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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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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车厢峡
第一章 闯王高迎祥 第二章 李自成 第三章 又起波澜 第四章 大龙图
第一卷 车厢峡 第一章 闯王高迎祥
    闯王

    转身就走著

    第一部 车厢峡风去

    第一章闯王高迎祥

    紫金梁一死,西北的义军顿时乱了营。

    黄昏时分,一小股人马在疏疏落落的树林间静悄悄地穿行,队伍前面本有一面绣着斗大“闯”字的黄色大旗,此时也卷起来,被高迎恩平提在手中。四周山野空阔,只听见马蹄踏在树叶上的沙沙声,不闻半点人语。走了一阵,前面的道路渐渐开阔,高迎恩带住马,等闯王高迎祥赶上来,低声禀道:“向导说,前边出了林子,再转过山角,就是车箱峡了。咱们是就地扎营,还是……”

    高迎祥在马上探起身子,往前面看了一看,沉吟道:“王自用死后,西北的局势可让人不放心得很,官军要提防,‘义’字兄弟也要提防。咱们还是一口气赶到车箱峡吧,免得夜长梦多。再说……”

    高迎恩想起盟主紫金梁惨败后,西北义军的诸般行径和最近绿林中沸沸扬扬的传闻,心中一凛,大哥的担心一点也不多余,便点一点头,纵马跑到前头,轻声传令,队伍的行进速度陡然快了。

    紫金梁王自用是西北义军的第二任盟主,在十三营七十二家义军中也是势力最强的一股。当年老盟主王左挂战死之后,他凭着老盟主的遗命,加上自己首屈一指的实力,接掌盟主之位,照着老盟主传下的“大龙图”里的谋略,数年之中,把西北名虽联盟、实则散沙的各股义军联络在一起,整顿得好生兴旺。攻城夺县、连败官军,声威直震朝野,搅得皇帝也坐不稳龙庭。只可惜三月前王自用不慎中伏,被围朝阳谷,激战不脱。当时离他只有三天路程的绰号“曹操”的罗汝才,手下虽有万余名义军弟兄,却因既不满紫金梁素日里恃强凌人、狂妄自大,又惧怕官军势大,不敢蹚这趟混水儿,不仅不来救援,还悄悄地带队远遁。王自用无奈之下,激战五天五夜,终于全军覆没。紫金梁一把火,将自己烧死在朝阳谷。

    但紫金梁手下的弟兄还是有逃出来的。不久江湖上便谣言四起,有说王自用虽死,那张关系几十万义军性命的“大龙图”却没随他一起焚毁;还有的说王自用临终遗命让闯王高迎祥接掌盟主一职;传得最广、信者最多的说法是那张“大龙图”其实早已失落,否则王自用也不会中伏自杀,如今谁能寻得着这张图,谁便是义军盟主。传言归传言,毕竟没有真凭实据。闯王高迎祥此时远离自己老营,赶来这万分隐秘的车箱峡,就是要去会见一个人,只有这个人真真切切地带来了紫金梁的临终遗命。

    听向导说,车箱峡地阔四十里,荒芜之极,终年难见人迹。来到车箱峡时,天已全黑。进得峡内,借着星光,高迎祥四面了望,见这里地形好生险恶。四面黑黝黝的群山环抱,中间地势阔大,平坦却有些低洼,到外是乱石、野草、杂树,山风一吹,周围林涛作啸,似乎有无数鬼怪正欲择人而噬,十分骇人。饶是闯王久经沙场,见了这等环境,也不由心惊。峡谷正中央,是一片疏疏落落的树林,隐隐地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朦朦胧胧地映着些凸起物,像是些房屋,似乎有人住。只是隔得远了,看不真切。闯王心中一喜,知道传信的人所言不虚,他料定那个要见的人必在这些房屋中。闯王一提马缰,向前面赶去。

    队伍正行,乱石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喝问:“什么人?站住!再往前走放箭了!”

    走在队伍前面的高迎恩一惊勒马,低声喝道:“是‘义’字兄弟吗?哪一路的?”

    这时高迎祥已赶过来,两人对视一眼,估计是遇到了义军兄弟的暗卡,这里果然有自已人!只听对方喝道:“你们是哪一路的?”

    闯王沉声道:“在下高迎祥,要到里面见一位朋友,请借条道出来,我们感激不尽!”

    对面的声音立时兴奋起来,“啊,是闯王高爷到了,这可太好了!我们掌盘子的等您等得心都焦了!高爷你稍待,小的这就去通报。”话音一落,乱石后边长起一条人影,急匆匆向里面跑去。时刻不大,峡谷中央人声噪杂、一片通亮,二、三十支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高迎祥、高迎恩都向那边望去,见里边真的是些房屋,怕不有三、四十间,俱是用粗大的树枝搭成,十分简陋。从屋里涌出几十人,瞧形貌果然都是义军。只是这些人穿得破破烂烂,正向这边跑来,当先一人边跑边大声问:“闯王来了?闯王在哪里?闯王——”

    高迎恩“嗤”地一笑,小声道:“从哪里钻出这么一帮叫化子义军来?”高迎祥瞪他一眼,下马迎了上去,口中也大声道:“在下便是高迎祥,是哪一位好兄弟在这里?”

    那人来到近前,对闯王上下相了一相,忽地一把抓住他手臂,满脸都是笑意,高声道:“你就是闯王?你终于来了,嘿嘿,咱老李可没想错你!”高迎祥笑着点头,定睛看这人时,却不认识。这人三十左右年纪,中等身材,粗手大脚,脸上颧骨突出,鹰鼻鹞眼,双目如电,闪动间透着股精悍之气,只是脸上的笑有些贼兮兮的,带几分市井流氓的味道,似乎特意要用它遮去自己眼中的锐意。他身上一件破旧的蓝色箭衣,打着几块补丁,似乎有些肮脏,火光下看不甚清。这人也正仔仔细细地打量高迎祥,紧紧抓着他的手,半天不肯松开。

    高迎祥轻轻抽回手,微笑问道:“这位兄弟面生得很,你们这是——”

    那人哈哈一笑,答道:“我姓李,叫李自成。我们这几百个兄弟等你好多日子了。怕你不来,我让弟兄们在绿林道上四处放风,终于撬动了你高爷的沉屁股!哈哈哈,我们这可不是把你等来了么!”

