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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纪情缘
作者:
报复  柳梦梅之死  落英了无痕 爱到生命尽头 
孔雀东南飞  一个人的地老天荒 爱苏醒在地球的另一端 无情 
十七岁的戏  四月夜 曾经,我生命中的三个男人  幽幽风竹 
青藤 我与初恋擦肩 伤逝  来富
网络里经营的爱情 老郑的处世哲学  青青墓前草  爱若去了
最后的结局——我们永远在一起 给我一杯爱尔兰咖啡 孤身走我路 
你曾说过,你爱我 很爱很爱你  我把爱妻逼上了绝路 亲亲失忆男友
生命中的那道刺青  See me fall  说好永远不分手 有你的夏天无比温暖 
坟地 她的舞姿优美而诡异  女子 选票
报复 
    妈,你不要这样说,当李月儿努力的摇着妈妈,眼看男友陈瑜的脸色越来越白,深知他的自尊严重受到了妈妈言语的刺伤,她想阻止妈妈继续对男友的污辱时,被妈妈无情的甩开了手:“你敢再和这个穷酸鬼交往下去,我就没有你这个女儿,你永远不要回这个家。你要是敢和他走,我就死给你看。”李妈满脸气愤的说到。李妈妈转身继续对陈瑜说:“你这么穷,想娶我女儿,下辈子都没有可能,你走吧,我家不欢迎!我女儿也绝对不会嫁给你这样的穷鬼!”自尊心严重受创的陈瑜愤然离去,留下满脸泪痕的月儿被李妈妈拉住。月儿一边哭一边喊着:“陈瑜,你不要走,别走!”可是,却因为妈妈的拼命拉住而无法动身追出去。

    五年后

    陈瑜,陈瑜,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月儿再次从恶梦中醒来,或许是这个梦,也或许这并不是梦,五年了,陈瑜离开自己五年了,还记得当天晚上她被妈妈锁在房间里,当她在第三天逃出家门去找陈瑜的时候,他那间房子已是家空如也,不见了人影,她拼命的喊着陈瑜的声音,却不见了他的踪影,陈瑜就这样离开了她,月儿哭了整整一个月,她深爱的陈瑜,爱的程度连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么深,五年了,她仍然能做那个梦,梦到那空空的房间,那个陈瑜曾经住过的地方。

    月儿,赵越来了,你们出去散散步吧,赵越,一个长像普通却还算富有的男人,他是妈妈看上给自己安排的,有时,月儿是恨妈妈的,可是她却在恨的同时总是特别的矛盾,毕竟那是给予自己生命的妈妈,她又能怎么样呢?她叹了口气,随着妈妈的安排和赵越出去散步,每次看到赵越那样满脸油腻的笑容,她就感觉一阵阵的恶心,或许,他除了有钱,别的都没有了吧,赵越再次靠近她,想要搂住她的腰,她想再次避开,想想要嫁给这样的男人,她真的能接受吗?自己都不知道,或许,自己应该试着去接受她吧,因为,自己的命运始终都掌握在妈妈的手中,这是妈妈看上的男人,嫁给他吧,认命吧。月儿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她没有再避开他的搂抱,而是认命一样的接受了。随后是开始准备婚礼,准备买房。她,李月儿,即将成为人妻,即将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此时此刻,她再次想起了陈瑜,陈瑜,你过的还好吗,五年了,你到底在哪里?你有想过我吗?有吗?你就这样丢下了我,我恨你。

    最近的赵越真的是越来越放肆了,除了简单的搂抱之外,他更想亲吻月儿,他趁月儿不注意,便将她压倒在后座上,月儿一下反应过来,拼命的推开赵越逃也似的下了车,拼命的跑着,她不爱这个男人,无法接受他的吻,没有办法接受他的吻,赵越在后面追着她,她跑的更快了,一不小心扭到了脚踝,摔倒在地上,正当她痛到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时候,听到了一句好熟悉,好熟悉的声音:“小姐,你没有事吧!”月儿抬起头来,这时两人的眼神都呆住了,月儿无法思考,陈瑜,陈瑜,怎么是你,竟然是你,你到哪里去了,你最近过的好吗?你……月儿真的有一千句话,一万句话想问他,可却突然之间感无比的气愤和恨意,她恨陈瑜因为妈妈的那几句话而丢下自己,或许,陈瑜根本就不爱自己,是自己自作多情。想比之下陈瑜的表情好像也是很惊讶,一身西装的他,好像不再是当初的陈瑜,身边的秘书显然显示了他已不再是穷小子的事实。他仍然满眼深情的望着月儿笑着说:“月儿,是你吗?你越来越漂亮了。!”月儿,想起身离开,不想他看到自己这身狼狈像,可却因扭到了脚而无法起身。陈瑜快速的将月儿扶起,不由分说的将她抱到车里对司机说,去附近最近的医院。秘书对着陈瑜说:“老板,那今天晚上的会议。”“会议先取消吧。我今天晚上不回公司了。”说完后,陈瑜一脸关切的看着月儿,问到:“还好吗?”会不会很痛。月儿挣扎着要下车,她想离开陈瑜,离开他,离开他那关切的眼神,五年了,为何再次出现,还用那样深情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五年你到哪里去了?”她挣扎着,没等司机开车就跳了下来,这时,刚好,赵越来追了过来,他气喘吁吁的跑到月儿身边问月儿怎么了,这时他看向陈瑜,问道:“这位是?”陈瑜完全不理会赵越,只是仍然满脸关切的看着月儿。:“这位是我的未婚夫,谢谢你的关心!他现在到了,我自然由他照顾,谢谢你的关心!”“我们走”月儿转身故意忽视陈瑜那关切的眼神对着赵越说到。赵越满脸疑惑的扶着月儿离开。

    “忘了他吧,忘了他吧,你即将在为人妻,忘记吧,别再想他了。”月儿躺在床上,努力的对自己说着,想彻底的忘记陈瑜,让这一切都成为过去。一切的一切都成为过去。忘记吧,此时躺在床上的她已是满脸泪痕。

    月儿,今天我们公司会来一位客户,客人要求指名你去陪他参观我们公司名下的那块地皮。总经理把月儿叫到办公室对她说道。月儿很奇怪,什么客人,怎么知道自己呢。自己也只是一个小小了业务员,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名声可以让客人自己的,更何况那块地皮听说是要卖给一个大客户的,还是老总的朋友。“总经理,我?我怕……”“就是你了,客人特别要求的,你陪他去看吧!”还没有等月儿说完,总经理已经抢在前面把话说了。“好吧!”月儿再次做认命状。

    “是你?”月儿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客人指定是自己陪他。陈瑜笑了笑,关切的看着月儿的脚:“你的脚好了吗?应该没有事了吧,是我,很意外吗?”“为什么指定让我陪你,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月儿且些被愚弄的感觉。”“没有,我只是想看看你,想知道你最近过的好吗?”陈瑜依旧一脸深情的看着月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家公司上班?”月儿问到。“我想查到你在哪里上班不是一件难事,不是吗,更何况你是我在乎的人,告诉我你最近幸福吗,我们还有机会吗?我现在有钱了,我想我可以再次给你幸福的。你还能再次接受我吗?”陈瑜拉着月儿的手说到。

    “我们不可能了,以前不可能,以后也不可能了,我有未婚夫了,快要结婚了,对不起,你打消这样的念头吧。”月儿想转身离去。“等等,月儿,我现在可是你的客人哦,你现在是有义务陪你的客人看完这块地皮的吧。”陈瑜有点狡猾的笑到。“不用看了,反正你也不想买这块地皮!”“谁说的,把你的合同拿过来,我现在就签给你!”月儿没有理会陈瑜,仍然打算走,这时陈瑜抢过月儿手上的合同,毫不犹豫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你?这块地皮要三千多万,你就这样看也不看的就签了?”月儿有点惊讶的说。“为了你,这点地皮我也买的值得,记得拿了提成要请我吃饭。”陈瑜笑了笑走进车离,转身离开。

    [续]“妈,我不想去,你们去看吧。”月儿很不情愿意的被妈妈拉着出门。“当然要看了,这可是给你买新房,你是主人,你不去谁去。”李妈妈说着已把月儿拖到楼下,早在车旁边等着的赵越满脸笑容的为月儿和李妈妈开门。到了卖场。李妈妈看上了一栋房子,很华丽,可是赵越却认为这房子太贵了点,有点不想出钱去买,就推辞到,最近在做生意,手头上有点紧,我们是不是再看一看别的房子,李妈妈顿时又用好那双世利的眼神看着赵越,你怎么这么小气,现在是给你们买家,什么太贵,你要是舍不得花这个钱,我女儿就不嫁给你。“妈。你看你,我这不是把钱放在生意上了吗,等我做生意赚回来了,我在和月儿去买一栋更好的,你看这样行吗?”李妈妈从来都是希望别人遵守她的意思,现在看赵越为了这么贵一点的房子而舍不得花钱,心里是不爽到了极点。冷哼了一声正想说话,这时,陈瑜却走了进来,“李妈妈果然是一点都未见老了,还是这么年轻。还记得我吗?”“陈瑜,你想干吗?”月儿抢在前面说道。陈瑜笑着说:“只是碰巧,我到我的卖场来看下,没想到刚好碰到你们在这里看房子,所以就走过来了,怎么样看上哪一栋了?”“你是?陈瑜?想不到你现在是老板了”李妈妈在知道他是在这个卖场的老板之后一脸讨好的表情。“是呢,李妈妈,你来买房子尽管挑,看上哪栋,就给小李说。”“小李,这几位是我的朋友,他们看上哪栋房子你就给他们算人情价,半买半送”陈瑜吩咐手下说到。“好的,老板!”小李快速的答到。“是你,上次我们见过,没想到你是个有钱的老板。李妈妈,这位是?”这时赵越也看到了陈瑜,并伸出手来,一边把问题问向了李妈妈。李妈妈尴尬的介绍到:“这位是月儿以前的老同学。”“呵呵,月儿像我这样的老同学可不多哦。”陈瑜意味深常的对着旁边一直不说话的月说看了一眼说道,却并没有去握赵越伸出来的手,这让赵越感觉异常难堪。气愤之下也没有买房就离开了卖场。

    自从签了这笔合同以后,陈瑜就成了月儿公司的大客户,每次总是要因工作之遍和月儿吃饭,月儿心里真的喜欢着陈瑜,可却始终恨着他的不辞而别,但与此同时,她更知道妈妈对陈瑜的伤害,所以,这一切的一切让月儿无法再次接受陈瑜。她总有意识的逃避着陈瑜,但是,陈瑜自从那天的告白之后对她也很客气,她也不好推辞什么,直到那一天。那一天吃完晚餐,陈瑜要求去运动下,他选择了游泳,作为公司的客人月儿无法推辞他的要求,所以就陪他一起去了,本身不想下去,但却也不想扫他的兴,也就换了一身泳装,当她出现的时候,她看到陈瑜那明亮的眼神,她知道自己是美丽的,不过陈瑜也同样是帅气的。她不得不承认,只可惜命运弄人,事到如今她不原意多想,就只当他是客人吧。陈瑜笑说着:“快下来,这水温温的很舒服,刚好吃了可以解除下工作的疲劳。”月儿笑了笑就下了水,谁知道才刚游到中间,脚突然抽筋,好痛好痛,同时也感觉自己的身体慢慢的往下沉,好可怕。月儿竟然怕到忘记了呼喊。任着自己那样沉下去。慢慢的失去了意识。本来游的正兴奋的陈瑜转来头来看到月儿不见了,就快速的潜入水中去寻找,等他把月儿抱上来的时候,月儿已经处于昏迷的状态当中。他快速的把她抱到地毯上,“月儿,月儿,你醒醒,你醒醒,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带你来游泳,你怎么样了。你快醒醒。”这时月儿吐了一口水才醒过来,被水淹那一刻的恐惧让她根本无法想到其它,醒来之后只想紧紧的抱着陈瑜,好可怕,她拼命的哭着。陈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紧的抱住了月儿,然后深深的吻住了她。或许,正是因为这吻,让月儿再也无法忽视那内心的感觉,无法忽视那爱的深切,她对陈瑜说:“不要离开我,再也不要离开我。”“好,我答应你,再也不会离开你”陈瑜深情的望着月儿。那一晚,月儿把自己交给了陈瑜。

    月儿发现他越来越爱陈瑜了,以前爱,现在更爱。可是赵越怎么办?那个妈妈看上的男人?或许自己应该找机会和他说明白。“月儿,嫁给我吧。”我们或许应该早点结婚了。改天我要到你家里去求婚。以前我失去过你一次,这次我可不想再次去你。陈瑜对着月儿说道。月儿沉浸在幸福之中,却想到妈妈那里,皱了皱眉头。陈瑜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放心好了,我会处理好的。

    [续]“你们公司的这个项目是我们老板投资的,如果抽走这个项目的资金,你们公司可能不只是损失而已吧,有可能会面临倒闭,所以,现在我们老板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让你放弃李月儿小姐,不然,那批资金就会被抽走!”李意满无表情的对赵越说着这些话,李意是一个心能干的男人,陈瑜的秘书。“你们老板计划好的?”赵越恨的牙痒,却苦无耐,只能低头。”心里是极度的不服。李意笑笑,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

    “李妈妈,你好,今天我是过来向你提亲的,这是我的一点财礼,请你收下。”陈瑜把两颗白钻的耳环和一副白金手镯放到了李妈妈的手里,李妈看到了那些财礼,也顿感十分的尴尬,想到自己以前那样对陈瑜,心里到也颇不是滋味,但是现在他是有钱人了,还有这么丰厚的财礼,顿时让李妈妈又眼笑成了一条线,满口答应他们的婚事,还准备一大桌子的饭菜。饭桌上,陈瑜把一颗大钻戒戴在了月儿的手指上,月儿那一刻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一切都在顺利的进行中,月儿本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的幸福下去,直到她穿上婚纱的那一天,新郎却没有出现。在所有的亲人面前,李妈妈和李爸感觉丢尽了脸面。打了一天的电话,却没有找到陈瑜,整个人像被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月儿没有哭,她知道或许这就是陈瑜的报复吧,报复,原来一切的一切陈瑜都还记得,事情根本就没有解决过,或许,就这样,让他报复了以后,他的心里才会好过。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可以让他放开过往,那就报复她了吧,她愿意接受。她努力的抬起头,不让泪水滴落下来。

    从此以后,月儿只是安静的上班,原本沉默的她变的更沉默了,除了上班便是睡觉,可是她却始终都带着那颗钻戒,她知道自己深爱着陈瑜,虽然他那样的报复自己,可是爱就是爱了,她不会再忽视,她这一生都是妈妈按排的,可是她唯一能够感觉到欣慰的是她内心的爱是妈妈无法安排的。为此,她异常欣慰。

    [续]一年后

    当月儿和客人正在咖啡厅谈着生意的时候,陈瑜搂着一位女子再次出现在了月儿的面前。他和那位女子有说有笑的亲热着。月儿面无表情的走到他面前问道:“这样你很快乐吗?”陈瑜抬起头说:“当然,你没有看到我现在很快乐吗?”报复了你们,我当然快乐。月儿努力的不让自己掉下眼泪,努力的忍着那心痛的感觉,把那颗她戴了一年多的钻戒从手指上取下来:“还给你,希望你真的快乐!”惊讶的表情陈瑜一闪而过,立刻把钻戒伸到月儿眼前:“你不要吗?要知道你妈妈那么爱钱,这颗钻戒至少可以卖十几万呢?拿去卖了吧,给你妈,你妈一定是心花怒放!”“我知道,我妈以前那样对你,或许真的伤到了你,这么多年了,放开吧,我爱你,每时每刻都爱着你,不是因为你有钱,也不是因为你没有钱,再见!”月儿努力的揪着自己快要碎裂的心强装着面无表情的离开。

    不要哭,不要哭,为什么要哭?月儿努力的奔跑着,希望可以让风带走自己的泪水,可那泪水依旧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希望自己能够洒脱的转身离去,可这感情根本就不在自己的控制之内,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直滚动下来。她更加块了奔跑的速度,只希望耳边忽忽的风声可以带走这一切。突然之间,她感觉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自己就漂浮了起来,思绪也没有了,只是听到呼吸,只是听到耳边的风声。陈瑜在听完月儿那些话后呆在那里,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自己为什么看到月儿那痛苦的表情却没有一丝的报复后的快感?随后他追了出去,追了出去之后,他看到的就是月儿像是一个布娃娃一样,毫无生命的那样被撞飞了出去。他呆在那里,呆滞在那里无法动弹,他想喊“不!”可是他却什么也喊不出来,只是听到那呼呼的风声和那粗重到可怕的呼吸声。

    “月儿,月儿,不要,不要!”陈瑜抱着月儿拼命的喊着,此刻的月儿满身是血,满脸是血,脸色惨白!气弱游丝的看着陈瑜,“瑜,原谅我妈,我爱你。这样的仇恨不值得放在心里,要活的快乐!”月儿努力说完这句话后闭上了眼睛。“不要,月儿,不要,救护车!”陈瑜拼命的呐喊着,那种撕心裂肺的呼喊,老天为何这样对他,为何不给他明白的极会,为何不给他极会,此时此刻他才知道,深埋在他心底的那份爱从来没有丢掉过,因为恨,只是因为不服,让他害了自己心爱的人,他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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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梦梅之死 
    话说《牡丹亭》里柳梦梅在梅花庵观中借宿时,遇到了曾经梦中多次相见的佳人杜丽娘,从此两人结为夫妻,一同到临安应试,柳梦梅考中状元后,皇帝御口为其做媒使柳梦梅与杜丽娘终成眷属。这一段传奇故事在许多人眼中已成为经典爱情故事,然而大家有所不知,真正的柳梦梅却在那一晚意外的掉进深井,死于非命。因此,作为知道真相的彼人,出于良心的不安,将为柳梦梅伸冤,并公布事实的真相。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风冷冷的吹着梅花庵观外的柳树枝,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在陶醉的歌唱,给这个安静的夜晚带来了说不出味道的生机。柳梦梅睡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在想着什么。

    睡在另一张床上的贾屿看到柳梦梅翻来覆去的样子,便问,柳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给小弟听听。贾屿也是到临安应试的学子,他巴山蜀国,那里山清水秀,群山环绕,景色宜人。贾屿今年二十有一,寒窗苦读13载,虽无饱学之才,但自信博览群书。此次进都参考是为了圆自己的状元梦。

    贾兄,说了你或许不相信。我曾经梦到一座花园的梅树下立着一位佳人,她说我与他有姻缘之分,从那以后我夜不能眠,思念成疾。我还记得自己持半枝垂柳向她求爱,并说我和她一定有相见的一天。可是过了这么久,我始终没有见到她。

    呵呵,听起来是一个多么传奇的故事呢,不过这种梦很多人都做的,别放在心上。所谓君子爱色,本性也。贾屿反转过身,脸对着柳梦梅说。月光这时候从窗户照了进来,洒在地板上像水银一般洁白。

    我相信这是真的,这一定是上天给我的缘分和考验。今晚我的心里慌慌的,我想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柳梦梅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看着窗外射进来的月光,用手掌轻轻的去捧,希望能捧到什么。他接着说,‘月光白如玉,佳人无归期。要问君何愁,此情最相宜。’柳梦梅念起诗歌来。

    柳兄,你还有闲情雅致念诗啊。‘柳兄月夜惊梦醒,窗台柳树有魂灵。太湖石底伊人在,明朝清晨娶上门。’

    哎,贾兄,我想出去走走,有兴致陪我一起出去欣赏这夜景吗?

