔开了家醉仙楼招待四海宾客，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即使气氛如此尴尬也面无惧色，依然高贵地昂首而立，一只手却将鸿翎搂得更紧些。
鸿翎注意到这群人中有一名男子格外与众不同，他身材高挑，一身银灰色长衫半敞着胸口，腰系一条黑色宽边鹿皮腰带，皮带上佩挂着一把造型怪异的水手刀；再看他的容貌也极不凡，古铜色的肌肤，蓄着漂亮的小胡子，一双丹凤眼奕奕曜人，嘴角挂着一抹难以捉摸的微笑，倚靠在桅杆上冷眼瞧着他们，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碧光闪闪。
杜云轩首先与那名男子相互行了礼，然后向她们郑重地介绍道：“这位是敖广号的船长——浩空涟。”
话音刚落，鸿翎就看见浩空船长直直朝自己走过来，冷不丁一把揭开她的披风，一张眉清目秀的小脸暴露无遗。
“哟，这位就是船王的继承人？您不说，我还以为是个女孩儿。”浩空船长的语气充满了嘲讽，惹得众船员都哄笑起来。
鸿翎明显感觉到娘搂着她的手颤动了一下。
顿时，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反手挡开浩空船长的手，愠怒而庄重地大声说道：“不得无礼！我是船王赵渊的儿子赵鸿羽！对我和娘不敬，就是对我的父亲不敬！”
此言一出，船上鸦雀无声。
浩空船长有些意外地看着鸿翎，这么个美玉一般的孩子竟有如此凌厉的眼神，言语铿锵有力，倒颇有船王的气势。
对持了片刻，浩空船长微笑地向她们行了一礼，转身向船员下令：“起锚！出发了！”
船员大声呼喝着，缓缓拉起了铁锚。
一旦大船起航，她们便无法回头了。
嘉靖年间，朝廷海禁严厉，民间船只私自出海便是为寇，严惩不贷。但东方帝国的禁海令挡不住世界进入了大航海时代的步伐，海外贸易带来的巨大利润更刺激了一群冒险家铤而走险，入海经商。为抵御海寇袭击和水师的捕杀，一些实力雄厚的海商便私造航海大船。船王赵渊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赵渊拥有大小海船上千艘，或自用或租借，所有的船只上都带有明显的鱼首鸟翼图案，据说表现的是鲲鹏之变的瞬间。因而，赵渊的海帮也称为“鲲鹏海帮”。鼎盛时期，在东洋、南洋一带航线上航行的商船只要悬挂鲲鹏旗帜就能得到鲲鹏海帮的庇护，免遭海寇的侵扰。
赵渊旗下几艘重要的大船是由几位特别挑选出来的船长分管。这些船长只效命于船王一人。在鲲鹏海帮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航行于海上时，惟有船长的命令最大，尤其是航海经验丰富的船长，任何人都要对他必恭必敬。
浩空涟是海帮中最年轻的船长，关于他的身世来历是一个鲜为人知的谜。只知道他不仅精通航海之术、能预感天象，而且还是个擅长海战的奇才。赵渊曾经戏称他为“青龙之子”，老船长去世后，就命他掌管海帮里最大的商船——敖广号。
敖广号不仅是能载货量惊人的大商船，也是武器装备精良的巨型战舰，它最神奇之处在于能够改变形态，沉入百米深的水下，潜行千里。敖广号乘风破浪十余载，从未屈服于海上险象环生的气象，再加上浩空涟的指挥有方，无论是朝廷水师还是西洋海寇都奈何不了它。
此刻，鸿翎就坐在这艘神奇的大船上，面对着这位传奇船长共进晚餐。
这间位于船尾楼二楼的海上餐厅十分宽敞，十几张半新不旧的八仙大桌一字排开，中间并无隔断，厅内的装饰和用具都很简朴，只有悬挂在屋顶中央的一盏很大的西洋水晶灯意外地华丽，灯罩内的上百只蜡烛齐齐点亮，将整个餐厅照得灯火辉煌。
几百名船员围坐桌前，浩空船长站起来举杯为鸿翎他们接风洗尘。辞令结束，举座同饮，只有鸿翎没有动杯，浩空涟说道：“这是接风酒，一定要一饮而尽的。”
白鹭忙赔笑道：“他小孩儿家不胜酒力，让为娘的代劳吧。”
浩空涟不依不饶：“混迹海上的男子哪有不会喝酒的！再说，这酒是西洋进贡的葡萄酒，酒力根本没法跟咱们的白酒比，一杯哪里就醉死了？”
分明是要为难他们，多说也无益。
鸿翎站了起来，举杯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那杯血红色的液体又酸又涩，她只觉得舌根发麻，难过地说不出话来。
浩空涟见状，爽朗地大笑起来。
宴会正式开始了。船员们全然不顾长幼尊卑的礼节，随性地觥筹交错，彼此开着粗鄙的玩笑，尽兴时更是边唱边跳起来。
鸿翎在喧闹中默默品尝着菜肴。席间，杜云轩不时与浩空涟低语，态度谦和，但她感觉到船长一直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他那犀利的眼神刺得她如坐针毡。
总有船员过来向母女俩敬酒，皆被白鹭机敏地挡了回去。有个醉醺醺的大胡子船员被拒绝了几次，酒兴阑珊，就满口胡说起来：“船长，我们这样干喝着怪无趣的。听说白夫人曾是金陵有名的歌舞姬，何不赏脸歌舞一曲，给兄弟们开开眼啊？”说完，挑唆着众水手起哄呼应。
尴尬人偏逢尴尬事。白鹭冷面不语，只拿眼瞟向杜云轩。
见娘受此羞辱，鸿翎怒火中烧，正要发作，杜云轩按住了，站起来打圆场：“白夫人带着鸿羽少爷从杭州到沥港一路劳顿，不习海上颠簸，怕是要晕船，船长，我还是先带白夫人下去歇息吧。”
浩空涟也不想把局面弄得太僵，便点头依允了。杜云轩搀扶着白鹭离开，鸿翎本也要跟去，却被那个胡搅蛮缠的大胡子船员拉回了席上。
“小少爷，连你也这么快离席岂不扫兴？不如您跟我赌一把，输的人要受罚的哦！”大胡子船员拉扯着鸿翎说话，喷了她一脸酒气。
“赌什么，你说！”鸿翎心里完全没底，但她恨不得立即教训这个人一顿。
“我就赌你不敢爬上主桅杆顶端的了望台。”
敖广号最高的那根桅杆比杭州的六和塔还高要，在接近桅杆顶端的地方搭建着一个刚好能挤下两个人的小台子，以便了望海面上的动静。
鸿翎站在主甲板上仰望，了望台犹如一个高高在上的险峻的空中楼阁，在风中摇摇欲坠。
“快爬呀，还是要认输了？”围观的船员起哄起来。
鲲鹏海帮既是商也是盗，优胜劣汰，是这里的游戏规则。船员才不在乎什么血缘和背景，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考验这个未来船王。
白鹭有些后悔了，女儿还那么幼小，本该是在江南优雅成长的闺阁少女，现在却被自己拉入这个远比她想象中险恶的旋涡里。
然而，江南又何尝是个安宁的地方？赵渊战败之后，海上流寇不但不有所收敛，反而更加疯狂地四处劫掠；朝廷为追杀赵渊和作乱的海寇头目，派了厂卫监察沿海各省，为避风头，醉仙楼早已开不下去，她们被迫躲躲藏藏，终日生活在恐惧不安之中。
后悔也来不及了，他们从一开始就都是在赌博！风险愈大，利益也愈大。
在一片哄声中，鸿翎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顺着桅杆往上攀爬。这和平时爬树可不一样，桅杆会随着航行中的船摇摆起伏不定，而且爬得越高，风越强劲，似乎手一放松，整个人就会被风刮走。她不敢往下看，只得不断吃力地向上爬。爬到三分之二的高度时，方才喝下的葡萄酒，酒劲渐渐上来了，只觉得一阵眩晕，看什么都是摇摇晃晃的，不小心一脚踏空，迅速下滑了几米，幸好她及时抓住帆绳，才没有跌下来。
鸿翎惊魂未定，只听头顶上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喂，你不要紧吧？抓牢了，等我拉你上来。”
说话的少年正要动手拉绳子，就听到主甲板上的大胡子船员骂道：“臭小子，你别多管闲事！”便不敢妄动了。
鸿翎重新攀住桅杆，并将帆绳牢牢绑在腰间，然后一点一点地向上爬。爬到快接近了望台的地方，她已经筋疲力尽，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猛地把她拉进了了望台。
鸿翎这才看清，拉她上来的少年只比她略大一些，头发凌乱，裹着一件过大的旧斗篷，显得身形纤瘦，虽然了望台上光线昏暗，但依稀能辨认出他的面目：眉如墨画，目光清朗，看上去倒有几分友善。
“你就是鸿羽少爷吧？怎么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
鸿翎向他笑了笑，站到了望台边上，向主甲板上的大胡子船员大声喊道：“喂~你输了！要认罚的！”
船员们都哄然大笑，大胡子也笑道：“等您安全下来了，要怎样罚我都无所谓。”
从这么高的高度往下看，鸿翎更觉得头晕目眩、两腿发软，赶紧蹲了下来。她瞥了一眼身边的少年，心想，他也不知道独自一人在这狭小的了望台上站了多久。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少年笑了起来：“这艘船上少爷没见过的人还多呢。我叫展翼。”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鸿翎好奇地指着展翼手里的一件圆筒形状的东西。
“是西洋制造的望远镜，用这个可以看清距离很远的船只。”
“真的？借我看看。”
鸿翎举着望远镜，从那圆筒一头的小孔里望出去，四面都是广阔的海面，没有参照物根本感觉不到距离的拉近。一时间云层遮住了月光，海面越发昏暗得快要和天空混为一体。
鸿翎看不出什么乐趣，正要放下望远镜，突然，镜头里出现了一个比暗夜更深的黑影，那轮廓隐约像一艘大船，船头的部位闪动着几点红色的灯火，魅影一般地向他们这个方向移过来。
“那是什么船？”
展翼接过望远镜，朝鸿翎所指的方向一看，吃惊地张大了嘴。
他谨慎地用海灯发出特殊的信号，那艘船很快作出了回应。他连忙吹响了号角：“敖、敖钦号！敖钦号出现在乾戌针方向大约五里处！正朝我们行驶过来！”
船上的人一阵骚动。
敖钦号和敖广号一样，同属于鲲鹏海帮四大巨舰之一。不过，数月前敖钦号在澎湖湾遭到朝廷水师围剿，下落不明，现在怎么会突然出现？
“少爷，快从这里下去！”展翼让鸿翎抓住一个套在绳索上的滑轮拉环，示意她顺着绳索滑下去。
鸿翎还未做好心里准备，展翼就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她便两脚悬空地急速下滑。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连惊叫都紧张地吞咽回去。
那条绳索连接着四根桅杆，每到连接着桅杆的地方就咯噔地震动一下，震得她双手发麻，到了最后一根桅杆时，坡度一下子骤降，她终于撑不住，脱了手，落了下来。
她害怕地紧闭双眼，心想这回肯定要摔个半死，还会成为那些船员的笑柄。
不料，她并没有摔在主甲板上，而是有人轻轻地接住了她，她睁眼一看，竟然是船长！
“看来，鸿羽少爷果然是不胜酒力呀。”浩空涟笑着把她抱到台阶上坐着，给了她一颗醒酒石，“含着它，可以解酒。”
展翼随后下到了主甲板上，浩空涟问道：“看清楚了吗？确实是敖钦号？”
“对！一艘悬挂鲲鹏旗的六桅大福船。发出的信号也对得上。”
“有没有看到别的船只？”
“没有。”
浩空涟望着渐渐靠近的敖钦号，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展翼，带鸿羽少爷到客舱里去！”
展翼虽心存疑惑，但只得答应着，拉着鸿翎就往客舱跑。
“收起桅杆和桨，准备潜入水中！”
浩空涟一声令下，船员们都麻利地钻进舱内各就各位，严阵以待。
鸿翎和展翼正穿过通向客舱的长廊，听见船上传出如同巨兽发出的沉重的低吼声，长廊上所有的窗瞬间都封闭起来，船舱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展翼点亮了一盏小油灯，鸿翎惊奇地发现他们刚才走过的楼梯神奇地消失了，前方又冒然出现了一段不知道通往哪里的旋梯，脚下的地面在震动，整艘船似乎在脱胎换骨，同时慢慢地下沉。她紧紧地跟在展翼后面，生怕迷失在这迷宫一般的船舱内。
敖广号才下沉了一半，敖钦号就迫不及待地发动了进攻。宣战的号角声划破了辽阔无边的空寂，大福船上的几十尊火炮齐鸣，打在海面上激起几丈高的水浪。
果然如浩空涟所担心的那样，敖钦号已成为朝廷水师的诱饵，诱引鲲鹏海帮的船落入他们的埋伏。只是敖广号的警觉让水师出乎意料，为了防止敖广号潜水逃走，敖钦号只得提前撕下了伪装。
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接连不断，比风暴来临前的惊雷更令人胆战心惊，大船在剧烈地颠簸摇晃，人在船舱中跌跌撞撞。
“娘！娘！”鸿翎掩着耳朵冲进了娘的房间，惊慌失措，“发生什么事了？”
娘赶忙抱紧她，不住地安慰她，也安慰自己：“不怕，不怕……”
她们第一次出海，就遇上了激烈的海战。
“船长！要反击吗？”
浩空涟下令：“开炮防御，把他们引到魔鬼海！”
浩空涟很清楚，敖钦号上装备的全是从佛郎机海寇手里购买的最新式火炮，与它正面交锋没有任何好处。而距此地三百海里的地方有一片诡异的海域，凡是经过这片海域的飞鸟都会莫名其妙地坠落海里，船只则都会神秘地消失在波涛之中，连一片残骸都找不到。
敖广号重新浮上海面，扬起了风帆，一边开火，一边往魔鬼海的方向驶去。敖钦号紧追其后，并放下十几艘双桅战船，兵分两路，用接舷战术靠近敖广号。熟悉敖广号的水师将领知道，这是一条庞大却矫捷的潜龙，不把它牢牢拖延在敖钦号的射程范围内，不派兵攻上这座固若金汤的海上城池，根本无法将它彻底收服。
绑缚着火药的利箭从双方的战船上交织飞泻，如错乱的流星雨，很快点燃了船只，咧咧海风助长着火势，枪炮声混合着厮杀和哀号震天动地，黑茫茫的海面被火光渲染上血色残阳一般浓烈的烟火色。不少双桅战船在炮火中灰飞烟灭、壮烈沉没，水师却丝毫不减弱攻势。
终于，几发连“珠火雷”炸断了敖广号上的一根主桅杆，飞行与水面上的“火龙出海”使敖广号的左舷底舱受损，冒起了浓浓黑烟。漫天硝烟中，又见从敖钦号上抛出许多根带抓钩的绳索，如蛛丝一般缠绕而来，牢牢地与敖广号牵连在一起，一部分水师士兵顺着绳索登上了敖广号，与主甲板上的船员残酷拼杀起来。兵刃碰撞、枪林弹雨，一方勇猛，一方彪悍，双方都是血性男儿，却殊途陌路，是势不两立的宿敌，纠结着正邪善恶的仇恨，杀红了眼。
战事正酣，海上忽然响起一阵阵异常古怪的声响，甚至盖过了乱哄哄的厮杀声，听得人毛骨悚然，四周不知何时笼罩上薄薄一层妖冶的青雾，海水的波澜也渐渐起了微妙的变化。
“怎么回事？指南针乱转个不停。“船上的火长最先发现了异样。
浩空涟知道他们已经踏进了魔鬼海的区域。依靠指南针一辈子也别想走出这片海域！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冥冥中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将船只引向危险的旋涡中，那些旋涡犹如一张张无底深渊一般的大口，瞬间吞没了好几只战船。而且，那种怪声响听久了，会使人产生幻觉，一些神智混乱的水兵开始互相残杀起来。
对这一切浩空涟早有防备，他事先让船员塞上了耳朵，命令船员斩断那些连累的绳索，收起船帆，调转方向，沿着一条只有少数船长知道的隐秘的逃生航线冲出魔鬼海。
还保持清醒的水师将领从未感到如此地恐惧和绝望，走投无路之下，慌乱地跑进底舱的囚牢，求救于敖钦号的原船长——展清凝。
“展清凝！你！你一定有办法让船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快！”
展清凝抬起蓬乱的脑袋，漠然地瞟了那将领一眼，说道：“太迟了。大福船的机动性能不佳，再加上魔鬼海的强大魔力造成船员神志混乱，根本没有办法跟着敖广号紧急转向。”
