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殷扬
第一章人,要靠自己
“谷饭两碗,麦饭一碗,豆叶汤三碗。再上一碗菽饭。”店老板扯着嗓子冲店里面吼一嗓子,转过身看了周冲一眼,开始推销:“这位小兄弟,你要点啥?小店有谷饭,麦饭,菽饭,黍饭,还有稻饭、吹饼,有菽叶汤、竹笋汤、牛油味的、狗油味的、羊油味、猪油味的,小兄弟,你要品尝哪一种?”
都知道中国是一个拥有悠久历史的国度,但是在先秦时期(按:先秦是指秦朝之前),其饮食文化不要说与现代,就是和唐宋时期比起来都差得太多。
我们现在日常生活中吃的是大米饭,也就是稻子做成的饭,在战国后期水稻也在生产,但是其产量不高,在粮食的比重中所占的比例太小,高居首位的是谷子。麦子也有耕种,但是其吃法与现在的面食大为不同,主要是粒食,即煮熟了吃,即使是现在,中国某些地区仍在粒食小麦,叫麦饭。在战国时期,由于石磨的发明,逐渐开始面食了,在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前,在咸阳的街头已有卖饼的小贩。
黍饭即是黄米饭。菽就是我们现在日常生活中的豆子,在古代很长一段时间内,豆子不是象我们现在一样磨成豆腐吃,更不是用来榨油,而是煮熟了吃,称菽饭。
现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有很多油料可供选择,在先秦时期老百姓吃的是动物油,因为那时没有植物油,而且根据不同时期使用不同的动物油,比如春天用牛油煎小羊、乳猪;夏天用狗油煎野鸡和鱼干;秋天用猪油煎小牛和小鹿;冬天则用羊油煎鲜鱼和大雁。(按:我个人认为这种吃法只能存在于权贵、富商巨贾之家,小老百姓哪有这种待遇。)
豆类在古代很受欢迎,一是因为豆可以食用,还容易贮存,因而很长时期内政府是鼓励种豆。老百姓也乐于种豆,因为豆子除了食用外,豆叶还是老百姓常吃的菜,豆叶汤是穷苦百姓常喝的汤。
我们都知道江南是鱼米之乡,稻米主要出产在江南之地。但是,在先秦时期,中国的经济重心在中原和关中一带,江南人口稀少,开发程度不高,稻在粮食中所占的比重不大,因而稻虽美,大米饭好吃,但应用并不广。这家咸阳的饭店能卖稻饭,在当时属于很不容易的那种,店老板想起来就兴奋,颇有几分自豪,很是得意地看着周冲。
周冲这个明星企业的白领虽然工作繁忙,喜欢在闲暇之余读点书,特别是中国历史书更是他的一大爱好,也知道稻、稷、黍、菽、麦、麻的区别。即使他不明白这些区别,放眼一望,那些客人吃的不是麦饭,就是豆饭这些在现代社会根本就不可能吃到的食物也知道他肯定吃不了,唯有吃得了的就是店老板引以为自豪的稻饭,外加饼了,张嘴就要说“来一碗稻饭,再加一只饼”,突然想起自己襄中羞涩,腰无分文,改口说道:“不了,我不饿。”
他这是遮掩之词,用来挣面子的,没想到见多识广的店老板心直嘴快,一口就揭穿了:“你还不饿?你在这里站了老半天了,口水一个劲往肚里吞,撒谎也不找个地儿,在我牛大眼这里行不通。”
周冲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忙辩解道:“我的钱给小贼偷了。”小贼就是小偷,周冲虽是稀里糊涂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以他的细心已经明白这是战国时期的咸阳,现在的秦王就是大名鼎鼎的秦始皇,只不过他还没有开始他那场永载史册的统一战争。小偷在古时叫小盗,或者叫穿窬小盗,或者叫小贼,这点周冲还是知道的。
读过不少历史书的周冲自认为应付得还算可以,可是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店老板以及店里的食客听了他的话一下子紧张起来,食客放下饭碗,牛大眼不再招呼客人,紧盯着他,店老板急急忙忙地问道:“你在哪里丢的?你快说,我们好去抓贼,要不然我们可惨了,要进大狱。”
秦国自商鞅变法之后,实行连坐之策,对于奸利之事要相互监视,向官府告发,是以秦国“道不拾遗”,得以大治。店老板他们听闻周冲的钱给偷了,这事虽说不大,要是在他们监督的地区发生的话,他们脱不了干系。而秦国的法律都知道是严刑竣法,轻罪重罚,虽是小案件,罚得也不轻,还有不怕的。(按:孟尝君用鸡鸣狗盗之徒偷了秦王的上等袍子买通秦王的爱妃,才得以逃回齐国,那是诸侯之间的角力,与老百姓的关系不大。)
周冲对于他们的反应先是一惊,马上就明白过来了,这事要是惊动官府的话,他这个不明不白的穿越人受到的处罚不知道有多重,一个不好把他当成奸细给砍了脑袋也不是不可能,忙改口道:“是我自己不好,给弄丢了。”
“你可吓死我们了。”店老板他们长舒一口气,食客端起饭碗,开始扒拉着进食了。
店老板招呼了两个客人,对周冲道:“小兄弟,你请坐下。”扭头冲里面吼道:“给小兄弟来一碗麦饭,一碗豆叶汤。”
周冲已经是饿得前心贴后背了,咽下去的口水可以装几海碗了,颇有几分欣慰,向店老板道谢:“谢谢老板的好意,可我没有饭钱。”
“人在外,难免有个急事儿,这饭钱呐先给你记着,等你有了再给我也不迟。”牛大眼很是和蔼,给他搬过一张凳子道:“小兄弟,来,坐这里。”
在中国史书上,秦国是“虎狼之国”“首功之功”,被儒家斥为只知利而不知义,在周冲的印象中,秦国的百姓也应该是只知道利益,不知道义的奸民了,万未想到牛大眼这个饭店老板居然如此仗义,给他饭吃。至于饭钱先记着的话,只不过是照顾他的面子说的,等于是白送他一顿饭吃。
按照我的看法,秦国之所以能在群雄并争的战国时期胜出,最终统一中国,除了秦国拥有先进的军事措施外,其政府效率非常高,可为后世楷模,对老百姓的管理固然有严刑竣法、轻罪重罚的不是之处,总体来说还是很有效率,管理得非常不错。而后世史家却抹煞了这点,可叹也!(按:仅为我个人看法,朋友们不必当真。)
周冲真的是饿急了,也不客气坐了下来,道:“牛大哥,能不能给我一碗稻饭?”不是周冲挑食,而是他这个吃惯子大米饭的现代人吃不惯麦饭、豆饭之类的古代食品。
稻生长在江南,而咸阳远在关中,相去两三千里,一碗稻饭虽不是价值不菲,比起豆饭之类也是贵了许多,周冲处于危难之中,能有食物果腹就不错了,万未想到他居然还要挑食,不仅牛大眼愣住了,就是那些客人也愣住了,要不是他们碍于秦国不准老百姓私自交头接耳的律法的话,肯定是议论纷纷了,大是指责周冲的不是了。
历史知识再一次发生了作用,周冲方才记起他的不对,忙道:“牛大哥,小弟这是不情之请,要是有为难之处,还请牛大哥不要介怀。牛大哥,请给小弟一碗豆饭。”
牛大眼笑了,说道:“小兄弟不用客气,在我们大秦国,除了种地、杀敌可以获得奖赏外,做好事也有奖赏。小兄弟,一碗不够吧?给小兄弟两碗稻饭,一碗竹笋汤。”
秦国自商鞅变法之后,推行“功自耕战出”,这一措施倍受后世讥评,特别是儒家更是抨击得体无完肤,然而这是一条适应当时群雄并争的良策,秦国之民在家是好农夫,在战场上是优秀的军人,是以秦国战时不乏良将猛士,而平时则国用足,才能得以越战越强,最终统一中国。
一个小个子店小二端来饭和汤,放在周冲面前,道声慢用退了下去。
周冲抓起筷子插在饭里,却并没有往嘴里送,牛大眼很是奇怪,问道:“小兄弟,饭菜不可口?要不,给你加点牛油。小兄弟,你咋了?咋泪水滚来滚去?稻饭不可口,也不用流眼泪啊。轻纪轻轻的,咋就愣没用呐!”
愣了一阵,周冲站起身,向牛大眼深深一揖,道:“谢谢牛大哥,我饱了。今日之情,容后回报。”也不等牛大眼说话,转身出了饭店。
周冲读史,曾慨叹古人不食“嗟来之食”何其迂也,可当自己平生第一次接受牛大眼的施舍时,心中莫名地升起一种屈辱之感,方才领会到古人为何宁愿饿死而不吃“嗟来之食”的心情:那是一种自尊,冲淡了生死。
当然,周冲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无用古人,而是暗暗下定决心:人,要靠自己!决心用自己的双手摆脱目前的困境。
第二章绝处逢生(上)
坦率地说,周冲并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人,可是当时那种屈辱感非常强烈。不要说周冲这个生平未受人施舍的人,就是换作一个有自尊心的人处在他那种情况下,心中也会很不好受。要是没有这种感受,那只能说明自尊心有点欠缺。
饥饿毕竟是实实在在的存在,虽然可以一时冲淡,却不可能长久冲淡,没走出多远,肚子里咕咕直响,周冲心里又升起一股悔意,悔不该一时冲动,愤而不食。
悔归悔,他可没有再回去吃饭的想法,因为他来到了野外,他相信有办法对付过去,野外嘛,树皮草根这些充饥之物周冲有自知之明,难以下咽,姑且不论。野果总有吧,摘得几枚,吃饱不敢想,略却饥饿总是行的。
人在绝境中有两种表现,一种是想得更糟糕,一切都是灰色的,好象世界末日到了似的。另一种情况就是具有乐观而坚强不息的那种人又会往好的方面去想,总是认为事情可以解决,困难可以战胜,周冲正好是属于后者。
可惜的是,事实并未如人意,跑了老大一圈野果没有找着不说,反倒是累出了一身虚汗。
再乐观坚强的人当此之情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周冲不得不接受处境非常残酷的事实,心想喘口气再作打算,靠在一棵海碗粗细的树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经意间,看见山坳里有一间低矮的茅草屋,不由得精神一振,站起身就朝茅屋走去。
距离不远,一会儿就走到了,只见茅屋前的石墩上坐着一个老婆婆和一个老爷爷,苍颜鹤发,其白如霜,皮皱肤结,一副老态龙钟之态。一般来说,老人因为体力方面的问题,在整洁上会大为逊色,也许还不洁,不过眼前这两个老人收拾得很干净,让人看着就舒服。
周冲心里没来由地生起一股好感,上前唱个诺:“大爷大婆请了。”
两个老人精力不济,正闭着眼睛打瞌睡,给他的话声惊醒,揉揉眼睛看清眼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俊秀的后生,颇为奇怪,站起身,老大爷问道:“年轻人,你有事吗?”