    何乐而不为呢,柳兄。

    于是柳梦梅和贾屿各自披了件外衣走出房间,来到寂寥的梅花庵观的花园里。花园里柳树成荫,奇花盛开,散发着美妙的香气。

    贾兄,我给你看样东西。说着柳梦梅便从长袖里拿出一幅画来。

    贾屿接过画,展开一看,不得不惊叹。好一个美貌佳人。嘴唇红润,如五月之樱桃,晶莹剔透;眉毛轻舒,似三月之柳条,流畅柔美。牙齿如玉,象牙般洁白明丽;黑发似墨,瀑布般清秀油亮。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这就是我梦中遇见的女子,前日我到太湖湖畔游玩,在太湖石底捡到的。当时我便惊为天人,此女子倾国又倾城,具沉鱼落雁之貌,闭月羞花之容。

    是的,柳兄,你福气到了,羡煞贾兄也。

    呵呵,可是我还没见到她真人啊。柳梦梅找了院子里一个深井的井沿上坐了下来,贾兄,过来坐坐嘛。

    好的,柳兄。

    贾兄,我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祖上为河东贵族,至我祖父起便萧条落魄。我原来叫柳春卿,后因为梦到梅花一事,便取名为柳梦梅。虽家境贫寒,但勤学苦读,幸运的三场考试下来,感觉很顺利。此次进惊赶考,不求光宗耀祖,但求榜上有名。吾乃孤家子弟,无牵无挂,倒是十分洒脱。

    你呢,贾兄?

    呵呵,我生于巴山之侧,长于蜀水之畔。上有老父老母,下无幼子幼女。虽凿壁悬梁寒窗苦读十余载,但考场一一失手,妙笔无力回天。此次进京赶考,乃做破釜沉舟之算也。

    贾兄,看你才华横溢,高中不在话下。对了,你娶妻没呢?

    没呢,佳人未到俺心处啊。哎,柳兄,遇此画中佳人一人足矣。说后,贾屿拿起手中的画继续陶醉的欣赏着。他似乎到了忘我的境界。他遐想着自己就是柳梦梅,自己就是那女子梦中的男子,然后他们相爱,相亲。

    贾兄,在想些什么呢?柳梦梅闻,说着他理了理了衣服,开始往深井里看。

    没什么呢,对了,这个井一定荒芜了好多年了吧,你看这上面的苔藓和灰尘就知道已经很多年没人用了。

    是啊,贾兄,你瞧井底根本就看不清,那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宝藏啊。

    是的,或许会有的,你睁大眼睛仔细瞧瞧,或许会有的。对了,你和她约定见面了吗?

    梦中是约定了的,叫我拿着你手中的那幅画,她就会来见我的。

    她有你的画像吗,柳兄?

    没呢,就是这幅画就能证明是我了。

    呵呵,原来是这样。贾屿在心中冷笑了一下,一个巨大的阴谋在他的脑海里产生。

    柳兄,你看那井里好像有东西在闪光。

    哪里呢,杂没看到呢?柳梦梅将头伸进井里,使劲的看贾屿手指指向的地方。

    就在那里,你看啊,就在那个地方。贾屿看着柳梦梅倾斜的身子,眼睛中闪着一道寒光。

    “啊,救命,贾兄,救命!”正在这时,柳梦梅不小心滑了一下,整个身子栽进了井里。贾屿坐在那里感到惊慌与奇怪,其实他罪恶的手正要推向柳梦梅的时候,没想到上天却这般捉弄人,让柳梦梅自己掉进深井。贾屿瘫坐在井口处,脸上掉下一颗颗汗珠。他在想着世事是如此的多变,他在想着老天给柳梦梅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贾屿没有呼救,没有弄出声响,他想着柳梦梅的尸体将在这个枯井里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慢慢的烂掉,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清楚。

    贾屿往回走进房间,将柳梦梅的所有东西整理和清理一下。他站在窗户旁,对月光下自己的影子说,贾屿,你是柳梦梅,柳梦梅,你是贾屿。说到这里的时候,贾屿笑了起来,他的笑就像夏天里切割时光的刀子,闪光而充满罪恶。

    “柳梦梅,是你吗?”贾屿这时听到一个女子的喊声,声音婉转轻柔,像山谷中轻轻流动的溪水,听了后一直暖到心底。贾屿打开窗户,看到一个女子站在窗外的柳树下,月光照在她美丽的身上,仿佛就像一朵云,清丽迷人。

    贾屿走了出去,对女子说,我是柳梦梅,你是?你是?啊,是你,真的是你吗?贾屿惊讶的展开手中的画,一边注视着画中的女子,一边看着眼前的佳人。她们是一个人啊。贾屿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形容眼前女子的美丽,他觉得世间所有的词汇和语言在她的面前都显得多余和微不足道。贾屿的整个人仿佛到了一个奇特的境界,他开始飘飘然的向上飞,向上飞。他仿佛到了一个一望无际的草原,青草的味道沁人心脾,青草的味道让他难以忘怀,青草的味道带给他不一般的感受。他觉得自己就是一片飘动的叶子,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知觉,是的,贾屿被迷住了。

    梦梅,你怎么了?我真的不相信这会是真的啊,你知道吗?自从梦到你之后,我就大病了一场,我每天茶饭不思,想的都是你。我在心中刻画你的样子,想象着你的样子,而今晚我见到你了,我多高兴啊。

    贾屿的手在颤抖,他回过神来。然后跑出房间,跑到了杜丽娘的身边,胆怯的伸出手去,怯生生的说,终于见到你了,这是不是梦,这是不是梦?

    杜丽娘拉住了贾屿的手,眼中有着幸福的泪花。她将自己的头靠在贾屿的胸膛上对贾屿说,梦梅,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也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事要告诉你。

    恩,先不要说这些,让我好好的抱抱你,让我好好的抱抱你。你知道吗?看到你的画像之后,我就想,我一定要见到她,一定要得到这个女子。没想到幸福来的这么突然与不可思议,你真的出现了,你真的就在我的身边了。你知道我现在我是多幸福吗?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梦梅,我知道,我理解你的感受。我也一样。从今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恩,再也不分开了。

    于是贾屿和杜丽娘回到了房间,杜丽娘告诉了她自己发生的一切。第二天,贾屿去掘了杜丽娘的坟墓,杜丽娘起死回生。接着他们决定一同到临安赶考。走的那天,贾屿走到深井处,搬了一块大石板盖在了井口,一边自言自语,谢谢你这口枯井,谢谢你让我得到了幸福。柳兄,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丽娘的。因为我也爱她。

    清晨的太阳高高的挂在天空,贾屿背着行李,拉着杜丽娘的手走在了去临安的路上。风依旧轻轻的吹着,天空下洒满了一路阳光。

    后来的故事,就像《牡丹亭》里的情节一样,没有改变。

    作于:2008。04。2010:00——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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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英了无痕
    舒英浅在候车室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个戴着宽边黑帽的男人。后来在上车的时候又遇见一次。宽边黑帽是几十年前流行过得。她想起事情总是这样,你注意一个人就至少遇见他两次,第一次说你好,第二次说再见。

    人爱回忆不是件坏事。站在一个新的角度看过往的自己总是百感交集,要是重新过一次,那么究竟事情会是什么样子。

    这几年一直没有到藤家任何人的消息,英浅想,大家都是快活到尽头的人了,有没有消息又有什么关系,毕竟大半辈子过去,能够安逸的躺在床上去世,其实对谁都是件好事情。

    那么换到半个世纪前呢?恐怕谁也不是那么甘心。

    “那你演谁?”

    “一个哈姆雷特王子的跟班。”

    藤宝哈哈笑起来“这么说我们都是跑龙套的啦”

    “你的脚好了吗?伤筋动骨,你要多注意”

    那天下午藤宝和冯智坚一起坐马车回家,觉得虽然是深冬,但是一点不冷。

    原来冯智坚不但是个儒雅的人,也很风趣。藤宝心中有一点奇异的快乐。

    藤羽诚对藤宝总是疼爱,但是并不喜欢她洋派的作风,总觉得不务正业,藤宝觉得心中有很多事情要倾诉,却找不到人说,娘也是整日拿着佛珠,把家里弄得象个佛堂。

    “还不如让我演美珍呢。我家的阴沉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藤宝暗暗的想。

    [婚礼]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锦帕的事情没有谁再继续提出来,英浅对这一切也一无所知。婚礼按理成章的来了。

    英浅穿了大红的喜服,带着盖头,带着明晃晃的翠绿耳环,手腕上是绞丝的金镯子。藤家无论作什么都很风光,大宴宾客,人来人往。

    舒老太太觉得舒家找到了一根稻草,英浅虽然年轻却是心如静水,从父亲去世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成为舒家命运的筹码,所以没有谈及爱与不爱,只是完成义务一般的将自己连同自己的才气智慧一起献祭出去。

    所以当新婚夜由于新姨娘害喜,藤羽诚半夜离开的事情,英浅也没有放在心上。私下里觉得自己只是进了一个更为寒冷的冰窖。

    英浅一个人坐在红色的喜床上,这里和家里是不一样的,更气派,没有腐朽的味道,床散发出了檀香木的清香。到了半夜,英浅仍披着盖头,如果新郎没有挑下盖头,新娘是不能自己挑下的,不然将会是非常不吉利的事情。英浅心底觉得奇怪,自己并不觉得委屈,在家里时不觉得,如今也不觉得,似乎从开始,自己就是一个木偶或者筹码,母亲对自己向来是严厉的,虽然有的时候也是关心,但是不会显得亲热,哥哥总是赌博,唯一喜欢自己的父亲也很早就去世了。

    红烛的蜡油一点一点的流下来堆积在烛台。转眼天明了。

    英浅梳起了发髻,上面斜斜的插了一根翡翠玉的簪子,穿着红色的洒金裙,披着白玉貂的披肩,旁边的丫头将一个沉沉的绞丝镯子戴到她的手腕上。藤家的女人向来都是被金镯子扣得死死的,英浅不想也觉得没有必要去挣脱。

    “我,舒英浅不过是筹码,保住舒家的筹码。”她喃喃的对自己说。

    新娘过门头一天的一件大事就是去拜祠堂。藤羽诚带着英浅走进祠堂,上香,拜祖。英浅深深的弯下腰去,腾羽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眼神,“这个女子不染纤尘,可是那方锦帕却又是怎么回事?她如今是否甘心为我藤家人?”回去的路上英浅仍然是平静的,并没有显出昨夜独守空房的落寞。

    用过早点,彩翼便来拜见英浅。英浅急忙扶住她:“妹妹不必多礼,不要动了胎气。”彩翼低头,有些羞涩。原本婚礼前一个月纳妾已经让人匪夷所思,何况又有了身孕,彩翼春风满面,难掩得意之色,却见英浅并不妒嫉,仍然以礼相待,觉得日后可以高枕无忧了。

    婚礼的第二天,冯家送来一床喜被,腾羽诚让仆人打开,只见满床红白相间的牡丹,一朵一朵花团锦簇,姿态各为不同。送喜被的人说:“得知舒家小姐嫁入冯家,实乃大喜,特送贺礼。”英浅出来,觉得异常惊讶:“这不是冯家让我去绣的那床吗?”

    事后,藤羽诚道:“不知这冯家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先收起来吧。”

    藤宝听说了这件事情,跑到英浅的房中,英浅正在烹煮上好的茉莉香片。

    “小婶婶,那床绣被是怎么回事?”

    英浅面露狐疑之色道,“我也不太清楚,记得太太说,是女儿要出嫁才请人绣被的,但是湘裙却不是这么讲。”

    “湘裙?是和侍奉小婶婶的湘裙吗?”

    “是。那个丫头很伶俐,可是二太太却说女儿待嫁。哎,我真是没有头绪。”

    “小婶婶,我这就去问冯智坚,二太太是他娘,他一定知道的。”

    “宝儿,你不要太唐突,我看这个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好小婶婶,哥哥虽然娶了新的姨娘,可是我知道他一定是很看重你的,不然也不会费那么大的周折娶到你。每次哥哥看到那方锦帕就不自在,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情。问问冯智坚就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锦帕?”

    “就是上次我的脚受伤,二夫人给我热敷的那块。”

    “我也在冯家丢过一块,上面绣着竹林春晓,是我从小随身携带的。”

    “竹林春晓?冯家太太给的那块也绣着林竹春晓。”

    [林竹春晓]

    英浅拿着那幅“竹林春晓”的锦帕,呆呆的怔住,这分明就是自己丢失的那块啊。

    “宝儿,这就是我丢失的那块啊,只是新一些。”

    英浅满心疑惑,手在那方锦帕上摩挲,那浅紫色的黎明的阳光分明和自己的那方是一样的啊。

    藤宝看英浅思考的样子,突然觉得曾见在哪里见过。

    英浅觉得太多的疑团,冯家,冯家,还有舒家,这三家是城中的大户。如今自己纠结在这复杂的关系中,实在是感觉辛苦。

    英浅轻微的叹了口气,“宝儿,以后有空多到我那边坐坐。”

    藤宝牵着英浅的手:“我们就是姐妹了,我当然会常常来陪你。”

    晚上,藤羽诚到英浅这边下榻。丫环和仆妇都鱼贯进入伺候茶点和梳洗,等他们退出去之后,藤羽诚拔下英浅头上的发簪,将她慢慢扶倒在床上。英浅瀑布般的头发落在枕上。

    一双水汪汪的明眸躲闪着藤羽诚灼热的目光。

    “你一定怨我怎么在婚前就娶了新姨娘”藤羽诚慢慢伏下身子,在英浅的耳边轻轻地说。“今天,你就完全的属于我了,是我藤家的人。”英浅望着面前这个男人,觉得异常陌生,他完全和白日里的绅士作派不同,显得高大而有力。“我要你完全是属于我的,完全的。”

    当晚,英浅就发起高烧来,藤羽诚将她搂在怀中,看着她潮红的两颊。

    “英浅,莫非你是和我赌气。你口里没说,你的身体却如此剧烈的反抗我。”

    医生来把了脉,说是心力憔悴,要好好休养。

    英浅在病中迷迷糊糊的似乎又回到了冯家大院。不停的晃过冯家太太脸庞,她觉得糊涂极了,突然惊醒过来,看见藤羽诚还坐在床前。

    藤羽诚从怀中掏出那条锦帕,“英浅,还记得这块锦帕吗?”

    “老爷,这就是我丢失的那块啊,”

    “以后叫我羽诚就好了,那好好留着,别在粗心丢了,等你好了,也替我绣一块。”

    英浅扶住他的胳膊,欠身说:“老爷,您是从哪里找来的?我觉得脑袋里好糊涂。”

    “既然找到了,就别再问那么多了,好好吃药,休息。”

    羽诚把英浅抱在怀中,英浅似乎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在父亲怀抱中的日子,觉得很安心,慢慢依偎在他怀里。

    听说英浅病了,第二天早晨,彩翼带着丫环过来请安,在窗棂旁看见了羽诚和英浅亲昵地样子,不觉止住脚步,心中很不是味道。把手中的一瓶清心养神露撂在丫头的手里,就转身走了。

    回到房里,彩翼忍不住低骂道:“不就是个舒家的小姐吗,舒家如今也破落的不成样了,怎么嫁到藤家还是一幅娇滴滴的样子,再说了,进门也是我先进门,如今也是我先有藤家骨肉。哼!”