“啊！你的投降其实是个圈套！你和他串通好的，是不是！你……”那水师将领气急败坏的剑还没来得及向展清凝劈下来，却被自己发了狂的部下一刀斩下了脑袋。
“嗬，魔鬼海吗？不愧是浩空涟啊，给我的敖钦号找了个这么好的葬身之所。”展清凝漠视着船上的血腥乱象，嘴角浮现一丝浅笑。
浩空涟最后望了一眼在魔鬼海中绝望挣扎的敖钦号，惋惜地叹道：“唉！可惜了船王的最强战船。”
敖广号驶出魔鬼海的时候，天色已近黎明。
听说敖广号打了胜仗，白鹭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这才感到行船的疲惫和不适，昏沉沉地睡去。鸿翎却睡不着，她悄悄地溜出了房间。原来她们住的客舱就在餐厅楼上，从走廊上就可以将主甲板上的情况一览无余。主甲板上满是恶战之后的狼藉，她看到船中央的桅杆下五花大绑着几个官兵打扮的人，许多船员乱哄哄地围在四周。一时间，船长来了，船员们让开了一条道。
浩空涟走到这几个俘虏面前，鸿翎听不清他对其中一个军官穿戴的俘虏说了句什么，众船员异口同声地叫嚣起来：“杀了他！杀了他！”
一片喊杀声中，只听那位年轻将士愤怒地大喊：“你们这群可恶的倭寇才罪该万死！要杀就快点动手！”
倭寇？什么是倭寇？鸿翎忍不住走下楼，凑近人群瞧个究竟。
只见站在船长身边的杜云轩轻蔑地说：“倭寇？真是天大的侮辱！我们本是规规矩矩在东洋做生意的海商，如今被逼为寇，都是拜朝廷的禁海令所赐！如果朝廷同意开市，也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为了达到开市的目的，你们就可以勾结倭人屡屡进犯东南沿海，一路烧杀掠夺无辜的百姓吗？！”将士怒视着杜云轩和浩空涟，双眼快要喷出火来。
浩空涟没有反驳。的确，船王在东瀛走私硝石、硫磺挣取大量的白银，雇佣大批东瀛剑客和浪人为其效力，并引进西洋最先进的火器以对抗朝廷水师，后因朝廷失信斩杀净海王之恨，囚禁、诛杀家人之仇，纵容旗下的武装船队对朝廷进行疯狂报复，致使倭寇之乱愈演愈烈。
“你，叫什么名字？”浩空涟问道。
“李雯龙。”
“李雯龙，看你的身手还不错，今日我就特邀你参加我们海寇的死亡游戏。”
浩空涟让人抬来一根被炸断了的桅杆横架在船栏上，让一大半的桅杆伸出船外。然后命人给李雯龙松绑，并丢给他一把佩剑，说道：“游戏很简单，我们站在这根桅杆上决斗，谁先掉下海就算输了。如果你赢了，船员们会给你们一条好船，放你们离开；如果你输了，你和你的同伴都得葬身大海。”
李雯龙拾起了佩剑，二话不说，就跳上了桅杆接受挑战。桅杆的表面圆滑，而且架在仍在行驶中的船上越发不稳当，稍不留神就会从几十丈高的地方落入海里。
浩空涟见李雯龙的左腿上有刀伤，笑道：“哎呀呀，公平起见，我把双眼蒙上吧。”说完，扯下头巾把眼睛蒙上。
李雯龙可不愿领情，他先发制人，挥剑直逼向浩空涟。剑锋离浩空涟的胸口仅差之毫厘时，船长轻盈一跃，反落到了他的身后。
李雯龙敏捷地转身，继而连环出招，招招险恶，竟一一被浩空涟化解。他不禁惊叹，敖广号的船长果然名不虚传，尽管蒙上了双眼，在摇摇晃晃的桅杆上仍如履平地，全凭敏锐的听觉和直觉判断出他的攻击套路，一点破绽也找不出。他就像在与难以捕捉的海风作战，不但伤不了浩空涟的毫发，还不知不觉地被船长逼到了桅杆尽头。
浩空涟使用的是一柄不足一尺长的波浪形水手刀，所谓一寸短一寸险，在近身战或巷战中这种水手刀比长剑更加灵活自如。浩空涟的刀法自成一派，刀在他手中似乎有了生命，幻化成一条危险百倍的海蛇。
浩空涟一个箭步逼近，手中的刀划出漂亮的弧线，李雯龙侧身避闪，却不小心脚下踩空，身体失去平衡，好在他左手及时攀住了桅杆才没让自己掉下去，并且随机应变，剑刺向浩空涟的腿部。船长旋身向后跳开，躲过脚下的攻击，李雯龙趁机翻身重新站在桅杆上，但他腿部的伤势加重，鲜血直流。
李雯龙虽始终未占上风，但浩空涟也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如此顽强地和他周旋这么久。看来要认真起来了。
浩空涟接下来的攻势越发迅猛，李雯龙眼看就快招架不住，心想，与其这样垂死挣扎，倒不如同归于尽来得痛快。他冒险反守为攻，浩空涟从容挥刀，挑掉了他手中的剑，尽管他身上连挨了数刀，却毫不躲避，仍然不顾死活地扑上来。水手刀深深地插进他的肋下，他一手紧紧按住刀柄，一手拽着船长的衣领，用力一拉，两人一起从高高的桅杆上坠落下来。船上的看客都惊呼起来。
这一招是浩空涟始料未及的，下落中他使劲抽出水手刀，迅速向上方飞出，原来这把刀的刀柄上连着一段锁链，水手刀缠绕在桅杆上，将他们吊在半空。剧烈的疼痛和大量失血让李雯龙昏了过去，拽着船长的双手慢慢松开，跌落入海中。
浩空涟摘下了眼罩，看着海面上溅起的水花，叹道：“真可惜，你输了。”
他回到船上，擦掉水手刀上的血迹，冷冷地下令：“把他们处理掉。”话音刚落，一群嗜血的船员疯狂地一涌而上，把剩下的几名水兵乱刀砍死。
鸿翎惊恐地捂住了的眼睛，但那些濒死的惨叫声还是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味，从指缝中，她窥见刚刚还活生生的人转眼成为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被扔进海里喂鱼。
杜云轩走过来，掰开她的双手，面无表情地告诉她：“少爷，您要好好看看：大海远比江湖更广阔也更险恶。正所谓成王败寇，您要称霸海上成为王者，而不要成为亡命天涯的海寇，就要变得足够强大，扫清一切阻碍我们的力量！”
船尾舱底层是水手们住的船舱。十几个人挤在一间不大的房间里，为防止失火，房间里一盏灯也没有，双层床铺首尾相接地沿着墙壁排列，人就睡在一个个狭窄的木格子里，水手们的一家一当都胡乱地堆放在床底下。
此刻，房间里只有展翼一个人，蒙着头蜷缩在靠着墙角的下铺里，心乱如麻：没错，那确是敖钦号，是父亲掌管的战船，我在敖广号上航行数月就是为了寻找父亲的下落，可昨夜，却亲眼目睹了敖钦号的倒戈和沉没。那个名叫李雯龙的官兵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死于浩空船长的刀下，敖钦号到底发生过什么事？父亲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正胡思乱想着，有人突然闯进了房间，毫不客气地把他从床上揪了下来。他定睛一看，来人是敖广号上的水头——周子睚，也就是昨晚在甲板上与鸿翎打赌的那个大胡子。此人脾气火爆，喝酒、打架都很能耐，对待手下船员极苛刻，对他既厌恶又惧怕的水手们背地里都称他为“巡海夜叉”。
周子睚平时就老是找展翼的麻烦，但这一次有点不一样，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气势让展翼暗暗感到不妙。
果然，周子睚像审问犯人一样，不由分说就揪着展翼的衣襟吼道：“说！是不是你这个臭小子把敖钦号引来的！昨夜一战害我们死了不少弟兄！”
展翼莫名其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给我装蒜！据我所知，你父亲展清凝船长早已投靠了朝廷水师！难怪你当时求着闹着要加入敖广号，其实是展清凝派你来当奸细的吧？幸好，你爹和他的敖钦号都已经见鬼去了！”
周子睚的话大大地刺激了展翼，他愤怒地冲着周子睚挥舞拳头：“你胡说！”
但他哪里是周子睚的对手，挥出的拳头立即被周子睚铁钳一般的大手抓住。周子睚随即一记重拳打在展翼的胃部上。这种打法很阴毒，既看不出外伤，又能让挨打的人痛苦不堪。
“小鬼！别忘了，你现在是在敖广号上，再敢撒野，我就杀了你！”
展翼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挪了位，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倒在地上直干呕。周子睚不以为然，紧接着又狠狠地揣了他几脚，喝道：“起来，跟我见船长去！”生拉硬拽地将他往外拖。
“你在干什么？！”
周子睚猛一见到船长站在门口，这才住了手。
浩空涟瞪了周子睚一眼，蹲下来察看展翼的伤势。只见展翼神色痛苦地捂着肚子，嘴角渗出些许血沫，快要昏厥过去，想是打得重了。
“谁允许你拷问他的？快把他送到船医那里去。”
周子睚不敢违抗命令，只得背起展翼找船医疗伤。
展翼服了船医开的止痛化淤的药渐渐清醒过来，才发现浩空涟船长一直站在病榻前看着自己。
“我不是奸细！哎哟……”展翼心急气躁致使淤血逆行，腹部一阵疼痛的抽搐，忍不住呻吟起来。
浩空涟拍拍展翼的背，点头道：“我知道。”
“我父亲是被人出卖的，对不对？”
浩空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平静地说道：“这几个月来，你在敖广号上也吃了不少苦，等到了琉球后，我就派船送你回家。”
展翼听了此番话，心里不免一阵失落：言下之意，我不能再留在敖广号上了。可是，没有找到父亲的下落，关于敖钦号投靠朝廷水师的真相也没有弄清楚，我怎么能就这样回家？
浩空涟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想起还有事忘了交代，转身对展翼道：“对了，鸿羽少爷想找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做伴。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做杂役，只需陪伴着鸿羽少爷直到他们下船为止。”
展翼失魂落魄地躺在床上，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夜里，腹部开始隐隐作痛，加上心里烦闷，更睡不着。展翼索性一个人坐在船尾的栏杆上，怔怔地等待天明。
不知不觉，东方的天空渐渐泛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在这里发什么呆？”
展翼回过神来，回头一看，原来是鸿羽少爷。
鸿翎一早起床，未披外袍，只穿着件青碧色短裳，散着裤腿，两鬓各编了股辫子松松地归结在脑后，海风轻轻地吹动她的头发，晨光笼罩在她姣好的面庞上，肌肤发出珍珠般的光晕来，宛如仙子下凡一般。展翼不由地看呆了：世间怎么会有这等俊俏的少年？该不会是妈祖女神投错了胎吧？
“你坐在这里看什么呢？”
“看海啊。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看大海就会平静下来了。”
“是吗？”鸿翎站到栏杆上，手搭凉棚眺望大海。
展翼连忙拉她下来：“喂，这样很危险的，掉下去怎么办？”
鸿翎调皮地笑了起来：“你待在那么高的了望台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正说着，远远的海面上突然喷发出一股水柱，接着，翻腾的水浪之中掠过一个巨大的鱼的脊背，还未看清全貌，就只见一条黑亮的巨型鱼尾露出水面，摆动了一下，又潜入海里。
鸿翎兴奋地叫道：“你看，你看，好大的一条鱼！”
“哦，那是鲸鱼。别看它大得吓人，其实不会攻击人。”
鸿翎感叹道：“太神奇了！不愧是大海呀，连鱼都大得出奇！你知道得可真多，有空多告诉我一些海上的事吧。”
展翼看着鸿翎天真无邪的样子，心中的烦闷不知不觉烟消云散，心想：真有趣，这个船王未来的继承人似乎是第一次坐船、头一回看到大海，什么也不懂。不过，不知道什么缘故，他第一眼看到这位小少爷就莫名其妙地怀有好感。
本来他们两个就年纪相当，又合得来，便不计较长幼尊卑，仅以名字相称。
鸿翎面对着主甲板，不小心瞥见桅杆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些干透了的血迹，勾起了昨天那场不愉快的回忆。
“展翼，你杀过人吗？”
展翼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怔住了，茫然地摇了摇头。
“总有一天要杀人的吧，否则就会被杀。这是我们海寇不可避免的命运，是吗？”
展翼想了想，说道：“也许是吧。不过，我决不会做那种只知道杀人越货的海上恶贼，也不想当海商，我只想当个自由自在的船长，拥有一艘自己的大船，然后像郑和大人那样周游世界！”
“哇，这个想法听起来真不错！”鸿翎的心情由阴转晴，她拉着展翼的手道，“走，我们现在就去看船去。我听杜先生说，浩空船长收藏着许多漂亮的袖珍船。”
浩空船长有制作、收藏海船模型的嗜好，那些船模就摆放在敖广号上的船长书房里，展翼早有所闻，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亲眼看到。
尽管浩空船长的藏品从不轻易对他人开放，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还是来到书房前碰碰运气。轻轻推了推门，门竟然没有锁。见四下无人，他们蹑手蹑脚地跨了进去，一个装置在木架子上的巨大球体首先映入眼帘，一下子吸引住了他们的目光，再舍不得退出来了。凑近仔细一看，原来那球体表面上绘制的是航海地图：大面积的蓝色表示海洋，海洋上画着各种船只和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航线；金黄的色块代表陆地，并用细小的文字和图案标示出国家、城市、岛屿、港口等。这大球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在光线昏暗的室内，那些细小的航线竟发出微微的光芒，令他们叹为观止。再环顾整个书房：墙上挂着一幅《郑和下西洋》的工笔长卷，偌大的书桌上堆放着一摞摞珍贵的海船设计图，青花大瓷瓶中插着各色卷轴，也许其中还有传说中的藏宝图。最让他们激动的是，这里有数以千计的各种各样的海船模型，不仅摆满了四面的书架，连地上、榻上也摆放着不少精美的袖珍船。
这些海船模型都是真实船只的完美微缩，最小的只有手掌大小，做工极其精致考究，如果世上真有小人国，驾驶着这袖珍船在大海里照样可以乘风破浪；最大的一艘就是敖广号的船模，它的主甲板上能够放下十几艘小号的船模，若不是通过这缩小了的模型，身在其中的他们根本没法看清它的全貌。打从登上这艘大船开始，鸿翎就觉得她落入了一个与从前全然不同的世界，惊险而奇妙，浩瀚而瑰丽。
“谁让你们进来的？”
两人吓了一跳，船长和杜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
杜云轩忙为鸿翎开脱：“啊，是我让少爷抽空学一些航海知识。先从认识海船开始……”
“没错，要认识海船没有比我这里的收藏更齐全丰富的了。”浩空涟意外的开明大方，“怎么样？这些袖珍船不错吧？这艘敖广号的船模是我亲手制作的呢。”
鸿翎问船长：“这些全都是我父亲的船吗？”
“有些是，有些不是。”浩空涟指着其中一艘造型独特的帆船道，“比方说，这艘是红毛海寇的船。”
“红毛海寇？”
浩空涟解释道：“就是长着一头红发、大鼻子的佛郎机人。濠镜一带常常能见到他们。贩卖奴隶、走私军火、杀人劫货、掠夺土地，只要有利可图，这群家伙无恶不做。”
杜云轩反驳道：“船长，不要一杠子打倒一船人嘛，也不是所有的佛郎机人都是这样的，还是有不少普通商人和传教士，我们有时还要和他们做生意，用我们的茶叶、瓷器、丝绸可以从他们手里换到大量稀有的珠宝、香料和火器，这可是笔不错的买卖。”