“我口渴,想向老爷爷老婆婆讨碗水喝。”周冲昧着良心说,其实他心里是想说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平生第一次向人要吃的,终是说不出口,才改口说讨水喝。
先秦时期,民风纯朴,一口水根本就算不得一回事。不要说一口水,就是一碗饭也不会有事,例如伍员逃难,浣衣女给他饭吃。韩信穷困潦倒之际,漂母时常给他饭吃,还激励他奋发有为,终于成为载入史册的大军事家。这些故事很好地说明了古时的民风远比后世好,“世风日下”“世态炎凉”并非没有,也大有人在,比如苏秦的遭遇就是很好的反面例子,至少周冲没有遇上。
“年轻人,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水。”老婆婆非常爽快地答应周冲的请求,扭头对老爷爷说:“老头子,你招呼一下。”颤颤微微地进了屋。
老爷爷指着石墩道:“年轻人,你坐,你坐。”
也许是因为膝下无儿无女,对年轻人特别亲切,话语间自然充盈着一种亲情似的关爱,这让身在异世异地的周冲倍感温暖,忙谢道:“谢谢老爷爷。”坐了下来。
刚坐下,老婆婆端着一个瓦罐出来,递给周冲道:“年轻人,来,你喝水。”
先秦时期,我们现在用的瓷碗不是没有,而是还没有大量盛行于世,特别是秦国用得就更少了,秦国的盛具朋友们一定知道,以瓦罐为主。“击瓮叩缶”中的瓮与缶就是瓦罐类的器具。(按:击瓮叩缶朋友们熟知,但是千万不要以为瓮与缶可以用来当作乐器使用,更不能理解成那是秦人的娱乐工具,那是贬损秦人的。别的不说,朋友们只要想想敲饭碗是很不礼貌,不登大雅之堂的举动就明白了。)
周冲饿极了,连道谢都忘了,从老婆婆手里几乎是抢过来的,三两口就把水喝了下去。酒入愁肠愁更愁,水入饥肠却更饥,周冲并没有得到水饱的幻觉,反倒是饥火象猫挠似的一个劲往上蹿,脱口道:“好饿。”
“年轻人,你还没吃饭?”老两口同声问出,又同时说道:“你进屋,我给你做。”
老两口的话里充满着关爱,这是一个长辈对于后辈的关心与爱护,周冲心里一暖,最后的心理防线为这种亲情似的关爱冲淡,距离一下子拉近,很是愉快地接受了两老的提议不说,还唠叨了一句:“我饿得很,有啥可垫底的?”不是周冲得寸近尺,实在是他太饿。
秦国自商鞅变法之后实行征兵制,男子都要上战场,老爷爷也不例外,在战场上经常吃不上饭,饿着肚子打仗的事就没少经历过,很是理解周冲的感受,道:“有有有。”
“还有一碗剩饭。”老婆婆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端来一个瓦罐,走到给老爷爷拉着坐下的周冲面前,把瓦罐放在旧桌上,道:“年轻人,你先吃着,我再给你做。”
周冲把瓦罐里的食物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瓦罐里盛的不是想象中的大米饭,而是一碗豆子,用现代人的标准来说,这是喂牲口的,却拿来给人吃,实在是太出人意料。好在周冲的反应够快,想起在牛大眼的饭店里看见那些客人吃煮豆子、煮麦子的事情,也就释然了。(按:电影电视里的古人有酒有肉,那是权贵富豪之家,“肉食者”之类,不是小百姓的真实生活。)
饥火难捺的周冲也顾不得其他,拿起筷子就吃。哪里知道,豆粒一入嘴,那滋味真的很不好说。不用说,豆粒煮得很软,很烂,这和老两口牙齿不多有关系。在这之外,还很柔滑,感觉倒还不错,挺入口的。让周冲无法下咽的是,还有一股让人无法忍受的豆腥味,更严重的是一是没盐,二是没油。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折磨,要不是周冲使劲闭着嘴,使劲下咽的话,肯定是呕出来了。(按:断腥的方法很多,辣椒、生姜都有这个作用。豆子要是不放盐,不放油,煮熟就吃,那滋味真的是不好说,亲身领教过。)
老两口人生阅历毕竟多,也是明白原因,老婆婆忙说:“年轻人,味道不好,你先等一下,我给你放点盐。”
老爷爷就更进一步,道:“再放点油,味道就好多了。”
我们现代的食物要求是味道要好,除了很好的烹调技术外,油盐是必备之品。油就不说了,盐有说明的必要。盐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物了,平常得可以忽略,可是在古代,盐却是了不得的大事情,这是百姓生活的必须品,同时又是国家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再加上当时的科技水平低下,产量不高,从而导致盐的价格很高,比起现在高了许多倍。在古代,盐曾经一度提到战略高度,这是让人难以想象的事。
对于穷苦百姓来说,一年能吃上几回盐已经是很幸福的事情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我家乡就有一户人家,平常菜里不放盐,要是有客人来了才会放盐,何其辛酸!
对于二老的提议,尽管饿得前心贴后背,周冲也是没有理由不接受,很是高兴地放下瓦罐。加油加盐是大好事,可是,等周冲弄明白之后,他的感觉就是恐怖,因为他看见了他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一幕。
第二章绝处逢生(下)
先秦时期,做饭用的锅是青铜锅,不是我们现在用的铁锅,因为那时候的青铜生产技术相当成熟,而铁的生产技术却不够成熟。再加上数百年的战乱,铁因其良好的物理性质而首先用于战争,再次就是农具,做饭嘛青铜锅足也。
老婆婆在锅下架起柴禾,老爷爷端起瓦罐走向灶台。糊里糊涂来到战国时期的秦国,与电视电影中古人的大鱼大肉生活相去太远,周冲对小老百姓的生活很是好奇,想看个究竟,跟着来到灶台上。
老爷爷用清水涮好锅,拿起一块很是光滑的石头,不无自豪地对周冲说:“年轻人,放点盐就好吃多了。”把那块石头放在青铜锅里,使劲磨起来,一阵沉重的磨擦声响起,青铜锅里出现几条印痕。
周冲虽是读了不少史书,对于老爷爷的举动却是不明所以,好奇地问道:“老爷爷,你这是做啥?”
老爷爷颇有几分自责,道:“年轻人,人老了,没力气干活,买不起盐,就用这块盐石给你加点盐吧。”
周冲读史读到有老百姓一辈子只吃过三回肉的故事,就是没有读到过老百姓没有盐巴用盐石来“滥竽充数”的事情,惊诧、惊谔,难以置信,连话都不知道说了。这种事情,要不是亲见,打死也不会相信。
白毛女的故事并非是文人的杜撰的故事,类似于此的故事发生过很多,只不过没人记载罢了,即使二十五史也不见,真是让人感叹啊。
没有盐巴,象白毛女一样只知道躲藏也太消极了,老百姓的智慧是无穷的,自有其应付之道:那就是用盐石来代替昂贵的盐巴,做饭时在锅里磨几下,聊胜于无。(按:这并非是我杜撰,我有一房七拐八绕的远房亲戚,他家里并非不买盐,而是很少吃盐。至于盐巴,他的老父亲一有空就在石头堆里转,找有咸味的盐石。找到了,清洗干净,做菜时用来当盐用,在锅里磨一阵就行了。原因何在?一个字:穷!穷得买不起盐!)
周冲的震惊还没有褪去,老爷爷接下来的举动让他再一次大吃一惊,老爷爷拿起一块比拳头稍小的肉,瞧样子象猪肉,只是上面多了不少烙印。
“再加点油,这味道就更好了。”老爷爷唠叨着:“要不是我年纪大了,不要说吃油,就是吃肉也没问题。”把手里的肉放在锅里来回磨动,扑鼻的油香味让周冲食欲大动,恨不得马上把这块肉给吃了。
老爷爷把肉磨了一阵,小心地把肉放回瓦罐里,再把豆饭倒进锅里,一阵翻搅,直至冒起热气才起锅。(按:如此放油法,非我胡说,二十年前亲身领教尔!至今记忆犹新!)
方法虽土,带有欺骗性,但周冲不得不承认,很有成效,经过老爷爷一番“调味”后,这碗豆饭除了豆腥味仍存以外,的确是可口了许多,没多久就给他吃得精光。
这碗豆饭的份量不少,周冲吃了个大半饱,精神也上来了,开始和老两口聊天。聊了一阵子,才知道老头姓孙,叫孙幼发。老两口并非无儿无女,有个三个儿子。只不过,三个儿子全部战死在战场上,是以二老无人照顾。
三个儿子战死在战场,正在军中的孙大爷奉命回家,要不然的话,也不知道死在哪里。秦国虽给后人讥评,但是细细研究其做法,还是有好多值得称道处。给家里留下一个根,这种做法我们的祖先早就在采用了,并不是美国人的发明创造,《拯救大兵雷恩》没啥好吹的。
孙大爷的经历让周冲吃惊,因为他参加过长平大战。长平之战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战役,赵国数十万精锐部队在这一战中全军覆没,生还者不过二百多人而已,其余的不是战死、饿死,就是给秦军杀死。自此一战之后,山东诸国再也没有实力抵挡秦国的进攻,秦国的王业自此成也。
性好历史的周冲对长平之战很感兴趣,不由得精神大振,孙老头这个亲身经历者就在眼前,有不明白的事情正好请教他。一说起当年的战事,孙老头也来了兴趣,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最让周冲吃惊的是孙老头还是一个骁勇善战的骑兵,而且还是奉白起之命负责扎口袋的那两万骑兵之一,与赵括率领的突围之军大战四十余日,象钉子一钉在原地,死死地堵住了赵括的突围路线。
秦国军队的战斗力真的是没有话说,长平之战白起只用两万骑兵就阻挡了赵括四十万大军的突围,激战四十余日,其中有多少场惊心动魄的搏杀,孙大爷这个亲身经历者也是说不清楚,用他的话来说:“只知道一样东西,那就是无论如何不能让赵国人突围,即使是死也不能。杀到后来,我的手发酸发麻,只记得一个动作:举起刀,再砍下去!”
长平之战的惨烈程度在中国历史上能与之匹敌者不多,不要说听亲身参与者讲叙,就是读史就能感觉得到那种惨烈。孙大爷这个亲身参与者的讲叙相当精彩,一个说得起劲,一个听得来劲,不知不觉间就天黑了。
直到老婆婆做好饭,端上桌,要他们吃饭,两人才知道天已经黑了。晚饭还是豆饭,只不过,味道与白天吃的不一样,可口了许多。有了头一回经验的周冲一品就知道这是加了油盐的,只不过那股豆腥味还有,未免美中不足。
秦国是战国七雄中最为富足的国家,老百姓的生活尚且如此辛酸,那么山东六国老百姓的生活恐怕是更加怵目惊心了,这是周冲的想法。在感慨中的周冲却忘了,那个时代只能如此,没有饿着肚子已经是很不错了,焉敢以现代人的标准来衡量。
老两口剩下的牙齿不多,吃豆粒很困难,两腮鼓动,一嘬一嗫的,象一只老猿,周冲心里一热,道:“大爷,大婆,这种吃法太为难你们了,要换一种吃法。”
老两口万未想到他会如此说话,好奇问道:“豆饭不这样吃,还有啥吃法?”
第三章一点小发明(上)
豆粒即使煮得很烂很软,对于牙齿不多的老人来说,吃起来还是很困难,周冲实在是不忍看着二老给豆粒折磨,决定用一种现代的方式让二老以后不用再为没有牙齿而倍受折磨。
“把豆子磨烂,做成豆腐吃,你们没有牙齿也没有关系。”周冲理所当然地说。
周冲的建议绝对是一个很好的提议,按理二老应该会大加赞成,然而二老的反应让任何人都想不到,很是好奇地问道:“豆腐,那是啥?”