    一旁的丫环劝道,“姨娘,你就别和自己为难了生气了,等生下一男半女,这全家上下谁敢不敬着您。”

    彩翼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露出忧虑的神色,“儿啊,为娘以后可都指望你了。”

    [藤宝的爱情]

    藤宝每个月中和月末的一天都去学校排练戏剧。冯智坚总是路途偶遇的那个男生。每次他都穿着整齐的中山装,或者西服慵懒的站在戏剧社的大门旁,可是等到藤宝上场,他又变得精神矍铄起来。

    戏剧结束的时候,他们总是会去城里最大的“广盛祥”去吃东西。

    藤宝喜欢吃做得精致的玫瑰红豆糕,再要一盅菊花潽洱茶,“我小婶婶说女孩子要是胖呢,就多喝点潽洱茶”冯智坚照例要一盅绿茶,微笑的看藤宝吃糕点。“你不胖啊,就这样也很好,女孩子这样才有福气。”

    “什么福气啊,现在我在家里都苦恼死了,小叔叔总是说我不务正业,我妈妈你知道的,长年吃斋念佛,只有英浅还能和我说说话。”

    “是不是在我们家刺绣了一段时间的那个英浅?”

    藤宝鼓着嘴巴点点头,“嗯,就是她啊。她的手可真巧。”

    冯智坚和藤宝走在冬日的大街上,藤宝觉得自在极了,不自觉地挽起了冯智坚。冯智坚望着她笑,两个人的心里都好像甜得拌了蜜糖。

    “冯智坚,为什么每次排练戏剧你都在这里?是不是想成为我们戏剧社的一员啊?”

    “你这么精灵古怪,要是我当了编剧,一定专门写个剧本给你。”

    “剧本?哈哈,像我这样的女孩子哪里有什么故事呢,对啦,英浅是个有故事的人,她年轻,又美,身世和命运都不能把握在自己手心,但是她又会刺绣、品茶、会做绸缎生意,真是特别的女子。”

    冯智坚赞许的看着藤宝,觉得她既慷慨又宽容,毫无保留的盛赞另外一个女子。

    “读书以后有什么想法?”冯智坚问。

    “我想接着去留洋,不过,你知道我小叔叔一直不喜欢太洋派的人。”

    “刚巧我也有这个打算。我想去英格兰。”

    “那里的康桥很闻名,在康桥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株水草。”

    “小丫头!原来你也读徐志摩。”

    “别叫我丫头啊,我可比你小不了太多呢!”

    “哈哈,可是我大哥可和你小叔叔是同学。”

    就这样藤宝和冯智坚一路聊着,冯智坚把藤宝送到腾宅的巷口。“我就不进去了,上次你脚崴了,我送你来时,似乎你小叔叔不很高兴。”

    “小叔叔那个老八股!好吧,那我进去了,下个月我们的戏要公演了,你来吗?”

    冯智坚笑着说:“丫头,你说呢。”

    [羽诚和英浅]

    藤羽诚总是留在英浅的房间里,他发现这个女子有诸多的优点,除了一手好刺绣,她还有极高的茶艺,还喜欢钻研棋艺和琴谱。实在是个秀外慧中的女子。

    在病中的时候,英浅总是保持着一惯的爱整洁的习惯,被褥上总是有清淡的香气,靠窗也总有一钵幽兰。中药的小吊子就在门前的小院里,药香和花香弥漫着。羽诚喜欢这里的气氛。总是叫账房先生拿着帐本到英浅的房间,一面办公事,一陪着英浅。

    英浅发现藤羽诚总是喜欢在暗处看着她,仿佛是欣赏什么珍宝。她佯做不知,仍然拿着刺绣,“羽诚,我想给彩翼绣的孩子绣一个肚兜,上面绣什么呢?”

    “舒家的女人难道都这样”藤羽诚笑道,“连醋也不会吃?”

    英浅停下手中的刺绣,叹道,“彩翼虽然是妾,岂不是比我先进门,进门之后不到两个月,我就嫁进来,而且她有身孕,她又有什么办法。”

    藤羽诚默默地坐着,他是个守旧的人,也许那般地将英浅娶回来,就是因为她是散发着所有温良气息的人,旧时代的味道。英浅觉得藤羽诚总是突然的沉寂,她不觉得落寞,自己的命就是这样的,为了家,为了哥哥和母亲,嫁给他,虽然是续弦,她并不觉得委屈。

    这两个人都怀着满腔的心事,却都顺着命运的推澜,英浅没有深入的想着自己的幸运与不幸,只是生活在这样的气息里。当年她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气息,安全而黯淡。

    彩翼心里却时常是恨恨的,颇觉得不公,她很少去英浅那里。因为以前侍候人的原因,现在总喜欢指使人做着做那,颇有点小人得志的意味。

    羽诚每天去她那里探望一次。

    “老爷,我帮您揉揉肩膀,整日里劳累,也该歇着点。”彩翼将手搭在藤羽诚的肩上,一点一点的揉捏起来。藤羽诚闭着眼,慢慢的享受。彩翼看他感觉很熨贴,便慢慢的垂下身子,在他耳边轻声道:“英浅姐姐那根翡翠押发很好看,老爷能不能给彩翼也订做一支。”

    羽诚道,“拿根押发是原来老太太留下来的,只能传给正房太太,以后我看到精致的,让城里最好的“玉宝斋”给你打一支。”

    “老爷,可是彩翼就是喜欢那支啊。”

    藤羽诚的身子变得僵硬起来,“彩翼,你要记住,她为大,你为小。虽然你现在怀着身孕,将来你的孩子还是要叫她一声大娘,家里的规矩是不能错的。”

    彩翼皱了皱眉,不作声。

    丫头进来说“来了一位客人。”

    藤羽诚便起身出门了。

    [虞神父]

    神父坐在西厅里,也并非是外国人。

    是位三十多的中国青年。穿着长衫,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洋人的做派。

    “藤先生,您好,我姓虞,东街教堂的神父。”神父看见藤羽诚来了,忙起身打招呼。

    “我的侄女藤宝倒是喜欢去教堂。不知神父这次来有何贵干。”

    “我也是藤宝学校的英文教师,这次学校排练了一出戏剧,想在教堂公演,藤小姐也要出演,这次来主要是请各界名流去捧场,另外也想获得一些演出的资助。”

    藤羽诚沉吟不语。

    藤宝和小鱼刚好从学校回来。经过西厅,看见虞神父和小叔叔都在,便在窗外悄悄看动静。见藤羽诚沉默不语,心中焦急,要冲进去。小鱼一个劲儿拉住她的手,低语道,“小姐不要进去啊。”

    藤宝在外面轻轻的跺脚,看见藤羽诚转向这边,马上躲到窗子下面。

    “小姐,我们去英浅太太那里吧。让她帮我们求求老爷。”

    两个人悄悄的从廊下溜走。英浅正在一块大的锈案前站着。穿一身浅荷色的棉袍,春寒料峭,看着她却仿佛到明媚的仲春,她的鬓角浓密而柔软,熨贴得伏在两颊,手里的针却没有停住,耳内塞了两颗极小的珍珠米粒。头发齐顺的披着。

    “小婶婶!”

    英浅抬头,满含笑意,“怎么,宝儿这么早就放学了?”

    “小婶婶,你知道虞神父吗?虞神父来了,可是小叔叔要是不答应就惨了!”

    “宝儿,你在说什么?慢些说,我都被你闹糊涂了。”

    “小婶婶,我想去教堂演出,可是要是小叔叔不准,那就前功尽弃了!还有冯智坚也会失望呢!”

    “冯智坚?”

    “是啊,就是冯家的二少爷!”

    想起冯家,英浅的双眉慢慢的拧起,又想起了和锦帕有关的事情,才放下的疑云慢慢又升腾起来。

    藤宝握住英浅的手:“小婶婶,帮我求情,小叔叔会听你的话的!”

    英浅回过神来,不禁莞尔,“你怎么这么肯定?”

    藤宝捂住嘴巴,“哎,我怎么能说呢?”

    英浅疑惑的看着藤宝,“有什么不方便告诉小婶婶的吗?”

    藤宝吃吃的笑着说,“也没有什么啦,但是你要假装不知道噢,小婶婶。”

    “您还没过门的时候,小叔叔就喜欢收集你的绣品了,原来二太太还在世的时候,二太太还打趣他说,也许他最欣赏的女人就是你了,可惜不能过门做二房,因为你是舒家大小姐啊。我就知道小叔叔早就喜欢你。现在他终于娶到你了。”

    “看来你先前的小婶婶也是一个通达风趣之人。可惜……”

    “是啊,可惜二十三岁上下,就去了。”

    “是什么病?”

    “难产。”

    [烛光夜]

    英浅和羽诚躺在床上,两个人总是在入睡前小聊一会儿,“羽诚,今天宝儿来找我了,提到了她们要上演的戏剧。”

    “这个鬼丫头,我就知道她会来。”

    “那你同意她去吧。”

    “我就知道她会演这么一出,她在窗外偷听我和虞神父的谈话,我都看见了。我答应资助演出的所有服装,宝儿也可以去演戏,但是大姑娘家的,我不想让她太出风头,跑个龙套,走个过场就行了。”

    “羽诚,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虽然已经有电灯了,但是英浅还是执意在自己卧房用蜡烛,在这些小地方,她总是更喜欢老套的事物。

    英浅吹熄蜡烛。在黑暗中,她听见藤羽诚的声音,“我知道,你有些远着我,可是我喜欢的就是你身上的那种缓缓的味道,那么自然,好像时间都静止了。”

    “我知道。”英浅在心里默默念道。

    周遭一片寂静。

    这个新旧交替的时代啊。人的命运是那么的不能扭转,仿佛大的力量来了,把一切都摧毁了,但是还是有这样烛光的夜晚,如何让人不觉得温暖?

    藤羽诚一下就沉入梦乡。英浅睁着发亮的眼睛看着帐顶。

    她想起白天和藤宝的对话,突然对身边的男人有一种奇特的依恋,只是她不善于表达,只能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地也进入和混沌的梦境。

    [玛瑙水晶]

    “小婶婶,今天你一定要到东街教堂看我演出啊!我演的虽然是个小配角,可是也很有看头呢!小叔叔那个古董一定不会来,但是你要来啊!”

    “小婶婶当然要去捧宝儿的场啊!”

    “对了,婶婶你可以不可以穿洋装啊,你每次都穿得那么传统,宝儿真地很想看你穿洋装的样子啊。”

    “你啊,真是调皮!”

    宝儿带着小鱼一溜烟的走了。小鱼提着一个大箱子,里面装了三套衣服,一套演戏的,一套谢幕的,一套参加戏剧晚宴的。

    到场的时候,舒英浅穿着浅浅鹅黄色的上装,下身是淡藕荷色的裙。梳着乌黑的髻,上面卡着一把小的月牙梳,因为来得晚,她选了最后的座位,坐在黑暗里。演出开始的时候,一个男子从侧门近来,悄悄地落座。

    台上台下都是戏。

    台上藤宝饰演的是个摩登女子,当她热烈的要美珍和她一起走的时候,美珍留恋的看着岸边的景色,然后坚决地踏上甲板。

    大幕缓缓地合上,旁边的男子站起来啪啪的鼓掌,四周的人也都站起来。

    英浅怔怔地站在座位前。

    谢幕的时候,藤宝穿着墨绿色的洋装和浅咖啡色的裙子,同色系的皮鞋。斜带着一顶乳白色的女帽,围巾也是白色的。俏皮地站在一大群演员中,隔着远远的,她看到了英浅,便不停的招起手来。

    教堂里的人散了的时候,藤宝拉着英浅,“小婶婶我来给你介绍,这个是虞神父!”英浅一看似乎正是刚才坐在自己身边的男子。

    “总是听到藤宝提起你,原来是你。真是古典,藤宝的评价很中肯!”

    他伸出手想和英浅握手,英浅却没有什么表示。

    “虞神父,我小婶婶才不要和你握手!小婶婶,你看这就是我常提起的冯家二少爷,冯智坚。”

    冯智坚旁站着的正是那天英浅在院子里遇见的美妇人,英浅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她,“藤太太,这是家母,今天我也带她来看新式戏剧。”那妇人看着英浅胸前的玛瑙水晶也秉住呼吸,直直的望着那块石头,向后退了一步。

    虞神父和藤宝都觉得很奇怪,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那美妇人又怯怯地问:“姑娘,可以让我自己看看你身上的这块水晶吗?”

    英浅满腹疑惑,顺从地取下,放在那妇人的手上。

    “竹林春晓黄昏远,伴君如斯……”她喃喃的念到,“原来,我没有猜错。”

    她抬起头,“又与舒小姐见面,真是缘分。智坚,这就是英浅啊。”她紧紧握住儿子的手,却欲言又止。

    藤宝觉得自己完全在局外,完全不知道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对话是在说什么。

    英浅望着冯智坚,看着他的眼睛,又看那美妇人,似乎突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一时间,种种疑团都涌上心头,她压抑着心底的问题。笑着说,“谢谢太太将那床喜被转赠与我,不知那位出嫁的小姐现在怎样了?”

    那美妇人眼里闪着泪花,“她很好,谢谢藤太太关心。”

    智坚觉得很奇怪,扶助自己的母亲,向藤宝道歉说:“我母亲可能现在不舒服,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如我先送她回去。晚宴我就不能来了。”

    藤宝站在一旁,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虞神父看出了一些端倪,“冯少爷,您还是先陪家母回家休息吧。”

    藤宝也点点头。“冯智坚,谢谢你来捧场,今天我真的很开心!”

    [舒老太太]

    “羽诚,我想明天回家看看母亲。”回到家,英浅对羽诚说。

    “不如把老太太接来住几天吧。”

    “母亲不习惯离开家的,况且家里的事情也离不开她,还是我回去看看吧。”

    藤羽诚也没有勉强,点点头。

    英浅又回到舒家的老屋里。春天来了,槐树也长出了新叶。英浅原来住的那间房子已然已经空出来了。梳妆台上有层细密的灰尘,镜子上也是。英浅伸出手去,随手在台上画了几道痕迹。春去秋来,又是一年。英浅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母亲对自己常常是威严有加,倒是父亲无微不至,态度谦和。母亲又常常在暗处注视自己,那种五味杂陈的感觉,常让自己感到不安。

    英浅当初就是为了离开这个家,才毅然决定嫁给藤羽诚。如今带着谜团回来,但是英浅觉得自己要问的事情,又如何开口呢?甚至自己要问什么,也还不很清楚。

    英富仍然流连在跑马场。两岁多的小豪有何嫂带着。家里的厨子最后都遣散了,只留下姓何的和他的女人。何嫂帮着带孩子。家里的一些小事情还是要主妇自己来做。仆妇渐渐的是用不起了。嫂子每日也是闲在家里,陪舒老太太闲聊。

    英浅对着镜子,看里面灰蒙蒙的脸庞。

    “英浅,你生得美,但你要知道美是女人的本钱,也能让你的活得艰难。”这是舒老太太常常对英浅说的。

    我美吗?英浅站在镜前,想起了冯二太太的眼睛,想起了冯智坚的眼睛,不由得一个寒战。她在窗前站了一会,裹紧了披风,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舒老太太正半躺在偏厅里,嫂子给她剥着板栗,炉子里还有火,有木炭爆炸的声音。

    “妈,我来了。”

    “嗯。来了,坐吧。”

    “姑娘在藤家过得还好吧?”嫂子问。

    “挺好的。”

    舒老太太闭着眼,“藤家上无公婆,老大又过世了,你在藤家自然比在家里好。一个女儿嫁得好,比什么都强,再说这也是当初你爹的意思。”

    “爹的意思?”

    “我们舒家当年可开着城里最大的丝绸铺子。你那时候也醒事了,还记得吗?”

    “记得,那时城里的绣品赛珍会,年年都是爹主持的。”

    “姑娘,你当年的绣品可是大家都想要的稀罕东西呢。”嫂子接着道。

    “妈,爹当初是什么意思?

    舒老太太对儿媳妇说:“阿许,你先去看看小豪,我这里有话和英浅说。”

    舒老太太接着说:“你爹应承了一笔生意,是给北京运送上好的绸缎,说是御用的,那时还不是民国呢。结果那笔货出了问题。咱们这边最大的绸缎庄,除了咱们家的‘舒记’,就是藤家的了。”

    “妈,这和我的婚事有什么关系?”

    “藤家原本和咱们家就是生意场上的对头,哪里有不落井下石的。藤家的老大袖手旁观,不肯帮忙,倒是那藤家的二少爷,劝说了他大哥,但是却有一个条件。”

    英浅隐隐的猜到了。她望着舒老太太,满脸的疑云。

    “我不说,你也该猜到了,就是要你嫁给二少爷。但是那个时候你还小,老爷不答应,于是说等你过了十七岁再上门提亲。你过去了,只能做二房,你爹心中觉得对不起你。那次以后,咱们家的绸缎生意元气大伤。”

    英浅愕然看着自己的母亲,“那也就是说我们两家早就定亲了?”