“做买卖、和外藩人打交道，杜先生你是行家。我可不喜欢那些红毛贼！”浩空涟又指着另外一队船队道，“这些是朝廷水师的舰队。如今，他们是我们最主要的敌人。不过，自海禁以来，朝廷水师的造船技术和火器装备都落后于前朝，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鸿翎还欲再问，忽见展翼站在敖钦号的船模前直发呆。
这就是他父亲展清凝所指挥的海上战舰，船模制作得好精道，每一个细节都和真船毫无二致，甚至连久经战火洗练的壮烈沧桑都表现唯妙唯肖。以前，他只有在码头上远远地眺望过敖钦号，却一次也不曾登上它，因为他那迷信的父亲不允许女子和孩童登船。谁能料到，一夜之间，它竟沉没了。
“船长，送一艘船模给我吧。”鸿翎指着敖钦号的模型说，“我就要这一艘。”
“要我送给你也行，不过……”浩空涟不怀好意地微笑，“我突然想吃鱼翅，你们谁在天黑前捉到一条鲛鱼给我，我就把这个船模送给他。”
“鱼翅？鲛鱼？”鸿翎一头雾水，求助地看着展翼。
展翼心里一动，疑惑地看着浩空涟。浩空船长提出的这个条件也太苛刻了！第一次出海的鸿羽少爷根本无法想象鲛鱼有多可怕，而自己可亲眼看见过落入海里的人被鲛吞食，更有不少经验丰富的渔夫因捕鲛而留下可怖的伤残。惊人的游动速度、锋利的锯齿，还有嗜血的本性，使它们当之无愧为海里最凶猛的杀手。也正因为捕鲛危险，鲛鱼的背鳍难得，鱼翅才会被奉为极珍贵的食材。
在一旁的杜云轩急了，忍不住对浩空涟发火：“喂，你是不是疯了？让两个孩子去捉鲛鱼！”
浩空涟一脸坏笑：“我可没非逼着他们去呀。只是想告诉他们，敖钦号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得到的。”
船长的话激起了展翼的倔脾气，他大声说道：“船长，你说话算话？我去！”
“我也去！”鸿翎小孩子心气，什么新鲜事都想尝试。
杜云轩忙拦住她：“你不许去！出了事我怎么向船王交待？”
“可我就是想要敖钦号的袖珍船，你说怎么办？”鸿翎狡猾地盯着杜先生。
杜云轩哑口无言，实在倔不过她，只好稍稍让步，并严肃地叮嘱她：“让你去也可以，但你只管在捕鱼船上看着，不要动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不放心，又叫了两个健壮的船员跟着保护他。
船长为他们准备了一艘结实的沧海船，鱼镖、渔网、鱼钩、鱼饵等都准备齐全，由两位熟练的民梢和舵手驾驶帆船，鸿翎又指名要水头周子睚助他们捕鲛，一来上回他打赌输了，二来得知他是渔夫出身，且孔武有力。
沧海船离开敖广号，驶向鲛鱼常出没的海域。和风徐徐，阳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如同散碎的云母洒落在蓝缎子上，天空万里无云，蓝得不掺一点杂质，鸿翎手握鱼竿坐在扬着白帆的船上，心情格外舒畅。展翼却没有她这样的闲情逸致，他聚精会神地观察海面上的动静，心里拼命回忆着父亲曾教给他的关于捕鲛的经验之谈。
忽然间，他发现半里之外的蓝色海浪中有一抹青灰色，远看好似一片暗礁。这肯定是一群锯峰齿鲛了。
船工摇船慢慢地靠近鲛群。周子睚投下鲛鱼最喜欢的章鱼作饵，鲛群立即兴奋起来，露出海面的黑色背鳍像镰刀一般搅动着海水，展翼站在前甲板上，手里捏着一根寒光闪闪的鱼镖，蓄势待发。
船上的人都静默无声，只听见海浪冲击船底的声音，鸿翎看着那些鲛鱼囫囵生吞鱼饵的场面，心里有些发悚：这哪里是鱼呀，简直就是海中的豺狼虎豹。她深知自己这样的海钓新手要对付鲛鱼根本毫无胜算，甚至还会拖展翼的后腿。
展翼屏息等待最佳的开战时机，面对比自己强大许多的敌人，应出其不意、速战速决……机会来了！他看准了一条中等体型的锯峰齿鲛，运用浑身力量振臂一掷，鱼鳔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出，嗖地刺中那条鲛鱼的背部。
受伤的鲛鱼猛地窜出水面七八尺，巨大的身躯在空中痛苦地扭动了一下，又摔下去，激起了一片暴雨般的浪花水沫，向船上的人迎头泼下。展翼一抖水花，飞快地紧紧拽住鱼镖尾部的粗绳，用力抵住船舷，像是勒住了一匹狂烈的野马。那鲛鱼剧烈而狂乱地滚翻起来，把绳子绷得笔直，帆船也被它拖着动摇西晃地向前行。展翼的双手很快被勒出了血痕，而且一用劲，胃部就抽筋似地刺疼，但他仍咬紧牙关坚持着，僵持着，眼看就快要被鲛鱼拉进海里去了，忽然有人在后面帮了他一把，他诧异地回头一看，是周子睚！
“你力气太小，还是我帮你拉着吧。”周子睚原本只当这次海钓是小孩子家玩玩而已，没想到展翼竟是来真的。而且冷眼看他虽体力不足、手法略显青涩，却具有好捕鲛者的潜质，不禁心底对这小子有些佩服，决定暂且抛弃前嫌。而且他再不出手相助，一旁的鸿羽少爷就会亲自动手。
周子睚手臂上的筋肉怒张、青筋暴起，卯足了劲把绳子连收了几把，本欲潜入深海区的锯峰齿鲛又被拉上来一大截，好不恼怒，更加狂躁地反抗。人与鲛陷入了拉锯战，绳索绷到快要扯断的程度，哪一方先松懈下来便前功尽弃。
“快撒网，别让它跑了。”周子睚大喊。
展翼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飞快地在他的指导下撒下鲨流刺网。锯峰齿鲛被网罩住，成为笼中困兽。展翼和周子睚见势赶紧收网，只等锯峰齿鲛快要浮出水面时，再给它补上一鱼鳔就胜利在望了。
怎料这条锯峰齿鲛顽强抵抗到底，身上的刺网越缠越紧，它愤怒地拼尽全力挣扎，在网里不停地左突右撞，满口锯子一般的牙齿对着鱼网又撕又咬。展翼他们折腾了近一个时辰也没能把它拉上来。终于，锯峰齿鲛将鱼网咬破了一个洞，勉强挤出了它的大脑袋，报复性地一口咬烂了船桨，并开始猛烈地撞击船身，双桅帆船剧烈地摇晃起来，站在船栏边的鸿翎翻落入水中，还不熟水性的她笨拙地扑腾着，在海上沉沉浮浮。
众人吓出一身冷汗，展翼顾不得多想，立即抓了一把鱼叉就跳了下去。他潜入水中，看见那条锯峰齿鲛已经从鱼网中挤出了半个身子，张开血盆大口袭向鸿翎。危急之下，他冒险用鱼叉奋力档开了鲛鱼致命的利齿，趁势把鸿翎托上水面，船上的人急忙伸手把鸿翎拉了上去，而他却被很快反扑而来的鲛鱼拖进了海里。很快，就只见有血水从翻滚的水花中不断冒上来，将海水染红了一片。
“展翼！”鸿翎拼命呼喊，喊到声音带上了哭腔。
船上的人不敢轻易下去救人，因为血腥味随时可能会引来附近的鲛群，毕竟在海里，锯峰齿鲛是绝对恐怖的杀手，普通人根本没有多少胜算。
展翼一直没有浮上来，随着时间推移，他生的还希望越来越小。就在大家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从沸腾的海水里闪耀出一片异样的火红色光芒，伴随着一声雷鸣般的炸响，瞬间又消失了，海面重新归于平静。众人皆吃了一惊，不知道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周子睚感觉到手中的鱼鳔绳索微微扯动了一下，他疑惑地收绳，好沉！不多时，一条两丈余长的锯峰齿鲛终于被拉了上来，已是奄奄一息，鱼腹上的伤口很奇怪，不象是利器所致，却让鲛鱼受到致命的损伤。更令人惊讶的是，展翼就趴在鲛鱼的背上，虽已不醒人事，但右手仍死死地抓住深深插进鲛鱼背部的鱼鳔的柄。
众人忙把展翼抬放在甲板上，只见他几乎没有了呼吸，不仅溺水，而且左肩被鲛鱼的利齿划开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肉模糊。经过周子睚努力急救，展翼总算哇地一声吐出肚子里的海水，缓过气来，但他实在是精疲力竭，很快又昏迷过去。
双桅帆船像飞驰的骏马一般踏浪返航，回到敖广号上已近黄昏。浩空涟站在船头迎接他们，见到锯峰齿鲛的尸体，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鸿翎一登上船，就看见娘拨开人群脸色苍白地奔过来，拉着她上上下下地检查个仔细。
展翼早被周子睚匆匆扛到船医舱去了，鸿翎想跟着去，却被娘死活拉回房间里。
看鸿翎浑身尽湿，衣服上沾了好些血迹——不过都是展翼和鲛鱼的血迹，白鹭一边给她换衣裳，一边心疼地责怪道：“真是胡闹！万一丢了性命可怎么办？”
“娘，我一根寒毛也没少。倒是展翼为了救我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好多血，我要去看看他……”
白鹭皱着眉头打断她：“羽儿，你不要和那孩子走得太近。”
“为什么？”
“娘担心他会发现你是……”白鹭忙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那两个禁忌的字咽了下去，“今非昔比，你得处处谨慎小心才是。”
鸿翎沉默了片刻，腾地站起来，一脸不悦地拂袖而去。
到底是展翼命不该绝，内伤未愈又添外伤，鲛鱼的利齿差一点就伤到了他的心脏，竟然还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只是他的伤口在海水中浸泡得太久，受到了感染，一直高烧不退。
不知昏迷了多久，冥冥中，展翼听见有人在耳边唤着他的名字，听起来竟有点像是父亲的声音。他勉强睁开了眼睛，一片漆黑中只依稀看见一双紫红色的眼睛正俯视着他。那不像是人类的眼睛。
展翼不知这是幻觉还是梦境，虚弱地问道：“你……你是谁？”
一只布满鳞片的爪子从阴影中伸出来，将一枚发出温润珠光的白玉扳指伸到展翼眼前，低沉地说道：“孩子，你认得这是什么吗？”
展翼一激灵，差点没惊叫起来，他太熟悉这枚扳指了，那是敖钦号的船长扳指——他父亲的扳指！
敖广号在海上航行了七日，于未时左右终于抵达了琉球的那霸港。等展翼完全苏醒过来时，已错过了与鸿翎道别，只看见枕边放着鸿翎留给他的敖钦号船模。当他摆弄船模的时候，惊骇地在船模的底舱里发现了一枚白玉扳指，这证明了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并不只是一个梦。此是后话。
且说鸿翎和娘下了船，早有船王派来的几名男女家仆拉着马车恭候在岸边。这些家丁的穿着打扮和中原人并无二致，只是长着南国人的相貌，说话带闽南口音。鸿翎坐在车上，撩开帘子往外瞧：海岛上的树木高大张扬，花草明艳妖娆，一如这里明媚的阳光，一路上不见稻田农夫，只有晒着海鲜、渔网的渔民村落；忽然飘来一股甜甜的香气，原来是一群女子抬着一筐筐刚采摘下来的瓜果经过，她忍不住缠着杜先生问东问西，直至杜云轩买了个椰子给她才消停了些。她从没见过椰子，新奇地瞧着果农把绿色的表皮剥开，在坚硬的果壳上凿出一个孔，插上麦管，哇！里面竟装满了甜蜜的汁水！
少时，马车进了城，街市一番喧嚣、繁华的景象，随处可见商品琳琅的店铺，奇装异服的各国商贾穿梭其中，摊贩和卖艺的卖力地张罗着自己的营生。这里虽比不上杭州城的富庶雅致，却到处散发着一种自由、丰饶的生机。
又行了半日，街南面高耸着一块石雕牌楼，将一条曲径通幽的石阶山道与闹市区隔开。马车在牌楼下停了下来，鸿翎他们换上轿子，沿石阶山道往上走。到了山顶再前行不远，就看见一所三间兽头大门的府邸，正门的匾额上书“南海园”三个大字，方知船王赵渊的别府到了。同行的家仆向内通报：“大明杭州城的白夫人与鸿羽少爷到了。”守门的几名小厮赶紧传话进去，不多时，大门开启。轿夫抬进内，走了一射之地，直至二门外停了轿。几位打扮隆重的妇人出门迎接，杜先生由男仆引着往书房去了，鸿翎和娘下了轿，见这群妇人虽穿唐服，却梳着和式发髻，画着蚕茧眉，脸上敷了厚重的白粉，看上去就像一群带了面具的女鬼。
进了二门，宅子内的建筑景致皆是按时下江南贵族庭院的式样所建，让鸿翎和娘多少有种回到家乡的感觉，可惜那些妆容怪异的东瀛妇人破化了这份熟悉感，显得那么地扎眼，那样地格格不入。到了正室大院，为首的一位中年妇人让鸿翎她们在门口稍等，然后跪坐在玄关的移门前恭敬地低声用她们听不懂的语言向内禀报。
半晌，移门内才传出一个阴柔的声音：“让他们进来吧。”两名丫鬟拉开移门，白鹭母子在玄关脱了鞋进入房内。只见房内的陈设布置具是和式风格，地上铺满了榻榻米，找不到一张椅子，玩器摆件也十分简洁素雅，中央的仙鹤屏风前端坐着一位贵妇人，身穿百蝶穿花玄底缎面宽袖外服，内衬两层雪白单衣，手持一把纸扇遮住了半张脸，一双杏眼冷冷地打量着来客。两边跪坐有两名穿淡绿色和服的小丫鬟，一名摇扇，一名侍奉贵妇人喝茶。白鹭敏锐地感到眼前这位贵妇人对她们怀着深深的敌意。
“还不快给蝶姬夫人请安！”方才禀报的那名中年妇人神色倨傲地提醒白鹭母子。
原来这就是赵渊在东瀛娶的正室夫人！白鹭听杜云轩说过，这蝶姬夫人是萨摩一带赫赫有名的细川家族的大小姐，两家联姻使赵渊获得在东瀛各地开市贸易的特权，细川家族也获利甚丰，不仅垄断了东瀛的丝绸、硝石贸易，还凭借裙带关系逐步指染鲲鹏海帮的事务，更妄图继承船王的家业。可惜蝶姬夫人命中无子，嫁给赵渊多年只生有一女，名叫海棠，今年刚六岁。无奈，碟姬夫人将自己的心腹侍女给船王做妾，这小妾倒是给赵渊生了个儿子，偏又是个天聋地哑的残疾。
几位侍女拿来两张垫子铺在地板上，示意白鹭母子二人跪坐请安。
白鹭虽心里憋屈，也只得拉着鸿翎给蝶姬夫人磕头请安。
蝶姬夫人慢条斯里地用一口纯正的中原官话道：“我只听说老爷在明州老家原有一妻，在我嫁过来之前已亡故多年，其亡妻生有一子，也已死于狱中。而你是老爷哪一房的姬妾，这孩子又是老爷的什么人？我怎么之前从未听老爷提起过？这来路名份没弄清楚，我可受不起这个礼，也不知道如何称呼。”
白鹭听了又是气又是委屈，可又不好发作，谁让当初赵家老夫人死活不让歌舞姬出身的她成为赵渊的续弦。年轻气盛的她就赌气与赵家僵持了许多年，弄得现在无名无份。
她从袖管中拿出赵渊寄来的书信道：“若不是老爷突然寄来了书信，我也以为老爷早就忘了往日的旧情，想是这世间山盟海誓易改，骨肉之情却是难断。当年我虽无福进赵家门，但羽儿却是老爷的亲骨肉，望夫人开恩，让他们父子早日相见。”
原来不过是老爷的私生子。碟姬夫人轻轻哼了一声，命人接过信件，草草看了一遍，便向鸿翎招手道：“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鸿翎极不情愿地起身走到蝶姬夫人的面前。蝶姬伸出手开始抚摸她的脸，冰冷的手从她的脸慢慢地滑到她的脖子、肩膀上，那眼神、那动作就像是在验一件货品，令鸿翎反感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挣脱了蝶姬的手，逃到母亲身边。
蝶姬不悦：“你怕什么？”
白鹭被方才的情形吓出了一身冷汗，定了定神道：“小孩子家初来乍到的，怕生。请夫人原谅。”
“信中说是一对儿女，怎么不见另一个？”
“小女翎儿寿浅，一场大病夭折了。”
蝶姬正欲说话，门外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唤，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跑了进来，乖巧地向蝶姬行了礼，然后坐在蝶姬旁边好奇地打量来客。
蝶姬顿时换了副和颜悦色的嘴脸，搂着女孩儿对白鹭她们道：“真是可惜，我倒十分喜爱女孩儿。小女海棠还盼着能来个姐妹做伴呢。”
小女孩歪着头，指着鸿翎问道：“母亲，这位不就是姐姐吗？”
蝶姬呵呵笑了起来，笑得白鹭心里直发颤。
“雌雄难辨，不是吗？海棠，要不要让这位新来的哥哥陪你玩？”
鸿翎插话道：“夫人，我想先拜见了爹，再陪妹妹也不迟。”
蝶姬沉下脸来：“老爷才服了药睡下了，改日再见吧。”说完，自顾自地陪女儿说笑解闷，也不看茶，也不说送客，对白鹭母子爱理不理。
鸿翎和娘不惯长时间跪坐着，两腿都发麻了。
期间，有一个丫鬟进来回禀什么事，说的又是她们听不懂的东瀛的语言。蝶姬夫人听后，眉头微微一皱，仍用东瀛语打发走那名丫鬟，继续教女儿解连环。
鸿翎终于忍不住问道：“我爹现在何处？我们要见他。”
蝶姬对鸿翎的态度很不满，斥道：“好没规矩的孩子！一口一个爹，老爷还没认你呢，爹是你混叫的吗？”