豆腐是我们现在生活中最为平常不过的食品了,既可以当菜吃,当饭吃也没有人笑话你,我相信知道豆腐起源的人不会太多。据说豆腐起源于西汉,其鼻祖是淮南王刘安。淮南王的母亲喜欢吃豆子,一次卧病在床,刘安怕他吃不好,就叫人磨成粉,加水调和。为了调味,还加了点盐,没想到居然凝结成豆腐。后来,刘安和一伙方士,也就是我们说的炼丹家多次研究,方才研究出豆腐的制法。
自此以后,豆腐也就出现在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因其嫩滑可口而倍受青睐,明代诗人苏雪溪《平豆诗》“传得淮南术最佳,皮肤褪尽见精华。一轮磨上流琼液,百沸汤中滚雪花。瓦缶浸来蟾有影,金刀剖破玉无暇。个中滋味谁知得,多在僧家与道家。”
周冲虽是对古代历史了解不少,但是在潜意识里却是以现代思维在思考,一时之间也忘记了战国之际还没有豆腐,二老发问方才记起,颇有几分尴尬,解释道:“把豆子磨成粉,加水挤出汁,再加些盐,就会凝结出豆腐。细嫩柔软,洁白如玉,清淡适口,特别宜于没有牙齿的老人。”
他这话带有几分利诱之味,以周冲想来,即使二老同意,他还要下一番说词,这毕竟是战国时代没有的新鲜事物,没想到二老听了却很是期待,问道:“真有这种好豆腐?”没有牙齿的人吃饭,是倍受折磨,二老深知其中苦楚,一闻有更好的吃法,还有不期待之理。
“这在现代社会是基本常识,还用得着问。”周冲在心里颇有几分好笑,解释道:“大婆,大爷,这是真的。”
孙老头有点无奈地道:“好是好,石磨也有一对,只是我老了,没有力气,用不了。还是吃豆饭吧,生来就是这命。”
二老给予饭食,周冲感激在心,自告奋勇地道:“大爷你放心,我还能对付得来。”周冲生平还没有用过石磨,他相信自己身强力壮,这点事还不在话下。
“那怎么行?”二老马上反对。
周冲笑言:“大爷大婆,你们放心,我包准给你们做一顿豆腐吃。”
二老见他很是坚决,也就不再说话。当下,在周冲的打理下,把豆子用水泡好,再把石磨清理干净,就等着豆子好了开工。
到了第二天,豆子已经给泡得圆鼓鼓的,周冲知道成了。当下进行分工,他担承起推磨的力气活,要孙老头两口子帮着往磨眼里填豆子。老两口子对此事既是期待,又是好奇,很是热心,也没有二话,一口应承下来。
周冲脱下外套,往当地一站,手握磨柄,推动石磨。孙老头用一个小木勺舀着豆子和水往磨眼里填,一股白色的豆液顺着磨盘流了出来。
这事对于现代人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情,对于战国时期的古人来说,很不平常,很是新鲜,老两口自是有一番惊讶与点评,周冲笑言诠释。
三人一通折腾,没多久就把一小盆豆子给磨成豆液了。周冲端到灶台上,倒进锅里,经过一通去渣、煮沸,下盐沉降,白花花的豆腐神奇般地出现在锅里。
点豆腐用石膏汁最好,一时之间哪里去找,只好用孙老头珍藏多年的盐石了。直到把周冲磨得手发酸,也没有多大效果。最后,还是孙老头咬咬牙,取出了不知道珍藏了多少年的一撮盐巴才把问题解决了。
对于古人来说,水里面居然出现豆腐,很不寻常,老两口惊奇不置,一个劲地叫“天呐,水里面还有这种东西。”话里既有乍见新事物的惊奇,也有咋不早想到的后悔。
“这不是水,是豆浆。”周冲笑着解释,颇有点后悔:“我忘了给你们舀点豆浆喝。”
对于两老口来说,豆浆和水是一回事,有点糊涂,问道:“这有啥区别?还不是一样。”
区别非常明显,对于现代人不用解释都明白,对于古人就要费一番唇舌,周冲还没那心情去解释,笑着舀了一勺豆花放到瓦罐里,道:“大爷,大婆,你们尝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豆腐香味,这是老两口生平第一遭闻到,早就食欲大动,用筷子夹起豆花放进嘴里一尝,咀嚼之下仍如老猿,两腮一嘬一嘬的,但欢愉之情已经见于颜色,点头欢笑:“好吃,太好吃了。以前吃饭,真是折腾人,这种吃法可就省心了,没牙齿都能吃,”
他们的感叹,要是在现代社会,肯定会给人讥笑,周冲深知他们每餐饭都要给豆粒折磨的苦楚,笑道:“大爷,大婆,等我把豆腐榨干,用油盐调好味,就更好吃了。”
“那你快点哦。”孙老头真的是馋虫大动了,开始催促了。
等到周冲把豆腐榨好,孙老头狠狠心,把那块不知道滋了多少回锅的肉也贡献出来了。周冲把肉切碎,做了一锅烂肉豆腐,老两口吃得直打嗝才不得不放下碗。
孙老头咂巴着嘴唇,感叹无已:“真好吃,比大王当年赏我的肉还好吃。只可惜,以后再也吃不到了。”长平大战中,当时的秦国国王秦昭王亲自劳军,赏赐士卒酒肉。
周冲有点发懵,问道:“大爷爱吃,还可以做,咋又吃不到了呢?”
“没油了,就没味了。”孙老头有点心疼那块滋锅的肉。
周冲在心里好笑:“这有何难,待我略施小计,包你在油里洗澡都可以。”
第三章一点小发明(中)
古语有云“受人滴水恩,当以涌泉相报”;李白感叹人心不古,慨叹古人“一饭尚报恩”。周冲虽没有古人这种美德,至少也不会甩手而去,因为他发现孙老头两口子家里的余粮不多,两口子的饭量虽小,也是不够吃。
老两口对周冲不错,周冲在心里感激,打算给老两口挣些口粮再走也不迟。周冲是明星企业的营运官,对于此事是游刃有余,一个计划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
周冲要老两口给邻居送豆腐,说是无意之中做出的,请邻居们尝尝鲜。借口当然好找了,老两口没人照顾,一有重活难免不要邻居帮忙,以此为由头,邻居们自然是受之无愧。
邻居们一尝,味道不错,生平第一遭尝也,难以舍却。自然而然地就要问如何做出来的,对于制法,老两口自然是难以说得明白,好在周冲早就想到邻居会有此一问,教好了他们说词,说做法比较麻烦,要是邻居们需要的话,可以拿豆子来换,看在邻里乡亲的份上,就一斤豆子换一斤豆腐。
一斤豆子换一斤豆腐,周冲是只赚不赔,因为他可以掺假,压榨的时候稍微省点力气,豆腐里的水份就多了,赚得就很多。这本是奸利之事,周冲看到那时的老百姓太淳朴,于心不忍,并没有坑他们。饶是如此,也是包赚的生意。
关中一带,豆子大面积种植,哪家没有大袋小袋的,邻居们自然是乐于交换。邻居们先是抱着试试的念头来交换,哪里知道到后来却是尝到了豆腐的甜头,交换得就更多了。
周冲这个营运官当然知道商机就在其中,每当有人来交换时,他就告诉邻居们:豆腐可以当菜吃。这是现代社会不用教都知道的真理,对古人来说还是一大发明。
现代人的生活比起古人来说真的是幸福了许多倍,别的不说,就说这菜蔬就比古人丰富了许多,肉类我们暂且不谈,光是蔬菜就比古人多了许多选择,古人能够选择的蔬菜不会太多,要不然也不会用野菜、豆叶佐餐了。
在我的记忆中,我的邻居有时能把肉猪喂到四百多斤,这固然不多,但是这很好地说明了现代社会因为畜种改进和科技进步带来的好处。古人要喂这么大的猪不是不可能的话,也是很困难的事,我在想古人能把猪养到百多两百斤已经是很不错了。(按:朋友们千万不要说可以打猎解决,打猎是很不稳定的事,十回能有五六回有收获已经很不错了,要不然猎人的生活就不会很艰辛了。)
古人常吃狗肉,汉高祖刘邦就特别爱好这一口,这固然有他的个性使然,可能也有猪因为畜种不良,生长期长,难以长大有关。古人因为科技知识的缺乏,连白头猪都会惊奇不置,这很好地折射出时代的烙印。刘邦不务正常,也就是好吃懒做的那种,家里能有多少猪肉供他吃,这是不得而知的事,他这个“过市贪杯的小人”还有不找狗的麻烦的道理?
还有,古人常用狗油、羊油、牛油做菜,有人会以为是享受,在权贵之间固然有道理,对于平常百姓来说只能证明:没有猪油,或是猪油不够,只好使用替代品。
豆腐既能当饭吃,又能当菜佐餐,非常实惠,很受邻居们的欢迎,于是乎,这交换量就越来越大了,没几天,茅草屋里就堆满了豆子。孙老头两口子万万想不到他们的豆子居然以这么快的速度增加,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老两口笑,苦的却是周冲,他要承担起做豆腐的力气活,还有不累得腰酸背疼的。以周冲想来,只要苦几天就可以赚足老两口的口粮,那时他就可以走了,没想到邻居的响应如此热烈,远过他的预期。
周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用十斤豆腐的工钱请两个身强力壮的壮汉来帮忙。要是在现代社会,一个壮汉一天挣十斤豆腐,还有不把官司打到劳动局的道理。邻居们却认为那是肥差事,削尖了脑袋想被雇用,想起这事,周冲自己都有点发笑,觉得不可思议。
人手是多了,问题又来了,石磨不够用。这好办,周冲决定去租。石磨在我们国家的部分地区仍在使用,只不过数量不多了。石磨在中国历史上对改善百姓的生活质量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正是因为有了石磨,古人才能面食,才有饼卖,才有流传至今的豆腐。
石磨起源于秦秋战国之际,但是由于粮食的食用方法还不如后世完善,因而其用途就不是很广,只能是偶尔用之。周冲跑了好大的地,好不容易才租到五对,再加几个人手,一个小小的豆腐作坊就此成形了。
吃豆腐与吃豆粒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消息象风一样就传了开去,其他村子也来兑换。一传十,十传百,交易量越来越大,来不及加工的豆子把孙老头的茅草屋堆满了,老两口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
看着堆得象山的豆子,周冲直挠头,他的本意是给老两口赚足一年的口粮就是了,现在赚到的豆子就是老两口吃到进棺材也吃不完,周冲的脑袋还不是一般的大。
略一盘算,周冲决定该是进行最后一步了。周冲和老两口商量,说要请石匠和木匠来做几样工具,此时的老两口对周冲是无比的崇拜,虽然不是现在粉丝崇拜偶象的那种,也是一切听他主张,自是没话说。
得到老两口支持的周冲用豆腐为薪酬,请了三个石匠,一个木匠,要他们按照自己画的样式干活。
石匠的活非常简单,就是把一块大石头凿空,深度要有半尺,旁边开一小孔,下面有两横槽。另外,还要把一块稍小的石头去边,凿成一个圆形,上面开两横槽。
木匠的活计要复杂一些,就是做两个大轱辘,可以缠绳子的那种。
在这之外,周冲还用豆子换了一口大铜锅,请人砌了一个大灶台。还专门订制了一支长长的铜铲,装了一个木柄。
这事有点稀奇古怪,孙老头好奇,问周冲用来做啥?周冲笑言:“你老放心,包准遂了你的心愿。”
第三章一点小发明(下)
等一切都弄好了,周中要帮工冲洗干净,把豆子淘好,倒在铜锅里炒熟。然后把豆子倒在石窝里,铺平,再把圆石盖上去。放上粗大的杠子,用结实的麻绳缠住,绞动轱辘,一阵咔吱声中,圆石慢慢下陷。
没过多久,石孔中就有豆油流出来。闻着散发在空气中的油香味,孙老头头两口子以及几个雇工不住地抽动鼻子,他们也是一年难得吃到几次油,乍闻如此浓烈、喷香的油香味,口水都流下来了。
望着这香气四溢,却还有些浑浊的豆油,孙老头他们这些古人自然是不明所以,惊奇之极地道:“真是怪事了,水都这么香!”
这话要是在现代社会说,不给人当成白痴,就是给当成神经病,在战国时代,那时还没有植物油,惊奇也在情理之中,周冲笑着解释:“大爷,这不是水,是油,可以用来烧菜,做饭。”
植物油对于我们现代来说种类繁品,比如大豆油、玉米油、麻油、菜油、辣椒油、花生油,诸如此类,应有尽有。据考证,植物油兴起既不是强悍的秦汉时期,更不是让国人自豪的盛唐,而是让中国人感叹的、以积弱出名的宋代。
战国到宋代,时间相差一千多年,要孙老头他们这些古人一现子相信美梦成真还真有点难度,他们张大着嘴巴,一脸的难以置信,问道:“真的,这能烧菜吃?”