    舒老太太睁开眼睛,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儿,“英浅,你的命就是好,换成别的女人,总归是多年媳妇难熬出头,谁料,刚和你订下亲,藤家老二的太太就过世了。命啊,要是你爹知道你命这么好,也不会抑郁成疾了。所以人要信命啊。”

    舒老太太显得很疲惫的样子闭上眼睛,英浅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这样的婚姻,这样有预谋的一切。自己的父亲,自己的丈夫,成为自己生命的因果缘由。

    英浅记得父亲去世前常常要自己陪他品茶。他常说,

    “茶品正如人品,水呢,正如人心,人心清静,好水晶莹温驯,这才能烹出好茶。以后遇到什么难处,都要记得清心寡欲,才能永葆平安。”

    舒老爷没有明说那些大家庭里的复杂,而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儿清心。

    英浅含着泪,“妈,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一面伏在舒老太太的的手边,低低的哭来。

    舒老太太没有什么表情,“我只是让你知道罢了,你也大了,你该知道的。我也累了,你先出去吧,想吃什么,告诉老何。我让他添一幅碗筷。”

    [英浅]

    舒家的晚饭还是和老规矩一样。原来舒老爷在世的时候,总是讲究茶艺,吃饭也是讲究的。吃什么且不论,青菜要炒得嫩嫩的用白玉的碟子盛上来。珍珠圆子要装在玻璃的碗里,透着刻丝的透明的花叶,可以看到一粒一粒糯米,碗碟总是成套的。吃饭的时候总是有一个专门的仆妇在旁斟茶。

    吃过晚饭,英浅又和嫂子闲聊一会,昏黄的灯光在廊前晃动,树影也来回的摇摆。

    “嫂子,我要回去了。”英浅站起来,从手边拿出一个荷包,“这里是一些银票。嫂子你先拿着吧,别给我哥。让他别赌了。”

    阿许拍着英浅的手,“话也是这么说啊。但是英富……”她轻微的叹了口气。

    “嫂子,你别说了,我都明白。”

    英浅回到藤家,羽诚还在西厅和帐房先生看上一年的账本。英浅淡淡地坐在窗前,把烛光拨得更亮一点。丫环端了水来洗漱,“现在太晚了,二老爷说今天晚上忙,让太太自己先睡。”

    英浅自己躺在檀香木的大床上,黑发披散在枕边。她弄不清楚为什么母亲和她提那么残忍的话,那么轻描淡写的说到自己的婚事和父亲的死。那是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父亲,在他们之间,本可以蒙昧的过这一辈子,但是现在不行了。

    不行了,现在不行了。英浅紧紧地抓住胸口的棉被,要把自己裹得紧一些。春寒料峭,这春天怎么总似乎来不了。帐子似乎不停止的往上深升起,高高的,仿佛站在很远看自己的恐惧。

    半夜的时候,她隐隐约约的感觉到,羽诚在她身边躺下。她已经逐渐熟悉了这气息,慢慢的开始接受,但是事情总是不由你控制的。和母亲的话一样,命运由不得自己控制。

    英浅感觉羽诚注视着自己,她努力闭着自己的眼睛。羽诚帮她掖好被子。又是一夜。

    [虞神父的教堂]

    藤宝现在常常和冯智坚一起东街教堂看虞神父。一方面因为,智坚和虞神父年纪相仿,思想也都比较开放,有许多相似的地方。另一方面,藤宝觉得在教堂里总是觉得安全的,和智坚见面也不会招惹什么闲话,还可以见到Susana修女。

    藤宝看见英浅这几天总是淡淡的,刺绣的案子就空在那里,白天她只是梳洗整齐,就闲坐在床边读《古诗十九首》,话也不多。

    “小婶婶,你在读什么?”

    “古诗十九首啊。怎么宝儿今天有时间来看小婶婶?”

    “小婶婶,我说你还是不要看这些让人悲伤的诗啊,不如读一些开心点的东西,或者跟我去教堂听Susana修女讲神的故事。”

    “宝儿,你说的也对”英浅合上书,低着头想,“每一首诗都是伤感的,“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或是“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小婶婶你忘记了,‘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藤宝坐在英浅旁边,“小婶婶,你和我一起去教堂吧,在家会闷坏的!”

    藤宝执意让英浅穿上洋装,英浅觉得很别扭,苦笑看着藤宝。

    “你披着头发很美啊,小婶婶我们走吧。”

    东街教堂是个三层的小建筑,欧式的房顶,透明的彩色的窗子,典型的罗马天主教的建筑,但是现在却是基督教的人在里面传教。

    “西洋的东西,我也了解些,但是要去信仰,怕还是难。”智坚微笑着摇摇头。

    虞神父虽然任着神职,但是却还是穿中式的衣服,“这些也是我们所说的缘分吧,只是信了之后,总觉得不曾担心什么,因为有神的体恤。”

    英浅和藤宝刚刚走到门口,英浅听到这话,不由得接下去,“这倒也有几分理。人的命运哪里由得自己控制,要是真的有个神可以代我去抵挡这些,甚至哪怕是逆来顺受呢。”话音刚落,又自觉唐突,满脸涌起了红晕。

    英浅一头直发垂肩,穿着一套粉蓝的洋装,戴着同色系深蓝色天鹅绒的手套。耳环和首饰一概全无,更显得冰雪稳重。虞神父不觉点头赞叹,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竟在这女子身上统一的如此好,也算得是天造尤物。

    “怎么,看不出是我小婶婶吗?”藤宝欢呼雀跃,跳到冯智坚身边,“上次你说的四个人能打的那种牌,现在我们可以打了吗?”

    “是什么?麻将吗?”虞神父故意问道。

    英浅也问道,“西洋牌吗?”

    “是啊。是桥牌!”藤宝笑着拍手道。

    英浅微笑在着看着藤宝,“宝儿,你总是有那么多新鲜玩意。”

    虞神父望着英浅,“藤太太,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英浅点点头,“您说吧。”

    “看样子,藤宝也就和你一般大。但是你们两个太不一样。”

    藤宝插话近来,“当然啊,怎么能和小婶婶比呢,她什么都会呢,女红刺绣,人又美!”

    “你也小瞧自己了啊,藤宝,你也会洋文,还演戏剧,是最新潮的女性的代表!”冯智坚说。

    虞神父不禁莞尔,“对啊,一个是古典到极致,一个是现代到顶。真真是我们运气好,一起都碰到了。”

    英浅说:“我那全是小玩意,只有藤宝这样的,以后才会开开心心,无拘无束。”

    阳光正好,斜斜的照进彩色的玻璃窗。四个人就坐在教堂的长椅上,窗外那是春天和暖的阳光。

    [羽诚]

    英浅最后还是把竹林春晓的帐子绣好了,挂在卧房里。她隔远看着,竹子一杆杆的,太阳就要升起,树林被紫色的雾气笼罩。

    藤羽诚将英浅的手轻轻的握住,“英浅,你的手真是巧。”

    “我会的也就是这个。一个绣娘而已。”

    “谁说的,你可知道,你的每一个绣样都是一个新的想法,而这个想法又能为绸缎生意带来多少好处,英浅,你实在是知道什么我想要的。”

    英浅睁大眼睛望着羽诚,希望自己能够探知到他内心深处的想法。藤羽诚把她拥在怀里,英浅却感觉一阵含意,霎时涌上来。

    “现在你已经拥有我了。”英浅低声道。

    “是啊,拥有了你。英浅,我不需要你再为我生孩子,你可以把彩翼的孩子当做自己的。我不想你像良文一样离开我。”羽诚紧紧地抱住英浅。英浅感觉这两条臂膀好像铁箍一样把自己箍得紧紧的。

    “良文就是先前的那位夫人吧。”后来英浅问房里的小丫环。

    “是的,太太。”

    “她后来是怎么……”

    “是生产的时候不顺利。其实太太的身体一直就不好,也是因为他们的感情太好了,太太才会那样的身子骨也要给二老爷生个孩子。”

    “是这样啊。”英浅叹道。

    小丫环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忙又补充道,“但是老爷对您真的很尽心。”

    “这些我知道,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英浅的每一个绣样都被藤羽拿去做了样板,自从英浅嫁进藤家,绸缎庄的生意益发好起来。以前千金难求的舒家小姐的绣品在京城也是炙手可热。

    英浅也懒懒的,她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不是当初父亲所期望的,也不知道羽诚是自己的敌人还是爱人,她就想这样随波逐流。随波逐流不好吗?一个女人随波逐流,让命运来决定自己的方向不好吗?

    [教堂的对话]

    英浅有的时候自己也会去东街的教堂,虞神父不在的时候,修女Susana会陪英浅聊天。她是中英的混血,母亲是中国人,也说得一口好中文。

    “苏珊娜,这样不好吗?我没有办法知道真相,也没有勇气,那就这样不好吗?”

    “箴言中说‘口吐真言,永远坚立;舌说谎话,只存片时。’诗篇中也有‘有何人喜好存活,爱慕长寿,得享美福:就要禁止舌头不出恶言,嘴唇不说诡诈的话.’地下的人做的什么,天上的父都能够知道,我们在地上的举止是镜子中的影像,只有天上的行为才是真实的。”

    虞神父从学校回来,听到她们的对话,“所以,信仰有了,就让你放下一切恶的,而去向善。这和中国的儒家和道家并不相逆。向天父祷告,他会听到你的声音。”

    英浅迷茫的看着他们,心中暗想,“要是说假话的人,是爱我的人,那我怎么办?”

    走在回藤府的路上,英浅默默地想着教堂中修女和神父的话,却百思不得其解。

    这藤家的院子一共有三个回廊,将藤府隔成了东南西北四个小院子,藤宝住的地方朝南。英浅看到那边阳光好,不自觉地就走了过去,看见藤宝的母亲正坐在厅堂中,拿着佛珠。她睁开眼睛,恰好看到英浅,英浅行了一个礼,“大太太好。”

    “进来坐坐吧,宝儿不在家,也只有我一人。”一边说着一边让丫环云儿去烹茶。英浅看到茶具是青花瓷,色泽青翠欲滴,花纹也异常的清新雅致,釉彩晶莹柔润,觉得熟悉,不觉上前把玩,一面说,“大太太,让我来烹茶吧。”

    藤宝的母亲微笑的点头,“这也是缘分。我忘记了舒家小姐的茶艺是最有名的,能够喝上你烹的茶实在是老身的荣幸。”

    英浅微笑,“太太,您太过奖了。我觉得自己和这套茶具似曾相识。”一面在壶身轻轻摩挲。

    英浅泡的碧螺春,似雪花飞舞,嫩叶在杯底形成成花朵,鲜嫩如生。藤太太不禁点头,“真是好技艺。况且今日你见到这茶壶,也觉得异常亲切,这不奇怪啊,这原本就是由你们舒家所赠。”

    英浅吃了一惊,不觉抬头望着藤太太。

    “不仅仅是人,就连一柄茶壶,一方锦帕都有自己的归宿。”

    长年的吃斋念佛,藤太太的脸上有种玉瓷般柔和的光彩。

    “太太,你可知道我和羽诚的婚约是早已订下的吗?”

    “嗯。”藤太太并未流露惊讶的神色,只是微微的点点头。

    “您能告诉我,我爹他,他们是怎么……”

    藤太太放下茶杯,将佛珠捏在手心,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念佛]

    英浅感觉心被针尖扎着。她怔怔的站着,觉得自己僵硬着,她想自己是说错话了。

    藤太太慢慢的睁开眼睛,“英浅,你和藤宝差不多大,我直接叫你的名字,应当是可以的吧。”英浅湿着泪眼,强忍着点点头。

    “你说为什么我要吃斋念佛这么多年呢?”

    英浅摇摇头。没有回答。藤太太接着说,“有人说,是因为先夫去世,我心中悲痛,所以长年青灯古佛。但是佛语有云,三界因果,六道轮回,先夫做的事情,我不想由我的女儿来偿还,所以愿意每日吃斋念佛。”

    藤夫人似乎陷入了很久远的回忆中,“想当年,舒记的丝绸庄如日中天,但是最大的一笔货,却因为先夫请人在其中做了手脚,使得舒家一败涂地。后来二少爷因为喜欢你,便假意出手相助,实则是为了一纸婚约。”

    英浅觉得天旋地转,只发现自己在一个大的骗局当中,把敌人看作自己的爱人,还期望自己能够不理不问。

    藤夫人接着说,“也许你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身为藤家人,却告诉你这些。你要知道,因果循环,难道是我们凡人能够逃避的吗?”

    英浅起身,低低地说,“谢谢大太太能将这告诉我。”她只觉得昏昏噩噩,从未觉得的被欺骗的感觉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还未坐定,只见一名舒家的何妈急忙来说,“二太太,舒少爷请您快回府。”

    英浅忙问:“少爷有事吗?”何妈道,“怕是老太太不好了。”

    [身世]

    英浅到了舒老太太的房间。菩萨前的安魂香已经点起了。英浅伏在床边,“妈!”

    舒老太太喉咙里发出声响“英浅,你来了。我,我有话和你单独说。”

    英富招呼老何和何妈出去。

    “富儿,你和阿许也出去,我有话和英浅说。”

    英浅望着哥哥,不觉得落下泪来。

    “英浅,照顾好妈,我们先出去。”

    舒老太太嗫嚅着,“阿浅,你的生母不是我。本来我准备让这个秘密随我去,但是我知道,现在我快不行了,反而想告诉你。你的母亲,叫杜慧雪。你的水晶玛瑙和包水晶的锦帕都是她留下的……”

    英浅泪流满面,“妈,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只求你能照顾英富,他毕竟是你的同父所生的亲哥哥。照顾他………”

    舒老太太说完这些,便在塌上不停的喘气。“妈,你别说了,妈!”

    接下来的几天,舒老太太都是迷迷糊糊的,有的时候认得清楚人,有的时候却昏迷过去。

    英浅并不想回藤家,便在早先未出嫁的屋里住下,每日侍候着老太太。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舒老太太一直对她是不亲近的,似乎是妒嫉的,了解了为什么她要告诉自己父亲去世的前因,而这种种都是为了她自己的亲生儿子。“我算什么呢?舒家小姐?还是父亲年轻时风流的一时糊涂?”英浅觉得心都凉了,但是她还是衣不解带的侍奉老太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没有谁比英浅更明白这个道理。藤宝的母亲一心向佛,看透世事,于是对英浅直言相告,而舒老太太养了她近二十年,冷眼看她近二十年,临死还是把一切全盘托出。

    舒老太太去世后,丧事由英浅主持,她将自己以前的绣品全部给了英富,让他卖掉。连同首饰嫁妆也全部给了他。“哥哥,你拿着这笔钱,以后找点事情做吧,小豪还小,以后家里都靠你了。家里的房子这么大,哥哥可以做点小生意。要是你不习惯劳苦,就把妈和我住的那些空房子出租出去。”

    英浅穿着一袭白衣回到藤家。她显得愈发的消瘦了。藤羽诚来看她,英浅总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言语,藤羽诚以为她因为丧母,心中痛苦,每日遣仆妇送去燕窝,让她们只管细心的照料着。

    [珍宝]

    晚上英浅穿着淡绿色的丝绸小衣,半躺在帐中,藤羽诚借着烛光翻阅账本。

    英浅注视他良久,“羽诚,那天我看到“玉宝斋”看到一对水晶耳环。”

    “你喜欢吗?”我明天陪你去买,“这几天你的精神也不太好,为老太太的事情也费神太多,是该要出去散散心。”

    “羽诚,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得到吗?”

    羽诚走过来做在床边,“英浅,喜欢的东西,就要得到啊。不管是首饰,还是别的。而且你喜欢的一定不是俗物。明天我就陪你去看看。”

    英浅环住羽诚的手臂,深深的望进他的眼睛里。

    夜半的时候,英浅还睁着眼睛,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自己的身世不明,自己的丈夫间接的害死自己的父亲。而这个男人却是因为爱她,处心积虑地要得到自己。

    英浅不知道这笔账如何算得清楚。她辗转难眠。她静静的注视着藤羽诚的脸庞,他熟睡的时候轮廓是放松的,不再和白天那样严肃,英浅只想在这个时代做一个好妻子,一个驯服的女儿,但是一切却是那么难。

    冯智坚的脸庞又浮现在眼前,这个男子长着和自己一样的眉眼,英浅不敢相信世间会有这样凑巧的事情,随后那美妇人的泪眼又浮现到眼前。英浅暗暗的流下泪,羽诚伸出手臂抱紧她。他一定是以为她为母亲悲痛吧。

    这个世道,旧的东西终究是保不住的,不管是刺绣还是茶艺,他们都太脆弱,太容易在危难来临时候被抛弃,而爱,那一点点的爱却又是那么靠不住。这拥抱的温暖背后是冰冷的占有,但这占有确实是温情脉脉的。英浅在这样的矛盾中,迷迷糊糊的睡去。

    [杜慧雪]

    “藤宝,你上次说冯家二太太的刺绣功夫好,我想去向她讨教一下,你有时间吗?”英浅问。

    “有啊有啊,小婶婶,我也想去看看冯二太太刺绣!”

    “鬼丫头!我知道你是想去看冯家二少爷!”

    “好啦!小婶婶,你怎么不给我留面子呢!”