鸿翎愤愤地拉着娘站了起来，拖着跪得酸肿的双腿，踉跄地往外走。
蝶姬慌忙命人把她们拦住：“放肆！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快来人，送客人到北厢房去休息！”
鸿翎哪里肯听她们摆布，大声叫囔着：“别拦着我！我要见我爹！”
正闹着，又有一个南国丫鬟跑来传话：“老爷让夫人快领着白夫人和鸿羽少爷到沧浪馆来。”这一回说的是中原话。蝶姬见赵渊打发了屋里的丫头来催，不好再驳回，只得忍气领着白鹭母子往南面的沧浪馆去。
沧浪馆三面环海，椰林环绕，鸟语花香，是整个府邸风景最好的宅院。进入门厅内，迎面先看见一座红木框架八仙过海双面苏绣大屏风，屏风前的紫檀香案上供着一尊栩栩如生的白玉南海观音像，莲花铜炉里焚着天竺熏香，碧玉莲蓬盘里盛着南国水果，香案两边各放一张紫檀如意云头纹圈椅，厅堂左右两排十二张交椅上已坐满了人，地上还站着几位，全是清一色的男子，其中鸿翎和娘唯一认得的人就是杜云轩。有几个人正窃窃私语，见她们来了便不说话了。穿过厅堂和天井来到赵渊疗养的房间前，还未进屋就隐约听见浪涛轻柔地奏鸣声，引路的那位南国丫鬟向内回道：“白夫人和鸿羽少爷来了。”屋里两位丫鬟拉开了卷帘门，请白鹭母子进去。这间房宽敞通透，地上铺着精美的波斯地毯，高几、书架上摆设着海外各国的奇珍异宝，映衬得满屋金彩生辉，八扇纱窗外都能看见碧波荡漾的大海，圆形镂花香梨木门套后，是一张最奢华的床帐，床上躺着一个消瘦的中年男子。
“多年不见了，鹭娘。”赵渊微笑着唤着白鹭的闺名。
白鹭不禁潸然泪下，多年的怨恨就这样瞬间被他的一个微笑，一个亲昵的问候给轻易击碎。再看到他还未到五十岁，却被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已，早已不复当年风流倜傥的模样，更觉得伤感。一时间，纵有千言万语也哽噎于喉，白鹭只轻轻推了推鸿翎道：“我把羽儿带来了。羽儿，快见过你爹。”
鸿翎有些不知所措，毕竟父亲在她的生活中空白了那么久，时间已让他们彼此淡忘，她曾经那么盼望见到父亲，可奇怪的是，如今真的见到了，却丝毫没有喜悦之感。她心情复杂地慢慢走到床边，瞧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的面孔，迟疑地叫了声爹。
赵渊早就注意到白鹭身边的这个孩子，胸前佩戴着当年他送给那对龙凤胎的一副龙纹寄名锁，形容尚小，却难掩气质似玉如兰，尤其是眉眼长得像他，顾盼神飞，落落大方。他拉着鸿翎问都读了什么书、坐海船习不习惯等等，见其谈吐之间流露着聪明才气，心中暗暗喜欢，只是稍嫌长得太过标致了些，好在并无娇弱之气。
一家团聚令赵渊精神好了许多，很快就向家人以及海帮中的主事们点明了白鹭和鸿翎的名份：船王的三姨娘和二少爷。
等待了十三年，等来了个妾的身份，白鹭没什么值得开心的。她欣慰的是，至少为鸿翎争得了应有的地位，朝他们的计划迈出了关键的一步，不出意外的话，鸿翎一定能顺利地继承船王的一切。可鸿翎回到房里却显得闷闷不乐，白鹭十分奇怪，问了她许久，她才悲伤地低声道：“爹他……一句也没有提到鸿翎。”
白鹭呆住了，是呀，自从鸿翎代替了鸿羽，有谁还记得鸿翎？连她自己都差点忘了。一直以来，为娘的她竟从没有考虑过女儿逐渐被人遗忘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想到这里，她愧疚地搂着女儿哭泣起来。
众人散去后，杜云轩留下来将途中敖钦号突袭敖广号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赵渊。
“据捕获的原敖钦号的船员招供：敖钦号所率船队在彭湖湾遭福建水师三百艘战船围剿，激战几天几夜，最终以展清凝接受朝廷招安而告终，但水师将领并不信任他指挥敖钦号，而是将他软禁在船上，这回恐怕已经随船沉入大海了。船王，我早就怀疑，澎湖一战定是有奸人从中作梗，让敖钦号毁灭或背叛，都会大大地削弱鲲鹏海帮的实力。”
赵渊长叹了一声：“是呀，我失去了敖钦号，如同断了一条强壮的右臂，今后要与朝廷抗争更加艰难，那些觊觎鲲鹏海帮的家伙们肯定要蠢蠢欲动，真是前景堪忧啊。对了，如今展家还剩下什么人？”
“展清凝还有一个儿子，名叫展翼，刚满十二岁。这回航海途中，他和鸿羽少爷一起去捕鲛时受了重伤，现在敖广号上养伤。说起来，他们捕鲛时还出了一件异事。”
“什么异事？”
杜云轩正要将展翼冒险下海捕杀锯峰齿鲛的经过说给赵渊听，忽然，门外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声音，紧接着，就有人惊慌失措地回到：“不好啦，不好啦，二少爷被怪物掠走啦！”
赵渊等唬了一跳，忙问发生了什么事，鸿翎房里的那些丫鬟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哭哭啼啼地支吾了半天，才大致告诉他们有个长着一双翅膀、半人半兽的怪物从窗外闯了进来，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二少爷给虏走了。赵渊忙让杜云轩跟去看看，果然，屋内像是刚刮过台风一般，白鹭因惊恐过度昏了过去，鸿翎则不见了踪影。杜云轩在一片狼籍中找到了一封给船王的书信，应该是绑架者留下的，忙交予赵渊。赵渊拆开信笺，只见上书：“若要保住二少爷的性命，就于今夜子时三刻独自一人带着海神明珠到黎岛上来。切记！”
落款是展清凝。
这天夜里，展翼怀里揣着藏有船长扳指的敖钦号船模悄悄离开了敖广号，他划着小船按照那天“梦”中的指示来到黎岛。这是一座荒芜人烟的小岛，岛上有一个隐秘的溶洞，有海上遇难漂到这里的人发现了这里，在洞里躲避风雨，但是能活着支撑到等来救援的人寥寥无几，他的父亲算一个。所以，会想到约他来这里的人也只有父亲。当他终于找到那个溶洞，看到狭小的洞口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时，心里既激动又害怕。激动的是，马上能见到父亲；害怕的是，那个梦会成为现实。
他越过碎石忐忑地走进去，那个在“梦境”中给他带来船长扳指的怪物真实地站在他面前。它有七尺多高，全身布满黑贝壳一般的鳞片，身后长有一双黑色的羽翼，面目似鸟非鸟、古怪异常，猫头鹰一样的眼睛发出紫红色的光。在那天的“梦境”里，就是这个怪物自称是他的父亲！
见展翼瞠目结舌地盯着自己，怪物开口说道：“翼仁，你不用这么惊讶，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唤醒了寄生在体内的神灵，一到夜晚就是这种形态。”
“翼仁”是父亲为他起的字，只有家人才会这样叫他。展翼不得不相信这个怪物就是自己的父亲——展清凝，虽然除了声音，他已经面目全非。
“你认得这个孩子吧？”展清凝指了指躺在洞窟黑暗的一角的一个人。
展翼上前用油灯一照，竟然是鸿羽！他的双手被反绑着，昏迷不醒。
“爹，为什么鸿羽少爷会在这里？你对他干了什么？”
“哦？看起来你跟他交情不错嘛。放心吧，我只是让他暂时睡着了而已。他是赵渊的继承人，没错吧？我抓他来，是要用他来交换船王的海神明珠。”
“海神明珠？就是你曾经告诉我的传说中四大海洋里的神龙所守护的珍珠？”
“幸好你没有把我的话全忘光。你知道，我们展家是世代侍奉南海龙王的家族，曾经拥有其中的一颗海神明珠，可惜被赵渊这个家伙给骗了去。哼，我原以为他是个能成大业的强者，谁知也不过是凡胎肉身。现在我才知道，我的儿子才是最有资格拥有海神明珠的人！翼仁，我们必须把海神明珠夺回来，因为只有你能发挥它的神力把迷失在魔鬼海中的敖钦号解放出来。而且，从今往后我们展家不用再为船王卖命，你要聚集四颗海神明珠的力量，获得四大海洋的统治权！”
展翼的肩膀被父亲捏得生痛：“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神翼龙的宿主。”
东洋海民之间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从上古时代残存下来的海中神灵为了继续生存下去，会寄生在某些出海的人类身上，成为宿主的人类会因此得到那个神灵的力量，但同时，也会付出一定的代价。成为水族神灵的宿主的人，将永世不得登岸；成为海鸟族神灵的宿主的人，将永世不得入水。而成为龙族神灵的宿主的人，将会受到不同的诅咒。
展清凝自嘲地笑道：“寄生在我体内的神灵是一种夜行海神鸟，到了白天我就会恢复人类的模样，同时超能力也减弱不少，真是不合算。你爹我原本是琉球数一数二的游水高手，现在却变得和秤砣一样怎么也浮不上来，很讽刺吧？”
“可是，我没觉得身上哪里不妥呀，也没觉得变强了。爹，你一定是弄错了。”展翼还是难以置信。
“只是现在还看不出来而已。”展清凝指着展翼左肩上的伤疤道：“你还记得你那天捕鲛时差一点死掉的情形吗？那条鲛鱼是怎么死的？还有，为什么你的伤恢复得比一般人快？”
展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当时鲛鱼咬上他的时候，就只觉得身体像快要爆炸了一样，眼前一片耀眼的红光，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昏迷了很久，但醒来时身体状况却恢复得很快，连老船医都称奇不已。
“我们家族的人天生拥有被海中神灵寄生的特质。而几代人中，被龙族神灵选中的人只有你。当你濒临死亡的时候，无意中唤醒了寄生在体内的神翼龙。从此，你将获得神翼龙强大的力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任何代价都值得？展翼不敢苟同。
展清凝看了看怀表道：“时间快到了。翼仁，你呆在这里等我。”说完，他扛着鸿翎走出溶洞。
展翼犹豫地追问：“那么，爹……你真的背叛鲲鹏海帮了吗？”
“不是背叛！”展清凝眉头一拧，吼道，“是分道扬镳。鲲鹏之志将由我们展家得以实现。”
子时三刻，赵渊如约一人乘船来到黎岛，只见丫鬟们描述的那个掳走二少爷的怪物站在一块大礁石上等候着他。
“船王，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你是展清凝？”赵渊认出了怪物的声音，还有他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不愧是船王，还认得兄弟我。托您的福，我迷失在魔鬼海里，成了上古海神鸟的宿主。海神明珠带来了吗？”
“展兄，我想我们之间有误会，澎湖一战，并非我不派船救援，而是有人恶意阻断了消息……”
展清凝冷冷地打断赵渊：“别说了！你知不知道，近年来你手下的东瀛佣兵在东南沿海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四个月前，敖闰号劫掠至徽州一带，屠杀了无数无辜百姓，又掠走数百名少女幼童，其中包括我的长女！”
赵渊跌足道：“我，我并不知道事态会发展成如此！自朝廷背信斩杀了净海王之后，我等已陷入对开放海禁的绝望之中，唯有揭竿而起，抗争到底方有一线生机！为了通畅海运，牺牲总是避免不了。净海王当年因轻信朝廷官员输掉了性命，我也时日无多了，明州家中的一家老小都遭朝廷捕杀，只剩下鸿羽是我唯一的希望，我绝不想让细川家的人继承我辛苦打下的基业。展兄，这时候我最需要你的支持，希望你能帮助鸿羽重振鲲鹏海帮！”
展清凝轻轻一笑：“我改变主意了，我为什么要寄希望于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我的儿子才是最有可能成为四海霸主的人。别废话了，快把海神明珠交给我吧，不然我就让你后继无人！”他抓过藏在礁石后的鸿翎，把他那比铁钩还锋利的爪子架在她的脖子上。鸿翎疼得醒过来，惊恐地看着他们。
赵渊担心儿子的安危，忙道：“别这样！我把海神明珠给你，你就放人，对吧？”
“我什么时候出尔反尔过？”
赵渊从怀里掏出一个银匣子丢给展清凝。展清凝接住匣子，打开来一看，里面放着一颗散发出烈焰霞光的赤色珍珠。
展清凝感叹道：“这的确是我们展家的南洋明珠——赤霞丹。分离了十年，终于物归原主了。”
“那你还不快把我儿子放了？”
“但是，其他几颗呢？据我所知，你手上至少有三颗明珠。”
“什么？展清凝，你未免也太贪得无厌了！”
“你是不是不想要你儿子了？”展清凝将鸿翎勒得更紧了，利爪划破了她的皮肉，渗出殷红的血，“难道对你来说，海神明珠比儿子的生命更重要？”
赵渊又焦急又无奈：“另外两颗明珠现在不在我手里，而是由海帮主事共同掌管的。”
“那好，我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你把两颗明珠带到这里来，否则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说完，展清凝依旧把鸿翎催眠了，张开巨大的翅膀，带着鸿翎旋风一般离去，不留一丝影踪。
回到溶洞里，展清凝把鸿翎丢进溶洞最深处的一个小洞窟里，搬了块大石头掩盖住洞口，就成了天然而且坚固的牢房。然后，他拿出那颗赤霞丹，让展翼刺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明珠上，赤霞丹瞬间吸收了展翼的血呈现出一种比原先更温润的色泽，最后，他将赤霞丹镶嵌在船长扳指上。
“好了，这样我的敖钦号就能平安驶出魔鬼海了。”
展翼不解地问：“爹，我们已经得到了赤霞丹，为什么还不放了鸿羽？”
“船王手里还留着两颗海神明珠，最好趁此机会一口气夺下，省得日后麻烦。”
“如果明晚船王拿不出另外两颗明珠，你会杀了鸿羽吗？”
展清凝瞟了一眼展翼，冷笑道：“不，我一般不杀小孩。我会把他留在这里等死。飓风过两天就要来了，连续几十天船都不宜出航，没人救得了他。”
展翼不寒而栗，这样的处置比杀了他要残酷得多。
展清凝看了看天色，准备离开：“翼仁，我现在要回去把敖钦号带出魔鬼海。明晚我会再来这里，你帮我看好这小子，别让他跑了。”
展翼嘴里答应着，心里却矛盾不安。等父亲走了之后，他忍不住偷偷地从石缝中往石牢里看，里面黑漆漆的，充满令人不舒服的潮腥气，只听见小孩子微弱的喘息，很难想象在里面待久了是什么滋味。他费力地把挡着洞口的石块移开一点，好让空气流通，并把油灯放在离洞口近一些的地方。
做完这些事后，他累得睡着了。直到一种闷闷的声响把他惊醒，外面天已经大亮了。是鸿翎在撞石门，但她力气太小，撞了半天，石门依旧纹丝不动。
鸿翎又急又恐惧，抱着一丝希望喊道：“喂！外面有人吗？”
展翼犹豫着没有回答，直听鸿翎的喊声渐渐嘶哑，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他不忍心听下去，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喂，你怎么了？”
鸿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停止了哭泣，疑惑地问：“是谁？展翼？”她艰难地从石缝中向外看，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展翼！你是来救我的吗？快放我出来。”
可是，展翼迟迟没有动手，鸿翎先是焦急，然后不解，最后，冰雪聪明的她从展翼复杂的神情中读懂了，心里一阵冰凉：“展翼？难道……你和那个怪物是一伙的？”
“……那个怪物是我爹。”