“要是在现代社会,你问这个问题,我都懒得回答你。”周冲在心里感叹古今之差别,笑道:“大爷,我不会骗你。你老从今以后有好日子过了,天天有油吃。”
天天有油吃对现代人来说,那是最基本的生活,不会有人当一回事,对古人来说,那的确是很幸福的事情,孙老头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一个劲地说:“真是太好了,老伴,我们的好日子来了。”瞧他那副高兴劲,好象大过年似的。(按:肉食者一词在古代是指做官的人,因为做官的人才能吃上肉。这是一个无限辛酸的词汇。)
“孙大伯,你老来得福,恭喜你呐!”几个帮工笑着向孙老头贺喜。不过,周冲瞧得出来,他们眼里射出的可是艳慕之光。
随着着轱辘的转动,圆石越陷越深,豆油越来越多,流进木桶里,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这声音对于孙老头来说,那是美妙的乐章,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
直到不再出油才把轱辘松掉,已经有大半桶了。第一次榨油,就有如此之多,对自己的成就周冲还是很满意。周冲把上面的泡沫去掉,等沉降好了,把澄清的部分分装到另一个木桶里,剩下的油角子只能用来喂猪了。
晚饭自然是用豆油来做,这些粗饭淡菜因为有了油而特别香,孙老头和几个帮工差点把舌头都吞进肚里了,既是一个小插曲,也是对周冲工作的最好肯定。孙老头有一副热心肠,帮工临走时每人送了一小罐豆油。
这几天,周冲里里外外忙来忙去,的确是很疲累,这一觉睡得很是香甜。可惜的是,天才麻麻亮(指黎明)就给一阵说话声吵醒,一听之下,正是那几个帮工。
他们一个劲地向孙老头打听:“孙大伯,周师傅呢?”
“他还在睡,这几天,他很累,真是苦了他。”孙老头对周冲的感激真非笔墨所能形容。
一个姓朴的帮工很是焦急地道:“孙大伯,能不能麻烦你把周师父叫醒。孙大伯,我知道这事很难为你,可这事对我很重要。”
“朴风,你有啥事体,给我说,我帮你拿主意。”孙老头仍是不愿惊动周冲,想把事情揽过来。
朴风愣了一下,摇头说:“孙大伯,不是我不想说,只是这事还非得麻烦周师傅。”
孙老头仍是不允,正在这时,周冲趿着一双鞋子,边走边穿衣,走了出来,打个呵欠,问道:“朴大哥,你找我有啥事?”
朴风脸红了一下,显得很是难为情,道:“周师傅,你早。”他的问候声显得很是生硬,另外几个帮工的问候声也如他一般,不够自然。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瞧你们这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就知道没好事。”周冲在心里想,眼睛却盯着他们脚边的袋子,问道:“说嘛,能帮的我一定帮。”
朴风他们这些纯朴的庄稼汉子没有听出周冲技巧性十足的话的后半句,那就是不能帮的就不帮,很是高兴地道:“能的,能的,周师傅一定能帮的。”
“我还没有答应,你们就帮我决定了,未免也太喧宾夺主了吧。”周冲在心里诽议他们的表现,笑道:“朴大哥,你还没有说正事呢。”
朴风整理了一下思路,才道:“周师傅,昨儿晚上,孙大伯给了我半罐油,我拿回家去,婆娘做菜时放了一点,我的小狗儿饭也多吃了三碗饭。这个狗东西,真不是东西,趁着半夜我睡着了,爬起来把油给喝了。”(按:喝油的事情非杜撰,小时我也干过。更倒霉的是我的堂兄,居然把照明用的煤油给喝了,张着一张嘴巴就只能一个动作:哈……不住呵气。)
“你也真是的,自家都过不下去了,居然还养狗养猫的,也不用根绳子拴着。”周冲在心里很是不以为然,正要指出他的错误,只听孙老头叹息一声,道:“这也苦了那孩子,一年也吃不上几次油荤。”
要不是孙老头感叹,周冲肯定是闹了大笑话,颇有点庆幸自己没有快言快语。看着朴风他们脚下的袋子,若有所悟,忙推脱:“这事,我想帮,可我帮不了。”
朴风的脸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用乞求的口吻说:“周师傅,这事是有点难为情。我是想换点油回去,让小狗儿解下馋。我们象换豆腐一样,一斤豆子换一斤油。”
他们要换油,周冲已经猜到了,一点不惊讶。要是真的一斤换一斤,会亏死他,摇头道:“朴大哥,你也看到了,我们那么大一袋豆子,才出这么一点油,这恐怕行不通吧。”
也是这个理,朴风拍拍脑袋,很不好意:“那咋办?周师傅,你说吧。你说咋换就咋换。”他是只要能换到油就不错了,哪里还管其他的。
另外几个帮工也跟着说:“周师傅,只要能换,整啥都行。你们人手不够,我们帮你们,不要工钱。”
按照周冲的打算,再榨几次,就足够孙老头两口子吃一年了,到那时他就可以甩手走人。虽是来到不熟悉的秦国,但是周冲相信凭自己的知识,去城里搞点小发明、小创造,富足的生活不敢想,平安稳定的日子还是不会有问题,至少比窝在乡下强。
要是这事一答应下来,就要多担搁些时日,于自己的前途很不利,可看着朴风他们那期待的眼神,虽无圣人仁慈之心,但还不至于没有同情心的周冲,真的是为难了。
第四章不速访客
孙老头阅历丰富,察觉周冲似有难言之隐,对朴风他们说:“朴风,你们先坐会。这事有些体大,等我和我侄儿商量一下再回答你们。”
“孙大伯,你要多劝劝周师傅。”朴风他们很是焦虑地叮嘱一句。
孙老头道声知道了,拉着周冲去到外面,来到一棵树下,四下寂静无人,孙老头亲切地道:“周冲,我孙老汉托一声大,叫你一声贤侄,你不会介意吧?”
自从与孙老头相识以来,虽是日食粗饭淡菜,但老两口对自己格外亲切和蔼,好象亲人一样,这让周冲这个在秦国举目无亲的人来说很是温暖,在潜意识里早就把孙老头当作自己的长辈,点头道:“大伯对我关爱倍至,小侄铭感于心,能有大伯这样的亲人,小侄心里也是很温暖。”
孙老头对周冲的回答很是满意,开心地道:“周冲,你这人质朴无华,但人却聪慧内敛,更难得是有一副热心肠。我孙老头年纪一大把,看得明白,你之所以留下来,是为了帮我孙老头,你虽不是我的侄儿,却胜似亲侄子。周冲,你要是没有地方去的话,就留下来吧,我孙老头虽穷,只有破茅草屋一间,也是个容身之地,比你一个人在外面漂泊总要强些。”
这是一句大实话,有家的感觉总是很好,哪怕是一个破败不堪的家也能给人以温暖。周冲心头一热,道:“大伯对小侄的关爱让小侄终生不忘,只是小侄……”
孙老头有点失望,道:“你年富力强,正是大有作为之时,住在我们这里也实在是太委屈你了。”
周冲这个营运官出身的人自然知道一个道理:人多的太方才有很好的发展机会。他心里是想早点了却这里的事情,好心安理得地走人,给孙老头一语道破,又有些不好意思,遮掩道:“大伯,我不是这个意思。”
孙老头很是遗憾地道:“我膝下无儿,还真是期待有你这么一个后生相伴。哎,人各有志向,不能强留。罢了,罢了,这事就不用说了。周冲,朴风他们都是实诚人家,你是知道的。日子过得也还可以,就是没有油,大人还好熬,小孩可就苦了,周冲,你就看在大伯的份上,就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吧。”
周冲不忍孙老头失望,心下略一盘算,就是他们几人要换,也就是多榨几次的功夫,他最多再呆上几天而已,对自己也无大碍,反倒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决心一定,道:“大伯请放心,我答应就是了。”
孙老头大有放下心头石的舒心,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去给他们说去。”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是人们的感叹之词,这话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还是将来,都是永恒不变的真理。朴风他们很是紧张地望着孙周二人的到来,性急的朴风远远就问道:“周师傅,你答应了?”
周冲笑着说:“朴大哥,你放心好了,我遂了你心愿便是。”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朴风他们大喜,张嘴呵呵直笑道:“多谢周师傅!多谢周师傅!”
等他们高兴过后,周冲开始说出自己的想法:“朴大哥,我想这次就不用换了。”
“那咋办?”心急的人们同声问。
周冲接着说:“我帮你们出油,油渣、油角子,你们都带回家去喂牲口。只是,这功夫和柴禾,要你们自己出。”
其实这是一个非常公平的办法,在我的家乡这一办法前些年仍在使用。东家的工具,使用的人不好意思啥都不给,就凭自己心意给些东西。比如用水磨磨面的,就留下一些面在一个筐里。当然,也有那些昧着良心的人,白用。
朴风他们想也没有想就道:“成!周师傅说咋办就咋办。”
“朴大哥,我有一个主意,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周冲征求他们的意见。
只要能够得到油,做啥都行,齐道:“我们听周师傅的。”
周冲给他们解释道:“我这事也没啥大的,现在需要柴禾,我的意思是你们几个商量一下,去几个人打柴禾,其他的留下来帮我出油。”
这是一个很好的分工协作问题,比大家扎一堆好得多,朴风他们自然无异议,当下商量好,两人去打柴,其余人开始炒豆子。
古时的民风淳朴,秦国自从商鞅变法之后,在严刑竣法、轻罪重罚的高压手段下,秦国民风为之变,不敢欺诈,达到道不拾遗的程度,远非山东六国所能比。
按照周冲的意思,打的柴禾够他们出油就行了,没想到的是打柴的两人老老实实打了一一天,出完油也是用不完不说,孙老头两口子烧上半年也不一定烧得完。
朴风他们出完油,要留些下来,孙老头死活不受,朴风他们无奈,只好带回家。可是,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孙老头家里成了古代版的幼儿园,来了好几个小孩,不是提着吃的,就是拿着喝的,这些东西都是朴风他们家的存货,有干菜、有野味,这是用来答谢周冲和孙老头他们。
小孩们一口一个爷爷奶奶,叫得好不亲热,孙老头两口子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这是他们这些年来过得最为畅快的一天。孙老头可以不要朴风他们的东西,总不能不要小孩的吧?这东西就这样留了下来。(按:我的家乡也常有这种事情,大人不好出面,就要小孩去,往往能够搞定大人不能搞定的事情。)
看在眼里的周冲忍不住感叹:人心不古!现代人和古人相去,何止万里之遥。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话其实不完全,好事也能传千里。周冲才出够孙老头需要的油,问题就来了。附近的村民听说后,有的跑来看稀奇,一看之后果然是真,马上就带着豆子来了,要周冲帮他们出油。
望着一张张朴实而而期待的脸,周冲心里暗暗叫苦:就那么一个石窝,我能出多少油?