    在冯家的门口,冯智楠看到英浅,嘻皮笑脸的上来打趣,“舒小姐,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寒舍蓬荜生辉啊!”

    英浅微笑着说,“素闻冯家太太刺绣功夫好,今天英浅想来拜望。”

    冯智楠还想再说几句打趣地话。只见冯智坚走出来,原来他听到仆妇的通报,忙出来将英浅和藤宝迎接进来。

    藤宝走进冯太太的小院,只见那美妇人正拿着一幅绣好的山水画看。

    “您这绣的是什么?”美妇人抬起头看见藤宝和英浅觉得意外,“是藤姑娘和藤太太”她声音有些颤抖,一面把自己手中的绣品递给藤宝。

    英浅细心一看,发现在绣品的又下角有“慧雪”二字,心里不由得一紧。望着美妇人,似乎有千言万语要抢出口。

    那美妇道,“坚儿,你带藤小姐去偏厅吃些才蒸好的桂花糕。还有前儿才买的龙井,给姑娘尝尝。我和藤太太聊聊。”

    这番话正中藤宝的下怀,她欢天喜地,和智坚一起走出去。

    房中只剩下杜慧雪与舒英浅。

    “太太的闺名可是‘慧雪’二字?”英浅压住潮水般的情感问道。

    那妇人眼中的泪又要滴落下来。“我妈临终时告诉我,她不是我的亲娘。”英浅的泪盈眶而出。她哽咽着望着这美妇人。

    杜慧雪掩面而泣,“孩子,我想了你十七年。我原以为,你不在了。”她伸出手抚摸英浅的脸庞,英浅总总委屈和压抑此时也化作无声的泪水,母女俩就这样对着垂泪。

    “当年我和你父亲是在清晨的竹林边相遇的,他带我回了舒家。怎知大太太不容,我生下你就被赶出了家门。后来流落到冯家为仆……”杜慧雪又泣不成声。

    英浅觉得她是如此的弱不禁风,她是那么美,但是却不能安慰自己,对着这样的一个美妇人,英浅觉得异常的陌生,她觉得自己彻底的是一个人了。

    “那床喜被是你送的吗?”英浅问。

    “不,不是我!是智楠!”杜慧雪的眼神变得胆怯,“他想一个人得到家产,总想证实我舒家的关系,借此来诬陷智坚,不是我……”

    杜慧雪抓住英浅的手,“孩子!娘对不住你!但是娘不能再对不住智坚!而且为娘委身于他人,对不起你父亲,实在是没有脸面与你相认!”

    奇怪的是,英浅知道这一切,反而不再想哭泣。自己嫁给了害死父亲的仇人,自己的母亲不是自己的生母,生母却又不能和自己相认!

    英浅抚摸着那块水晶翡翠,“冯太太,这个就给我做个纪念吧。”说完,拜了三拜,擦干泪水,离开冯家。

    [尾声]

    英浅收拾了一个小箱子,带了自己的一些绣案,第二天就离开了藤家。

    藤宝该是顺其自然的嫁给自己的弟弟。如果自己不和她相认,智坚应当还是能够安逸地无忧的生活。

    英富有诺大的家产,抚养小豪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只是羽诚,彼此都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爱与不爱,占有与放弃,实际上只是转念间的事情。

    这半个世纪前的故事,就好像一张老的唱片,吱吱哑哑,能听到的也只是那时的韵味了。

    后来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新中国来了,英浅做出的那些牺牲最后还是不知所终。英浅没有想过那么多。她知道,自从她嫁到藤家,本来属于她的那场戏就演完了。或者,她的戏从来没有上场。但是,还好,生活一直轰隆隆的向前开,生活不是戏。

    弄堂里面是昏黄的灯光,英浅站在堂屋的门口,舒老太太要洗头,要英浅提开水来。水沸腾了突突的喷着热气,英浅蹲下身子,把水倒在一个盛了凉水的旧铜脸盆里,捋起袖子,端着脸盆走进最深的一间屋子。

    老太太半躺在摇椅上。絮絮叨叨的问着家里的事情。

    “你大哥回来了吗?”

    “还没有。”

    “阿浅啊,藤家的那门亲事,到底你觉得怎么样?”

    英浅拧干毛巾,把老太太的头发包起来,“妈,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只怕也只有藤家稍微好点了,就怕他家要太多的嫁妆,咱们应付不了。”

    英浅把眼光投到门口的一滩水印上,“妈,这家里的钱是祖宗留下来的,但是我做的针线,也可以应付吃穿用度了。哥每天去马场赌马,家里的钱去哪里了,大家心里明白。”

    “你大哥也有一家人要吃要穿,给他钱也是应该。”老太太拉长了声音说。

    “妈,哥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大家都是好手好脚的。”

    老太太没做声,英浅把手擦干,端着盆子出门去,水泼在墙上很大的声响,英浅抬了抬头,天上的月亮刚刚圆了一半。窗户敞开着,槐树叶子似乎要扑进来。

    这几年世道不安定,乡下的人都逃难去了,地没有人种,田租是收不起来,家里也是坐吃山空,英富过惯了大少爷的日子,少奶奶又是一个脾气最温吞的。

    “这个家简直是不能住了。”英浅望着窗外想到。

    城西的藤家是开绸缎铺起家的,他们家的有两个儿子,小儿子藤羽诚的前房死了,要续弦。大儿子很早就过世了,留下一个女儿藤宝。人丁也是不兴旺的。因为舒家逐渐败落了,这次才能上门提亲要英浅当填房,换到几年前,谁能想象舒家的小姐会去做续弦。

    但是英浅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一个大家庭,钱总是从暗处流走,舒老爷刚过世的时候,总管家就辞工了,后来听说在乡下盖了很豪气的大宅。英富总是赌马,回来就是酗酒睡觉。也许去藤家是不错的选择。

    [藤羽诚]

    “舒家老太太今天回话了,彩礼预备什么时候送过去?”陈管家问道。

    “舒家现在也败了,娶他们家小姐也是图个原来老爷和舒老爷的交情,况且舒家原来也是大户人家,送彩礼的时候多添一份首饰,算是给舒小姐做嫁妆。”藤羽诚接着说,“把东边的厢房收拾一下,舒小姐过门后就住那边。”

    东厢房是原来的客房,正房的太太原来是住在南边的房子里,去世了之后,藤羽诚就在那里处理家事,毕竟少年夫妻,一朝永隔黄泉不是那么容易就忘记的。

    彩翼在管事房里向管家打听新来太太。

    “听说舒家小姐的针凿功夫不错,现在咱们家织锦坊里都有舒小姐的绣品呢。”

    “彩翼,以后舒家小姐进门,这些话可不能再提了,虽然现在他家出了个败家的英富,但是大少爷似乎对舒小姐还是很上心的。连嫁妆都是这边备的。”彩翼端了杯茉莉白色花瓣,“彩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想见到老爷的机会更多吧,你在藤家的日子也不短了,要是老爷要纳妾,早就纳了。我说你还是安分点。”

    彩翼从十三岁被买进陈家,已经有八年了,刚好和舒英浅同年。刚来的时候藤太太就病着,拖了五六年的病,彩翼跟前跟后,太太去世后,大少爷也没有提过纳妾的事情,彩翼却心有不甘,一个女孩子但凡生的美了点都对自己的命运有着更好的期待。

    接下来的一个月,备彩礼,备嫁妆,两家都是忙。

    舒老太太也总算松了一口气,没有想到藤家是这么恋旧的,考虑到两家以前的交情连嫁妆都备下了。

    舒英浅想起小的时候在那间大堂屋里,看见屋檐上的燕子每年春天都飞来,后来有一年春天没有飞来,就再也不回来了。

    今天自己也要做一只燕子了吧,她抬起头看见斑斑驳驳的墙,上面贴着一张香烟美女的贴画,英浅将那画揭起,心中有种奇异的快乐。离开了,这墙,这旧屋子,少奶奶的药罐子气味和老太太身上的薄荷油的味道。

    [藤宝]

    藤宝是新式女学生的样子。月白的衬衣,黑色的百折裙,冬天穿黑色的棉窝窝,其它的时候是黑色的布鞋。剪着女学生头,手腕上戴的也不是镯子,是时髦的镯子式样的手表。

    彩翼自从太太死了就照顾藤宝和她的母亲。大房太太自从大少爷死了后,诵经念佛,吃斋积福,除了每个月的初八去寺院敬香一般都不出门。

    “彩翼,你前几天去福和首饰铺给谁定做首饰?听说有一个宝石瓒珠的翠玉押发。”

    “小姐你这么新潮的人也关心这个,那个押发老爷还是原来给太太曾经做过一个。你出嫁的时候自然也是要的,这个是藤家的传统。”

    藤宝玩弄着手里的佛珠,“我出嫁的时候才不要这个,我就要二叔给我做一个押书的白玉。新式的女性都是短发,谁有功夫来用那个珠玉押发啊。”

    “藤宝,说这样的话给人笑话吗,哪家的大姑娘这么不知羞啊?”大太太的声音从珠帘里面响起来。

    藤宝吐了吐舌头,“妈,我去温书了。”

    藤宝出门正好看到陈管家急匆匆的从门口经过,“陈管家,出什么事啦?”

    “没什么,没什么,二老爷叫我去。”

    藤宝看着陈管家拐了个弯,走进南厢房去了。

    “二老爷,出事了!”

    藤羽诚放下手中的笔,“陈管家,坐下慢慢说。”

    “舒富贵在赌场和冯家赌马,赌输了,冯家不要钱,却要落英小姐去他们家做一个月绣工,给冯家绣一床嫁娘行装。”

    “舒英浅已经算是踏入藤家的门,虽然还有两个月才正式过门,陈管家你跟冯家商量一下。看看他们要多少钱。”

    “二老爷,您知道,冯家也是城中的首富,钱他们家是不缺的,估计是因为以前生意上和舒家有些龃龉,这次趁机报复。而且请了三个证人,赌马之前立约画押的。舒英富不但败家,还丢尽了舒家的脸。”

    藤羽诚开了一张银票,“拿给舒英富,让他和冯家商量一下。”

    [赌马之约]

    “英浅,你把钱给哥哥,我再去赌一把,如果赢大了,就再拿去和冯家商量,你看怎么样?”

    英浅把手中的针线丢在床上,“哥哥,把钱还给藤家,你也不用去和冯家商量,我自然会去他家做满一个月的针线,如果藤家嫌弃,我也只有嫁不出去。但是藤家的钱你不能拿去赌。”

    “还没有出嫁,胳膊肘就往外拐了啊”英富斜看着英浅,“相信哥哥,这次必赢。上次不知道姓钱的做了什么手脚”。

    “哥,你回来!”话音还未落,英富已经走出大门口了。

    英浅到了老太太房中,“妈,哥哥又去赌了,你托人告诉藤家,我明天要去冯家作绣工,藤家的钱就用我的嫁妆折变了还给他们。英浅和藤家无缘,也不奢求嫁过去了。”

    老太太长叹一声,“女儿啊,你的样貌和针线在城里也算数一数二,要不是老爷早逝,生意上的事情被管家接手,舒家人丁不旺,也不能落得今天的地步。只有委屈你了。冯家原来也曾提亲,因为你爹不喜欢他们家少爷曾经留洋,就婉言拒绝了。谁知道今天会有这一出。”

    “妈,你也别再说了,我不在的这个月,你注意身体。”

    英浅掩上屋门,站在月光下,已经是满月了。人的际遇转瞬即变,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绣娘]

    冯家的汽车停在门口,英浅收拾了一下,戴上了刺绣的花样,就上车了。

    冯家的长子冯智楠站在门口迎接。他穿着一套藏青色的西装,在那个年代穿西装就意味着洋派,思想新,一举手一投足都和其他人不同也是颇为特别的事情。

    冯智楠打开车门,“有劳舒小姐,亲临府上,真是不胜荣幸。”

    “愿赌服输,我家兄长既然与钱少爷你有赌马之约。身为他的亲妹,也只能事必躬亲,请钱少爷不必客气。”

    冯智楠带着英浅走进了冯家的东院,“这边是家母生前静养的地方,请舒小姐就在这里刺绣吧,需要什么颜色的布料和绣线,我会马上差人准备齐全。”

    英浅微微点头,“钱少爷在此间刺绣可以,但是我也有几个小小的要求,不知钱少爷能否应允?”

    “舒小姐的要求,钱某一定会尽力达成,小姐请讲。”

    “第一,我是待嫁之人,虽然不知道经历了这一个月后,藤家是否会娶我,既然聘礼以下,我就不能不注意自己的言行,在冯家这个月如无必要,我不见男客。

    第二,既然贵府是请我为做嫁绣,我的绣品就不能流入外间乡里。最后一条也简单,贵府的丫环我不想使唤,请为我准备炊具和米面,我每日自己做饭,也可以让我省去不必要的繁文缛节。”

    冯智楠听毕,哈哈大笑起来,“前两条我自然可以担待,最后一条不能,舒家的千金怎能在冯家自炊自煮?难道舒小姐怕我家饭菜不合口味?

    冯智楠这样哈哈一笑,英浅觉得异常熟悉,仔细思量,却觉得从未相识,怔怔的立在那里。这时,从门口进来一个女子,身穿浅绿丝绦锈金裙,嫩黄淡紫描花衣,她微微行礼,“就让湘裙侍奉舒小姐吧。”

    冯智楠点点头,“好好照顾小姐。”向英浅微微一笑,便施然出门。

    [绣样]

    第二日,英浅央湘裙问冯智楠是否有合适的绣样。湘裙回来告诉英浅:“少爷说但凭姑娘喜欢,想绣什么就放心去绣。”

    英浅不知道这冯家少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想快点绣完,可以早日返家。此后,一日三餐,都由湘裙按时送来,花样日日翻新。

    英浅绣的是“二龙戏珠”和“凤凰牡丹”。另绣了一个冬雪采梅香包,给新娘随身佩带。

    英浅随身佩带的是一块玛瑙水晶,上面凸凸凹凹雕刻着一些奇怪的文符,舒老太太说这是打小就给英浅戴着辟邪的。这块水晶呈水滴状,在月光下就能看见温莹透明的粉色的光芒。和水晶一起的还有一条银色的丝帕,英浅将水晶用丝帕包好,放在贴身的衣服荷包内。

    第三日傍晚,湘裙端来一杯枫叶银杏露,“舒小姐,您尝尝这出了两三次色的枫露茶。”

    英浅正准备绣牡丹的花蕊,听到这里,站起来,“湘裙,这么客气做什么呢。”

    “小姐,听说您家原来也是做茶叶生意的。大少爷说您是定是品茶的高手。”

    “那先放下吧。湘裙你说这牡丹是大红色好看还是白色?”英浅问询的看着湘裙。

    湘裙道,“少爷说但凭小姐的意思,您看什么好就绣什么的吧。”

    “我倒是喜欢白牡丹,虽说少了王气,但是清丽脱俗,只是不知道贵府是哪位姑娘出嫁,不知道她的意思怎样。”

    湘裙答道,“是哪位小姐出嫁也没听少爷说起过呢。”英浅面露疑色。

    湘裙走到英浅的床边,“小姐,我先替你铺床吧,如今天色暗的早,还是早些歇着吧。”

    晚上,英浅躺在这深宅大院,有种奇异的感觉,外面的大更声敲过了三,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第二天,英浅发现自己的包水晶的银丝帕不见了。四下寻找,却全无踪迹。

    英浅想,也许是自己不小心,遗落到什么地方,给管家婆子扫走了,想着隔天再绣一块,就没再多想。

    [田产与银票]

    藤家人见英浅去了冯家,都暗暗称奇,猜度着大少爷会怎么看这件事情。这天藤羽诚正在书房,通报舒老太太来了。

    舒老太太穿着墨绿金丝大氅,踩着一双黄羊皮靴,头上系着日月宝带,中间镶着一颗夜明珠。外面正下着雪珠。藤羽诚忙出来迎接。

    “羽诚啊,你的父亲和先父乃是挚交,这次你对令嫒有意,达成婚约也是两家的缘分,谁知道中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不知道藤少爷您的看法如何,老身特来拜访,顺便交还你赠予的银票。”

    藤羽诚心中暗想,“虽说舒家已经落败,这老太太出来还是一副大家气势。不卑不亢,实在难得。”

    他连忙起身:“舒老太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英浅能在冯家平安的度过这一个月,等黄道吉日藤家会八抬大轿前去迎娶英浅小姐。”

    舒老太太点点头,“那老身就不叨扰了,这银票还请少爷您收下。”

    英富因为母亲变卖了老宅的一些田地还了藤家的银票,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不肯出来见客。

    舒老太太扶着一个小丫头,站在窗口,“英富,娘有几句话说,你听也好,不听也好,如今你是个大人了。舒家原先是做茶叶兼绸缎生意起家的,现在生意也该由你来做起来,无论你妹子嫁不嫁到藤家,这个家你都要担当起来。”

    听了这话,英富掀开厚实的门帘走了出来,“娘,你也不要怪我心无大志,从小爹就东奔西走,为了生意和家里的事,也教过我生意的事情,但是我喜欢现在的生活。英浅无论刺绣,还是品茶,在丝绸和茶叶上都是好手,您还是保佑英浅留在家里,帮您做生意吧。”

    舒老太太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十七年前的雪]