展翼一脸诚恳不像在撒谎。鸿翎震惊了，彻底绝望了，悲愤地问道：“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
展翼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其中的错综复杂又岂是他能解释得清的？况且，还未成年的他们也无法理解父辈们的利益纠葛。
他们俩沉默了很久，最终，鸿翎先打破了僵局：“我渴了。有没有水喝？”
展翼才想起来鸿翎从昨夜到现在都没有喝过一滴水，忙拿出父亲储备的竹筒装淡水从石缝里递给鸿翎。
“我的手脚都被绑着，没有办法喝。”
无奈，展翼只得挪开石门，把鸿翎拖出来。他用竹筒喂鸿翎喝水，可她却倔强地把嘴闭得牢牢的，水漏得到处都是。
“你干什么？知不知道荒岛上淡水是很珍贵的！”
“我要自己喝！你不帮我松绑，我宁可渴死也不喝……”
趁着鸿翎开口说话，展翼把剩下的水全泼在她的脸上。鸿翎不小心吞下一口，清凉甘甜的水暂时熄灭了干得快冒烟的嗓子，她抬头看见展翼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恼怒地用头撞向他，展翼没有料到她会这样，鼻子被撞得发麻，用手一抹，满手的血。
“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不管你了。”展翼也生气了，捂着鼻子找水清洗鼻血，忙乱中不当心碰到了放在地上的敖钦号的船模。他看到这艘袖珍船，心又软了下来，气也消了一大半，冷静地想一想：换作是自己被朋友的父亲绑架也会像鸿羽这样的。而且，如果没有遇到鸿羽，我根本无缘看到浩空船长的藏品；如果不是鸿羽争取，我也没有机会赢得它。又想起父亲急功近利地将鸿羽绑架而来，还要残忍地置他于死地，展翼顿时心中充满了罪恶感。于是，暗自拿定主意：不能让鸿羽死在这里！
展翼上前解开了鸿翎手脚上的绳子，递给她满满一筒水。鸿翎接过来一饮而尽，她确实是渴坏了。
等她喝完了，展翼拉她起来：“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南岸边有一艘小船，你可以划着那条船回到那霸港。”
鸿翎惊愕地看着展翼，不敢相信这个绑匪的儿子怎么会帮她逃走。但不管怎样，她不能错过逃跑的机会，可她刚迈出一步就摔倒在地。双腿不知何故绵软无力，根本无法行走。她急得大叫：“怎么会这样？我的腿走不了路了！”
“一定是我爹的催眠效力还在，过了时效就能恢复了。来，我背你走。”
展翼蹲下来，让鸿翎上来。鸿翎犹豫了半天，还是让他背了起来。
岛上尽是些光秃秃的凹凸不平的岩石，不熟悉地形的话，很容易崴到脚，或不慎摔下陡峭的断崖。展翼重伤初愈，背着鸿翎走得很小心，也很艰难。
鸿翎心里已经不那么恨他了，毕竟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她逃走。
“喂，你放了我，怎么向你爹交代？”
“我就说是你自己跑掉的。”
“展翼，要是你爹肯放了我，我会求我爹不追究此事，咱们还能像之前一样做朋友。”
展翼停住脚步，叹道：“别说傻话了，我爹不会轻易放你走的，他说要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个荒岛上等死。”
“什么？这个老怪物也太坏了！”
“老怪物？”还没有谁敢叫敖钦号的展船长老怪物，虽然他确实是脾气古怪，现在连模样也怪，不知道父亲听到了会有什么反应？展翼光是想像一下就觉得好笑。
“怎么，我说错了吗？”鸿翎见展翼笑个不停，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都是单纯的孩子，开怀一笑就化解了一切仇恨。
日头偏西，他们好不容易来到岸边。展翼观察了一番海潮，大失所望：“真糟糕，潮汐不对，现在出海的话会触礁沉船的。只能等到潮汐改变了才可以离开这里。”
没办法，他们只好先升起了篝火，捉鱼烤着吃，肚子填饱了才有力气逃跑。展翼顺便传授给鸿翎一些荒岛求生的经验，陪她等待航行的最佳时机。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他们才越发焦急不安起来，因为展清凝随时可能回来。终于，起风了，潮汐慢慢变得有利于出行，他们迫不及待地把小船推入水中。
“趁现在快走，朝着南方一直航行。快点，我爹快回来了。”
“展翼，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展翼摇摇头：“我要在这里等我爹。”
说话间，一个黑影从头顶掠过，轻盈地落在船头，他们两人同时惊叫起来，是展清凝回来了！
“翼仁！你在干什么？”展清凝的火气似乎一触即发。
展翼护着鸿翎一步步往后退：“爹，你放了鸿羽吧，他又不是我们的敌人。”
“现在不是，难保将来是。而且，他现在是我重要的人质。”展清凝步步逼近，钩子一般的利爪伸向鸿翎。
“快跑！”展翼推开鸿翎，上前拦住父亲。
“你！”展清凝气急败坏地把儿子摔到一边，追了上去。
就在这时，不远的海上忽然升起一条怪异的水龙卷，一头连着海水，另一头则朝着展清凝倾塌下来。展清凝吃了一惊，迅速腾空而起，躲开了水龙卷的袭击。
鸿翎跑着撞上了一个人，抬头一看，浩空涟意外地出现在她面前。
“浩空船长！”
“哦？浩空船长，是赵渊派你来对付我的吧。”展清凝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浩空涟不屑地道：“展船长，没想到你为了得到海神明珠，竟然会利用一个孩子。不觉得有失风度吗？你若是条好汉，就应该靠自己的实力得到想要的东西。”
浩空涟的话刺痛了展清凝的自尊心，他也顾不上去追鸿翎了，旋身直冲而下，以手为刃发起了进攻。
浩空涟敏捷地用水手刀回击，可展清凝的手掌竟比任何刀剑都更坚硬、更锋利，火花飞溅之间，那柄波浪形的水手刀顷刻断裂成几段。不仅是双手，展清凝的全身都如同钢铁盔甲一般，刀枪不入。他原本就精于拳术，如今有夜行海神鸟附体，其掌力的杀伤力增强百倍，即使没有被直接击中，掌风掀起的气流也如无形的飞刃一般，可以割断方圆一丈之内的一切物体。浩空涟避开了展清凝的攻击，却没有料到四散的风刃向不远处的鸿翎飞袭而去。
浩空涟大喊：“鸿羽，快趴下！”
鸿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幸亏展翼及时将她扑倒在地，风刃击中他们身后的礁石，坚硬的岩石上顿时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好险！
展清凝乘浩空涟露出了破绽，一掌劈向他的脖子。浩空涟本能地徒手抵挡，利爪一下子刺穿了他的右臂，鲜血淋淋。浩空涟却满不在乎地抓住展清凝的爪子从伤口中抽出来，一瞬间，展清凝察觉到浩空涟身上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力量正蓄势待发。
展翼把鸿翎带离这危险的战场，远处漆黑的海面上亮起了一点灯火，有船向他们漂过来。“是我爹！”鸿翎欣喜地高举起海灯向海边跑去。
就在赵渊的船即将靠岸的时候，一道奇异的绿色光柱从刚才两位船长争斗的地方发出来，像烟火一般划亮了夜空。
“你快上船，我回去看一看！”展翼感到情况似乎不妙，独自折返了回去。
“展翼！”鸿翎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心里莫名地惆怅，也许这一去，她将从此失去他这个朋友。
展翼回到南岸边，惊讶地看见浩空船长的左手从手掌到手肘竟然变成了一整只青森森的龙爪！青龙之爪五指张开如乌云雷霆一般压向他的父亲，那股力量足以令地震海啸。展清凝即使是钢筋铁骨也敌不过更加强大的龙爪，他张开双翼逃到空中，却不想那浩空涟的龙爪还可以任意伸长，闪电般地穿透他的右翼，他失去平衡，重重地摔了下来，受伤不轻。
“这下咱们扯平了。”浩空涟瞧了一眼自己淌血的右臂，微笑着走向展清凝。
“浩空船长！你要杀了我爹吗？”展翼张开双臂，挡住了浩空涟的去路。
“翼仁，你快闪开，这家伙是青龙的宿主！”展清凝很清楚，展翼现在还无法掌握体内神灵的力量，根本不是浩空涟的对手。
“我差点忘了，我来这里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很想知道你这孩子是哪个神灵的宿主呢。”浩空涟伸出龙爪按在展翼的头上。
展翼再次体验到那种身体快要爆裂的感觉，尤其是背部炙热难忍的疼痛，他并没发觉一对巨大的红色的光之翼正从他的身后舒展开来，那形态像是上古时期的翼龙的翅膀。
浩空涟不禁惊叹：“原来，你是神翼龙的宿主！”
展翼扇动光之翼，掀起强大的气浪将浩空涟冲开百步之远，但光之翼转瞬即逝，他还不太适应这种变化，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瘫倒在地上。展清凝立即抱起他，乘着由气浪转化而成的龙卷风飞走了。
展清凝一路跌跌撞撞地飞行，终于在破晓之前登上了敖钦号。黎明的第一道曙光褪去了夜行海神鸟的古怪形态，他恢复成展翼熟悉的样子，疲惫地倒在甲板上大口地喘气。
谁知，等待他们父子俩的却是敖钦号船员的刀剑相向。
进入魔鬼海之前，敖钦号上原有五百名船员，但是，在魔鬼海中，鬼魅一般的魔力使许多人发狂、变异、死亡，最后只有十几人存活下来，并且都成为了海上神灵的宿主。其中有不少是水师官兵，他们自然不甘服从与原敖钦号的船长。以中级士官——易水为首的八名水师士兵乘展清凝不在，控制了整艘船。
展清凝临危不惧，冷眼瞧着他们说道：“你们想干什么？别忘了是谁把你们从魔鬼海里带出来的。”
易水知道展清凝只有夜晚时的力量最强，况且眼下他还受了伤，根本不足一惧，便冷笑道：“我们当然没有忘。但是，这艘船已经不是原来的敖钦号，船上的人也和原来不一样了，凭什么还是你当船长呢？船长之职理应由船上最强的人担当。”
“最强的人我已经给你们带来了。”展清凝指了指身边的展翼，“就是犬子展翼——神翼龙的宿主！”
众人把视线集中在展翼身上，怎么看都只是个清瘦的平凡少年。易水向身后的一个长发遮住半边脸的男子使了个眼色，只见一条紫红色的海藻从那个男子的掌心里滋长出来，像蛇一样很快缠住了展翼的脚，把他倒吊在桅杆上。展翼惊恐地看着那海藻越长越多，从他的脚迅速蔓延至全身。他拼命地撕扯挣脱，却总是扯断了复又缠上来，没完没了。而且那些海藻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刺，陷进肌肤里开始吸取他的血液。气力随着血不断在流失。
“即使是成年人也坚持不了半柱香的时间就会失血而亡。”易水眼看展翼的挣扎越来越虚弱，对展清凝说道，“怎么样？你不是说他是神翼龙的宿主吗？应该不会就这样被吸血紫藻杀死才对。”
吸血紫藻把展翼的血液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宿主的体内，忽然，传输而来的血液变成了一股烈焰岩浆般的热流，把宿主灼烫得哇哇大叫，不得不立即切断了海藻。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红光闪花了众人的眼睛，等睁眼再看时，展翼和展清凝都不见了，地板上只留下烧成灰烬的海藻和一串血迹。
“刚才是怎么回事？”
吸血紫藻的宿主捂着烫伤的手掌直咧嘴，说道：“不知道，那小子的血液像熔岩爆发一般！”
展清凝拉着展翼在偌大的船里急促地奔走，最后选择暂避在兵器库里。他对这艘敖钦号曾经比任何人都熟悉，现在却感觉有些陌生。虽然那些令敌人胆寒的几十门火炮还在，那些数量可观的军需储备还在，但与他出身入死、拥戴他的船员不在了。船里显得空荡荡的，四周时而回荡着类似鲸鱼吐气的古怪鸣声。他亲眼目睹了整艘船成为上古龙鲸的宿主！船有了诡异的魔力：海上没有一丝风，船上皆无人驾驶，可船依然会自行破浪前行，只有海神明珠能够驾驭它；船员也有了魔力，人心开始涣散，只有强者可以收服他们。
方才展翼在生死关头动用了体内神翼龙的力量从吸血紫藻的宿主手里死里逃生，可是体内的灼热真气并未平息下来，使得他感到如同五脏俱焚一般，连呼吸都化作了蒸汽，神智有些迷乱，口内含糊地喃喃着：“水，哪里有水？”
对十四岁的孩子来说，神翼龙的力量过于猛烈，短时间内逼着展翼释放这种神力必将伤害到他的性命。展清凝察觉到有三个水族宿主就潜伏在兵器库外按兵不动，他把赤霞丹塞进展翼口里，低声对他说道：“翼仁，情势所逼，你必须即刻学会控制体内的神翼龙的力量，否则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海神明珠能够调和寄主的能量，并帮助提高宿主的内力，使之相互适应。展翼吞下赤霞丹之后，身体剧烈的排斥反应消失了，顿觉气脉通畅，恢复了精力。
展清凝丢给展翼一把弯月形的水手刀，提醒他：“来了！”话音刚落，就看见三个身影穿墙而入，同时向他们袭来。
“我白天的力量虽不及夜晚，但对付你们还绰绰有余！”展清凝两掌运气一推，两个水族宿主被强劲的掌力震飞，狠狠地撞在墙上，倒地不起。
展翼对付的是一个浑身长满硬刺的怪家伙。只见怪人深吸一口气，身体膨胀起来圆如海胆，向他冲了过来。展翼急忙跳开，水手刀在他手中旋转成一轮满月，瞧准时机向着海胆怪人的头部飞去，当啷一声，刀被硬如钢针的刺反弹回来。展翼接住飞回的水手刀，正寻思着如何找出海胆怪人的破绽，不料对手大喝一声，身上数十根七寸长的利刺一齐向他飞来，他迅速避闪，一面挥刀挡掉大多数的利刺，突然，他感到小腿处一种难以形容的刺痛，跌坐在地上。原来，一根利刺深深地刺入他的左腿。海胆怪人新一轮的飞刺攻击接踵而来，这下他根本无法敏捷地避开。千钧一发之际，展清凝甩出一面厚实的圆盾挡在展翼前面，同时手持玄铁长棍将海胆怪人击出窗外。
展清凝帮展翼拔掉腿上的刺，一边帮他止血，一边骂道：“你这个笨蛋！为什么不用神翼龙的力量？刚才差一点就死了！”
展翼咬牙忍痛说道：“哼！那我也不要变成杀人的怪物！”
“怪物？！”展清凝气狠狠地揪着展翼的衣领训道，“拥有海上神灵的力量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此丧失了心智和信念，那才会变成真正的怪物！”
展翼注视着父亲，认真说道：“那我决定了，我只有在保护他人和与强敌作战的时候才使用神翼龙的力量。”
“笨蛋！你以为就凭你那点皮毛功夫就能对付得了那些宿主吗？”
展翼道：“可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是敖钦号的船员，是同伴。”
被打倒的几个水族宿主本想卷土重来，听了他们父子俩的对话都不由地迟疑了一下。这时，易水拍着手走了进来：“说得真令人感动。不过，敖钦号的船员是不会认同弱者为首领的，要么你们交出海神明珠，要么你让我见识一下神翼龙的威力。”
说完，易水右手扶在一台千斤重的铁制龙头火箭铳上，瞬间他的右臂就变得和那台龙头火箭铳的一模一样！原来，易水拥有神奇的变形能力，他身体的每个部位都能变成所接触的武器。他将炮口对着展清凝和展翼瞄准，说道：“展船长应该很清楚龙头火箭铳的威力吧，而且我变幻而成的武器受我的意识控制，可以说是弹无虚发。你们的身后就是一整箱火药，要是打中了的话……”
展清凝心疼地怒吼道：“你这个疯子！你要炸坏我的船吗？”
“那你就用身体挡住我的弹药吧！”易水狂叫着向他们开火。
火龙发出震耳的咆哮，从铳中喷射而出，武器库顿时一片烟熏火燎，但更灾难性的火药爆炸却没有发生。船员们吃惊地看到一双红光龙翼围合成一道屏障，护住了展清凝和火药箱！而龙翼的主人——那个名叫展翼的少年却毫发未伤。
“这下你见识到了吧，你的弹药对我是没用的。”展翼展开双翼朝易水飞过来。