    高迎祥微微一惊,肚里寻思:莫非近日来的谣言都是出自此人之手?那么给我送信的人又是何人?他联想起王自用死后的义军情形,不由起了戒心,回头一望,见自己弟兄都在高迎思率领下列成一队,离自己也就是二十步远,心里才踏实一些。回过身来微微一笑,才待说话,李自成身后一人道:“我们是八队,咱们李大当家的就叫八队闯将!”

    李自成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道:“你是闯王,我是闯将,你们黑灯瞎火地闯进谷来,咱们可不就闯成了一家子了么!走走走,有话屋里说去。有朋自远方来,不亦高兴乎!”说罢挽起高迎祥的右臂,径向树屋走去。一边大声嚷:“来人啊,把好吃的、好喝的都搬出来,招待好朋友,咱们可不能小气!”

    高迎祥听他说话粗俗不堪,偏还要引经据典,却又说得不对,心里暗笑。高迎祥提防着随李自成走进一间最大的树屋。屋内陈设十分简单,一床一桌,几把木椅,桌上一灯如豆,几个粗瓷大碗里盛着些凉水。靠角落里有一个大木墩,上面担着张木制的象棋盘,地上、棋盘上乱七八糟地放着棋子。李自成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道:“这就是我老李的狗窝,简单得很,高爷你将就着坐。”说着搬过一把椅子放在高迎祥脚边。

    高迎祥坐下来,心里许多疑惑不便直问,只好打个哈哈道:“李兄弟说哪里话,咱义军哪个不是苦出身?没啥讲究的。不过说实话,你们八队这一股我可是从没听说过,看来咱西北的义军远不止十三家七十二营啊!”

    李自成笑道:“我们是他娘的上不得大台面的小混混,人少,高爷你自然没听说过。”

    “慢慢就兴旺了,哪一伙义军都是这样嘛!哈哈哈,”高迎祥打个哈哈,试探着又问道,“那个给我传信的人是你派的吧?李兄弟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真把我搞晕了。”

    李自成停下正在倒水的手,直视着高迎祥,嘻嘻一笑,道:“闯王就是闯王,聪明,一猜便着,可比我这闯将强他娘的一百倍!不错,那人是我的弟兄。还有,近日满天飞的传言也都是我老李派人散布的,目的就一个,我老李虽用不起八抬大轿,可也要把你高闯王请到车箱峡来!嘿嘿,老李想和高闯王谈一笔生意!”

    高迎祥苦笑一声,“李兄弟相招,高某哪敢不来!李兄弟有什么为难之处?不知高某能不能帮上忙?”他见李自成虽与自已素不相识,却费尽心力地把他诓到车箱峡来,知他必有所求,谈生意不过是借口。反正落入人家早设计好的圈套里,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把话挑明了,看他开出个什么价钱。

    李自成“啪”地一拍大腿,点头赞道:“痛快!高爷你这人不赖,真是名下……名下实在!我老李听紫金梁夸你,真他娘的没夸错!”

    听他提到紫金梁,高迎祥脸上微微变色,问道:“你见过紫金梁?那么那传言……”

    李自成贼兮兮地一笑,饶有兴味地看了高迎祥一会,把那碗水推给高迎祥,说道:“高爷你急什么,这夜长着呢!左右没事,老李先说个故事给你听,然后我们再去见一个人,你自会全明白的。”说着在高迎祥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另一碗水咕噜咕噜一通猛灌,放下碗慢慢地讲述了事情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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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车厢峡 第二章 李自成
    原来这李自成是陕西米脂人,小时学过武艺,读过两年的私塾,长大当过驿卒也当过兵。后来因受不了长官的欺压,私自逃回乡里。可是又贫困得活不下去,还要饱受乡里豪绅凌辱。半年前那豪绅见自成的妻子有几分姿色,竟要强行霸占。李自成一怒之下杀死豪绅,火烧县城举事起义。他聚了近三百人,学别人的样子打家劫舍,专抢富裕财主。自号“闯将”,成了义军一股。可他们这支队伍人马太少,力量单薄,盔甲刀矛、弓箭马匹又缺得很,休说大队的官军不敢碰,连土豪大户自练的乡勇团丁都赶得他们到处跑。亏得李自成机警过人,多少次危境都逢凶化吉,带着大伙从万险之地中逃生。但他们这般四处碰壁,东逃西躲,连粮草都接济不上的日子实在难以维持。瞧着大家弄得像叫花子一样,万般无奈,李自成决定带队投奔紫金梁,他想紫金梁是义军盟主,见了他们的窘境,绝不会袖手不管。

    等他们堪堪找到紫金梁,正碰上他被陷朝阳谷。危急之中,紫金梁将闯将这一伙收在身边,立为八队,反过来托他保着自己最宠爱的小妾兰花拼死杀出重围。那时紫金梁万分郑重地告诉李自成,兰花的身上藏着“大龙图”,务必要寻到闯王高迎祥,把“龙图”交给他。

    “这是咱义军能跟朝庭抗衡的唯一一件法宝,万万不可有失!没了此物,几十万义军都得做官军的刀下之鬼。切记!切记!”这是紫金梁最后对李自成说的话。

    李自成在紫金梁大队掩护下,护着兰花杀开一条血路,冲出了朝阳谷,可是那兰花背上中了一箭,伤势不轻。她又是个体弱的女子,逶迤行到车箱峡再也走不动,李自成只好就地扎营,悄悄地藏在这荒僻的峡谷里。可是兰花本就体弱,再加上缺医少药,伤势竟越来越重,最后竟一命呜呼。李自成只好一面葬了理兰花,一面派人给闯王高迎祥送信,请他来峡中一会。他又担心高迎祥不来,派人在各市镇村集广布谣言,把义军中人人关心的盟主和“大龙图”说得活灵活现,以此吊高闯王的胃口。但闯王高迎祥一伙跟官军游斗,行踪无定,等到送信人寻得闯王,传了讯息,距朝阳谷大战已是时隔三月。