    舒老太太坐在洋溢着红光的的炉火边,看着窗外的雪,慢慢的一片片的落下,化成杜慧雪的脸庞。在空气里浮散开来的是她的凌厉的目光,耳边又想起她的声音,“太太,把女儿还给我,还给我……”

    转眼二十年过去了,当年知道英浅是歌女的女儿,知道老爷在去安徽做茶叶生意时和歌女生下一个女儿的人,现在已经都离开舒家了。就连英浅也毫不知情。

    “报应啊,报应………舒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居然在各个地方都不如英浅。”舒老太太喃喃自语。当年因为怕家丑外扬,自己已经生怀六甲,仍然要管家去安徽皖南的一个小镇将杜慧雪和她才出生的女儿接来,随后自己也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临产,但是因为产前耗神太多,生下的是个死婴。于是将杜慧雪的女儿留下,假当是自己所出,将刚做人母的慧雪赶出家门。

    那个女孩就是英浅,这一切由于都是管家亲力亲为,连老爷也毫不知情,老爷临去世前两年托舒老太太去寻找她母女二人,舒老太太也故做样子的四处张罗,但是最后还是杳无音讯,舒老爷临死也不知道自己寻找多年的女儿一直在自己身边。

    这舒英浅从小不止是样貌出众,品茶上也不输给她爹。并且精于茶道。针线上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才不得已拿一些绣品到刺绣坊去卖,虽然为数不多,却也足够补贴家用。

    这个女儿不知是自己的福气,还是祸事。

    藤羽诚娶英浅也是这样的打算吧,一个精于茶道,绸缎,一手好刺绣的女子就算是不爱,为了家族的利益也是不会放过的吧。

    舒老太太对这一切了如指掌,她知道,藤家这一趟没有白去,至少让他们知道舒家仍然是大户人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英浅也坐在窗前看外面的雪花,一片一片的飘落在对面屋顶的瓦上,这个院落寂寂无声,只有寒鸦凄清的两声,如今冬天到了,大雪一来,不闻鸦雀。

    院中有一棵大的凤凰树,秋天落了满地的黄花,现在却光秃秃的覆盖着白雪。

    吱呀一声,院门推开了,只见一个美妇人,头梳高髻,上面别无饰物,独插了一枝玛瑙水晶的簪子,更显得乌发如云。她披着黑色的丝绒斗篷,站在院门,望见窗旁的英浅,脸上似笑似愁,一双深眸,幽幽的一望,这满园的景色都愈发萧瑟。

    “我女儿要出嫁,真是忙坏了姑娘了。”她一开口,那声音却是伏贴温柔的。

    英浅忙迎她进来,“夫人大雪时来看英浅,英浅真过意不去。”

    那妇人也不和英浅客气,径直走到了未绣完的牡丹锦被跟前,“我年轻时候,也是喜欢白色牡丹,没想到竟和姑娘投缘。”

    英浅好奇的看着这个妇人,猜测她可能是冯家夫人,便探问到:“您女儿今年年方几何,不知道这些花色她是否喜欢,其实出嫁时还是红色比较喜庆。只是少爷说但凭我所好,所以英浅绣了白色的牡丹。”

    那妇人虽然看着美艳,但是从举止来看,也有三十七八了。她点点头,拉着英浅的手,“姑娘生得一双巧手,真让人喜欢。”

    [苦韶华]

    这时屋外大雪飞扬,英浅借着炉火中的红光看着这个妇人,见她双眉紧蹙,面色如雪。“夫人,您坐下稍微休息一下,我给你煮杯热茶。”

    那夫人也不坐下却是唐突一问,“舒家老爷和太太都还好吧。”英浅被问及痛处,烹茶的手停下,“多劳夫人记挂,先父已于3年前病逝了。”美妇人双目茫然,“为何死的是他。”一面喃喃自语的走出门去,“只剩我一人留在这世上,有何滋味。”

    英浅急忙上去,要将那妇人阻拦,湘裙急急地赶来,“二姨太,您怎么在这里,把少爷着急坏了,我带您回去吧。”英浅心中甚是狐疑,“这妇人是谁,怎么大雪天来这儿。”

    英浅所住的地方是冯家最为僻静地院落。这个妇人应该是冯家的某位夫人,怎么从未听人说起?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湘裙回来了。“舒大小姐,刚才受惊了吧。适才是老爷的二姨太,自从生下二少爷后,就神情恍惚。到如今已经十多年了。除了和二少爷说话的时候还稍微清楚,每天都是这样。”

    “你家二少爷就是冯智坚吧,听过他的名字,原来和冯家大少爷不是一母所出。似乎她还有个女儿,刚才她来看我的刺绣,说是女儿要出嫁。”

    湘裙笑道,“定是她心智糊涂,二姨太什么时候有过女儿。”

    英浅又问,“那贵府究竟是哪位姑娘要出嫁?”

    湘裙道,“这恐怕只有少爷知道了。这府内丫鬟一群,小姐有一个叫绣绣,但是已经出嫁两年了。”

    [银锦帕]

    冯智楠拿着英浅的银帕问湘裙:“舒小姐知道你拿走她的锦帕吗?”湘裙笑着说:“少爷吩咐的事情我当然会细心仔细的去做。”冯智楠看着锦帕上绣的竹林春晓“好绣工。这竹叶鲜翠欲滴,黎明的阳光是用的淡紫色,真是细致入微。”

    湘裙不解的问到:“少爷让我去拿这方罗帕做什么。”冯智楠说,“早年父亲提亲舒家却被拒绝,这口气怎可不争。”冯智楠喝了一口才端上来的六安茶,“今年的茶色不如去年好,你把我买来的普洱茶给舒小姐拿过去。”

    湘裙又说姨太太近来神色不太好,气色比前些日子更差了,要不要请医生调理。

    冯智楠道:“父亲去世已有三年,姨太太一直如此,请了多少医生也不管用。”

    湘裙说:“少爷,我也不知道您为什么舒小姐的银帕,从小我就侍奉你,但是舒小姐到我们家是做绣工,将来还要嫁给藤家,大凡一个女儿家总是希望有个好归宿,少爷的心思我也猜个八九,只是您还是要仔细斟酌。”

    冯智楠握紧茶杯,“湘裙,去办我交待的事情。其余的不要过问。另外,不要在舒小姐面前提银帕的事情。”

    湘裙没有再说什么,作了一揖,悄然出门。

    傍晚的时候,湘裙送了一包普洱茶给舒英浅,“少爷说这些姑娘留着慢慢喝。”

    英浅笑到,“你家少爷太客气了,英浅才来短短几日,少爷就每日央你送茶送水,这让英浅受不起。对了,湘裙,有没有看到我的银帕?”

    湘裙忙问,“是什么帕子,我替姑娘去问问扫地的张嫂,看看她有没有拾到。”英浅说,“算了,不必那么张扬,一块银帕而已。只是我从小就带着它,未免有些不舍,等过几天再凭记忆绣一块吧。”

    英浅是不喝普洱茶的,父亲说女子脾胃浅,绿茶是最好的选择,其次是白茶。记得儿时,每次父亲饮茶时,总是把英浅叫到身边共饮,多年的耳濡目染,英浅对茶叶也知一二。

    [冯智楠的拜访]

    藤家原本准备开开心心迎娶新太太,谁知道突然杀出一个赌马之约,弄得阖家不快。这天冯智楠突然来访,滕羽诚想,“来者不善。”

    “藤兄,小弟这次来特为舒小姐之事而来。”

    藤羽心中暗到,“这个冯智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表面却满脸笑容:“舒家小姐在冯家在下自然放心。”

    冯智楠从怀中掏出一块银锦帕,“藤兄可知道这锦帕的主人?”藤羽摇头,心中正感奇怪,冯智楠接着道,“你已经下了聘礼,英浅都未私赠银帕,却将此帕赠与小弟。”

    腾羽心中怒不可遏,表面却风平浪静,“此帕是否小姐之物,在下不知,况且英浅的为人我一直深信不疑。”

    冯智楠将银帕放在桌上,“虽然小姐有情于我,但是小弟怎会破坏藤兄的好事,这次来特为交还银帕,藤兄请放心,等大宴之时,再来叨扰。”

    说完,微微鞠了一躬,扬长而去。

    藤羽一掌打在桌上,双眉拧在一起。却不知冯智楠之言是真是假。

    冯智楠也是一表人材,风流倜傥,又是读洋书回来,曾经又曾经到舒家提亲,这次舒家小姐也愿意去他家刺绣以偿赌马之约,其间难道没有别的原因?

    藤羽诚心下狐疑,却不肯流露半分,叫管家将舒老太太请到府上。

    “老太太,您看这块锦帕可认识?”

    舒老太太看了银帕心中一紧,“难道杜慧雪回来了?”看藤羽诚表情和蔼,又似乎与此无关,便直言道,“这是小女随身锦帕,怎么在藤老爷这里。”

    藤羽诚便将冯智楠来访粗略的叙述一遍。

    “如果所言当真,那小女定当受责罚,婚约任凭藤家处置。但是应该与小女对面相谈,弄清是非曲直。”

    [藤宝与冯智坚]

    藤宝在门口,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暗自称奇,“如果舒家大小姐,真的这样做了,也算是女流中不简单的人物,我倒要看看这舒英浅是什么样的女子。”

    藤宝带着丫环小鱼一起到冯家,“我来看看舒小姐。”开门的管家连忙去通报冯智楠,但是冯智楠出外,冯智坚出来迎接。这冯智坚虽然也是少爷,但是因为母亲一直有病,脸上总是忧郁的神气,人却是生得仪表堂堂,“我大哥不在,我带小姐去舒小姐的住处吧。”

    转过后院,藤宝哎哟一声,冯智坚连忙回头,只见她蹲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脚,原来是被门槛绊倒,扭到了脚。小鱼正在看这院中水池中的金鱼,听到声音,连忙侧头回来“小姐,你怎么了?”

    “估计是绊在门槛上了。给我瞧瞧。”

    “我们家小姐的脚,你怎么能看啊”

    “小鱼,让钱少爷看看,我实在是疼死了。”

    小鱼小心翼翼的脱下藤宝的鞋,只见脚踝肿得很高。冯智坚忙说,“我去取点药酒来,你在这别动,等我回来。”

    “我怎么别动啊,在这泥地上躺着吗?”

    冯智坚看藤宝在地上滑稽的样子,笑了出来,“小丫头,你扶起你们小姐,旁边就是我娘的房间,先到里面休息一会。”

    冯智坚慢慢蹲下,背着藤宝,走到旁边的厢房里。藤宝伏在冯智坚的背上,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

    进了那厢房只见一个美妇人端坐着,“娘,你先和这位小姐待一会儿,我去取点药酒。”

    那个妇人正是英浅当日遇见的那位,只见她正在绣一张银色的锦帕,对房间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这样过了两三分钟,她抬头看见藤宝,“姑娘,你多大了?”还未等腾宝答话,便喃喃道,“我那女儿若在,也该这般大了。”

    一面又垂下头去,绣着那幅锦帕。藤宝冲着小鱼吐吐舌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冯智坚推门进来,手中拿着药酒。小鱼帮藤宝上了药酒,那个美妇人说“用这块手帕包吧。”

    藤宝连忙推辞,那妇人却微微笑道,“这样的锦帕我也不知道绣了多少条了。多一条,少一条又有什么。”藤宝觉得很纳闷,冯智坚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怎么突然做出这番举动。“也是你我有缘”那美妇人将锦帕递给小鱼,便到隔壁厢房去了,不一会传出了幽怨呜咽的琴声。

    藤宝不觉想起了早逝的父亲,心想自己的母亲虽每日吃斋念佛,心中也一定幽怨如许吧,不禁对这个夫人生出了一丝好感。

    冯智坚一面看着藤宝的伤势,一面解释说,“家母一向喜欢女孩子,总是喟叹命中无女,看到姑娘清新活泼,一定心中喜爱。”

    小鱼忙说“以后谁娶我们家小姐谁就有福气了,我们家小姐有百样好处,写字,登山,博古通今,还………”话音未落,藤宝连忙打断,“还什么啊还,你不知羞,我都害臊了。”

    冯智坚在旁边不禁偷笑,觉得这主仆二人甚为可爱,仿佛是未雕琢的璞玉般,没有心机,一派天真。不由得追问到,“那还有什么好处呢?”

    “出门游山玩水还会说洋文呢!”

    冯智坚不禁抚掌,“真不愧是藤家大小姐!”

    冯智坚指引藤宝和小鱼到英浅的住处,“舒小姐说过,男客不能入内,我就不进去了,藤小姐请。”

    藤宝也是第一次见英浅,只见她明眸深幽,神色清雅,双眉插入云鬓之中,身上穿着一件雪青色的马甲,下身是鹅黄色的撒花裙,身上并无别的饰物,只在双耳塞了两个米粒大小的紫水晶,真乃神仙尤物,藤宝这才明白为什么二叔执意要娶这个女子。但是藤宝对英浅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记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不禁脱口而出,“姐姐,我们可曾见过?”

    英浅看着这个女子,见她齐耳短发,双目清澈。嘴角含笑道,“你是藤家小姐吧?”

    小鱼惊奇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家小姐?”

    藤宝想了想说,“一定是看到了我这块玉佩。”

    英浅觉得这个女孩子聪明可爱,心下暗暗喜欢。原来藤家的女人都有一块晶莹剔透的翡翠玉佩,据说都一块玉石,藤家给舒家的聘礼中也有这样的一块玉石。

    “藤小姐今天来是看我刺绣的吗?”英浅问道。

    “就叫我藤宝吧。”藤宝笑嘻嘻的说。

    藤宝问道“姐姐,你这里不能进男客是吗?”

    英浅笑道,“也是为了无谓的闲言闲语。”

    藤宝心下暗想,“不知道那冯智楠从哪里弄来的那块锦帕。”自己原本想问问锦帕的事情,看这样的情形,应当是冯智楠捣的鬼。

    藤宝于是说,“我也想见识姐姐的好刺绣功夫。”

    只见长约两米的秀案上绣着朵朵牡丹,有红有白,最奇特的是那红色牡丹,并非妖艳俗丽的大红,却是若有若无的粉红,在绿叶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羞涩迷人。整个图案明媚灿烂,朵朵牡丹都如同真的。

    小鱼拍手赞到,“真好看!”

    “本来是要全部绣成白色的大牡丹,但是毕竟是做嫁妆用的,于是后来添上了粉红色。”英浅解释说。

    听到这里,小鱼插嘴道,“不知道谁有福气能用上舒小姐刺绣的嫁妆呢。”

    英浅笑吟吟的望着藤宝,“你们家小姐自然今后有这个福气呢。”

    藤宝原本专心的看着这朵朵牡丹,听到这话,马上抬起头,顽皮的说,“一言为定哦。”

    [相同的锦帕]

    藤宝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将脚用热毛巾敷着,让小鱼把锦帕解下,洗净,晾在窗纱边。锦帕上绣的是一片葱郁的竹子林,阳光似乎就要从谷地升起,朦胧的光洒在竹林上。

    “小鱼,你看,原来那个长得好美的钱夫人也会刺绣哦,比起姐姐也似乎不差呢。他们冯家有这么会绣的夫人,怎么还请姐姐去?”

    “你看那个钱夫人,奇奇怪怪的,这样的锦帕绣了一条又一条,对了啊小姐,你没有注意吧,她的床帐也是这个图案呢。”

    “是吗?我倒没有注意。”

    正在这时,藤羽诚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藤宝,今天去冯家捣乱了吗?你这个孩子,真是够让我头痛的。”

    “二叔,我没有啊。”

    “还狡辩吗,你居然拿着这块锦帕去冯家!”藤羽诚看到了那块锦帕,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二叔,什么锦帕?这块吗?”