易水再次举铳准备炮轰，却见展翼率先一掌堵在他的龙头炮口上，竟使其无法开火！他只觉得右臂的铳管变得炽热通红，并发出快要爆裂的声响。
展翼问道：“怎么，你还要打吗？”
易水不想就此失去右臂，连忙变回手的样子。展翼见状，收回了掌上足以熔化一切的力量。不料，易水突然抓住他的手猛地向后一拧，咔嚓一声脆响，展翼的胳膊脱臼了。
“啊！”展翼疼得跌足骂道，“你卑鄙！”
“是你太大意了！”易水紧接着又擒拿住展翼，把他牢牢地揿在地上。
展翼挥动背后的光之龙翼向易水扇过来，实战经验丰富的易水立即嗅出危险的气息，急忙放开展翼，退避数十步之遥。光之龙翼虽然没能扫中易水，但强劲的热浪冲击也让他受了些皮肉伤。
展翼勉强悬浮起来，还能活动的一只手紧紧握着水手刀防备随时而来的袭击。
易水还想伺机动手，一个人阻止了他：“住手吧，易水，前方有一队佛郎机人的船向我们开过来了。”
“李大人！”
来者正是那日在敖广号的死亡游戏中负伤跌入海中的李雯龙！
这李雯龙是水师提督李长海大人的长子，文武双全，一身正气，年纪轻轻就是个战绩不斐的抗倭将士。那日他跌入海中之后，阴差阳错地漂进了魔鬼海，被敖钦号上的部下所救，也不知道什么神灵寄生在他身上，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活过来。
众人暂且停战，来到甲板上，只见他们的船已经驶入大金门岛附近的海域，迎面有五艘悬挂骷髅旗帜的西洋帆船向敖钦号靠近，看样子来者不善。
展清凝指着其中最大的一艘三桅帆船道：“那是佛郎机海寇红猩猩的船队，他们在半年前占领了这座岛屿作为走私基地。我让敖钦号开往这里，就是要把这座海岛从他们手中夺回来！”
佛郎机海寇红猩猩正愁几个月来海上寂寥，无船可劫，如今见前方孤零零地漂来一艘满面疮痍的大福船，像是落单的大明海寇船，便兴奋地向敖钦号鸣炮示威。一发炮弹击中了船身，敖钦号只是轻微的震荡，并无损伤，反而更雄赳赳地挺进。红毛海寇震惊之余，摆开阵式两面夹击而来，向船上投射火雷。
面对敌人的狂轰烂炸，展清凝冷笑道：“我们是继续在这里自相残杀，还是开战杀敌？”
李雯龙拱手道：“请下令吧，展船长！”
“易水担任炮手指挥，带三人主力攻击他们的主船；李雯龙带两人留守，阻止红毛贼登船；其余水族的宿主潜入海中凿沉小号的敌船！”展清凝熟练地大声指挥船员各就各位。最后，他把船长扳指戴在展翼的拇指上，说道：“翼仁，你来帮我操纵敖钦号！”
“哎？！”展翼简直受宠若惊，以前父亲连敖钦号的甲板都不让他上，现在居然会让他驾驶这座战舰！他暗自欢欣鼓舞之余，又不知道如何做才好。
展清凝把展翼的手放在船的主桅杆上，对他说：“能感受到寄生在敖钦号中的上古龙鲸吗？用你的意志命令它照我所说的话做。”
展翼集中精神力，渐渐感受到敖钦号的神奇波动，他按照父亲的指示下达命令：“艮寅针方向航行，正面冲向敌人的右前锋帆船！”
展翼惊喜地看到敖钦号果然按照他的指令准确无误地向敌船冲去，及至敌船不足百米时，船头忽然像鲸鱼一般张开大嘴，那艘比敖钦号矮了一大截的敌船犹如一只可怜的小鱼，被凶悍的大鱼无情地咬碎、吞没；接着，敖钦号又顺势侧身撞向一艘小号敌船，那艘船立刻侧翻入海中；而另一边，易水的炮火将左侧来犯的帆船打得千疮百孔，另一艘则被水族的宿主凿破船底，正逐渐下沉。
对方只有一艘大船，却以匪夷所思的恐怖方式一口气消灭掉四艘西洋帆船；船员只有区区十几人，却上可飞天，下可潜海。红毛海寇何曾见过这样的神鬼奇兵，不敢恋战，连忙调转船头溃逃。
敖钦号紧追着红毛贼的主船，很快就望见了红猩猩在大金门岛的大本营。展清凝早已勘察过这座海岛的地形：东西有两山对峙，如门障蔽；北面是暗礁险滩，衔接着零散的小岛屿；南面的港口宽约二十余里，藏风聚气，可停泊大小帆船数百艘。岛民沿着海岸线修建起了长长的护城墙，城墙上炮台林立，十步一哨。
钟楼上，急促的警钟声响起，城楼上，炮手和弓箭手严阵以待。
敖钦号徘徊在炮火的射程之外不再贸然前进。展清凝对众船员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不攻克岸上的防御就无法占领岛屿。我们之中只有四、五人可以登岸，而岸上驻有几百人的武装民兵，大部分都是岛上的壮丁。”
李雯龙道：“是呀，敌众我寡，而且我们不能滥杀无辜的岛民。”
展翼插嘴道：“岛上的民众应该对这班红毛贼既痛恨又害怕，能否劝说他们和我们联合杀贼呢？”
的确，无论是驱逐红猩猩，还是在这里建立据点都要得到岛民的支持，只是用什么方法能让所有的岛民都心悦诚服地接纳他们？展清凝和展翼同时想到了，相视一笑。
展清凝下令：“神鸟族的宿主跟着我上岸，其余的人留在船上。”
“我来掩护大家吧。”李雯龙凝神运气，只见他的肋下缓缓长出一双雪白的羽翼，羽翼一震又幻化为千百只雪鸥，他向前一指，鸟群立即飞聚成一大片遮天蔽日的白云。展清凝他们在雪鸥阵的障蔽下飞往堡垒的上空。
守城的士兵忽见一大群雪白的鸟铺天盖地飞袭而来，忙对着鸟群放箭、开炮。箭林弹雨中，被击中的雪鸥化作片片鸿毛一般的雪片。在漫天飞舞的雪片之中，几名长翅膀的异人降落在堡垒上，他们个个身怀奇术，以一当百，势不可挡。
“魔鬼！他们是魔鬼！快开炮射击！”红猩猩大骇，一面带着红毛贼撤退，一面让岛上的民兵冲锋在前作为挡箭牌。
展翼飞到城楼顶上，大声对民兵喊道：“岛上的原住民听着！我们不是海寇，也不是妖魔鬼怪，而是南海龙王派来的巡海使者！听闻西方红毛贼霸占你们的土地，抢劫你们的财产，奴役你们的同胞，龙王特派我们来这里帮助你们驱除红毛贼！”
展清凝心想：南海龙王的巡海使者？这小子还真能吹牛。不过自古以来，雄心勃勃的豪杰枭雄总会为自己披上神化的光环，利用信仰的力量揭竿而起、改朝换代。他们今天也要用这一招。再说，他们的体内确实寄生着海上神灵。
海岛上的民众都很信奉神灵，见这些天兵突降，只杀红毛贼，又听这个身匹火红光之翼的奇异少年如此说，果然都敬畏地放下武器，不再进攻。
“我们决不会伤害岛上的居民！请你们和我们站在同一战线，将邪恶的红毛贼赶出去！”展翼激昂而诚挚的言语打动了民兵，压抑了许久的对红毛贼的怨恨终于爆发了，他们纷纷倒戈相向追击佛郎机海寇。
红猩猩见战局扭转成对自己十分不利的局面，拿出准备好的一捆火药威胁道：“别动！否则的话我就把这些火药都投进城里，大家同归于尽！”
民兵们听说，都吓得不敢轻举妄动。红猩猩乘机点燃了一支烟雾火药，在刺鼻的黄色烟雾的掩护下仓皇逃走。
神鸟族的宿主们用翅膀扇起大风，驱散了毒烟，却看到红猩猩留给他们的一份恐怖的礼物：一大捆已经点燃引信的火药！
这些火药的量足以将整个城墙炸毁！
“糟了！”展翼不顾一切地冲到火药面前，但引信已经燃到尽头。
火药爆炸了！震天的巨响中，城楼只是剧烈地摇撼了一下，并没有崩塌，也没有人伤亡。人们从死到临头的极度恐慌变为极度震惊，他们看见巨大的红光龙翼包裹住火药爆破的能量，使之化作冲天的火柱，将爆炸的破坏力降至最低。当红光褪去，烟火消散，离火药最近的展翼衣衫褴褛地倒在地上。
“翼仁！”展清凝心急如焚地箭步上前抱起展翼。幸好有海神明珠护体，展翼全身上下并无伤残，呼吸和脉搏也正常，只是力量耗尽，昏迷了过去。他松了口气，对同样担心的众人道：“他并没有生命危险。”
“哇！是这孩子救了我们，他们真的是海上神灵啊！”大难不死的民兵们大为信服，纷纷跪地参拜展翼他们。
而罪魁祸首的红猩猩等人乘船没逃出多远，就被潜伏在海上的水族宿主捕杀了。
真不愧是号称鲲鹏海帮战神的展清凝，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就歼灭了一直让福建水师头痛的红猩猩海寇团伙，缴获佛郎机铳十八台、火器一百多箱，并迅速占领了这座海岛；还有他的儿子展翼，英雄出少年，天赋神力又具有难能可贵的仁义之心，不枉能获得海岛原住民的热情拥戴。打了这么漂亮的一仗，李雯龙不得不佩服这对父子。
是夜，展清凝回到敖钦号上，与众船员谈判：“哼，你们自以为获得了异于凡人的力量就敢抢我的船？是要交给官府立功？还是流亡海上自立门户？你们都看到了吧，能够驾驭得了这艘魔船的只有我们展家的人！”
“的确，你才是敖钦号最适合的船长人选。”李雯龙道，“但是，如果拥有魔船的展船长以此地为据点是要与朝廷为敌，成为祸乱海上的恶贼，那么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你绳之于法！”
“哦？你是在威胁我？你也不过是个罪臣之子。你忘了令尊李长海大人因徽州倭患一事，已遭政敌弹劾治罪了吗？”
李雯龙心头一痛，皱眉道：“家父虽含冤入狱，但平定倭患、驰禁开市的决心未变。现如今东南沿海的海患日益严重，不仅有武装强大的鲲鹏海帮纠结众海商顽固反抗禁海令，还有佛郎机人、东瀛流寇相互勾结作乱。海患一日未除，弛禁便难以启齿。然而，以朝廷薄弱的海防和水师落后的装备并不足以在短时间平定海患，尤其是浩空涟的敖广号，我想只有魔船敖钦号的力量可以与之匹敌。如果展船长能加入水师为朝廷抗倭……”
展清凝冷冷地挥手打断他：“哼，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作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朝廷想要的不过是船王印章中的宝藏和浩空涟这个人。只要将这两样献给皇上，你的父亲就能得到赦免，弛禁开市的请求也很可能得到获准。”见李雯龙沉默不语，他又道：“如今我已经脱离了鲲鹏海帮，浩空涟的敖广号是我最大的劲敌，敖闰号的细川三郎有杀我乡亲、虏我女儿的血海深仇。所以，我与水师联合抗倭，可以。但我决不受制于官府管制，我要建立自己的武装船队！我帮你得到船王印章、缉拿浩空涟，也可以。但我要你以船员的身份加入我的船队，助我一臂之力，没有我的同意决不私自登岸，如何？”
李雯龙沉思了片刻，道：“好吧。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同伴。如果船长发觉我有背叛之心，尽可以将我就地正法。”
展清凝看了他半晌，微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不过，如果朝廷水师要打压我展某，敖钦号照样会全力反击。”
“你放心，福建海道董大人是我父亲的同窗好友，只要你答应协助福建水师平定海患，并决不侵扰沿海百姓，我可以说服他允许你的船在月港停泊贸易。”
“很好！”展清凝拿出一坛酒，为八仙桌上的十二只酒碗都倒满酒，举杯豪言：“谁要是想退出，现在还来得及。喝下这碗酒，大家就是同舟共济的伙伴！从今日起，我们是南海龙王的巡海使者，严守惩恶杀贼、劫富济贫的信条。倘若有谁背信弃义，即使逃到天涯海角，弟兄们也要砍下他的头颅祭奠海神！”起完誓，展清凝率先一饮而尽，其他人皆跟着立誓碰杯，痛饮同盟酒。
就这样，展清凝他们以保卫岛屿、防备佛郎机海寇来犯为由在大金门岛暂且安顿了下来，驻营扎寨，招兵买马。
黎岛风波之后，船王赵渊的病情急转直下，海帮事务暂交由杜云轩协同几位信得过的主事管理。赵渊对外隐瞒自己的病情，对失去南洋明珠一事更是严密口风，生怕再起波澜，如今的赵家可经不起任何变故。
趁着意识还清醒，一日，赵渊把鸿翎叫到床前，问她：“羽儿，知道我们为什么叫鲲鹏海帮吗？”
鸿翎答道：“我读过庄子的《逍遥游》，开篇就讲到北冥有一条很大很大的鱼，叫做鲲，大到北冥已经容不下它了，于是就化作一只大鹏鸟，扶摇直上九万里，飞到更广阔的天池里去。”
“不错。我虽自幼不喜读书，却唯独最爱这篇《逍遥游》，时常想自己绝非池中之物，海洋才是我崭露头角的天地。我毕生的宏愿就是把我的海帮发展成像鲲一样庞大，不仅仅在东洋、南洋一带航行，总有一天要化身为鹏，畅游天下每一片海域！可惜，我有生之年无法看到这一天了。羽儿，你能替爹完成这个宏愿吗？”
鸿翎郑重地点点头。赵渊欣然一笑：“那好，今天，我就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他扭动了一下暗藏在床边的机关，只见对面那个四扇门的雕花红漆大橱向两边移开，后面露出一道暗门。赵渊让鸿翎搀扶着坐到轮椅上，推进了密道。
密道蜿蜒向下，犹如一座复杂的地下迷宫，只有船王自己才知道如何避开所有的机关，走捷径进入宝库。在宝库里点亮一盏灯，眼前出现了奇妙而壮美的景观，他们如同置身于璀璨的星空之下，原来，宝库的八卦穹顶镶嵌着无数小巧的镜片，折射出繁星点点。赵渊无视那些随意堆放在四周的成箱成箱的金银珠宝和古玩字画，领着鸿翎径直走向最后一道暗门。触动机关，暗门开启，门后只有一间不大的八边形密室，密室里停放着一口船形的水晶棺。
赵渊抚棺惨然一笑：“我死后就躺在这口棺材里，到时候这里会被海水灌满，我也将长眠于海底。”
水晶棺上摆放着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赵渊打开盒子给鸿翎看，里面放着一块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印章，只有三寸来长，简洁的四方造型，印面篆刻着“鲲鹏海帮”四个字。
“这就是我要给你的最重要的东西——船王印章。不要小看这个小小的印章，它是船王权力的象征，是海帮威信的象征。使用这个印章可以任意调配海帮里的所有船只，可以打开我所有密藏的宝库，海帮经手的每一笔生意都需要这个印章盖章，大小舶主、海内外海商、以及一些流寇侠士都认得这个印章，一呼百应。”
赵渊把印章郑重地交给鸿翎：“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它的主人，新一任的船王。你一定要好好保管它！”
面对父亲的重托，鸿翎小心翼翼地接过船王印章，觉得它格外的沉甸甸。对她而言，这个印章就像一个拥有魔咒的钥匙，既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向财富与权力的大门，也把她的女孩身份彻底封锁在船王的荣耀之下。她选择接受船王印章，就意味着选择放弃做回自己，一辈子代替鸿羽而活着。
赵渊又从一个蚌壳形状的琉璃匣子里取出一颗晶莹滴翠的珍珠来：“这是另一个重要的宝物——海神明珠。四颗海神明珠分别统领四大海洋中的海上神灵，聚集四海明珠就能称霸海洋，但事实上，只有龙族的宿主可以真正使用它的力量。所以，对我们来说，与其拼命地争夺它、占有它，不如让明珠的持有者臣服于脚下才是关键。如今，海帮里还剩下两颗明珠，一颗是北洋明珠——夜苍穹，它是细川家族从高丽商人那里抢来的，当初他们答应把夜苍穹作为海之素商团与鲲鹏海帮合踪的礼物送给我，但条件是让蝶姬的孩子继承家业，遗憾的是，海棠和鸿浩都不可能成为我的继承者，所以，至今我也不知道他们把夜苍穹藏在哪里；而我手里的这一颗是东洋明珠——碧连天，它原本是属于浩空涟船长的，他之所以把碧连天交给我保管，是因为我和他之间有一个盟约，此事说来话长……总之，你一定要争取到他的鼎力支持，成就大业才有希望……”
突如其来的胸闷乏力让赵渊说不下去，他感到自己越来越虚弱，说了这么多话消耗了他不少元气。可是，还有很多事需要交代，只是力不从心。他紧紧握住鸿翎的手，用尽最后的气力嘱咐道：“羽儿，你要牢牢记住，身为船王，最看重的永远只有两个，一个是船，一个同伴！记住！”说完，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脸色紫涨，吐出一大口血痰来。鸿翎慌了神，忙将垂危的父亲推出了密道，命下人请医生来。
赵渊终没有熬过立秋就不治身亡，已经继承了船王印章的鸿翎顺理成章地成了新船王。遵照赵渊的遗嘱，在小船王成年之前，暂由杜云轩及海帮里德高望重的老主事赵瑞共同协助她打点海帮事务。这赵瑞按辈分是赵渊的叔叔，也是赵家宗族唯一健在的长辈，无论是在海帮内还是在赵家，他说话都颇有分量，幸运的是，他第一眼见到鸿翎，就对这孩子印象很好，拉拢了他，鸿翎和娘的地位就更牢靠了。