正在烦恼的周冲看见一个年青人,青衣小帽,很是儒雅,步履轻盈,神态洒脱。
第五章一语点醒(上)
这个年青人来到近前,抱拳唱诺:“请问哪位是石窝出油的周冲周兄?”声音清脆,很是悦耳,不似男声,倒象是千娇百媚的少女之声。再加上他身材瘦小,尤其是腰肢纤细,不似男人般粗壮,给人的感觉就不是男人。
“石窝出油?还真能掰的,现在社会那么多的榨油设备,你要是见了,还不惊奇得眼珠都掉下来?照你这么说岂不成了无中生有的戏法魔术?”周冲在心里暗笑不已,上前一抱拳,模仿古人声口:“在下周冲。敢问兄台大号。”
年青人抱拳回礼,道:“在下曾遥,见过周兄。”
“原来是曾兄,幸会幸会。”周冲依然一副古人声口。
曾遥倒也爽快,直入正题,道:“小弟路过贵地,听闻周兄拥神鬼莫测之机,石窝出油,小弟一时好奇,特地来看个究竟,还请周兄不吝赐教。”
石窝出油一说,周冲真的是当之有愧,忙谦逊道:“曾兄太抬举小弟了,石窝出油不敢当。豆子本有油,小弟只不过顺势而为,用石窝压榨出来而已。”
曾遥淡淡的眉头微微一轩,道:“小弟与周兄初次相识,交浅不可言深,不过,小弟仍有一句不太中听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古人质朴,他如此说必是有不太好听的话,周冲不仅没有反感,反倒是有点好奇了,问道:“曾兄有话请讲,小弟敬聆嘉言。”周冲把古人的言语学得很是精当,不了解他底细的人肯定会把他当成土人土长的古人。
曾遥抱拳道声得罪:“既如此,小弟就直言了。压榨一说,颇有贬损之意,小弟不敢苟同,不如就叫出油更是贴切,周兄意下如何?”
两人相见还没有说上三句话,他居然指责周冲的言语不当,用词不妥,还真是冒昧,不过周冲倒是喜欢他的直爽性格,再说他的话很有道理,压榨一说在现代社会倒没有什么,在古代某些时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文字狱史书不知道记载过多少回。周冲点头赞同道:“谢谢曾兄提醒,小弟谨记。曾兄,请进屋,喝杯热水。”
曾遥摆手道:“周兄,不必了。周兄,小弟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周兄允准。”
“曾兄有话,但说无妨。”周冲微笑着说。
曾遥抱拳告罪:“周兄,小弟此来是为了周兄石窝出油,周兄能让小弟一饱眼福么?”
“我还以为是什么难事,原来就是这点事。”周冲在心里有点不敢赞同他小题大做,侧手肃客道:“曾兄见爱,周冲敢不如命。曾兄,请!”
曾遥礼节性地道:“周兄请。”
两人相偕而行,来到灶台上,周冲开始给他讲解如何炒豆子,再到石窝边,给他讲解如何压榨。榨油放在现代社会,有着非常严格的工艺,不仅仅是出完油就完事,还要去胶消毒。对于这些专业技术,周冲也是不甚了了,知之不多。再说,即使知道了,也没法实行,毕竟条件不具备。
要说周冲的口才伶牙利齿,能说会道,能把稻草就说成黄金,也太夸张,还不至于讲解不清。更何况,周冲发现这个曾遥非常聪明,是一个很好教的学生,能够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很快就讲解完了。
曾遥望着石窝很是感慨地道:“原来是这样,豆子本身有油,周兄只不过是出点力,把油压出来。并非无中生有的神秘不测之术,顺天应人也就是这个理。周兄,小弟见识浅薄,还请不要见笑。”
他这人心直口快,加上人又聪明,彬彬有礼,言辞得体,周冲和他相识虽短,却大有好感,相邀道:“要是曾兄不弃,请进屋歇息。”
曾遥点头道:“多谢周兄。就是周兄不说,小弟也会不请自来,品尝一番周兄沸水滚雪花的本事。”
“不就做豆腐嘛,还沸水滚雪花,你还真能说!”周冲是再也忍俊不禁,卟哧一下笑出声来,道:“曾兄请进屋,包准让你见识见识。”
两人进屋,孙老头送上热水,自去灶下和老伴忙活饭菜。曾遥喝口热水,看着在屋外的村民,问道:“周兄,你这里咋这么多村民?现在可是农忙时节,不去干活,却在你这里瞎耗,也不怕王法。”
为了适应群雄并争的需要,商鞅变法之后,秦国之民在农忙时节要全力农桑,不得偷懒,不然的话要受到惩罚。
周冲正为这事烦恼,有点无奈地道:“曾兄有所不知,他们是来换油。可是,我只有一个石窝,自己用都有点困难,哪里有油换给他们。”
曾遥放下瓦罐,道:“周兄,请恕小弟直言,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买卖贸易要自愿,周冲不愿换那是他的自由,咋又成了不是了,周冲还真有点想不通道理,问道:“曾兄这话怎讲?”
“我有几个问题请教周兄,还请周兄直言。”曾遥也不等周冲说话,直接问道:“请问周兄,油对村民可有好处?”
这还用问嘛,那还不是明摆着的事,要是没有好处,那些村民就不会来换了,周冲点头道:“有了油,可使他们的饭食可口,对身体有好处,身强体壮也就不在话下了。”
曾遥很是赞同:“这就是了。这是举手之劳,周兄何乐而不为呢?周兄一己之仁,惠及无数村民,这是莫大的善事。再说,当今之势,大秦帝业渐成,但是山东诸国仍在抵抗。大秦要成就帝业,必须征战,要征战必养军,要养军必先实民,让百姓身强体壮实是于国于民的大事呀!”
于这些军国之事,周冲可没有多少兴趣,心里想即使他不来到这个世界,秦国还不是要统一?秦始皇统一国家,没有豆油还不是一样完成了吗?笑道:“曾兄急于时势,周冲感佩。不过,那是肉食者的事,我一介草民,不闻军国之事,不在其位则不谋其政。”
曾遥可不敢苟同他的话,辩驳道:“国之兴亡,匹夫有责,周室衰弱,移鼎之势已成,能定鼎神州者,非大秦莫属。周兄若行一善事,则功在千秋,史册留芳,岂不美哉!”
从内心来说,周冲是很想答应村民的请求,可是他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凭他一人之力哪里能够做得来,苦笑道:“忧国忧民固然是好事,但我周冲不是这块料,就不自苦了。”喜欢历史的周冲知道秦始皇刻薄少恩,要是自己真的忧愤时势,和他拉上关系,一个不好就是杀身大祸,才找托词。
“周兄,请听我给你做个喻意。”曾遥打比方说:“毛厕里的老鼠整日里只能与臭气为伍,凡有人如厕则仓皇逃遁,而仓廪中的老鼠食用足,安逸终日,这其中的原因何在?”
“这个鼠论很耳熟,好象在哪里听到过。”周冲思索起来。
第五章一语点醒(下)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周冲略一思索,脱口而答。
曾遥是打一个比方,想以此来点醒周冲,以他想来这比喻除了他和另一个人知道外,没有人知道,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周冲居然说出那人的原话,惊奇都小巧的嘴巴张得老大,一双很是好看的眼睛看着周冲,都不知道转动了,问道:“你怎么知道这话的?”马上发觉言词不妥,忙掩饰:“周兄高见,小弟领教了。”
“《史记•;李斯列传》不是明明白白记载着吗?”周冲在心里给出答案,马上想到曾遥的神态很是惊讶,心想难道他就是一代名臣李斯?李斯面相英俊,眼前的曾遥也是如此,只是李斯身材很是高大,而曾遥却是瘦削得可以用娇小来形容,两人无论如何也是扯不上关系,笑道:“小弟一得之愚,不敢入曾兄法眼,还请曾兄赐教。”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在郡里做一个供奔走的小吏,上厕所老是看见仓皇而逃的老鼠,又去粮仓里看老鼠,这里的老鼠吃得膘肥体壮,见了人也不怕,他很是感慨就说出了“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的话。不再当小吏,拜大学者荀子为师,学习帝王之术,学成之后感叹山东六国无足为者,就西行入秦,最后成为一代名臣。
“周兄既明其理,为何不行其事?”曾遥反问,道:“以小弟看来,这些村民为得一油,费时如此之长,其心甚坚,其心甚诚,周兄难道就是铁石心肠,没有一点仁善之心?”
他的言词颇为尖锐,周冲苦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他们无油,犹厕中之鼠,他们有了油,就如仓中鼠,虽同样是鼠,生活过得却是大为不同。”
曾遥点头赞同道:“周兄聪颖!”
周冲双手一摊,开始倒苦水了:“曾兄达人,当知这事非一人一己之力所能完成,我就算是答应了他们,也是回天乏术。”
“周兄并非无仁善之心,只是力不及,要是小弟有办法帮周兄解决这难题,周兄可会答应他们?”曾遥很是期待地看着周冲。
古人在科技上不如现代人,可其智慧并不比现代人差,曾遥这人很是聪慧,天知道他会出一个什么样的主意,周冲技巧性地道:“曾兄请讲,要是能行则行。”
曾遥道声见笑,道:“小弟这主意也不是什么高明办法,周兄可以雇几个帮工,多做几个石窝不就解决了?”
“古人呐,头脑一热就要去做,也不计算一下成本,划算不划算。”曾遥的主意周冲并非没有想到,只是乡村之地,人口稀少,哪来的市场,仅仅是为了村民的请求而上马十几个石窝,一旦他们的要求获得满足,这些东西岂不要闲置?营运官出身的周冲深知其害,委婉地道:“曾兄的主意固然有理,不过,油是佐食之具,非饭食,用量小,乡村之地,人口不多,难以支撑十数石窝。”
很明显,这个问题大出曾遥意料,思索了一下,道:“周兄高论,小弟算是开了眼界。不过,小弟仍有一策。周兄可以在这里出油,到城里去卖,也可以在城里出油,卖到乡村去。要是人手不够,可以雇些心思灵敏的人来帮忙,在附近的乡村开油铺,如此一来,十里八村的百姓都有油可吃,而周兄也就不用担心人手不足了。”
“你还真有创意,居然要开连锁店,可你知不知道现代人做生意,要淘到第一桶金?我初来乍到,身无分文,哪里筹这么多的钱?只要我开口,孙大爷会把茅草屋给我,可那也不值几个钱。”周冲在心里大道苦水,道:“曾兄的话不无道理,可这事需要很多本金,小弟是裹腹尚难,哪敢有此奢望。”
曾遥微微一笑,露出编贝似的洁白牙齿,道:“周兄不必担心,这事小弟倒还有点门路,要是周兄同意的话,这事就由小弟来打理。”
孙老头正好进来,对周冲道:“贤侄,李公子诚心相帮,你要考虑考虑。这可是一件大善事,要是能够成功,也算是给老伯积德。”
曾遥点头赞同道:“老伯所言有理,周兄意下如何?以小弟之见,这油确是百姓生活所必须,要不了多久咸阳百姓尽知,关中百姓尽知,大秦百姓尽知,到那时,周兄可就是躺在金山上睡觉了。”
要是经营得好,成为垄断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对于这点周冲倒是同意,道:“小弟并非无良之人,并非奸利之人,要是能对百姓做点好事,也无不可,那就请曾兄多操心了。”
曾遥很是开心地道:“周兄请放心,这事就由小弟来处理。这实在是太好了,要是大秦的老百姓都有油吃,这身体肯定会很棒,那么大秦的军队必然所向披靡,定鼎之日也就不远。”
秦国给儒家讥为虎狼之国,孔子留下了“儒生不得入秦”的训示,荀子没有遵守这一训示,西行入秦,并且预言统一国家的必然是秦国,最终没有进入儒家宗庙。
在当时,很多有识之士分析天下大势,西行入秦。而秦国对这些人才也是重用有加,比如张仪、范睢、李斯、蒙骜。可以这样说:山东六国并非灭于秦国之手,而是灭于他们遗弃的人才之手。
秦国统一中国已经是大势所趋,为其叫好奔走者不在少数,曾遥为秦国说话也无不可,只是他三番数次表现得很是忧愤,大有愿为秦国效犬马之劳的意思。周冲知道一个肯定的事实:没有油秦国的军队一样所向披靡,最终统一了国家。有了油,对秦国百姓生活改善有很大的帮助,这点是必然,但是提高到军国程度,周冲还真不敢想。
而曾遥的表同的确是太让人生疑,周冲道:“曾兄,小弟有一个不请之请,还请曾兄不要推辞。”
曾遥正在高兴头上,一口答应:“周兄请讲,小弟一定尽力相助。”
“这事对曾兄是举手之劳。”周冲很是技巧地道:“小弟是想,这事曾兄出力很多,这分利就五五分,你出钱,我出技巧,曾兄意下如何?”