    听完李自成的叙述,高迎祥半晌作声不得,心中暗想:“原来外面的传说倒不是空穴来风,紫金梁把‘大龙图’也传给我,那不是命我接任盟主么!这,这竟是真的!‘龙图在手,群雄俯首’,江湖上都说,谁得了‘大龙图’谁就能坐得天下!莫非真要应在我高迎祥身上?”他想起市井间传言,“马入门中,猪(朱)舍全空”,越觉着自己号称“闯”王,那是大有道理,“门”内加个“马”字,可不就是“闯”么!自己无意中竟应了上天的谶语。历来义军联盟的规矩是盟主持有“大龙图”,紫金梁传图,那也就是传位!本来高迎祥早就对这份“大龙图”垂涎三尺,这次自己一得了信息,立即马不停蹄地赶来,还不是全为了这盟主之位!想起身为盟主,可以号令西北十几万义军,这份权势,只怕也不比皇帝低多少,他禁不住怦然心动,脸色变幻不定,显是万分激动。

    紫金梁一死,凡是稍有实力的大股义军首领,无不垂涎盟主的宝坐,一是为了能调动全西北义军的赫赫威势,二是可得那张天下至宝的“大龙图”。有了这张图,真就坐了龙庭也说不定!所以几个月来,各股义军之间或明争或暗斗,闹得不可开交,大家早把“联盟”两字丢到了脑后。现在高迎祥不费吹灰之力地得来,怎不让他欣喜若狂?

    李自成瞧了喜不可抑的高迎祥一眼,心想:瞧他这股高兴劲儿,我原先怕他不来,只怕他姓高的还怕我不在这里等他呢。倒是应了那名话,‘麻杆打狼,两头害怕!呵呵。害我白白担心两个多月!李自成又道:“江湖上那些谣言,说得也有点影,要不然怎么能把你高闯王这条大鱼给钓来?可若论真凭实据,只有他娘的我老李最清楚!听说十三家七十二营都在暗中寻找‘大龙图’的下落,可惜,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真宝贝早落到我老李的手里了!”

    高迎祥尽力压制着自己的喜悦之色,伸手握住李自成的手,言辞肯切地说道:“李兄弟,你可给咱们义军立下了大功了!谁不知道,这几个月义军联盟闹得四分五裂,长此下去,不用官军剿咱们,咱自己窝里斗就斗垮了!你不负王自用老盟主的托咐,对我直言相告,我高迎祥也要真心地谢谢你了。”

    说着闯王站起身来便要使下礼去。李自成连忙一把挽住,嘻嘻哈哈地笑道:“高爷你先别忙夸我,我老李虽不是赖狗,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是说要与你做生意嘛,我这话可还没说完呢!”

    听他话头一转,闯王心里一沉,想起这李自成处心积虑地把自己找来,绝不会凭空白送自己一个大便宜,只怕他开出来的价钱苛刻得很。高迎祥一屁股坐到椅子里,听李自成说道:“这‘大龙图’可是好宝贝,谁拿了它谁是是义军盟主。我老李一生命穷,没料到睡梦里得了个金元宝,乖乖,这玩意竟落在我的手里!我若拿出来喊上一嗓子,只怕我老李也他娘的成了个义军盟主!”说到这儿,停一停,他偷眼瞅瞅高迎祥,见闯王的脸色果然有些变了。

    李自成暗暗得意,又道:“要不然老李把这玩意卖了,谁出的钱多,老子就卖谁,反正王自用也死了,老李说谁是盟主谁就是盟主,这叫死无对证,现在是我老李的嘴最值钱,只要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碰出个义军盟主来!”

    他又瞧瞧闯王的脸色,“还有最后一个损招儿,就是献给朝庭!那也能换顶乌纱帽戴戴,怎么也强似在这野山沟里给北风当靶子吹!”他顿一顿,“换作别人,只怕早就挟着宝贝远走高飞了!我老李可不是那种人,咱一要对得起紫金梁盟主!二要对得起你闯王。高爷的名头在西北可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我老李只恨无缘,不能在你的手下,给高爷效命。现在正好来了机会,所以我老李就算做生意,头一个也得找你闯王!”说完两眼直盯着闯王。

    闯王一生不知经过多少大风浪,听他这一通说辞,反倒定下心来,暗想:这人说话像个小混混,莫非他想趁机榨我些钱财?都是“义”字一线,自己人敲自己人的竹杠,可是从没听说过的事!心中对眼前这个什么闯将生出老大鄙夷,面上却微微笑道:“承李兄弟看得起我,我这里多谢了!李兄弟既然口口声声要做买卖,那就把价钱开出来吧,只是这生意太大,也不知我高某人接不接得下?”

    李自成笑嘻嘻地道:“接得下,接得下,你高爷家大业大,老李这占小小的要求,在闯王的眼里屁也不算!”他抬起右手,撮拢五根手指在眼前比划着,好象在竭力说明自己的要求半点也不过份。

    闯王微有不悦,道:“李兄弟直说,到底想要多少钱?”

    李自成先一愣,随后哈哈大笑,道:“闯王误会了,老李虽穷,却还不把钱放在心上,老李一文钱也不要,老李要凭这张图换高爷的五千兵马!”

    高迎祥只觉得自己的心猛地一抽。义军转战四方,与官军抗衡,靠得就是自己的实力。闯王手下,一共才两万来人,这李自成不要金不要银,偏要自己的兵马,而且狮子大开口,张嘴就是五千,如何不让闯王吃惊?这人哪里是什么小混混,简直就是地痞无赖!