赵渊的葬礼就在琉球进行，并不十分铺张，停灵二十一日期间，除了海帮内的人，仅少数重要的海客商帮收到讣闻陆续前来吊丧。鸿翎一身孝服出现在来宾面前，见其相貌清秀脱俗，举止稳重得体，有人寄予厚望，也有人不以为然。
鸿翎则默默记下了每一个来宾的名字和相貌。其中有一个东瀛贵族打扮的人尤其让她过目不忘，因为他看着她的眼神，和那天蝶姬夫人审视她时的感觉一样，让她十分不舒服。这个人就是细川三郎，细川家族的幺子，敖闰号的船长。
借着吊丧的机会，细川三郎到蝶姬夫人房里秘密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蝶姬见到弟弟，愤愤不平地直倒苦水：“也亏得那孩子命大，竟然没有死在展清凝手里，反而逼急了老爷，早早把印章交给那孩子才咽气。可恨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船王的家业落在这个半路跑出来的私生子手中！我这些年的日子算是白熬了。”
细川三郎安慰道：“姐姐别急，我们也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哦？难不成你有何高见？”
“姐姐现在可是小船王的大娘，大娘抚养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葬礼一结束，你就把他带回萨摩，放在身边就好摆布他了。再说，琉球只是别府，赵老爷的正经府第和大部分产业都在萨摩，带少爷回萨摩居住合情合理，赵瑞和白姨娘等人也不好驳回的。”
蝶姬听后，不住地点头：“你说的很是。而且，我总觉得那孩子有点不对劲。听鸿羽屋里的丫鬟说，他平时沐浴更衣都是白姨娘亲力亲为，从不让下人料理，你说奇怪不不奇怪？”
“说不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也未可知。姐姐不妨找个机会验明正身……”细川三郎压低了嗓音，附在蝶姬耳边说出他的计策。
蝶姬送弟弟出来，正巧看见海棠在院子里和小丫鬟们一起玩耍，便招手对女儿说：“怎么不找你羽哥哥玩去？你可以带他到百蝶苑里逛逛，顺便摘些花草到你爹的灵前供上。”
海棠正愁没机会亲近新来的哥哥，听了母亲的话就蹦蹦跳跳地找鸿羽去了。蝶姬让丫鬟百合跟着小姐。
鸿翎刚从灵堂出来，正要往白姨娘的屋里去，却看到海棠笑着迎了上来，撒娇着要羽哥哥陪她玩。虽说鸿翎不喜欢蝶姬夫人，但对海棠却讨厌不起来。因为，海棠让她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在没有代替鸿羽之前，她也是这般娇宠一身、无忧无虑。
“羽哥哥，我们到百蝶苑采些鲜花给爹，好不好？”
鸿翎没理由拒绝，便牵着海棠的手到百蝶苑去。
百蝶苑是赵渊为蝶姬夫人建造的后花园，种植着各种南国的奇花异草，并依照蝶姬的喜好放养着百余种珍稀的蝴蝶，一年四季，花开不断，百蝶纷飞，因而得名。在整个赵府披麻带孝、白茫茫一片的办丧期间，只有这里一如既往地绚烂妖娆。鸿翎跟着海棠穿梭在树海花丛之间，看不完的繁花似锦，不时有三两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停在身上，为苍白的素服点缀上美丽的图案；一汪水塘上漂着一片枫丹色的落英，投石于水上，那片落英竟惊飞而起，原来是一群枫丹色的蝴蝶栖息在水面上！
百合用各色鲜花和草藤编了个精致的花环给海棠戴上，引来许多蝴蝶围着海棠翩翩起舞。鸿翎看到如此美妙的画卷，不禁面露羡慕之情，百合又用一种香草编了个精巧的草绳系在鸿翎的手腕上。
海棠笑着对鸿翎说：“羽哥哥，我们分头去采花，看谁采的花最多最美。”说完就嬉笑着跑开了。
“老爷生前最喜欢鸢尾兰，就在那边的古树下。”百合悄悄地告诉鸿翎，然后追着海棠去了。
鸢尾兰？听上去很美的名字。鸿翎好奇地顺着百合所指的方向走去，百步开外，果然看见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下生长着一丛丛淡紫色的花朵。轻风拂过，花朵随风摇曳，就像是无数紫鸢展翅欲飞，煞是好看。再走近一些，只觉得暗香浮动，这种香气有些熟悉，不像是花香，倒像是从古树上散发出来的。说来这棵古树也有些古怪，紫褐色的树干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类似瞳孔一般的红色斑点。突然，有一双眼睛动了起来，向鸿翎飞扑过来，是蝴蝶！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蝴蝶朝鸿翎飞来，原来，整个树干都被这种奇异的蝴蝶覆盖了！
鸿翎惊慌地撒腿就跑，可那些蝴蝶一直穷追不舍，就好像她的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它们。蝴蝶很快围住了她，它们身上的粉落入她的眼中，辛辣地睁不开眼睛，她吓得一边蒙着脸逃窜，一边大声呼救。
海棠闻声赶了过来，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鸿翎被一大群紫褐色的蝴蝶追着从石阶上跌了下来，很快整个人都快被蝴蝶覆盖住了！直到海棠靠近她，那些蝴蝶才纷纷散去。
“是红眼妖姬！海棠小姐你别乱动，我马上去叫夫人过来。”百合急忙忙找蝶姬夫人去了。
还有一两只蝴蝶恋恋不舍地停在鸿翎左手腕的草绳上。她想起来了，是某种香气吸引了这些蝴蝶，而这根草绳的香气和那棵古树的香气一模一样！这一切都是蓄谋的暗算！她一把扯断了手腕上的草绳，尽管眼睛被辣得泪水直流，眼前一片模糊，还是勉强摸索着寻找回去的路。更要命的是，身上被蝴蝶接触过的皮肤奇痒无比，她忍不住拼命抓挠，把脖子、胳膊抓得满是血痕。
海棠看到她这个样子，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羽哥哥，你要去哪里？我母亲马上就会拿药给你医治的。”
“我要去找我娘。你帮我带路，好吗？”鸿翎宁愿相信海棠与这场阴谋无关，“不要碰我的衣服，那上面有蝴蝶的毒粉。”
海棠擦了擦眼泪，答应了，用说话声为鸿翎引路。她们快到园门口的时候，蝶姬夫人带着一帮丫鬟、婆子赶到了。
“快把鸿羽的孝服脱下来！小心别让毒粉落到皮肤上。”
在蝶姬的命令下，口鼻蒙着布罩、手上包裹着布、全副武装的丫鬟、婆子们一涌而上，把鸿翎紧紧抓住。
“你们干什么？别碰我！”鸿翎拼命地挣扎，但对方人多势众，不由分说就粗鲁地脱她的衣服，最后只剩一件单薄的深衣。
“捉牢他的双手，别让他再抓破自己的皮肤。”蝶姬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百合，“把这瓶药水滴进少爷的眼睛里。”
百合扳过鸿翎的脸，劝道：“羽二爷，你要乖一点，如果不及时用这药水洗眼睛，眼睛会瞎的。”
药水滴进鸿翎的眼睛里，那种刺激的辛辣感稍稍减退了些，但她还是看不清东西。
“别急，换过两次药就好了，绝对不能用手揉眼睛。”百合说着，用浸过草药的纱布把鸿翎的双眼蒙了起来。
蝶姬走上前撩起鸿翎的小衣，只见她衣服下的皮肤满是类似红眼妖姬翅膀上的那种红色斑点，故作惊讶道：“哎哟哟，好严重的红疹！得快用药汤浸泡才行，快把他带到后院沐浴更衣。”
痛痒难忍和暂时失明已经使鸿翎备受折磨，再听蝶姬夫人这么一说，她更加恐惧万分，如果让蝶姬得逞，自己的秘密会被毫不留情地揭穿，她和娘将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不！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反抗：“不要！放开我！我要找我娘！”
正要到蝶姬夫人房里商议出殡一事的赵瑞夫人郭氏、杜云轩和白鹭一干人隐约听到了从百蝶苑传来的吵闹声，匆匆赶来，撞见蝶姬屋里的丫鬟婆子们正七手八脚地要把二少爷抬走，都吃惊不小。郭老夫人忙断喝住下人：“放肆！你们这是干什么？”
下人们这才住了手。他们再一看鸿翎，双眼被蒙上，衣裳不整，更可怕的是身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红点，被抓破的地方流着脓血。白鹭上前一把抱住鸿翎，哭道：“我的儿，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杜云轩细看了鸿翎的症状后，怀疑地盯着蝶姬道：“这是红眼妖姬的毒粉所致。红眼妖姬是夫人在百蝶苑里培养的稀有品种，夫人应该很清楚，这种蝴蝶身上的粉对皮肤、眼、鼻都有很强的刺激性，也只有您有解这种毒的药物。”
蝶姬申辩道：“是海棠邀鸿羽一起到百蝶苑采花献给老爷，谁知道鸿羽怎么就招惹了这种蝴蝶，我赶来时他就已经中了毒，眼睛里也落进了毒粉，我已经用药水清洗过了，没有大碍，这会子正要带他去浸泡药浴呢，耽搁了就麻烦了。”
“我不去！娘，他们要害我呢！”鸿翎拽着娘不放。
蝶姬不悦道：“这孩子，说什么疯话呢！”
“谁跟着小姐和二少爷进园子里的？”见郭老夫人发问，百合忙站出来应了。
“为什么只有二少爷中毒，而你和小姐都没事？”
“我们是分头采花的……”
“岂有此理！你们分明知道二少爷是头一次进这个园子，里面许多毒虫毒草都不认得，你们不派个人好好跟着，竟然还抛下他，让他自己一个人乱走？”郭老夫人训斥道，“怨不得他怕你们害他，看看你们这么多人抓着一个孩子，不像是救治，倒像是绑架！照我说，夫人你还是把解毒的草药交给白姨娘吧。”
蝶姬心里深恨郭老夫人他们突然到来坏了她的事，若拒绝又怕他们起疑，只得忍气答应了，让百合拿了草药出来。
郭老夫人吩咐下人：“还不快把二少爷送回他房里，烧水备药，再请医生来好生瞧瞧。还有，今天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有人问只说鸿羽悲伤过度，病倒了。”
鸿翎被送入自己卧房里，为了防止她再抓破皮肤，只好把她的双手用布包裹起来，她难过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口内直喃喃着：“痒死我了，痒死我了。”众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时丫鬟们把草药煮好，连同药渣一起倒进大浴池里，浴室里热气蒸腾，弥漫着浓烈的药香。白鹭以避免传染为由支开了旁人，关上房门，帮鸿翎脱去衣服，让她全身浸泡在药汤里。药效让奇痒平复下来，鸿翎总算觉得舒服了一些，只是身上的红点还没有消退。
“娘，爹生前最喜欢的是什么花？”
白鹭见她问得奇怪：“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
“是鸢尾兰吗？”
“鸢尾兰？没听他说过。我只记得以前他喜欢海棠花。”
海棠花？是呀，所以父亲才会给自己的小女儿取名为海棠。
白鹭见鸿翎低头不语，察觉出了异样，“羽儿，你告诉娘，今天的事是怎么发生的？是不是有人陷害你？”
鸿翎一想起被红眼妖姬围攻的场景就害怕地捂住脸，语无伦次地说道：“鸢尾兰，她说爹喜欢鸢尾兰，我就去采……红眼睛！树干上都是红眼睛！香气，她给编我的草绳和树的香气一样，蝴蝶就扑上来了……”
“她是谁？谁说老爷喜欢鸢尾兰？谁编的草绳？”白鹭抓住鸿翎的手急迫地问。
“是百合。”
百合是蝶姬房里的大丫鬟。白鹭全都明白了。
浸泡了半个时辰，白鹭扶着鸿翎出浴，刚给她擦干身子，冷不丁发现门外晃过一个人影，吓了一跳。她追出门外，看见有个丫鬟模样的人鬼鬼祟祟地跑开，拐了个弯就不见了，看那背影像是百合。
百合躲在外面多久了？她看到了什么或听到了什么？白鹭不敢多想。更让她胆战心惊的是，蝶姬在怀疑鸿羽的性别，她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想验证鸿羽是男是女，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这次没有得逞，蝶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们不能坐以待毙，不能！
休养了几日，鸿翎身上的红斑消退了许多，只是眼睛还有些不适，仍旧用纱布蒙着。终日闷在房里也无趣，她便闲坐在院中，听风吹叶落，虫鸣鸟啼，眼睛看不见，听觉反倒灵敏了许多。忽闻一对脚步声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个她一听就知道是娘，另一个脚步声则有些陌生，只听出是名男子的脚步声，她疑惑地问：“娘，你带了谁来了？我听见佩刀的声响。”
“呵呵，二爷的耳朵还挺灵的嘛。听说你病了，在下特来探望。”
这个笑声和说话的语气鸿翎一下就认出来了：“浩空船长，你来啦。”
“浩空船长找你有话说。”白鹭引浩空涟的鸿翎到外书房，支开了下人，自己也退了出来，只留他们两个独处。
浩空涟见无闲杂人等，便道出来意：“二爷如今已是新船王，我是来谈盟约一事的。”
鸿翎想起来，父亲在密室里确实提到与船长有盟约，但具体是什么样的盟约，父亲却没来得及说。浩空涟接着说道：“令尊去世，我与他的盟约就自行解除，所以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然后离开。”
鸿翎心里又惊又急，父亲告诉过她，浩空涟是她一定要拉拢的重要人物。尤其在这种时候，父亲刚去世，她的根基未稳，若再失去敖广号船长的扶持，海帮很可能很快就分崩瓦解或被竞争者吞食，更不要说振兴它了。她决不能放他走：“离开？你要去哪里？不，你不能离开海帮，我很需要你！至于盟约，你可以和我重新建立盟约。”
浩空涟笑吟吟地看着鸿翎：“新的盟约？二爷你还不知道盟约的内容吧？凭什么自信能办到呢？”
鸿翎不甘示弱：“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办不到？”
浩空涟轻轻一笑，凑近鸿翎说出了盟约的内容：“我帮助你振兴海帮，你则不惜任何代价让我得到所有的海神明珠。一旦建立盟约，你还必须遵守两个约定：第一，不许向第三个人说出盟约的内容；第二，不得限制我和敖广号的一切行动。还有，我随时都可以中止盟约，而你如果想中途退出，我只有杀死你。”
这个盟约霸道得匪夷所思，真不知道父亲当时怎么会答应建立这种盟约，难道父亲能在短短十年间发展壮大与这个浩空船长有关？这个浩空涟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无论如何，鸿翎都得先答应下来再说。她抓着浩空涟的手，坚定地说道：“你给我五年的时间，如果到那时我仍然叫你失望的话，你要怎样处置我都行！”
浩空涟见鸿翎这样信誓旦旦，笑道：“你父亲花了十年都没有办到，你竟敢夸下五年的海口，真是出生牛犊不怕虎。算了，我倒想看看五年的时间你会成长为怎样的船王，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浩空涟拿来一盏茶盅，用小刀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滴了半盅鲜血，递给鸿翎道：“我们滴血为盟，就算建立新的盟约了。”鸿翎点头应允，也滴了血，两人分别将那盅血水饮尽以示盟约成立。末了，浩空涟摸摸鸿翎的头，意味深长地笑着扬长而去，鸿翎实在是猜不透这个浩空船长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转眼三七就快做完，赵府上上下下皆为准备出殡之事忙得不可开交。这日伴宿，海棠熬不过困，蝶姬让人送她回房睡觉，因不见百合便问身边的丫鬟，回说晚饭后就不知到哪去了，心下生疑，无奈一夜要忙于款待应酬亲朋堂客，无暇追寻下去。