    藤羽诚见藤宝装痴做傻非常生气,正要好好问她,有人通报,说冯家二少爷来了。藤羽诚气冲冲的走出去,只见冯智坚双手捧过一个细长的玻璃瓶,“藤老爷,藤小姐今天来看望舒小姐,不小心把脚给扭伤了,这里是神父给的西药,专门治疗跌打损伤的。请老爷您转交给小姐。”

    藤羽诚在一天之内,连与冯家两个兄弟打交道,心中实在是窝火,冷冷地答到,“在下对侄女管教不严,冒犯贵府,万望见谅,她的脚扭伤自是报应,请钱少爷将药收回。”

    冯智坚愣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藤羽诚摔了袖子,径直走进去,冯智坚将药瓶放在桌上也走出门去了。心中觉得非常奇怪,不知道藤羽诚怎么如此生气。

    藤羽诚刚在书房坐下,管家进来说,“老爷,舒家老太太派人送来一封信。”

    只见信中写道:“万望藤老爷将锦帕送至老身处,小女名节系此一帕,待我问清事情缘由,再向藤老爷谢罪。”

    藤羽诚原本把锦帕掷于抽屉中,下意识的拉开,赫然发现那条锦帕仍然在。

    这是怎么回事,藤羽诚想起藤宝那块,疑云骤起。

    彩翼端了碗高山绿茶进来,看见藤羽诚脸色阴云密布,试探地问,“老爷,你不舒服吗?”一面走过来,将炉火拨起来。彩翼算得上是藤府女仆中相貌一等一的,只见她流目转盼,从一旁悄悄地看着藤羽诚。一面把茶碗盖打开。

    藤羽成双目紧闭,彩翼走过来轻轻的揉捏着他的肩旁,自从藤夫人去世后,藤羽诚看着彩翼忙前忙后,端茶送水,虽然知道她年纪轻轻,样子俊秀,却也从未想过纳妾一事,丧妻之痛,无子之忧,都希望能在娶了英浅之后得到一个圆满的解决,谁知道从中杀出个冯智楠,自己的侄女又不知羞耻,上门受辱。心中涌过一阵气恼,当彩翼的手熨帖得在肩上抚摸时,自己还觉得一丝安慰与舒服。

    [彩翼]

    “以后你就在这里伺候我吧”藤羽诚在她的揉捏下觉得异常舒适,于是喃喃的说道。彩翼心中又是惊奇又是得意,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是露出一派羞涩的神情。

    那天晚上彩翼就呆在藤羽诚和先前大太太的房里。从此这也算过了明路,管家遇见彩翼也叫一声新姨娘。

    彩翼也梳起了头,再不似那小丫头的打扮。藤羽诚将先夫人的玉佩给了彩翼,“等你生下儿子,还有更好的给你。”

    藤羽诚修书一封给舒老太太上面却只有一行字“腾家会准时迎娶舒英浅小姐。”舒老太太放了心,能够找到藤家作靠山总是好的,家道中落,儿子又不争气,希望英浅能够在藤家早生贵子,舒家也能跟着沾光。

    只有那英浅却不知道这些事情因她而起,更不知道自己在舒家的路是如何的。

    还有那藤宝蒙在鼓里,不知道二叔那天突然进来责问银帕是为什么。小鱼拿来了冯智坚送的药酒,藤宝也不用,却将那个瓶子放在条几上,每天就望着那个细长的瓶子。

    “小姐,你每天望着这个不能吃饭,不能说话的东西做什么啊”小鱼奇怪地问。

    “我?望着瓶子?”藤宝回过神来,“下午我要去排戏剧,正想着呢。”

    收音机里每天就是做新女性和解放生活,藤宝学校里要排一幕妇女反抗家庭生活,出走的戏。藤宝一直是活跃分子,戏中那个鼓动妇女出走的洋派女子简直就是她自己的翻版。

    [戏里戏外]

    “美珍,你要离开那个死气沉沉的家!”藤宝在台上紧握住饰演美珍的女学生的手,一面坚定的注视着她的双眸。大幕缓缓的合上。

    导演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人,“美珍,下次排练要注意眼神,眼中要有坚强,不要总是凄怨。”演美珍的女子用手撩起额发,夸张地作了一个阔步向前,迈向新生活的样子,“导演,现在怎么样?”台下一片笑声。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导演也笑了,挥着手,“今天回去休息,明天继续,时间地点不变!”

    藤宝看见在幕布的侧面有个熟悉的人影,他走过来,“你演得真好。”

    “是你,你也喜欢戏剧?”

    “一点小爱好,以前没有帮我哥做事的时候,也排过几出莎剧。”

    “那你演谁?”

    “一个哈姆雷特王子的跟班。”

    藤宝哈哈笑起来“这么说我们都是跑龙套的啦”

    “你的脚好了吗?伤筋动骨,你要多注意”

    那天下午藤宝和冯智坚一起坐马车回家,觉得虽然是深冬,但是一点不冷。

    原来冯智坚不但是个儒雅的人,也很风趣。藤宝心中有一点奇异的快乐。

    藤羽诚对藤宝总是疼爱,但是并不喜欢她洋派的作风,总觉得不务正业,藤宝觉得心中有很多事情要倾诉,却找不到人说,娘也是整日拿着佛珠,把家里弄得象个佛堂。

    “还不如让我演美珍呢。我家的阴沉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藤宝暗暗的想。

    [婚礼]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锦帕的事情没有谁再继续提出来,英浅对这一切也一无所知。婚礼按理成章的来了。

    英浅穿了大红的喜服,带着盖头,带着明晃晃的翠绿耳环,手腕上是绞丝的金镯子。藤家无论作什么都很风光,大宴宾客,人来人往。

    舒老太太觉得舒家找到了一根稻草,英浅虽然年轻却是心如静水,从父亲去世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成为舒家命运的筹码,所以没有谈及爱与不爱,只是完成义务一般的将自己连同自己的才气智慧一起献祭出去。

    所以当新婚夜由于新姨娘害喜,藤羽诚半夜离开的事情,英浅也没有放在心上。私下里觉得自己只是进了一个更为寒冷的冰窖。

    英浅一个人坐在红色的喜床上,这里和家里是不一样的,更气派,没有腐朽的味道,床散发出了檀香木的清香。到了半夜,英浅仍披着盖头,如果新郎没有挑下盖头,新娘是不能自己挑下的,不然将会是非常不吉利的事情。英浅心底觉得奇怪,自己并不觉得委屈,在家里时不觉得,如今也不觉得,似乎从开始,自己就是一个木偶或者筹码,母亲对自己向来是严厉的,虽然有的时候也是关心,但是不会显得亲热,哥哥总是赌博,唯一喜欢自己的父亲也很早就去世了。

    红烛的蜡油一点一点的流下来堆积在烛台。转眼天明了。

    英浅梳起了发髻,上面斜斜的插了一根翡翠玉的簪子,穿着红色的洒金裙,披着白玉貂的披肩,旁边的丫头将一个沉沉的绞丝镯子戴到她的手腕上。藤家的女人向来都是被金镯子扣得死死的,英浅不想也觉得没有必要去挣脱。

    “我,舒英浅不过是筹码,保住舒家的筹码。”她喃喃的对自己说。

    新娘过门头一天的一件大事就是去拜祠堂。藤羽诚带着英浅走进祠堂,上香,拜祖。英浅深深的弯下腰去,腾羽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眼神,“这个女子不染纤尘,可是那方锦帕却又是怎么回事?她如今是否甘心为我藤家人?”回去的路上英浅仍然是平静的,并没有显出昨夜独守空房的落寞。

    用过早点,彩翼便来拜见英浅。英浅急忙扶住她:“妹妹不必多礼,不要动了胎气。”彩翼低头,有些羞涩。原本婚礼前一个月纳妾已经让人匪夷所思,何况又有了身孕,彩翼春风满面,难掩得意之色,却见英浅并不妒嫉,仍然以礼相待,觉得日后可以高枕无忧了。

    婚礼的第二天,冯家送来一床喜被,腾羽诚让仆人打开,只见满床红白相间的牡丹,一朵一朵花团锦簇,姿态各为不同。送喜被的人说:“得知舒家小姐嫁入冯家,实乃大喜,特送贺礼。”英浅出来,觉得异常惊讶:“这不是冯家让我去绣的那床吗?”

    事后,藤羽诚道:“不知这冯家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先收起来吧。”

    藤宝听说了这件事情,跑到英浅的房中,英浅正在烹煮上好的茉莉香片。

    “小婶婶,那床绣被是怎么回事?”

    英浅面露狐疑之色道,“我也不太清楚,记得太太说,是女儿要出嫁才请人绣被的,但是湘裙却不是这么讲。”

    “湘裙?是和侍奉小婶婶的湘裙吗?”

    “是。那个丫头很伶俐,可是二太太却说女儿待嫁。哎,我真是没有头绪。”

    “小婶婶,我这就去问冯智坚,二太太是他娘,他一定知道的。”

    “宝儿,你不要太唐突,我看这个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好小婶婶,哥哥虽然娶了新的姨娘,可是我知道他一定是很看重你的,不然也不会费那么大的周折娶到你。每次哥哥看到那方锦帕就不自在,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情。问问冯智坚就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锦帕?”

    “就是上次我的脚受伤,二夫人给我热敷的那块。”

    “我也在冯家丢过一块,上面绣着竹林春晓,是我从小随身携带的。”

    “竹林春晓?冯家太太给的那块也绣着林竹春晓。”

    [林竹春晓]

    英浅拿着那幅“竹林春晓”的锦帕,呆呆的怔住,这分明就是自己丢失的那块啊。

    “宝儿,这就是我丢失的那块啊,只是新一些。”

    英浅满心疑惑,手在那方锦帕上摩挲,那浅紫色的黎明的阳光分明和自己的那方是一样的啊。

    藤宝看英浅思考的样子,突然觉得曾见在哪里见过。

    英浅觉得太多的疑团,冯家,冯家,还有舒家,这三家是城中的大户。如今自己纠结在这复杂的关系中,实在是感觉辛苦。

    英浅轻微的叹了口气,“宝儿,以后有空多到我那边坐坐。”

    藤宝牵着英浅的手:“我们就是姐妹了,我当然会常常来陪你。”

    晚上,藤羽诚到英浅这边下榻。丫环和仆妇都鱼贯进入伺候茶点和梳洗,等他们退出去之后,藤羽诚拔下英浅头上的发簪,将她慢慢扶倒在床上。英浅瀑布般的头发落在枕上。

    一双水汪汪的明眸躲闪着藤羽诚灼热的目光。

    “你一定怨我怎么在婚前就娶了新姨娘”藤羽诚慢慢伏下身子,在英浅的耳边轻轻地说。“今天,你就完全的属于我了,是我藤家的人。”英浅望着面前这个男人,觉得异常陌生,他完全和白日里的绅士作派不同,显得高大而有力。“我要你完全是属于我的,完全的。”

    当晚,英浅就发起高烧来,藤羽诚将她搂在怀中,看着她潮红的两颊。

    “英浅,莫非你是和我赌气。你口里没说,你的身体却如此剧烈的反抗我。”

    医生来把了脉,说是心力憔悴,要好好休养。

    英浅在病中迷迷糊糊的似乎又回到了冯家大院。不停的晃过冯家太太脸庞,她觉得糊涂极了,突然惊醒过来,看见藤羽诚还坐在床前。

    藤羽诚从怀中掏出那条锦帕,“英浅,还记得这块锦帕吗?”

    “老爷,这就是我丢失的那块啊,”

    “以后叫我羽诚就好了,那好好留着,别在粗心丢了,等你好了,也替我绣一块。”

    英浅扶住他的胳膊,欠身说:“老爷,您是从哪里找来的?我觉得脑袋里好糊涂。”

    “既然找到了,就别再问那么多了,好好吃药,休息。”

    羽诚把英浅抱在怀中,英浅似乎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在父亲怀抱中的日子,觉得很安心,慢慢依偎在他怀里。

    听说英浅病了,第二天早晨,彩翼带着丫环过来请安,在窗棂旁看见了羽诚和英浅亲昵地样子,不觉止住脚步,心中很不是味道。把手中的一瓶清心养神露撂在丫头的手里,就转身走了。

    回到房里,彩翼忍不住低骂道:“不就是个舒家的小姐吗,舒家如今也破落的不成样了,怎么嫁到藤家还是一幅娇滴滴的样子,再说了,进门也是我先进门,如今也是我先有藤家骨肉。哼!”

    一旁的丫环劝道,“姨娘,你就别和自己为难了生气了,等生下一男半女,这全家上下谁敢不敬着您。”

    彩翼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露出忧虑的神色,“儿啊,为娘以后可都指望你了。”

    [藤宝的爱情]

    藤宝每个月中和月末的一天都去学校排练戏剧。冯智坚总是路途偶遇的那个男生。每次他都穿着整齐的中山装,或者西服慵懒的站在戏剧社的大门旁,可是等到藤宝上场,他又变得精神矍铄起来。

    戏剧结束的时候,他们总是会去城里最大的“广盛祥”去吃东西。

    藤宝喜欢吃做得精致的玫瑰红豆糕,再要一盅菊花潽洱茶,“我小婶婶说女孩子要是胖呢,就多喝点潽洱茶”冯智坚照例要一盅绿茶,微笑的看藤宝吃糕点。“你不胖啊,就这样也很好,女孩子这样才有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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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到生命尽头 
    一

    聪明机灵白狐青年勒拉,背着他的爱情诗囊和行李,离开了他故乡——冰天雪地。只身往南去寻找那富有诗情画意、浪漫诱人的森林。

    经过长途跋涉、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一个美如童话梦中森林。然而,当他一踏进这种神秘的森林,脱离了白雪的保护,一身洁白的他很快便成了猎人的目标。

    这天,当他刚摆脱了一只猎狗的追捕,正准备静下来休息时,却怎么也想不到在一个草丛时,另一个隐蔽的狩兔的猎人,向他端起了枪……

    “快跑,小帅狐哥!”在不远的草丛里跳出一只美丽、纯洁的红狐小姐。她是红狐贵族的女儿叫——布拉德.兰蒂。

    勒拉撒腿就跑,猎人很快调过枪口对准了兰蒂。

    勒拉闻到一声枪响,忙回过头,只见兰蒂的左腿被子弹击中。但是她很快便滚进了灌木丛里,红色的藤叶很快便掩蔽了她的身子。

    猎人寻觅了一回,没有找到,发现勒拉还傻傻的站在那里没动,便又摸了过来……兰蒂躲在树叶丛里为他捏一把汗。同时,也佩服他的勇敢。

    这时,勒拉才回过神来,飞快的跑了。

    “不知红狐小姐怎么样了?”勒拉想:“她都是为了救自己才受的伤,红狐小姐可真好!”

    他觉得自己有点爱她了,要是再让他碰上,他一定向她表明心思。

    二

    几天后,他再一次遇到了兰蒂,他见她在那里一跛一跛的在那里走着,便急忙过去,正准备向她敞开心扉。这时,一只猛虎扑了过来,勒拉忙示意她逃跑。自己竟挺身挡在她身前。

    兰蒂不走,她说:“难得有缘相遇,要死就让我们死在一起吧?小白狐哥,我爱你,我叫兰蒂,你呢?”

    勒拉道:“别废话了,我也爱你,但我们都不会死的,相信我!我们狐类多高的智商,大不了再来一次‘狐假虎威’”

    兰蒂道:“那你自己小心,我不准你有事,不然我也不活了。”说着便跑了。

    老虎扑到,一下便用爪子按住了勒拉,然后得意的大笑:“笨蛋,你不要也对我说‘你是上帝派来的’,我不会相信的。”

    勒拉笑道:“算你有见识,告诉你,我才真是上帝派来的,不然你在森林里这么久了,以前见过有白色的狐狸吗?要是你不怕上帝惩罚的话,就叫我笨蛋,或者干脆把我吃了吧!”

    老虎审视良久,还是害怕起来道:“怎么?你——真是上帝派来的?”

    “是的。”勒拉镇定而肯定的道:“只有上帝那才有白狐,白色代表圣洁。你难道没看见上帝亲手撒下的雪吗?那都是我在天上为他种的。他老人家最喜欢白色。不过,他不是派我来管理森林的,而是要我下来看看你的能力,上帝准备让你以后充辖三界。”

    老虎信以为真,喜形于色道:“上帝真的这么说的?那太好了,我们一起到森林里走走……说着让勒拉跟着自己,他得意洋洋的在前面挺胸慢行,让勒拉看它把森林打理得怎么样。

    后来,勒拉借机溜走了,于是,它开始在漫大的森林里寻找自己所爱的人——兰蒂。

    三

    经过细细的打听,勒拉找到了红狐群居的“红蕉林”。

    然而,当他赶到这里时,一个不好的消息如给了它当头一棒——自己日思夜念的兰蒂和红狐首领的儿子将在后天举行婚礼。

    勒拉急着来见红狐酋长,他只想见见兰蒂,看她过得快不快乐。

    “爱一个不一定要拥有,只要她能够得到幸福就行!”疼痛中勒拉仍旧在为兰蒂作衷心的祝福——希望自己深爱的人能被彩虹、白云的美丽包围。为此他甘愿独自承受心碎,体味寂寞滋味。

    当勒拉表明来意后,酋长不但没有答应他的要求,而命令群狐攻击他。把他咬得遍体鳞伤后赶了出来。并警告他——要是以后再来,非弄死他不可!

    勒拉十分绝望和沮丧。其实自己的要求非常简单,为什么都不能让它实现。既然自己爱的人已将成为别人的新娘,自己的生命又有何意义。不如拼却一死去见她最后一面。是的,哪怕只是偷偷的一窥,已经足够,纵使死于无比类比苦痛,他也无憾了!

    勒拉打定了主意,拖着受伤的身子艰难的爬进了红蕉林。

    他趁着夜色,凭着机警在红蕉林里四处寻找,但是,他找遍了整个红蕉林,也没见到兰蒂的影子。

    勒拉哪里知道——兰蒂此时被她父亲关在山后的石洞里正在以泪洗面。她知道勒拉脱险后一定会来找她。她爱他,一辈子!

    她已打定了主意:要是到了第三天还没见到勒拉,她就自杀,绝对不嫁给酋长的儿子。

    四

    勒拉没有寻见兰蒂,他彻底失望了。他轻呼着兰蒂的名字,来到了后山,准备撞死在一颗石头上。

    兰蒂似乎听到了有谁在念叨自己的名字,便停止了哭泣,就窗一望,不由惊喜的大叫——

    勒拉闻到喊声,想刹住脚步,但没能刹住,一头便撞在巨石上。但他没有死,被撞得头破血流的。

    “你这是干什么?笨蛋!”兰蒂叫。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不想活了!不过,现在……”勒拉高兴的蹦了起来:“这太好了,我又能见到你了,兰蒂!我最心爱的人儿。我最尊贵的主呀,阿门!”