    李自成斜着眼看着高迎祥,脸上还是笑嘻嘻地,一只手搭在粗木桌上,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他见高迎祥思忖着不开口,他又道:“我说高爷,区区五千兵马不会要了你的命吧?我老李把你扶上盟主的宝座,那也是操心费力冒着风险的,你总不能让我一点好处也捞不到啊!虽然你给了我五千兵马,可是你自己可是能号令全西北的十几万义军,其实连我这五千兵马也还是在你闯王的大旗下,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高迎祥“哼”了一声,“依你这样说,你们八队可以摘了旗,全跟了我闯王,反正都是在义军联盟嘛!”

    李自成笑道:“本来呢,这也没啥不行的,可就是有一点小小的麻烦,我们这些人野惯了,只怕受不了闯王爷的军纪约束,真捅了搂子,反倒让高爷为难。嘿嘿,再说,老李这名字起得不好,非要叫他娘的‘自成’,那不是不让我跟你高爷一路么!要是当初我爹给我起名‘高成’,老李二话不说、响屁不放,立马跟了你高闯王!”

    高迎祥听他说得不仅无赖而且无耻,又气又笑,心想自己总还是有求于他,不便公然得罪,只好又陪着笑脸道:“李兄弟,不是当哥哥的不答应你,实在是我有难处。高某人手下虽有二万弟兄,可这次到车箱峡,我却只带了五千人。若是都给了你,难道让我高某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那也太不成样子了!”

    李自成听高迎祥如此说,想想也是实情,点点头道:“这到也是,别说你光杆一个,就算我带着三百多弟兄,得了这张‘大龙图’不还是屁用没有?能号令谁去?明明是块金子,在我手里只能卖个破铜的价!”

    高迎祥急忙抢道:“就是,就是。咱明人不说暗话,我现在答应分兵一半,给你一万人,可要等到我回了老营以后才兑现,李兄弟你信吗?所以我只能给你三千人,全是马队!不知你能不能体谅做哥哥的苦衷?”

    李自成大喜,蹭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颤声道:“这么说你肯了?”闯王含笑点头。李自成大笑,朗声道:“好,就这么办,高爷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今后我们八队算是你高闯王的铁杆盟军,老李第一个支持你当盟主!呵呵,呵呵,高爷,从今天起,你高爷说向东,我老李决不向西,你说上天,我决不入地,鞍前马后,我老李算保定你了!”

    其实李自成向高迎祥要兵马五千,那是漫天要价,能把这张图换得来一千兵马他都知足。李自成以为,这等乱世之中,什么盟主,什么“大龙图”,全是虚的,只有兵马才是实实在在的力量。那份“大龙图”他曾详细看过,不过是些山川形要、人口分布、朝庭兵备分析和作战的兵书战法,一轴破绢而已。李自成当过兵,排兵打仗的窍门也不生疏,他知道打仗最重要的是因时因势随机应变,若是按着图中的死规矩去做,只怕不上半年,就得让官军打个落花流水。因此他心中并不怎样看重这张传说中宝贝似的“大龙图”。紫金梁王自用如何?他是盟主,又有图,还不是自己烧死了自己?他全没料到高迎祥真把这鸡毛当令箭,让他八队白白地得了三千人马!

    高迎祥微微一笑,心中也在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高闯王的势力与李自成相比,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两人所思所想自然相差十万八千里远。对高迎祥来说,得了这张图,的确比得了三万人马还划算,用三千马队就换来个盟主,这便宜实在是占大了!

    李自成忽地眉头一皱,面露忧色,看得高迎祥微怔,李自成道:“还有件事要请高盟主帮帮咱老李。”

    “高盟主”三字一叫,高迎祥心花怒放,大包大揽地道:“有什么事李兄弟只管说,不管我是不是盟主,咱们‘义’字一线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我早不知李兄弟的困境,若早知道,几千人马早就送给你们八队了!”

    李自成道:“我们呆在这车箱峡中已有几个用了,唉,粮草……”

    闯王站起身,手一摆,“不用说了!粮草的事全包在高某人身上!我来得虽急,带的东西还不算少,明天统统给你们八队留下!以后李兄弟再遇上这种事,只需要派人传个信,姓高的必定鼎力相助!”高迎祥这倒是说的真心话。李自成粮草奇缺,三百多人简直成了负担,他高闯王手下人马数万,还在乎多李自成这二、三百人?就算再增加五千人,跟“大龙图”一比,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李自成更喜,又得人又得物,几个月来的功夫没白花,比打下两座城池都划算。人说高闯王宽厚大度,果然不虚。想到这儿,觉得自己一上来就对他猛敲竹杠,心中略感歉疚。他冲外面大声喊道:“来人啊,拿酒来,拿花生来,高爷是好兄弟,我们要好好地庆贺庆贺!”李自成一伙穷困之极,如今最好的吃食也不过一碗薄酒几颗花生。

    话音一落,只听外面一阵欢呼。闯王心中诧异,走过去推开门一看,只见外面站了好几十人,都是李自成手下。这些人猜想二人谈的事可能有关自己八队的命运,人人关心忍不住在外面偷听。树屋遮蔽不严,屋内两人说话,站在外面也能听个大概。

    闯王笑着冲众人招招手,大声道:“各位弟兄,从今个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管是八队还是九队,也不管是闯将还是闯王,都重新聚到义字联盟这面旗下了。”他笑了笑,“我高迎祥是闯王,闯王手下没个闯将,那也有点名实不符啊!”许多人都笑了出来。高闯王又扫了大伙一眼,见许多人衣不蔽体、面有菜色,知道李自成这里艰难得很,自己若不支援粮草,只怕八队再也熬不下去了。遂又道:“弟兄们们还饿着肚皮吧?一会儿咱们就放开了大吃它一顿!哈哈,吃我闯王这个大户!大家放心,今后只要有我高迎祥吃的,就绝不会让一个兄弟饿着,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众人又是一片欢呼。

    李自成从高迎祥的语气神态上知道高迎祥是实心实意,心中也颇感动,走过来,不由自主地握住闯王的手,两只鹰眼中闪着喜悦,诚挚地道:“你高闯王是个有意气的好汉子,我老李跟你动心眼儿,哎,有点他娘的不够意气了!从现在起,我交了你这个朋友!虽然我不喜欢喝酒,今天破例,我要跟高爷来个一醉方休!”