至天明，吉时已到，出殡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鸿翎的病好的差不多了，自行长子之礼，摔丧驾灵，一路悲悲戚戚。赵渊生前在后山海崖上为自己建了一处陵园，死后水晶馆就葬在石塔下的陵墓里，只有鸿翎知道，这个陵墓其实可以通到老爷卧房下的密室里。
大葬之后，赵渊的妻妾子女并亲戚等在陵园内的庵堂里住着，为亡者守孝。蝶姬趁赵瑞等长辈都在便迫不及待地说出了她的主意：“琉球终究只是别府，况且南国气候湿热，毒虫毒草不少，孩子们未必适应。依我看，老爷的丧事办完了，鸿羽的病也好了，还是搬到萨摩去的好。”
“什么？”白鹭心里哆嗦了一下，她怎么就没有想到蝶姬还有这个杀手锏呢？
“白姨娘你还不知道，老爷在萨摩有一所大宅子，比这里大了许多，服侍的人也多，鸿羽到了那边保管住的舒舒服服；而且，老爷有多处厂房、商铺在那边，还办了所学堂，帮中子弟多在那里读书，鸿羽若去了，大家也好有个照应。”
白鹭无言以对，求助地看着赵瑞夫妇。赵瑞清了清了嗓子说：“鸿羽现在还小，离不开娘照顾，而且近年来帮里的业务多在琉球一带，他在这里我们也方便指导。”
蝶姬料到会有反对之声，理直气壮道：“鸿羽是离不开娘，难道我不是他娘？他虽不是我生的，但现在他是家中的长子，长子由嫡妻抚养有什么不对？我身边还有海棠、鸿浩两个，他们都是鸿羽的弟弟妹妹，孩子们住在一处才热闹。当然，白姨娘要是实在舍不得儿子，也可以一同跟去，只是服侍的人一概不用带去，那边都是现成的。”
赵瑞被抢白了一通，心中十分不快，又找不出理由驳回，只得先缓一缓：“老爷刚下葬，鸿羽哀伤未平，此事等他守满了孝再说吧。”
蝶姬可不愿等太长时间：“我已择了吉日带着老爷灵位回萨摩正宅，到那里一样可以为老爷守孝的。”说完，就撇下众人先行回府了。
三日后，鸿翎和娘回到府中，惊讶地发现除了随身跟着的丫鬟，原先服侍她们的人都换了，又见房里的一切衣物都被人打点妥当，一副准备出行的阵式。
白鹭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新派来的丫鬟回道：“夫人房里的百合不见了，可能还遗失了些东西，夫人说这里住着不安全，已经让敖闰号停靠在那霸港了，这两天就可以动身了。”
听了这话，白鹭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偏偏这时候杜云轩和赵瑞外出办事去了，她只得一面吩咐丫鬟：“快去叫郭老太太来。”一面让鸿翎悄悄地从后院溜了出去，先找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躲起来。
躲到哪里去呢？鬼使神差地，鸿翎跑到了父亲生前住的沧浪馆。人去楼空，沧浪馆一片萧瑟之气，只留两三个看守屋子的老仆人。见少爷闯了进来，只当是来清理遗物、寄思亡灵，都退避到院门处。
鸿翎推开房门，还是那间能听得到浪涛声的房间，只是所有的家具摆件都用白绫包裹了起来，掩盖了当时的金碧辉煌。她找到那张床，扭动机关，暗门随即开启了。这个藏身之所蝶姬永远也找不到，永远。她正要藏进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童稚的声音：“羽哥哥。”
鸿翎大吃一惊，看见海棠就站在她的身后，好奇地看看她，又瞧瞧那扇暗门。
鸿翎脸色苍白地问:“海棠，你怎么会在这里？就你一个人吗？”
“恩。母亲说我们快要回萨摩了，我想来和爹告别。羽哥哥，你在玩捉迷藏吗？”
“对呀，你想不想一起玩？”鸿翎把海棠拉进密道里，然后飞快地关上了暗门。
“哇，没想到爹的房间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太有趣了。”海棠并没察觉到鸿翎此刻的心烦意乱，完全沉浸在捉迷藏游戏的兴奋中。
“不要乱走，这里有很多陷阱。”鸿翎虽然只来过一次，但对这里的机关密道该如何走已熟记在心。她带海棠进来完全是情势所迫，不知道这么做是对还是错，“海棠，这个密道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你母亲，知道吗？”
“为什么？”
“如果你说出去，我就一辈子不理你了。”鸿翎唯心地吓唬海棠。果然，海棠害怕地捂住了嘴，频频点头。
鸿翎牵着海棠沿着密道慢慢往下走，一路上鸿翎的话很少，都是海棠在说话。
“羽哥哥，你是不是因为上次百蝶苑的事开始讨厌我了。”
“没有的事。”
“那，我们一起回萨摩的家，好吗？”
鸿翎沉默不语，对海棠滔滔不绝地介绍萨摩的船王大宅一句也听不进去。
她们在昏暗曲折的密道里行走了好一会儿，海棠开始有些不安了：“羽哥哥，这里好暗，我们还是出去吧。”
鸿翎安慰她：“就快到了。海棠，你想不想看爹的宝藏？”
“宝藏？”海棠的好奇心暂时战胜了恐惧。
鸿翎本想给海棠看那间奇妙的镜子宝库，但最后迎接她们的却是一池海水。鸿翎这才想起来，父亲告诉过她，封闭墓穴的一瞬间会触动密室里的机关，大量的海水将涌进来，淹没整个墓室以及装有陪葬品的镜子宝库。
“羽哥哥，你看！水面上漂着什么？”海棠突然惊恐地指着水面叫道。
昏暗的水面上漂浮着几个木匣子和一些被水流冲上来的散碎书画，还有一团白呼呼的东西向她们这边缓缓地漂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鸿翎鼓起勇气走近一些，举着灯笼一照：天啊，那团白的东西是孝服！确切的说，是一具穿着孝服的尸体！已经死去几日了，被海水泡得全身肿胀，面目异常恐怖，根本无法辨认。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尸体，她们完全吓呆了。海棠凄厉地尖叫起来：“百合！她是百合姐姐！”
“什么？海棠，你不要乱说，也许，也许，只是个盗墓者。”鸿翎震惊之余，用手捂住了海棠的眼睛，不让她再看着这可怕的景象。
可海棠还在不停地哭喊着：“是的，她是百合姐姐，我认得她头上的那个蝴蝶发梳，是我送给她的！”
鸿翎浑身打了个冷颤，她的手颤抖着再次将灯笼照向那具尸体，从身上慢慢照到头上，在那团水藻般的黑发上果然插着一把蝴蝶形状的银发梳！蝴蝶，又是蝴蝶，发梳上镶嵌的红宝石经烛火一照，如同一双充血的鬼眼。她又想起下人们曾说百合从出殡前一晚就不见了，至今都没有找到。难道，难道这具女尸真的是百合？她又怎么会在这里？是谁杀死了她？莫名的恐惧使鸿翎僵硬地立在原地。
“母亲，我要回去找我母亲！”海棠一边哭，一边撇下鸿翎独自跑开。
等鸿翎回过神来，海棠已经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只听见一串哭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迂回的密道里。她急得喊道：“等一等，海棠！不要乱跑……”话未说完，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密道里传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火药味。鸿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有不详的预感，海棠出事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循着气味的源头奔去，在浓烈呛人的尘土硝烟中，她看见海棠倒在血泊之中！
鸿翎发了疯似地上前抱起海棠，只见她浑身是血，双腿处已是焦黑一片。她在错综复杂的密道中乱跑，踩到了火雷机关，被引爆的火雷炸中了！她还有一丝气息，微微睁开眼睛，看着鸿翎虚弱地说：“羽、羽哥哥……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都是我不好，我现在就带你出去！海棠，你一定要坚持住！”鸿翎泪如雨下，忙脱下衣服给海棠裹上，抱起她往出口跑去，一路上她不断地说：“海棠，你不要死，你千万不要死！”可是，她能感觉到生命的气息在一点点地从海棠身上流走，身体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微弱。就像，就像当年被病魔夺走的鸿羽一样！
“来人啊，快来人！谁来救救海棠！”鸿翎一出密道就声嘶力竭地呼救，然而此时，海棠已经没有了呼吸。鸿翎看着海棠静静地躺在她怀里，一动也不动。她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梦醒来了，海棠依旧像那天一样，戴着花环与蝴蝶一起翩翩起舞；直到她看到蝶姬几近崩溃地冲过来，把她狠狠地推开，搂着海棠嚎啕大哭，才知道这场噩梦永远都无法醒了。
鸿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送回房的，她像丢了魂魄一般，痴痴呆呆地坐在床上茶饭不进。白鹭见她因海棠的死受了太大刺激，不知该劝慰才好，难过得在一旁哭泣。
密室里的那具尸体被证实的确是百合，死因是溺水而亡，没有找到证据是他杀，官府姑且认为是家仆谋财误中机关造成的，不了了之；海棠的死则被定为意外事故，现场的迹象表明她是因惊吓过度脱离了兄长的监护，不幸触动机关而被炸死。她小小的灵柩就停放在曾经停放赵渊棺材的停灵室里，全府都为之悲痛不已。
这夜到了二更天，南海园内陷入一阵骚乱，有个丫鬟神色慌乱地从正内室大院跑出来，一路叫囔着：“不好啦！不好啦！夫人发疯了！”
鸿翎在屋里听见了，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出来拦住那个丫鬟问：“你说什么？夫人怎么了？”
“夫人、蝶姬夫人发疯了！她说要烧了这里，还说要杀了大家！看！百蝶苑已经烧起来了！”
果然，百蝶苑的方向亮起了火光。鸿翎不顾众人的阻拦，飞快地向火灾现场跑去。她在百蝶苑的门口，看见蝶姬举着火把一步一摇地从园里出来，疯疯癫癫地笑着点燃沿途的花草树木，一片火海之中映照得她的样子更加的怪诞恐怖。她看到鸿翎时站住了，丢开火把，上前拉住鸿翎的手，脸上带着比哭还要难看的怪笑：“来啊，来看看我的宝贝蝴蝶，它们都死啦。”
鸿翎中了邪似的任由蝶姬拉扯着进到火场里，她看见火苗吞噬了美丽的鸢尾兰，无数的蝴蝶翅膀上着了火，扑腾不了几下，就如同烟火一般坠落。有那么一瞬间，鸿翎觉得如此的毁灭倒也壮丽而凄美。但当炙热的火和令人窒息的浓烟扑面而来，唤醒了她的求生本能，她拼命阻止蝶姬夫人：“大娘，大娘，快出去吧，这里很危险！”
蝶姬却好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一样，仍然痴痴地望着燃烧的大火又哭又笑：“看啊，看啊，我的宝贝蝴蝶都死啦，我的宝贝……都是你害死的！”突然，她转身掐住了鸿翎的脖子，发狂地尖叫着：“都是你害死的！都是你害死的！”
鸿翎几乎没有反抗，她的心神陷入了极度的恐惧、自责和悲哀之中。是的，如果我没有把海棠拉进密道，她就不会死；如果我没有那不可告人的秘密，百合兴许也不会死；是的，是我害死了她们！是我害蝶姬夫人失去了她最爱的女儿！她恨我，她要杀我都是应该的。我才是该死的人！我早该在六岁的时候就代替鸿羽死去！如果鸿羽没有死，就不会有今天的悲剧发生……
鸿翎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什么也不知道了。白鹭带着家丁及时赶到，把她从疯了的蝶姬手中救了下来。她醒来之后，密室里的事、火烧百蝶苑的事全都不记得了。为了不让她再受刺激，白鹭和家人决定隐瞒真相，只告诉她，百蝶苑的火灾是烧纸钱时不慎引起的，海棠不幸被烧死了，蝶姬夫人伤心成疾，带着海棠的灵柩回到萨摩去了。被烧毁的百蝶苑，从此便上了锁，连同鸿翎的这段惊悚而痛苦的记忆永远地封锁起来。她也无暇多想其他，因为，船王紧张而繁重的学习生涯开始了。
秋去冬来，年复一年，一晃六年过去了。
每年六、七月，都有南蛮人的船队乘着西南季风登陆萨摩，进行一年一次的航海贸易。这一年，佛郎机商人杰尼斯带着他的船队驶进坊津港口，他们并不是第一次来东瀛做生意，每年的东瀛之行总能为船队最可观的收入，但这一次，一艘停泊在码头上的一千料大楼船令他们大开眼界。
“看啊，那是什么船？真是太漂亮了！”所有的船员都挤在甲板上瞻望，他们从遥远的地中海一路航行到鲸海，从没见过这么高大、这么华美的大船！这艘船有六桅十二帆，木制金漆船身，船舷彩绘栩栩如生的海龙图案，船头有鱼头鸟翼的怪兽浮雕，主甲板上又建起三层豪华气派的长舯楼，整艘船俨然一只气势恢弘的海上宫殿。相比之下，他们船队的几艘古旧的双桅帆船显得十分寒碜。
杰尼斯赞叹道：“这应该就是鲲鹏海帮的豪华巨舰——敖顺号，据说是效仿当年郑大使出使西洋的宝船所造的。仁慈的天主，让我今日有幸得见！”
上岸一打听，原来这段时间鲲鹏海帮在敖顺号里开办商会，今日又正好是船王生日，宴请各大海商及当地的名门望族。杰尼斯心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忙命人预备好礼物，带着两位随从准备登船拜见船王。可他们在云梯那儿就被两个负责守卫的东瀛武士拦了下来：“客人可否有船王的请柬？”
“请柬？”糟了，杰尼斯哪有什么请柬，但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为人处事圆滑，立即满脸堆笑地用东瀛语说道：“在下不慎遗失了请柬，但在下与贵海帮的杜云轩先生有交情，麻烦两位通报一声，就说佛郎机国海狮商团的杰尼斯船长等人求见。”边说边抓了一把银子悄悄塞给那两位武士，怕对方不明白，他又用生硬的大明官话说了一遍。
两位武士听他说认得杜先生，生怕这几个外国人真有来头不好得罪，又见有银子，便乐得替他们通报。一时半刻，果见杜云轩走出舱外，认出杰尼斯一行人正是在濠镜与鲲鹏海帮曾有贸易往来的佛郎机商人，忙笑脸相迎：“稀客，稀客，没想到西南季风把远在地中海的客人给吹来了，我竟忘了邀请阁下，真是罪过，罪过。”
杰尼斯按照汉人的礼仪行礼道：“杜先生太客气了，您还能记得在下，已经让我们备感荣幸，此次听闻船王举办生日宴会，我们特备了厚礼前来，望杜先生能代为引见。”
杜云轩笑道：“这有何难，船长请先上船。”引领杰尼斯等人登上敖顺号。
才踏上主甲板，众人就听见曼妙的弦乐歌声从那座三层的楼阁里袅袅飘出，进入楼里，一楼有三间宽敞奢华的大花厅，用紫檀透雕围屏作隔断，雕梁画栋上高挂着各色玻璃彩穗宫灯，满地铺着金丝锦绣波斯毯，处处珠帘纱缦、花团锦簇；厅内已经预备下几十桌酒席，每席边设有一荷花式的高几，几上摆有官窑青花云龙纹春寿瓶，瓶中插着姣妍的鲜花，漆器茶盘里是成套的成化斗彩瓷茶具，焚着气味清雅的宫香；两侧廊轩上也有几席，可眺望海景；后有抱厦搭了个小戏台，设有雅座，宾客们一边品茗，一边悠闲地听花枝招展的歌姬咿咿呀呀地弹唱着江南最时兴的曲子。
杰尼斯等人皆被这精致讲究的排场看花了眼，晕晕乎乎地跟着杜云轩上二楼进入东面一间雅致的房间里，只见满屋皆是华冠美服的贵族豪客，其中有汉人、东瀛人、高丽人、波斯人，也有像他们这样的西洋人。正面一张花梨木短塌上一位年少公子正和萨摩的岛津藩主坐着喝茶聊天。这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