如此分帐,倒也公平,曾遥笑道:“周兄多虑了,小弟只是出点力,并无分利之心。要是周兄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做得更大些,让更多的老百姓受益,小弟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要是同意分利的话,周冲的怀疑会减少几分,如此一来,周冲是疑心大起,淡淡地道:“曾兄仁善之心让小弟感佩。以后,我们合作共事,免不了相互了解,能不能请曾兄告知小弟出处。”盘查曾遥的出身来历才是周冲的本意。
第六章小有收获(上)
“嗨哟,嗨哟。”一声接一声的号子声响起,汇成一首和谐的劳动之歌。
棚屋里的帮工光着上身,努力地工作着,汗水从他们的脸上渗了出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有道是“一分钱一分货”,这话用在古人身上再合适不过了。秦时民风淳朴,再加上秦国法律周密,一切“皆有法式”(用史家的话来说就是刻深,其实制订得相当完备),轻罪重罚,严禁欺诈,是以秦国之民诚信不敢说,至少还不至于不努力工作,周冲花钱请他们来做工,他们也很努力,不偷懒,表现出了良好的劳动素养。
周冲看在眼里,很是感叹古今之差别何其大也!现代社会所谓的科学管理有点让人难以言说,有些人把科学管理理解成无处不在的监视,到处都是监视器,就差洗手间没有了。更过份的企业,就连上个洗手间也要规定时间,小便一分钟,大便三分钟,若不遵守不是罚款,就是除名。
两个家僮抬着一个木桶,木桶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汤,另一个家僮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的是瓦罐。
周冲跟着进来,道:“各位师傅,放下活,歇歇,过来喝碗汤。”
“好咧!周师傅,你请等一下,等我把这个压实了再来喝。”朴风使劲扳着杠子。
朴风是最早给周冲请的帮工,对于榨油做豆腐之事比其他人接触得早,用现在话来说是个熟练工人,周冲要办油坊,自然而然地他也就成了“聘用人员”。
周冲叮嘱道:“朴师傅,当心点。没好的,先做好。做好了的,过来喝汤。”
帮工们陆陆续续地过来,用瓦罐盛汤喝,一喝之后咂吧着嘴道:“咸的,还放了盐的。哦,还放了油。周师傅,你对我们真的不错,连汤都要调理得有滋味。”言来非常感激。
盐对于身体有多重要,不用说朋友们都知道。在古代,盐却相当贵重,很多老百姓吃不起盐,周冲知道他们这些干体力活的人,要是没有盐,对身体很是不利,盐虽贵也不心疼那几个钱,买些盐加在汤里,让他们“营养营养”。
不就在水里放了点盐和油,要是在现代社会肯定会给人指责成“周扒皮”似的人物,也不知道放点肉末或是骨头或是虾仁,再加点鸡精调调味,肯定是没人喝。在古代就不同了,帮工们当成了宝,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周冲既是感叹古今之差别,更担心那些象渴牛一样猛喝的帮工给呛着,一个劲地道:“慢点,慢点,不要呛着了。管够,还有呢。”
几十个帮工都一个样:喝完汤横过手臂在嘴巴上一抹,算是擦嘴了。不停地打着水嗝,说道:“好喝,好喝,真好喝,我这辈子还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那儿有凳子,你们都坐,坐下休息一会儿。”周冲指着凳子,对帮工们说。
东家发话了,帮工们自然是遵从,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没有凳子的就在石墩上坐了。坐是坐了下来,一个个却象是傻鸟似的,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说话,却成了闷坐。
如此一来,气闷就有点沉闷了,周冲为了话跃一下气氛,道:“休息时间,你们唱首歌,轻松一下。”
“唱啥歌?”朴风打个嗝,问周冲。
周冲回答说:“你们喜欢啥就唱啥,随意就是了,高兴就成。”
朴风有点难为情地道:“周师傅,我们只会嗨哟嗨哟的号子,不会唱歌,你教我们唱吧。”
“是呀,周师傅。”帮工们附和。
周冲心想古代那么多诗歌流传到后世,《诗经》一部千古流传,你们咋就不会唱?一时之间还真不通这道理,帮工们一脸认真样,绝对不似作伪,周冲不得不相信他们真的不会唱歌,道:“那你们就跟我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遡洄从之,道阻且长。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遡洄从之,道阻且跻。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遡洄从之,道阻且右。遡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这是《诗经•;蒹葭》,属于秦风篇,流传千古,成为后人传唱的名作。特别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更是人所皆知的名句。
《诗经》可以说是中国诗歌的总纲,也可以说是中国诗歌的源头,周冲下过一番功夫,里面的名篇还能记得,唱功虽是不如歌唱家好,跑调不可避免,也还不刺耳,至少还能听。
帮工听得很是认真,周冲一唱完,齐声叫好,朴风有点迷惑地问道:“周师傅,你唱的啥意思,我整不明白。”
这是一首情爱诗,用优雅的文句来说就是恋爱中的人总是幻想着意中人马上出现,可是老是不出现,不惜在瑟瑟秋风中追寻着他的足迹,想寻找到他的所在。用不好听的话来说就是发春的人……
秦风收录的是秦国流传很广,很有深度,而且格调要高,要能合乎圣人之意的“正派”之歌。周冲心想对于他们这些秦国百姓来说,唱秦风不会有问题,万未想到的是他们居然听不明白,周冲这下真的是懂了,想不通道理了。
《诗经》对中国文化的发展做出的贡献的确是很大,但是其中的词句太过文雅,很明显这不是最基层老百姓传唱的歌。这道理就是《阳春白雪》与夏里巴人的区别,很好理解。再说了,当时所谓的民歌,和我们现在的民歌有很大的不同,我说的不同不是指用词的变化,而是其基础。比如,现在的《信天游》,陕北的老百姓张嘴就能吼几嗓子,古时的民歌未必就真的是基层百姓唱的歌,很可能是士大夫们之间传唱的。当然,也有真正在老百姓之间传唱的民歌。
更重要的一个问题,流传于后世的《诗经》经过孔圣人以“春秋笔法”处理过,固然有提升民歌质量的作用,把他认为用意不正的东西给革除了,是以《诗经》中的诗歌与蓝本相去有多远,只有孔圣人才知道,后人是不得而知了。(按:以上是我个人看法,朋友们不必当真。)
愣了一下,周冲解释道:“歌里唱的是一个相思人想念他的情人……”还没有解释两句,朴风脸色也变了,忙叫停道:“周师傅,你别说了,这歌我没听过。”一副与此歌无关模样。
“你这是啥意思?”周冲有点糊涂了,问道:“你明明听过了,怎么说没有听过?”
“是啊,朴师傅,你又咋了?脸也红了,脖子也大了两圈。”帮工们好奇地问道。
朴风一副焦急模样,瞧他那样子,好象猛虎向他扑来似的,道:“你们千万别害我,千万别害我。”
第六章小有收获(下)
“朴师傅,你不会是怕老婆吧?”一个帮工笑着乱猜测。
朴风正是惧内,给人一语道破,面子上过不去,辩解道:“你别胡说,哪有的事。我老婆对我可好呢,饭烧好,被窝暖好,你有这样的好老婆?”
有道是越抹越黑,他越是辩解,越是证明他有惧内的毛病,周冲忍住笑,道:“朴师傅不喜欢这首,我们换一首。卿卿我我的诗歌,的确是不登大雅之堂,你们都是有家的人,也不稀罕这个。”
朴风如逢大赦,很是感激,为了面子却给他说成:“就是嘛,都是拖家带口的人了,还有那心情。你们也不想想,是啥身家,又不是立功受赏的。”
秦国之法,赏罚分明,特别是军功,有功必赏,有过也必罚,绝无例外,就是王室贵族,功名也得靠自己博取。为了适应群雄并争的需要,秦国对军功的赏赐相当丰厚,当然,处罚也很重。只要立下军功,就可以过上等人的日子,比起无功名的人自是要高上几等。朴风立功受赏一语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老百姓一个共同的特点:安于本份!这一规律不仅是在古代,就是在现代也是如此,只要日子过得去,也就行了,并没有什么过份的要求。这些帮工实是本份之民,对于自己的身家非常清楚,道:“那倒也是。周师傅,唱啥歌?”
周冲想了一下,道:“我们就唱《驷驖》吧。来,你们跟我一起唱。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公之媚子,从公于狩。奉时辰牡,辰牡孔硕。公曰左之,舍拔则获。游于北园,四马既闲。輶车鸾镳,载猃歇骄。”
这是《诗经•;秦风•;驷驖》,依然是秦国的民歌,以周冲想来,他们应该能够唱,没想到的是朴风他们还是头一回听到,成了他的独唱。
唱完之后,帮工齐声叫好,道:“好听,好象是哪家有钱人打猎。”
听了这话,周冲真糊涂了,心想这就是说的秦国的贵族出外打猎的盛况,你们咋又不知道呢?给他们解释道:“歌里说的是大秦国的贵族带着仆人、飞鹰走狗、亲信们,架着轻车出外打猎。他的手下把肥壮的猎物赶来,让人射猎。这个贵族的箭躲得好,每射必中,收获很是丰厚。”
“是大秦国的贵族,怪不得这么气派。”帮工们由然而生敬意,很是自豪道:“别的不说,咱大秦国的人就是比东山的强,就连打猎都这么棒。”
战国七雄中,秦国最早很弱小,经过商鞅变法之后才开始强大。在与群雄争霸中是越战越强,而山东六国却是越战越弱,以至到了听到秦国之名就为之胆落的地步,真的是称得上“谈秦色变”。这也许有点夸张,但是可以肯定一点,秦国老百姓对自己国家比山东六国强盛很是自豪。
在中国史书中,秦国给说成虎狼之国,因为秦国以首级论战功,又被称为“首功之国”。史家们、儒生们对秦国多有贬损之词,少有赞誉,即使赞誉也是很保守的那种。周冲读过的史书不少,受到史家的影响,以他想来秦国之民应该对自己是秦国人没有太多的好感,却没有想到朴风他们竟以此自豪,好在他反应快,很快就记起一个真理:谁不因自己国家强盛而自豪呢?
“你们就这样瞧不起山东人?”周冲兴趣上来,想趁此机会多了解一些他们的心理。
朴风抹抹嘴,道:“不是我们瞧不起他们,是他们自己的行动让我们瞧不起。人嘛,要让人瞧得起,总要有让人瞧得上眼的东西。他们,在战场上给我们大秦军队打得闻风丧胆不说,就连他们的相爷孟尝君也给我们的大王吓得屁滚尿流,靠些鸡鸣狗盗之事才逃回齐国。”
鸡鸣狗盗这个词我们现代人是人所皆知,其原因就是因为孟尝君田文。在秦昭王时,诸侯之间盛行交换丞相,也就是一个国家的丞相到另一个国家去当丞相,彼此之间进行交换。秦昭王听说孟尝君很有才干,是个大贤人,就给齐王去信,要和齐国交换丞相。秦强齐弱,齐国就怕了,齐王只好答应。孟尝君不得已到了秦国,他心里害怕,想逃走,又没有机会。只好用一个狗盗偷偷进了秦国的王宫,把秦昭王一件很好看的袍子偷了,送给秦昭王的爱妃,才给他说好话,他才有机会离开秦国。到了函谷关时,城门已经锁了,出不去。他一个门客捏尖了嗓子学鸡叫。按照秦国的法律,鸡鸣则开门,函谷关门因此而打开,他才逃回齐国。
孟尝君回去之后感慨万千,说那么多的门客,食美食者不在少数,却没有一个人能帮他,反倒是鸡鸣狗盗派上大用场,他还引以自豪。其实,他的这一行为只用两个字来形容“狼狈”。这事在秦国流传甚广,成了老百姓的笑谈之资。
“这有啥不好?人在急难之中,能够脱危解困毕竟是好事。”周冲可不敢苟同朴风的话。
朴风头一昂,很是自豪地道:“周师父,你要知道,这些鸡鸣狗盗的下贱胚,要是在我们大秦国,早就给关进大牢了,哪里还会让他逍遥自在,还在相府上混,还给相爷待为座上宾。山东之国之所以弱,就是他们的律法没有执行,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们大秦国可不同了,不论是王侯,只要犯了法,都要收监。”
史家指责秦国“吏法刻深”,其实秦国的法律相当完备,一切“皆有法式”,用我们现在话来说就是“有法可依,违法必究”,这其实是很好的事,却给史家指责,可叹!