    高迎祥笑道:“没什么,不打不相识嘛!现在这种时候,情形非常,说实话,刚一见你,我也是提着三分戒心的。哈哈哈!”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喝酒的时间有的是,咱们还是先把正事办了。你说兰花在你这里,现在领我去看看如何?这个小娘子,我可是熟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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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车厢峡 第三章 又起波澜
    李自成手下一名兄弟打趣道:“高爷跟王夫人怎么个熟法儿?”

    高迎祥哈哈大笑,他素知义军弟兄们向来粗俗得很,一个个口无遮拦,哪一股人马都是如此,心中也不以为意,道:“人家是紫金梁大哥的心肝宝贝儿,你说我能怎么个熟法儿?”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对,对,先办正事!”李自成道,“只凭我上、下嘴唇一碰,如何叫高爷彻底放心?见面礼不能只用嘴说,得双手捧上来才行!不过王大嫂的伤还没好,别说捧不了,碰都碰不得!走,咱们这就去见她,回来再喝酒!”

    话音未落,陡闻树林外面,谷口方向人嚷马嘶、喧哗无比,众人全都一愣,一齐向那方向看。远远地有两个人奔来,李自成认得,是自己最得力的两个部下,刘宗敏和田见秀。两人来到跟前,喘吁吁地道:“大哥,不……不好了,峡谷外面……又来了……许多人马,我们……,我们拦也拦不住,他们硬闯进来,正往这里走呢!”

    李自成道:“是什么人?官军么?”此时有闯王大股人马在身边,他肚里胆壮,问话时语气十分平静,丝毫不慌。高迎祥暗暗称奇:“这个闯将虽是后起之辈,倒能遇事不乱,单这份定力,放眼十三家七十二营,大大小小的头领中就找不出几个来!”

    刘宗敏道:“不是官军,是义军!他娘的,来人自称是八大王张献忠的手下,还有的报号是大白脸‘曹操’的人。”这人长得粗豪,说话也瓮声瓮气,挺着个大肚子,手里握着把门板样的厚背砍刀,连说带比划。

    田见秀道:“我瞧他们人多势众,又都是‘义’字线,就悄悄地把卡子撒了,免得起什么误会。”高迎祥见这人细高身材,骨格粗大,低眉低眼,一脸的愁苦相,像个八辈子都捱苦受累的穷农民。他却不知其实这田见秀秀才出身,做过乡村教师,肚里颇有才学,在闯将的八队中,被尊称为“先生”,是个军师样的人物。只是这人有个外号不大好听,唤作“过手沾油”。

    “他娘的,狗鼻子倒长,闻着腥味就来了!”李自成冷笑一声,“高爷,这些人只怕没安什么好心,不为‘大龙图’,谁会老远地跑这儿来吹凉风?”其实他心里知道,这些人能来,全是自己在江湖上八面放风的缘故。不过来了更好,刚才他与闯王达成的协议更加是敲钉脚变不得了。这两个人也都是有家底的大股义军首领,姓高的若变卦,李自成不怕把这张“图”卖个更好的价钱。

    高迎祥轻捻胡须,沉吟不语。西北的义军虽有联盟,但各大股之间自恃实力,心里谁也不服谁。八大王张献忠和罗汝才各自均有万余人,与高迎祥虽无嫌隙,也无交情。此时突然来凑热闹,其用意的确有些不端。这时高迎恩拨开众人自外面挤了进来,低声对高迎祥道:“来的真是张献忠和罗汝才,一共带了大约六、七千人,只怕有点来意不善。莫不是他们也听到了什么风声?”他瞄了李自成一眼,又道:“大哥,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咱们这五千人,要是翻脸动手,只怕……”

    高迎祥一摆手,截口道:“都是自家兄弟,说什么翻脸动手?”他眼瞧着远方,忽地提高了声音道,“他们来了更好,我有二、三年没见过这两位好兄弟了,今日车箱峡大聚会,是老天爷的安排!快请他们过来!”

    高迎祥刚说完,远远地一人接茬道:“他奶奶的,高闯王就是高闯王,咱们不请自来,人家却热情待客,比你这个小里小气的抠门张兄弟可强了老大一截,平日里你总不服高闯王,只凭这一点,人家就比你强!哈哈哈。”

    另一人阴阳怪气地道:“老罗你这话不对,这里荒山野岭的,谁是主?谁是客?”

    先前那人笑道:“我说你不服人家,可没说错吧?这不就来了?哈哈哈!”

    “格老子的,谁说我不服闯王?高迎祥是太阳,老子不过是个小小的蜡烛头,他伸一根小手指,比老子腰都粗!你这个老奸臣心里不服,干嘛偏要栽到我姓张的头上?这不是挑拨离间么!就你这点气量,别叫‘曹操’,趁早给我改叫‘太监’算了!”

    一大群人骑在马上,远远地驰来,前头并排走着二人,一个衣着华丽,四十余岁,正是绰号“曹操”的义军首领罗汝才。另一个三十上下,刀条脸,一脸阴鹫之气,却是近年来新崛起的义军首领张献忠。据说这人阴狠毒辣,手段残忍,行事我行我素,谁的帐也不买,不论是官军还是义军,提起他来,都颇为头痛。

    高迎祥分开众人,大踏步地迎了过去,伸出双臂,满面堆欢,高声笑道:“甚么风把贤弟们也吹到这车箱峡来了?跟二位在这里巧遇,我高迎祥可是打心眼里高兴,今晚,咱们弟兄要一起喝个痛快!”