    勒拉趁着夜深物静,找来斧子帮兰蒂劈开了锁。于是,两人很快就拥抱在一起……

    “我亲爱的大笨蛋,你知道我有多么的爱你吗?自从父亲把我锁进石窟,我没日没夜几乎为你哭干了眼泪。在今生今世里,我们已经注定!这一辈子,就让我们永远在一起,从此不分离。但是,我的家族是不会同意的,为了以后的幸福和快乐,我决定和你私奔!”兰蒂激动深情的望着勒拉。

    勒拉点点头:“亲爱的小傻瓜,我也同样爱你呀,我想今生最大的欣慰就是遇到你,这一辈子我不能没有你呀,以后的路我要你陪我一起走。和你在一起再多的苦再多的痛我都不怕。我们会永远快乐的!”

    勒拉拉着兰蒂的手向外走去。

    由于,兰蒂熟悉环境,避开了红狐巡逻队,很轻松的离开了红蕉林。

    五

    “‘大笨蛋’就让我们回到你的家乡去吧。”兰蒂建议。

    “不,‘小傻瓜’,我们就在这附近定居吧,你身单体瘦怎么过得了那冰天雪地的生活,再说你红红的毛裳非常显眼,怎么能逃得脱猎人的伏击和雪豹的追捕。”

    兰蒂觉得有理,于是和勒拉在青石林建立了自己的爱巢!

    他们夫妻恩爱,幸福的生活着,不知不觉已过了半年兰蒂怀孕了,就住在洞里,靠勒拉一个觅食度日。为了获得更丰盛的食物给兰蒂补充营养,勒拉只得又偷偷的走进了森林。

    很快,他的行踪被红狐密探发现了,探子跟踪勒拉找到了他们定居的石林小筑。

    这天,趁勒拉出外觅食,便派“涉外捕猎队”将兰蒂抓回了红蕉林,再一次关进了石室,并派了一组“红狐卫”日夜看守着。

    勒拉回到了石林不见了妻子,急得直打转,连饭都没吃便四处寻找。他最担心的不是被红狐抓去,而是被狼或猎人所害。

    经过几天的侦察和寻觅勒拉还是没有找到兰蒂,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红狐会知道他们隐蔽的住处。就在他绝望的时候,他发现了地上的红毛。他嗅出是兰蒂身上的味道。他往前走,又发现了一撮,而且每隔十丈都有。勒拉佩服妻子的聪明,顺着毛发一直走到了红蕉林外……

    六

    勒拉想到妻子正在倍受煎熬,便毫不犹豫的闯了进去。

    他很快便被红狐发现。

    他被群狐咬了个半死,然后,扔进了一个潮湿黑暗的石洞。

    勒拉在暗洞里躺着,虽然,全身疼痛难忍,但他一声也没有哼过。唯一使他担心的是——他想此时兰蒂在哪?她又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纵使不象自己这般身受苦痛,但她见不到自己将是多么难过,因为他知道她是那样的热爱着自己。

    就在他想着没有结果的时候,他被释放了。一只红狐头目恶狠狠的警告他:“你小子滚吧,要不是小姐觅死觅活的为你求情,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以后不要再来了,死心吧,小姐已经答应嫁给酋长的儿子了,明天就结婚。”

    勒拉被扔了出来,他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便寻计怎么夺回自己的妻子。他知道兰蒂是为了救自己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七

    勒拉在老虎经过的路上,借助一块巨石爬上了一棵大树。然后在老虎经过的时候,忽然跳下来……老虎吓了一跳道:“你……你这冒失鬼,这又是打哪里来,上次你怎么说都不说一声便走了呢?”

    勒拉打起精神跃武扬威地道:“你别怕,我这是刚从天上来的,前次是上帝急召我回去,他老人家生气了,说你伤害了太多生灵。我替你苦苦求情,他便迁怒于我,说我任你胡来也不管管,肯定是得了你不少好处,现在天上也正搞贪污、腐败,于是把我送到检察院,但因证据不足,还是把我放了,在审讯过程中的刑责是在所难免的。老兄,我这可是为你挨上的。”

    老虎十分感激道:“是这样呀,害老弟替我受过,真是不好意思!以后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纵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勒拉拼命的掩饰,但还是面带喜色道:“这正巧了,还真有件事求你——我妻子兰蒂是红狐贵族的女儿,他们反对将她嫁到天上去,便把她关了起来,只要你帮我救出妻子,我会替你在上帝面前说你已有能力统辖三界了。只是等你统辖了三界,到时可别忘了小弟哦。”

    老虎拍拍胸脯:“老弟,说哪里话!这算什么事,举手之劳嘛!我们这就去……”

    八

    勒拉带着老虎撞进了红蕉林。

    红狐见了逃的逃、跑的跑、跪的跪、晕的晕……

    老虎拉着勒拉直奔酋长,酋长吓得全身发抖的坐在地上。

    老虎先吼了三吼清清嗓子道:“老顽固,把你们族的兰蒂嫁给我的兄弟勒拉,我便饶你不死。”

    酋长哀声道:“可她与我儿子从小就有婚约的呀!”

    老虎望着旁边一只小红狐狸道:“你儿子是吧……”说着一张口便把它吃了道:“现在不是没了。”

    酋长大放悲声哀哀哭告:“大王明察,我们红狐家族有个传说——说所有的动物都不能与异类通婚,不然会遭到天谴,生下长翅膀和畸角之类的古怪变体,甚至,残食同类。你没见猫和大鹏苟合生下了猫头鹰,老鼠和燕子勾搭生下了蝙蝠。还有猫就是当初松鼠私通你们老虎生下来的,才会上树!大王为了红狐的整个家族,我求你了!”

    老虎道:“胡说!你敢说天使是异类?他难道不也是你们狐族吗?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酋长吓得直打哆嗦道:“那大王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经过红狐协商在老虎的淫威下,它们终于肯把兰蒂嫁给勒拉了,并让他在红蕉林定居。

    九

    老虎走后,红狐们又威风起来,对勒拉百般刁难。但是,为了妻子兰蒂它什么都愿承受。

    就这样过了二个月,红狐们便给勒拉出了一道难题——

    “勒拉,你在我们红蕉林白吃白住,总该为我们红狐们做点什么吧?老虎一直是我们的敌人,你该想个办法把他赶出这个森林。如果能办成我们决定正式接纳你为红狐族成员,否则,给我滚吧……”

    勒拉和兰蒂一商量,没办法只得去驱赶老虎。

    勒拉又一次找到老虎,说这是上帝的旨意,让它离开森林。

    老虎一听怒了:“前次,你要我莫伤害生灵,害得我吃了几个月的白菜。离开森林我到哪里去?你没听说过虎落平阳被犬欺吗?你叫我怎么生存?我不相信上帝会作出这样无理的决定。你就带我去见上帝吧!”

    勒拉道:“那这样吧:在这段时间我一直陪着你,要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你就把我吃了吧!并好好呆在这里。要是遭到了惩罚,表明上帝生气,你必须离开。”

    老虎道:“好吧,我现在想起了《狐狸与乌鸦》的故事,觉得你们狐狸太不安份,你不会耍什么花招吧!”

    勒拉忙陪着笑脸给老虎讲起了《惊弓之鸟》的故事……

    刚讲完,一群屎鸟飞了过来。这屎鸟只要一受惊吓便会群起拉屎以作防御。

    勒拉不由眼珠子一转道:“大哥,其实,惊弓之鸟也不算什么?我不用弓,只作‘弓鸣’便可以给你射下一两只来!”

    老虎觉得好玩,便同意了。

    于是,勒拉撅起嘴,作了一下“弓响”……

    屎鸟受惊,果然一齐往下拉屎。

    勒拉拉起老虎便跑道:“大哥,不好了,上帝发怒了,快跑!”

    一直跑到了石林,才停下来,勒拉道:“大哥,现在好了,我们回去吧!”

    老虎喘着气,怯怯地道:“你知道的,我最怕鸟粪的,这可能就是上帝的惩罚。我还是不回去了,今后就住在这石林里算了,这也不是不好,你先回去吧,以后还望在帝那里多多美言。”

    十

    勒拉偷笑着回到了红蕉林,红狐们早已知道了老虎逃出了森林的消息。因此当勒拉一踏进红蕉林,便遭到了红狐的攻击。

    他们把勒拉打得半死后,关进的柴房。就在当天夜里柴房起了火……

    勒拉知道这是红狐们的阴谋。但她还是艰难的爬起来,拖着两条被打折的后腿到窗户边大声呼喊。然而,没有一只狐狸跑来救火。

    勒拉彻底绝望了。死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唯一使他放心不下的是妻子兰蒂。

    “我明白自己的可悲,但我永不后悔和你相爱,烈火象恶魔将焚掉我的身体,但他却无法剥夺我在临死前想你的自由。流星可能燃向死亡。月亮将会吞噬自己,我就要在烈火中毁灭。在临死,我不断将灵魂和梦想撕成碎片。把它拼成一颗爱你的心,拼成另一个世界里对你的思念……”

    火越来越大,勒拉闭上眼不再挣扎,只在心里默默的为兰蒂祝福。最后,他轻呼着兰蒂的名字,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兰蒂听到勒拉被火烧死的消息,当时就昏死过去。当她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自杀。

    她在遗书中写道:“松涛怒吼,夜际深蓝,幽萤和繁星在你我之间铺成一条闪烁碎光的道路。美游之梦已在欠伸将觉之中,一切都已到了尽头。我还有什么可以留恋。我的身份虽然尊贵,红蕉林纵使美丽。但你对我的爱,世界上没有一种东西可以替代。你走得如此从容,我岂可能犹豫、徘徊。就让小傻瓜陪你畅游地府以解你黄泉之寂寞吧!请你稍等,我这就跟来……”

    兰蒂写完,吞石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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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东南飞 
    去天柱山的途中,经过孔雀东南飞故事的发源地——安徽潜山,在那里,有幸见到了孔雀东南飞的雕像。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它讲述着一个千年之外的爱情悲剧,如诉如泣。爱情的坚守,背负着生命的代价,如梁祝,凄婉缠绵中,化蝶双飞。但又不同,梁祝是浪漫的传说,它却是冰冷的现实。

    她是聪慧能干的,“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虽出身乡野,却幼承庭训,举手投足,不显陋鄙。他亦待她不薄,“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这点比较好,虽出身公门,却未沾染浮华之气,心念如一,比我们现在的某些政府机构办事员要强得多)。

    不明白,上天有时候是残忍还是慈悲,不可能事事都照拂你,它给了你温婉美丽、聪慧才情,便无法再给你完美的爱情。斜刺里,便冲出这么个人,她的婆婆。尽管她“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她仍嫌她动作不够麻利,生出“徒留无所施,及时相遣归”的心思。所有的勤勉与能干在她的眼里都只是空气,喜欢一个人,有一种喜欢的理由;不喜欢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不喜欢。(女人还是不要太能干为好,这不是明摆着嘛,公然挑战权威,影响她在儿子心目中的绝对地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切记切记!)

    他终于看不下去了,怕案而起,我来找老太太理论去!他“堂上启阿母,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结发同枕席,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老娘啊,你看看我吧,工资水平也不高,待遇也谈不上多好,幸亏得此佳媳,能时时处处地体谅着我,且行举端正,性情芳泽温润,你老就别掺和了,行不行?

    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竟然顶撞母亲?“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她呀,行为散漫、举止自由、素缺礼数,我早就看不惯了,才替你打发她。何况,我刚刚帮你物色好一个,“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长得那真叫漂亮啊,我去替你娶回来。你就尽早把她给休掉吧,千万别让她再回来,“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这也是,总得找好了下家,才辞退上家嘛,总不能让儿子没媳妇吧,精明!)

    那怎么行呢?娘啊,我就认准她了,谁也不娶,您要是赶他走,我就一辈子不结婚。“府吏长跪告,伏惟启阿母,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娶”。吆喝,你还翻天了不是,竟敢威胁我?你要再敢帮她说话,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我心意已定,你说什么也没用了!“阿母得闻之,槌床便大怒。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吾已失恩意,会不相从许”。

    还能怎么办呢?老太太的性子素来专横,说一不二,眼下也很难说动她,先告退吧!“府吏默无声,再拜还入户”,只是,要我怎么跟我媳妇交代呢?“举言谓新妇,哽咽不能语”,一边是养我的亲娘,一边是疼我的媳妇,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伤到哪边,我都疼啊,做男人,难啦!不是我想赶你走,是因为咱妈苦苦相逼啊,这样吧,你就先回家避避风头,过一个阶段,我再去接你,这也叫权宜之计。“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暂还家,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

    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呢?也别再去惹什么麻烦了,自从辞别娘家,嫁入你家,我伺奉公婆,操持家务,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哪敢半点举止轻浮、自作主张呢?现在,也别说什么赶回去再接回来的话安慰我了。“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往昔初阳岁,谢家来贵门,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说的也是,什么时候,见过休了人家,又再娶回来的?即使搁在现在,离了婚的再复婚也不多啊!)

    想来,一定是性情中的天真惹祸,若可以曲意逢迎、婉言承欢,以低到尘埃的姿态,放下所有的自尊,专心地伺奉和讨好于她,一定可以获得她的垂怜,不至于被扫地出门。(怎么就不能多忍忍呢?媳妇熬成婆。顺利地拿到下一个场次的入场券,成功地晋级下一轮比赛,训斥下一位媳妇,也好颐指气使,作威作福,弥补一下自己内心的伤痛啊!)

    走吧,鸡鸣起床,浅匀淡妆,身着罗裙。往常这时候,我一定在生火做饭、洒扫庭院、停机织布了,可今天,我就要洒泪拜别这里。我去拜别婆婆,叮嘱她,注意身体,她大声呵斥我,仿佛一刻不想见我,何以,她如此恨我?我去和小姑拜别,涕泪涟涟,想当初,我刚嫁进门,她只能扶着床沿走路,如今,已和我一般高了,我却要走了。这真叫人生长恨水长东啊……

    你驱车送我,一再叮咛,不会相负,不久会来接我。郎君,非妾不相信你,怕只怕世事无常,天不遂人愿。“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但愿,我们彼此不忘捉月前盟,相爱不移。

    回到娘家的那段岁月,哪堪再被提起?一个女子,若非德行有亏,怎会被无缘无故地休弃?我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众人的视线,默默无声地担负着母亲的不解,忍气和泪地面对着兄长的责难,等着你来接我的那天。只是,我没能等到那样的一天。

    回家数日,便不断有人上门提亲,先是县令,再是太守。他们都为自己的儿子说媒,自称窈窕无双,娇逸天成。我一直在想,这一生,若是没有遇见你,若是没能嫁给你,我会不会就应了他们,在绮罗绸缎中,安静地做着深闺春梦。只是,我已遇见你,我已嫁给你,一颗被你掏空的心,如何再去承载别人一世的情。

    家兄骄悍,他怎能容忍一个被遗弃回家的妹妹羞辱门楣,他怎么会放弃一个攀龙附凤、依傍高枝的机会,他疾言厉色,令我再嫁。风飘残絮卷做萍。作为一个休弃在家的女子,我无法自主,不能自己。我知道,我已等不到今生想要的爱情。

    那天,你听到了消息,骑马看我。远隔两三里,我就听到了你的马蹄声,出门相迎,我们两两相对,怅然遥望。世事如棋,很多事,不在我们的料定和把握。你冷笑着,祝贺我,得以高迁。说什么“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韧,便作旦夕间”,你感叹着世事的无常,伤心于我的无情善变。只是,君尔妾亦然,你又何尝了解过我和你一般被逼迫的情境,你又如何明了我妾心如井水,誓死不起澜的痴心。那么,惟有一死,才可以证明我对你不变的情,希望你也不违我们魂魄相依的誓言。

    所谓的琴瑟在御,岁月静好;曾经的情定今生,相爱白头,只不过是一场空梦。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繁华事散逐空尘,落花随水暗飘零。情深缘浅,奈何,奈何?

    她,举身赴清池;他,自挂东南枝。情不问因果,缘注定生死。爱情,是一场无比奢华的梦,它,不在人间。那么等我,在奈何桥上,三生石畔……

    大错铸成,双方家人幡然悔悟。(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他们将二人合葬于华山,并遍植青松、翠柏、梧桐,密密匝匝、逶迤成林,一如他们曾经葱茂的爱情。林中,有双飞的鸟儿,盘旋起落,引颈长歌,长达五更。它们的哀鸣是夜夜不停的骊歌,悲悼他们今生未了的情。

    哀哀长歌,堪堪当哭。他们合葬的墓,被称为“孔雀坟”。距离坟不远的地方,筑有“望雀墩”,墩上建上了“望雀亭”。他去过的庙,被称做“相公庙”,她走过的桥,被唤名“兰芝桥”。他们的爱,让山水生色。

    我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一座雕像,用来祭奠千年之外的爱情。想象着,它应该建在明山净水的郊外,而不是陷落于钢筋水泥的包围。只是,这有什么关系?真正的爱,游离于红尘之外。共同的飞翔里,是他们凝固千年的情,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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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地老天荒
    1、比夜更深的忧伤

    窗外不知道何时,已经下起了大雨。焉冉坐在电脑前,听着雨滴击打在青石上“滴答,滴答……”的声音。推开窗,便看到哗啦啦的雨滴织成网,挂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