秦惠文王在做太子时犯法,商鞅要他的老师代他受刑这事,周冲是知道的,知道朴风之言并不为过,问道:“不准你们说话,你们也赞成?”
秦国之法实行连坐,相互监视,是以到了“道路以目”的程度,史书记载得很明白。朴风大摇其头道:“一天到晚没事,净磕嘴,搬弄是非,在大牢里关关也好,省得闲言碎语。只要我们说正事,也不怕。”
“日子要过得好,是要靠自己动手去挣,不是靠一张嘴去说出来。不想种地就上战场杀敌,我没那命,就好好种地吧。”帮工很是赞成朴风的说法。
周冲记起史书记载的“商君之法,秦民皆悦”,不得不感叹史书误人也。这事要不是他亲耳听到,还真不相信秦国老百姓如此喜欢给后世指责的苛法。(按:商鞅之法有利有弊,只看是从哪个方面去看问题了,个人观点,朋友们不必当真。)
朴风他们的言词与周冲想象中差得太远,周冲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还想和他们好好聊聊,曾遥走了进来,道:“周兄,你在这里,家父请你过去一下,有事要和你商量。”对朴风他们道:“师傅们,你们忙吧,小心点。”
周冲补充一句:“累了就歇会,喝点水。”跟着曾遥走了出去,问道:“曾兄,伯父找我有啥事?”
“县令大人来了。”曾遥回答:“是找你的。”
周冲心头怦的一跳,心想当官的找到自己,肯定没好事,不会是自己这个穿越人的事情发作了吧?转念一想,这事除了自己,没有人知道,那么堂堂一县令找自己做啥呢?
第七章县令来访
“周兄,这位是韦大人。”一进客厅,曾遥就给周冲介绍。
周冲一看,客厅除了曾遥的父亲曾澍发外,还有一个中等个子的中年人。这个中年人并没有穿官服,而是身着一袭便服,正在喝茶,闻言之下放下茶杯,抬起头来,周冲看清他有一张瘦削脸庞,双睛灵活,给人的印象是两个字:干练。
韦县令站起身,抱拳施礼道:“韦清见过周师傅。”
郡县制的真正确立是在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采纳李斯的建议而确立的。但其出现是在春秋时期,到了战国时已经是大量出现,秦人在这方面比起山东六国走得更远。
他的话说得很是亲切,没有让人讨厌的官架子、官腔。周冲还没有见过秦国官吏,以他想来秦国的官员肯定很凶,要不然秦国不可能给称为虎狼之国,没想到他竟是如此的亲切,颇有点意外,忙回礼道:“草民周冲见过韦大人。”
“周师傅客气。”韦清略一客套,指着身边的凳子,道:“周师傅,请坐。”
周冲用客套话说:“谢韦大人。小侄见过伯父。”
曾澍发回礼道:“贤侄请免礼。贤侄,快坐下。”递过一杯茶在周冲面前,道:“贤侄,你忙前忙后的,很辛苦,喝口茶,润润喉。”
茶叶的起源历史学家无法解释,近代考古学认为至少存在了七千多年。最早应该是在巴蜀之地,直到秦惠文王兼并巴蜀之地,才逐渐由巴蜀开始传播开来。
周冲谢一声,喝口茶。曾澍发站起身道:“贤侄,韦大人找你有要事相谈,你们先谈着,我去处理点事。”他这是借故走开,好让周冲和韦清说话。
韦县令哪有不明白的道理,笑道:“不用避嫌,这事还少不了曾员外。曾公子,你请坐。”
周冲非常技巧地问道:“大人公务繁忙,日理万机,劳动大人,草民罪大莫及,敢问大人有何要事?”
韦清一笑,道:“周师傅言过其实了,小县虽有点事务,也还不至于日理万机,要是日理万机的话,那得多大的地?”
他这是一句颇有几分玩笑的话,周冲他们是微微一笑,气氛活跃了许多。周冲笑道:“大人过谦了。”
“小县这次来,是想和周师傅商量一件事。”韦清直道来意。
周冲回答说:“韦大人请讲,只要能够做到,周冲一定尽力。”
这不过是客套话而已,韦清听了很是高兴,点头道:“周师傅一定能够做到。有了周师傅这话,小县也就放心了。”
心直的曾遥直奔主题,道:“韦大人还没有说是啥事体呢。”
“对对对,曾公子快人快语。”韦清抚着茶杯,道:“小县对你们的油坊是早有耳闻,也品尝过你们出的油,做的豆腐,的确是上上之品。周师傅巧思,才能做出如此好东西。”
周冲心里很是惭愧,心想:“在我来的那个时代,乡下人谁个不会做豆腐?出油还不是更简单?照你这么一说,不全成了心思灵巧之人,可以竞选科学院院士了?”
韦清接道:“小县的意思是想请周师傅参加一年一度的农闲技艺大会。依小县的看法,周师傅这般手段,定能在三天的大会上大放异采彩。”
按照秦国的法律,老百姓必须全力农桑,不得偷懒,不然要受到惩罚。但是,在农闲时节可以休息三天,类似现在江南一带春天举行的赶集活动。可以买卖东西,也可以搞杂耍,有一技之长都可以露一手。
秦国设这一大会的目的是给老百姓休息用的,娱乐的成分居多,因而对于技艺没有做出限制,只要是人所不及的都可以露一手,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臭名昭著的嫪毐正是在这种大会上“大放异采”,把他的那玩意插在桐木做的车轮中,车轮转动那玩意完好无损,观者大笑。这事让秦始皇的母亲知道了,讽喻吕不韦,经过吕不韦的安排,嫪毐进入后宫,与秦始皇之母私通,生下二子,最后叛逆,被秦始皇族灭。
“我这是正大光明的事情,可不是嫪毐的那玩意可以比。”周冲在心里好笑,道:“大人美意,周冲心感,只是这事颇有周折,草民一人难以拿定主意,还得和曾伯父、曾兄商议才能决定,还请大人见谅。”
韦清倒是很好说话,道:“理该如此,理该如此。小县先行告退,你们商量好了,再给小县一个答复,小县也好安排一下。”
以往的技艺不过是娱乐罢了,象周冲石窝出油、沸水滚雪花这种本事要是在大会上一亮相,还有不引起轰动的道理?那样一来,他这个县令也就跟着沾光了,得个治理有方,政绩突出的考核,升上一级也不是不可能,是以他才如此热心。
当官的要是不想往上爬,这种人肯定有,只不过有多少只有天才知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周冲虽然有点不屑,还是能理解,笑道:“大人如此热心相帮,周冲感激不尽。大人请稍坐片刻,容我们商量一下就给大人答复。”这事,其实很简单,略一商议就有结果,韦清用不着回去等消息。
“既如此,小县就多留片刻。”韦清笑言:“曾府依山而建,景致秀美,让人留恋,小县去领略一番。”也不等曾澍发说话,告声得罪,先行退了出去。这人虽是热心升官,倒也是个知机识趣的人,找借口避开。
曾澍发问道:“贤侄以为如何?”
周冲回答:“这事小侄还拿不定主意,还请大叔和曾兄拿主意。”
“遥儿,你以为该如何?”曾澍发征询曾遥的意见。
曾遥略一思索道:“好是好,我们可以占用一块大地方,多派些人手过去,多出点油,多做点豆腐。可以免费让人品尝,如此一来,我们的货品销量就会大增。爹,这是一个很好的良机。”
“他还真有点商业头脑,想大打广告。”周冲在心里好笑。
曾澍发点头赞同道:“遥儿之言有理,贤侄以为如何?”
曾遥的主意,周冲也是赞成,道:“小侄并无异议。只不过,这事韦大人那里如何处置?”周冲知道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凡是官府参与了,那么官府就要得到好处!这一条不论是在古代,还是现代都适用。韦县令既已参与,要是不给他好处,他要是怀恨在心,为难他们的话,可不好对付。
不是周冲畏惧权贵,而是生意人不与官斗,这是生意人的一条万金准则。
曾澍发摸摸胡子,道:“贤倒虑事周全,这事不得不虑。”
他的话刚说完,曾遥欣喜地尖叫一声,飞奔而出。周冲定睛一瞧,正有一个非常英俊的年青人大步而入,曾遥好象入林的小鸟一般,一下扑在他怀里。
曾遥这人心直口快,如小鸟投林般扑入人家怀里的事情,周冲还是第一遭看到,很是好奇地问道:“大叔,他是谁?”
第八章初识名臣(上)
这个年青人很是英俊,身长七尺,真的是称得上堂堂一丈夫了,更难得是身上自有一股清奇之气,非常人所能拥有。行走之际,步履沉稳有力,给周冲的印象是他每一步下去都象钉子,不可动摇。
年青人在曾遥肩头轻拍一下,道:“瑶妹别来无恙?”很是高兴。
一听瑶妹两字,周冲恍然大悟,怪不得曾遥行动之间无论怎么看都象女人,原来是个小姑娘。周冲是万万想不到,自己来到秦国,居然遇上一个女扮男装的美娇娘,和她共事这么久,居然没有发现,自己的心比水桶还要粗。
“斯哥,看你,一来就揭穿人家的身份,不理你了。”曾遥本名叫曾淑瑶,除了快人快语以外,还有一桩与众不同之处,就是喜欢女扮男装。嘴上说不理年青人,身子却是靠在他身上,一副小鸟依人之态。
礼法制度虽是创于周代,特别是周公制礼之后已初步成形,但是大行其道是从汉代开始的。秦国的礼法制度却是相对粗疏,男女授受不亲这类的事情还没有得到重视。
曾澍发轻喝道:“瑶儿,不得无礼。李公子驾临,老朽未曾远迎,还请李公子见谅。”
“曾伯快别这么说。”年青人颇有点惶恐地道:“曾伯对李斯有活命之恩,是李斯的再生父母,曾伯如此说是折煞李斯。”
周冲心头一跳,心想:“他就是李斯!他就是那个因厕中鼠和仓中鼠境遇的不同而感悟发奋,拜荀子为师,学习帝王术,辅佐秦始皇统一天下的一代名臣,李斯。”恍然大悟:“怪不得曾瑶痴迷他的鼠论,感奋时势,关心天下之事,都是受他影响。”
李斯对中国历史做出过重大贡献,这点没错,他的历史功绩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谏逐客书》,另一个是力排众议,建议秦始皇废分封,立郡县。特别是设立郡县,对中国的影响非常深远,就是今天依然在使用。
但这人的缺点是功利心太重,害死韩非,才气有余而心存怯弱,特别是他被赵高蛊惑篡改了秦始皇的遗诏,秦朝因此而灭亡,倍受后人讥评,点评他的词语是:有才无德,可谓入木三分!