    罗、张二位来到面前下了马,他们带来的人忽拉拉一拥,四十里的车箱峡虽地势宽阔,但给这么多人挤在中央,便登时显得有些狭小拘促。张献忠阴测测地道:“什么风吹你闯王,就什么风吹我们。‘遇’是‘遇’了,可不见得就‘巧’,老子一路上紧赶慢赶,生怕赶不上这里的好戏。”

    “一个偏避山沟,鬼都不肯来,有个屁好戏!”刘宗敏在一旁嘟嚷了一句。因为罗汝才不肯救紫金梁的事,李自成和他手下弟兄对他早就心存芥蒂,再看张献忠阴阳怪气,话里话外处处带着讥讽,众人心里也生出了一股厌恶。刘忠敏最是心直口快,忍不住说了一句。他这人嗓门大,虽是小声嘟嚷,也与常人平时说话的声音一般大小,张献忠听得清清楚楚,他扫了刘忠敏一眼,装做什么也不听见,转过头冲高迎祥道:

    “听说你闯王发了一注横财,不知是真是假,拿出来让咱兄弟见识见识如何?”

    高迎恩抢过话头,说道:“这个鬼地方还能发财?我看松蘑野菜倒是不少,用水泡一泡兴许能发!”

    罗汝才不理他,笑嘻嘻地对闯王道:“我说闯王,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们若不是得了准确消息也不会巴巴地跑到这里来。你先到,自然是你得了那好东西,还是拿出来给大家瞧瞧!西北义军是一家,若人人得了好处都藏着掖着,这联盟还有个鸡巴用。你们说是不是?”他转回头向众人问。

    “是!”张、罗手下弟兄齐声回答。果然人多势众,这一声喊,震得山鸣谷应。闯王、高迎恩、李自成等心中俱各一凛。

    高迎祥笑道:“二位贤弟消息真快,简直就是有千里眼、顺风耳!哥哥我也是刚刚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可就听说了,嘿,了不起!了不起!咱们进屋里详谈。”说完领着张献忠、罗汝才、李自成、高迎恩四个进屋。走了两步,停下来大声道:“今日义军齐会,真是百年难得!‘闯’字的弟兄们,把干粮酒肉都拿出来,好好招呼后来的弟兄!”

    “曹操”罗汝才哈哈大笑,接道:“说到吃喝享受,谁也不及我罗汝才,不管走到哪儿,我的军中一定少不了二美,美酒和美女!还用你闯王掏腰包?小的们,来啊,把咱们带的好东西抖罗抖罗,犒劳犒劳别家的兄弟!”

    这些日子李自成他们在谷里净吃野菜稀粥,连肚子都填不饱,此时听了,人人都有喜色。李自成落后一步,低声吩咐田见秀:“告诉弟兄们,肉可以多吃,酒却要少喝,别看现在是《群英会》,呆会说不定就演“鸿门宴”,咱可得有点准备!”田见秀点点头,李自成又道:“派人到后面看守好王大嫂,没我的话,任何人不准踏进屋门半步!”田见秀低声答应,转身去了。李自成方才进屋。

    屋内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三人都远离桌子,鼎足而坐,高迎恩立在闯王背后。见李自成进来,高迎祥笑着招呼:“自成,快过来。”他转向张、罗二人道:“我来给二位介绍,这位是八队闯将,名叫李自成。他原来可是紫金梁大哥手下的得力干将,现在是车箱峡的真正的主人。刚才你们问我‘大龙图’的事,他最清楚,还是让他说说吧。”李自成微微一怔,他可没料到这么快就谈到了关键问题。高迎祥又道:“自成兄弟,你就有什么说什么,都是自家人,不用隐瞒。”

    自张、罗进谷,李自成始终冷眼旁观,判断局面。这两人带了大队人马不请自来,气势汹汹,只怕没几分是好意。今天这事他本来可以做壁上观,不论他们是争是抢,反正宝贝在自己手里,怎么着自己都会渔翁得利。可刚才高迎祥痛痛快快地给了自己三千兵马,自己现在就不能撇下他不管。否则他们之间翻了脸,在这车箱峡里希里花拉一动手,自己那没到手的三千兵马还不折进一半儿去?那时所有的谋画都会落空。为今之计,不如帮高迎祥渡过难关。

    李自成原原本本地把当初投奔紫金梁及王自用的临危交待说了一遍。这番叙述,讲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听得张、罗二人面面相觑,半晌做声不得。二人肚里寻思:高迎祥来取“大龙图”原来是师出有名,可不像我们只是根据传言望风捕影。这一个如意算盘可是打错了!但只凭李自成的一席话,就让二人知难而退,让早就垂涎三尺的“大龙图”失之交臂,又不免心有不甘。二人你瞧瞧我,我望望你,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若是翻脸,己方人数略多,不过闯王也不是吃素的,百闹个两败俱伤不可。再说,当官的还不打笑脸的呢,人家给足了自己的面子,怎么好意思跟人家动刀动枪?闯王微笑看着二人,揣摸二人心思,故意不说话。

    过了好半天,张献忠咬咬牙,狠狠一拍大腿,大声道:“格老子的,既然是紫金梁大哥有遗命,我张献忠认了,盟主就由你闯王来当好了!可有一样,那‘大龙图’是义军的命根子,老是藏得严严的秘而不宣,只怕不是以诚待人之道。我早就对紫金梁这种作法有气!现在是你高闯王坐了这位子,我张献忠想瞧一眼这张宝图,盟主你说行还是不行啊?”

    罗汝才点点头道:“献忠兄弟这话有道理,从前王左挂老当家的,还有紫金梁大哥都把‘大龙图’当宝贝,收起来不给人看,我曹操心里可是不痛快!当初结盟的时候有我一个,咱们第一任老盟主王嘉胤可就没他们这么小气,他让总军师顾君恩顾先生把图拿出来给大家看这件事,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们是联盟,可是联盟的好东西让一个人给占了去,别人能愿意嘛!所以这些年大家面和心不和,紫金梁势力再大,压得服大伙的嘴,压不服大伙的心!”

    “我看咱们应该立个规矩,不管谁当盟主,只能是保管这张图。只要是咱联盟的兄弟,每一伙都有权看这张图。省得除了盟主,别人都跟没头苍蝇似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官军斗。”罗汝才走到桌边喝了口水,又加一句,“其实我曹操可是不在乎什么‘大龙图’的,这些年没那玩意儿我也过得挺好。我出这主意,全是为了咱西北的义军!”

    罗汝才圆滑胆小,又自私又狡猾,在义军中是出了名的泥鳅鱼。他这一股极少与官军正面作战,能躲就躲,能逃就逃。但今天这一番话,却说到了西北义军联盟的病根子。

    事实确实如此,西北义军联盟名声虽大,其实却是各怀心腹事,有了急难时各奔东西,谁也不顾谁。这些年来,从前的王二,后来的苗美、点灯子,甚至盟主王左挂、王自用一股股大小义军被官军各个击破,还不就是因为各自为战?人心不齐,的确就是这张“大龙图”给闹的,眼下又是一例,不为“大龙图”,如何会有四股义军的车箱峡聚会?思索再三,再权衡眼前的利弊,闯王高迎祥拿定了主意。他抬起头来,朗声说道:“二位贤弟说得对,若是我高迎祥真的当了这个盟主,这张图一定与各家掌盘子的弟兄共享。”他伸手从腰间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一拗两段,“若是我高迎祥存有私心,说话不算话,有如此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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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车厢峡 第四章 大龙图
    张献忠、罗汝才喜动眉稍,终于可以一睹“大龙图”的真面目,二人心愿已足。虽说“龙图在手,群雄俯首”,但只要知晓了龙图的奥秘,谁能成得了气候,就要看个人的本事了。当年朱元璋不过郭子兴手下一个普通义军将领,实力远不如陈友谅、张士诚,不是也一样得了天下?罗汝才无甚大志,张献忠却野心极大,平时在军中一人独人坐之时,他常常自比当年的太祖朱元璋,那个满脸麻子的小和尚都能当开国的皇帝,我姓张的又有何不可?

    李自成见潜藏的危机悄然而释,暗暗舒了口气。高迎祥回头对他笑道:“自成兄弟,刚才我们正要去见王大嫂,却来了张、罗两位贤弟,现在我们一起去,如何?”

    李自成看看张献忠,又瞧瞧罗汝才,心里虽不十分情愿,还是勉强道:“既然是盟主大哥的吩咐,有何不可?几位请随我来。”罗汝才笑嘻嘻地,张献忠阴沉不语,两人对这位八队闯将一直没正眼瞧过。几人站起来,随在李自成身后。

    此时车箱峡中到处是火把、火堆,将峡谷映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肉香。各股义军弟兄一伙伙围在一起划拳畅饮,胡吹海侃,到处欢声笑语,喧闹无比。李自成领着几人来到营地后面,指着这片树屋最中心的一间,道:“王大嫂就在那里养伤。”几人看去,见那屋四周点着几个巨大的火堆,将一切照得清清楚楚,外面密密层层围了好几排树屋,将它严严实实地裹在中央。

    罗汝才啧啧赞道:“李兄弟这种安排,真如铜墙铁壁一般,王大嫂可安全得很啊!”

    张献忠哼了一声,“安全?我瞧是牢固得很,休说一个女子,就算一只鸟住在这里,只怕也飞不出去!”李自成瞥他一眼,心中不快,想道:我与你无愁无怨,你怎地无端辱我?难道我对兰花还有什么其它的企图不成?我可没把什么狗屁龙图看在眼里,你们当宝贝,我老李只当一张擦腚嫌硬的破纸!

    但他脸上却装得若无其事,几个人直来到房门口。房门口处却有四个人正在那里争执,一方是李自成手下的刘宗敏和田见秀。另一方一人是个个子不高,却精悍得很的汉子;还有一个竟是位女子,十七、八岁年纪,高挑身材,眉目如画,清秀得很。众人看见她,都觉眼前一亮,在这荒野之处竟能看见这等美貌女子,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迎祥见了,急步走过去,喝道:“月儿,你又在这里捣什么乱?”

    那女子回过头来,道:“爹,我听杰哥哥说兰姑姑在这里,我们找到这儿要去看看她,这两个家伙说什么也不让我们进去!”她转回头对刘、田斥道:“喂,快让开!再罗嗦本姑娘可不客气了!”

    高迎祥沉下脸,喝道:“月儿,不许胡闹!大人在这里商议正事,你添什么乱?去去,躲到一边去!”他转回头,对自成几个笑道:“这是我那不懂事的丫头,从来不讲理,我也拿她没办法!一天到晚只会找麻烦。”说着笑眯眯地连连摇头,脸上全是爱恋之色。又指着那精悍的矮子道:“这是我的堂侄,前队哨总翻天鹞子高杰。”

    罗汝才故做惊讶,道:“这就是令爱?人称快马快刀的无敌女将高月?没想到长得这么漂亮!闯王啊,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了去!盟主归你,龙图归你,连捡来的女娃娃都出落得跟仙女似!西北义军中,数你的福分最大!”

    高月是闯王高迎祥的义女,在西北义军中颇有名气,此时听了罗汝才的夸赞,乐得脸上像开了朵灿烂的桃花,故意娇嗔道:“罗叔叔瞎说,人家哪有那么好看!”

    高迎祥微笑道:“罗贤弟,你故意这么说,宠我不要紧,可惯坏了小女了!”

    这时刘宗敏和田见秀低声向李自成说了几句,李自成的目光在几个人的身上来回游移,似看不看,目光落到高月身上时也丝毫不变,像是完全没见到眼前这位可人的少女,这令高月的心里颇不舒服。

    李自成笑笑道:“一点小误会,小误会,咱们进去吧。”说着移开树门,率先进屋。高迎祥、罗汝才、张献忠跟在后面鱼贯而入,张献忠走在最后,临进门还偷偷地向高月溜了一眼。从第一眼看见她,他的眼光就定在她身上没离开过。高月瞧在眼中,鄙夷地“哼”了一声,高杰也对他怒目而视。见众人都进了屋,高月悄悄一扯高杰的衣袖,向门内驽驽嘴,两人也溜了进去。刘宗敏与田见秀相视一笑,不再阻拦。

    屋内,灯光摇曳,李自成正指着一位二十六、七容貌颇为俏丽的女子介绍,“这是我的,我的拙夫人。王大嫂就是一直由她照料的。我们八队二百来号人,只有她一个女的。”高月听他把“拙荆”说成了“拙夫人”,明明是个粗人偏要学做文雅,忍不住一笑。高迎祥等几个人都围在床边,床上半倚着一个二十左右的女子,长得极为明艳,与高月一比,一个如牡丹,一个似秋菊,高贵淡雅,各擅胜场。高月认识这人,正是紫金梁最宠爱的小妾兰花。从前高月随父亲会见紫金梁时,两人几度闺中密语,感情甚深。

    兰花望着高迎祥道:“闯王,你可来了!你王大哥,他,他……”想起朝阳谷自焚的紫金梁,兰花心中一酸,忍不住有些哽咽。

    高迎祥走近一步,低声道:“王大哥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替王大哥报仇的!”