乍见在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一代名臣,周冲就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过,还真有点心惊胆跳。李斯冲他抱拳一礼,道:“李斯见过周兄。”
正在惊疑之际的周冲给惊醒过来,忙抱拳还礼:“周冲见过李先生。”李斯一生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是是在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前,他是呕心沥血辅佐秦始皇,称得上有公无私,值得称颂。另一部分当然是统一中国之后,他就变了,变得私欲太重。而现在的李斯,还在穷困中,其所言所行,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让人不得不服。
周冲之所以称他为李先生,而不称李兄,那是因为现在的李斯行为还是端正,值得敬佩,而不是知道他将会大富大贵。
“李公子快请坐。”曾澍发很是热情地邀请李斯入坐,看得出他对女儿心系李斯很是高兴,对这个未来的乘龙快婿很是满意。
李斯道声谢,坐了下来。曾淑瑶挪过凳子,紧挨着李斯坐了,一脸的幸福。
周冲是个识趣的人,知道他们肯定有话要说,自己不好在场,站起身道:“曾叔,李先生,你们慢叙,我去看看出油。”
“贤侄多心了。”曾澍发笑道:“贤侄所虑之事,正好请教李公子。”看得出,他对李斯很是敬重。当然啦,李斯这样才学出众的人,要不是周冲知道他曾经干过的事,对他还不是一见就生好感。
如何对付官府,营运官出身的周冲不会不知道,大不了给点钱,或是让他占点股就是了,更隐蔽的就是在逢年过节,或是生辰聚会之际送些钱就是了,现代社会拉拢官员不就是这么干的吗?只不过,现代社会多了一种隐蔽的新职业,就是钻门给官员送礼的人,比如一个企业要给某机关部门送礼,绝对不会直接给予,就是直接给予,官员们也不会收,还会在心里骂你白痴。而是找另外的人,把红包转手给官员们,就是上面要查也不好查,高明啊!
不过,李斯的才学非常好,要是能听听他的主意倒也不错,周冲对李斯一抱拳,道:“那就有劳李先生了。”
曾澍发笑道:“韦大人的意思要是我们参加三天的会期,李公子以为如何?”
李斯回道:“李斯正是为此事而来,曾伯对李斯有救命之恩,李斯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李斯以为,大秦设三日之期是便农桑,利工商,通货汇,有强国利民之效,一技之长皆可卖与识家。周兄石窝出油,沸水滚雪花的神奇手段,在大秦国还没有过,要是能参与其会,必将引起轰动,除了可以增加收入外,推而广之,可以强民益国。”
“一技之长皆可卖与识家,你还真能说,那嫪毐之事算不算货卖识家?”周冲想起那一幕历史丑剧,心里很是好笑,又不得不佩服李斯的见解,不就三日之会嘛,却给他分析得如此透彻,对老百姓对国家的好处都给他一语道破,不愧是谋划天下的历史人物,笑道:“李先生高见,周冲佩服。”
曾澍发微笑道:“李公子高论,于国于民皆透,让人有恍然大悟之感。这些事,你们这些年轻人去虑吧,我只想能多赚点钱就多赚点。”
曾淑瑶立马表示不赞同,道:“爹,你这话就不对了,身为大秦子民能为大秦做点事,是我们份内之事。爹,你忘了斯哥是怎么说的?斯哥说天下归一就在今日!大秦定鼎天下已经不可更改,只要大王决心一定,则大秦功成矣!”
曾澍发指着曾淑瑶,道:“你呀你,就知道指责爹爹,爹爹把你惯坏了。”言来非常开心。
“李斯浅见,让伯父见笑了。”李斯机玲地请罪。
曾澍发道:“李公子,韦大人那里如何处理?还请你出一善策。”
李斯何等聪明之人,哪有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道:“这事不难!”
第八章初识名臣(下)
“李斯见过韦大人。”李斯冲前脚刚进门,后脚还在门外的韦清施礼。
韦清原本一副悠闲之态,很是娴适,突然之间这一切全没了,一下子变得诚惶诚恐,忙站着向李斯施礼道:“小县韦清见过李先生。仲父他老人家可好?”
仲父就是吕不韦,现在的吕不韦权倾朝野,秦王还未亲自临朝,国事就由他处理,可以说他的权力大过了秦王。此时的李斯还是吕不韦府上一食客,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他没有钱吃饭,因为吕不韦养士就到吕府混饭吃。当然,他这人才气非凡,与别人不同,很得吕不韦的赏识,是吕不韦眼前一红人,韦清曾经到过吕府,见过李斯一面,知道他是吕府红人,自是不敢得罪。
韦清的表现前后判若两人,先前的表现和蔼可亲,让人很有好感,现在一见面就给李斯镇住了,好象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等待家长处罚。要是换个人,肯定会对他不屑,周冲没这种想法,他很是明白不论是古代的官场,还是现在的官场,都一个样:逢迎上级!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官场经验之谈。
“托韦大人的福,仲父他老人家很好。”李斯这人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平静地回答,侧身相邀道:“韦大人,请。”
韦清官场混得久了,对官场中的事很是了解,道:“李先生,小县还有公务要处理,先行告退。得罪之处,还请李先生见谅。”
李斯摇手阻止道:“韦大人言重了。韦大人,来而不往非礼也!既来则安之,韦大人已莅府上,要是不奉杯热茶,岂不笑话我们怠慢贵客。”
他这话说得很是有礼,可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那就是有事情要韦清去办,韦清是想走也走不了,只得道:“既如此,小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抱拳道声得罪。
李斯亲自给韦清递上一杯茶,韦清又一次诚惶诚恐,道:“不敢劳动李先生。李先生这是折煞小县了。”
“你可千万不要这么说。”李斯依然一副古井不波之样,道:“韦大人贵客,李斯略尽绵薄,实是怠慢,还请韦大人见谅。”
韦清小心地把茶杯放在桌上,整理了一下思路,道:“请问李先生,可有小县效力的地方?若是用得着小县,请尽管吩咐,小悬必当竭尽所能。”
“韦大人言重了,言重了。”李斯笑着坐了下来,道:“是有一件事想请韦大人帮忙,还请韦大人不要推辞。”
韦清一抱拳道:“李先生请吩咐。”
“吩咐不敢。”李斯对周冲道:“这事,还请周兄来说吧。”
“你还真会踢球,把这事踢给我了。”周冲在心里如是想,微一抱拳,道:“韦大人所倡之事,我们商议之后,认为可行。不过,对这事,我们是头一回参加,有很多事情不太明白,这还得请韦大人不吝赐教。”
周冲也是个滑头,明明是要韦清出力,却给他说得比唱的好听,李斯不得不对周冲刮目相看,扫了周冲一眼,颇有赞许之色。
韦清明白周冲的意思,不是要他当参谋,而是要他自己说,他能帮多大的忙,略一思索道:“石窝出油,沸水滚雪花这事是盘古开天地以来所从未有过之事,于国于民都是大好事,这事不能草率,一定要谨重。以小县之见,要一个足够大的场地,要多派点人手过去,必要时,我可以派人来维持秩序。”
周冲笑言:“大人金石之言,让人有茅塞顿开之感。不过,周冲以为,大人派人维持秩序对我们固然是好事,可对大人或有不妥。要是有人风言风语,说我们官商勾结,岂不误了大人的前途。”
这是在婉拒韦清派人的美意。不是周冲不想要,而是觉得没必要,动静闹得太大,难免树大招风,给人乱说一通,自己反倒落下一个不好的名声。
历年的大会,不外就是一些杂耍,并没有什么新奇之事,图一乐罢了,可以预见得到,只要周冲他们一亮相,必然是引起轰动,百姓围观也就是必然的结果。人一多,难免不出点事,派人维护一下秩序并非多余。韦清担心道:“要是有歹人作乱,岂不有碍?”
李斯笑道:“韦大人不必担心,李斯有一个计较,还请韦大人斟酌。”
“李先生请讲。”韦清请教:“小县敬聆先生教诲。”
李斯道声言重了,直接切入正题,道:“韦大人可以多派人手巡视。灞县本是大人的辖地,维护秩序是大人的职责所在,谁也无可厚非。”
这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有说,那就是周冲他们的地盘是重点巡视地段,那样的话,既隐蔽,又不会有人来闹事,可谓一举两得。
“先生高见,小县谨记。”韦清告辞道:“小县公务缠身,这就告辞。若有需要小县效命处,还请各位直言。”
事情已经办妥,也不用再留他,李斯也就不再言。曾澍发冲周冲一眨眼,周冲明白他的意思,道:“周冲恭送大人。”跟着韦清来到庄外,取出两个金饼,道:“大人一路劳顿,很是辛苦,草民过意不去,这点小意思,还请大人收下,买点酒水给兄弟们润润喉。”
秦国自从秦惠文王时期开始铸钱,分为金币和铜币。一个金饼一说相当于二十两,又一说是相当于二十四两,不管是哪一种说法,两个金饼其实也不少了。
韦清看了一眼金饼,冷冷地道:“周师傅,你把本县当作什么人了?本县此来,是为大秦国做一善事,非为钱财,还请周师傅收回。”
营运官出身的周冲给那些主管部门送过钱、送过礼,他们都是这么一副声口,其实很想要,周冲心里暗笑,道:“大人厚意,容后再报。”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意思是说这是一点小意思,大头在后面,你尽管放心好了。依照周冲的经验,一般来说那些人收受礼物时先是说一通冠冕堂皇的话,让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扮孙子,他才“不得已”而收下。然后再来一通大道理,最后就归结到一句话:以后还得孝敬老子!
周冲没想到的是,韦清脸色一变,道:“韦某为官,一生清廉,傣禄虽薄,足以度日。周师傅,告辞了。”拂袖而去。
韦清在李斯面前的表现让人没有好感,可他现在的作为却让人不得不心生好感,周冲感慨道:“秦国之官,其清廉若斯!”后面的话就是:“要是我来的那时代,官员都……就好了!”
第九章声名鹊起
每年春天,在江浙一带盛行赶集,每一个小镇都有几天集市。到时,人山人海,黑夜如昼,原本冷清的小镇一转眼就成了不夜天,到了深夜还是人流如织。
货物充斥其间,不要说买,就是看一遍,不花上一天半日的时光根本就做不到。当然,也有各种杂耍,猴戏、魔术、戏法,不要钢管的脱衣舞也有,至于格调,你就不要期望太高,太高了你会失望。
秦国农闲三日大会比起江南一带的集市肯定是不如,一是人不如江南一带多,二是货物因为时代的差异,根本就没得比。魔术戏法之类的杂耍,在秦代少之又少,根本就看不到,至于不要钢管的脱衣舞就更别提了。
灞县是咸阳的东大门,秦国历代国君很是重视,没少花力气建设,是以人口不少,虽没有咸阳繁华,也是相去不多。再加上三天农闲大会,辛苦了一年的老百姓都出来放松放松,看看稀奇,看看古怪,这人就骤然增多了,可以说得上脚碰脚,肩挨肩了。
最热闹的当然是周冲的豆腐摊了。正如韦清所料,只要豆腐摊一亮相,必然是引起轰动,还真给他料中了,周冲他们才开张不到一炷香时间,已经是人满为患了。不得已之下,周冲和曾淑瑶父女一商量,马上加派人手,向邻近的摊位协商,给他们让出地方。就是这样,依然不能满足需要,过不了多久,食客又满了,不得不再次扩张。一天下来,周冲都不记得他的豆腐摊扩张了多少回。
周冲的生意之所以红火,不仅仅是因为豆腐是秦人所未曾尝也,都抱着看稀奇古怪的心思前来品尝,还在于李斯的巧思,挥笔写下的对联“巧手妙施滚雪花,奇术巧转石中油”。李斯这人的才思的确不凡,周冲征求他的意见时,他略一沉思,挥毫写下这副联对。他的看法是:灞县靠近咸阳,每年农闲大会都是盛况空前,不少贵人前来观赏,周兄这一巧思他们必会来品尝,有了这两句话就可以雅俗共赏了。
李斯其人的品性虽是值得深思,但其才学的确是让人心服,周冲征求他的意见本意是要他给出点主意,没想到他却写下一副联对。经过李斯的解释,周冲不得不叹服他的心思真的是缜密异常,可以说是滴水不漏,连这事都想到了。于是,周冲把他的手书粘贴在两块绢帛上,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