    兰花点点头,喘了口气,道:“你王大哥让我把‘大龙图’交给你,从今天起,这盟主的担子也就交给你了。”

    高迎祥点点头,“这些自成兄弟都告诉我了。王大嫂放心,小弟一定不负王大哥在天之灵,把咱西北义军带好,给王大哥报仇!”

    兰花扫了众人一眼,又看了看李自成一眼,对高迎祥道:“这图我没带在身边,早在半年前我们当家的就把它藏到了荥阳……”兰花忽地有些气喘,原来李自成这里缺医少药,她的伤一点也没好。李自成心中嘀咕,这图明明就藏在兰花身上,乘她昏迷时,自己还偷偷看过,为什么她要说没在身边呢?

    罗汝才接口道:“这法子不错,咱们整天东跑西颠地打仗,宝贝带在身上,确实不如藏起来更妥帖。只要把那内容记在心里,带不带着,还不是一样?王大哥有勇有谋,不愧盟主!”

    兰花顺着声音看了他一眼,突然“啊”地一声。屋里灯光暗弱,许多人立在床边又遮去不少光亮,她并没看清每一个人的脸,罗汝才说话,她才认出此人竟是曹操罗汝才。她脸上顿时如罩了层严霜,眼中怒火迸射,尖声斥道:“怎么是你?你还有脸来见我?你这个大白脸的奸臣!当初你坐视不救,累得我们当家的战死,你,是你害死了紫金梁!”这一段事除李自成外,大家全不知道,此时兰花当众说出来,饶是罗汝才脸皮厚如牛皮,也不禁讪讪地十分没趣。兰花怒气不消,指着门口道:“姓罗的,你给我滚出去!”

    高迎祥等莫名其妙,隐隐约约猜到罗汝才与紫金梁间必有一段公案,但此时事过境迁,追究又有何用?徒然伤了和气。高迎祥遂劝道:“王大嫂,曹操得罪了紫金梁大哥吗?我让他给你赔罪。你消消气,别伤了身子。”

    兰花对罗汝才戟指大骂:“呸!他算个什么东西!给我赔罪?我不稀罕!我们当家的困在朝阳谷,这姓罗的就在附近。我们当家的派人给他送信,你们问问他是怎么做的?他不仅不来救援,还带着队伍远远地躲了!平时联盟、义气挂在嘴边,真到了关键时刻,有几个能像我们当家的,急人危难,全不计较自己的安危?”说到这里,她怒气上涌,一口痰堵住了,巨烈地咳嗽起来。李自成的妻子薛氏赶忙走过来,为她轻轻拍打后背。高月也抢过去,扶住她身子。兰花看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紫金梁王自用平日虽有些跋扈,但对各股义军兄弟照顾备至,确实尽到了盟主之责,屋内诸人几乎人人受过他的好处,听了兰花的话,想想自己的做为,都不禁汗颜。兰花大声咳了几声,闭上眼靠在床栏上喘气,不再说话。刚才这一激动,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十分疼痛。

    “紫金梁大哥确是好人,我们……我们都欠他的!”隔了一会高迎祥道,“不过这事已发生了,现在罗贤弟后悔也来不及了。嫂子,咱们还得以大局为重,不管怎么说,罗兄弟还是咱‘义’字一脉,咱们,咱们饶了他这一回。你说可好?”兰花闭着眼睛,冷冷地道:“你叫他什么?贤弟?”

    罗汝才站在众人身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从一进谷,他就一直摆出一副万事不萦怀、潇洒大度的样子,此时被兰花揭了疮疤,再也潇洒不起来了。方才李自成在讲述中有意避开了罗汝才见危不救的事儿,其实他对这一段的来龙去脉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他对罗汝才也没什么好感,这时站在一旁暗自幸灾乐祸,只想看这出戏到底怎么收场。张献忠与罗汝才一同到来,既利益相通又明争暗斗,这时见罗汝才受窘,心里大为受用。他背负双手,边听闯王说话,边偷偷欣赏兰花、高月与薛氏的美色,心中暗想:“这三个女子个个不赖,若是一齐搞到手,倒是件美事。人说当皇帝洪福齐天,老子若有了这三个女子,那也是艳福齐天!”

    高迎祥见众人谁也不说话,局面颇为尴尬,顿了一顿又道:“大嫂,紫金梁大哥还说了些什么?”

    兰花忽地睁开眼睛,尖声道:“他还说不要与曹操这样的阴险小人在一起!”

    一句话把高迎祥堵得满脸能红。他想了一想,红着脸无奈地问:“可是,可是那‘大龙图’……”

    “你说的可是‘大龙图’?”

    高迎祥点点头,心说:“这是头等重要的大事,不管怎样,先得让你把这件事儿说清,至于你与曹操的私怨,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才懒得理呢!”

    兰花凝视闯王片刻,冷冷地道:“我们当家的让我把图交给你,他那是信任你。他万没想到你会跟罗汝才这等猪狗不如的小人混在一起,你还口口声声称他‘贤弟’,原来你们才是一路人!我们当家的真是眼瞎了!可怜我还催着让闯将给你送信,巴巴地盼你来呢。哼!”说完又闭起了眼。

    屋中一片死寂,过了半天,高迎祥实在不耐,又小心地问道:“大嫂,那,那‘大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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