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惜月
各位亲们:
我坦白,我本来是想树立一位文功武略样样皆通的“高、大、全”人物,让女猪爱到死,死了都要爱。
可是在亲们的严打下,高大全男猪被踢飞到月球上陪咱们的“嫦娥一号”姐姐去了。
又在亲们的深情呼唤下,捧出了一位爱吃、爱玩,爱撒娇,坚决不读书,一辈子不学无术,但美貌超群,身家显赫(不是一般的显赫)的小白男猪。
忏悔人:某蓝姓无良人士
标题新闻(1):皇帝陛下召开御前会议
镜头:上书房,太监们肃立一侧,皇帝和大臣们热烈讨论,商议今冬明春的工作安排。皇帝陛下指出,一定要坚持不懈地贯彻大晋“与民休息,休生养息”的国策,不征或尽量少征农业人口去修皇家陵园。
标题新闻(2):皇帝陛下亲切接见了龟兹使节
镜头:穿着白长袍、头上也披着白布的龟兹使节向皇帝陛下献上用龟兹美玉做成的夜光杯和用龟兹葡萄做成的葡萄美酒,皇帝陛下当场品尝,赞不绝口。龟兹使节还介绍说这酒是他们的皇家酒坊“张裕”制作的,已有近百年历史了。皇帝陛下遂赞叹说:“百年张裕,名不虚传!”龟兹使节激动地记下了这一句天朝皇帝御口亲赞的评语,说回国后要把这句制成招牌,挂在“张裕”酒坊上。
标题新闻(3):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将择日在东宫举行大型宴会
镜头:皇后陛下和太子妃殿下并排坐在皇后的宝座上一起商讨宴会事宜,婆媳二人态度极为亲密,最后,皇后陛下牵着太子妃殿下的手亲自送她出皇后寝宫清辉殿,并一再说:“宴会那天本宫一定亲自出席。”
标题新闻(4):鲁郡公太尉贾公闾参观了新修的洛阳桥
镜头:太尉贾公闾及一干臣僚走上了刚刚竣工的洛阳桥,然后听取了桥梁专家们对桥梁各项测试情况的汇报。
标题新闻(5):洛阳举行草书大赛
镜头:初赛现场,才子们正挥毫作书。
标题新闻(6):卫家超级美男卫玠出行,再次造成万人空巷的局面
镜头:人头攒动,混乱不堪,人山人海中,根本看不清小美人的真面目,只能依稀撇见人缝里那一抹绰约风姿。
《极恶皇后》片场传绯闻,男猪女猪疑似姐弟恋!
据消息灵通人士报料:在《极恶皇后》中扮演太子妃的贾南风,与扮演太子的司马衷,由于剧情需要,每天抱抱亲亲。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两位主演因此日久生情,假戏真做。
昨日,本报记者(以下简称记)专门就此事采访了两位当事人。
首先采访的是少女明星贾南风小姐(以下简称贾)。
记:贾小姐好!
贾:记者先生好!
记:听说你开始不肯接下此剧的,后来为何又欣然接受了呢?
贾:您也知道,这位女猪在历史上名声是很臭的,我可不想破坏了我在观众心目中的形象。可是后来看到剧本,我才知道我差点错过了什么!天那,你简直想象不出我当时读到这个剧本时的反应,我热泪盈眶地对着剧本喊:“天才啊天才,我能在有生之年遇到如此天才的剧作家,难道是老天爷在保佑我吗?”(谁扔的臭鸡蛋?不知道不能乱扔果皮纸屑的?回去好好读读‘八荣八耻’吧)
记(突如其来地问):听着你在跟司马衷拍拖?
贾(乍闻记者之言,脸上立现甜蜜的笑容,但马上又否认)说:没有没有,我们都还小,现在正是忙学业、忙事业的阶段,这种事还没提上日程。
记:可是有人目击你们下戏后结伴去了宠物市场,买了两只蛐蛐。
贾:大家都是好朋友嘛,他说他从小养在深宫,对洛阳的街道不熟悉,我就陪他去了一下,这不能作为恋爱的凭据吧。
接着采访的是最近人气大涨的司马衷先生(以下简称司马)。
记:你好。
司马:你好。
记(这次开门见山地问):你喜欢贾南风小姐吗?
司马:喜欢。
记(大喜,立刻拿出笔来做笔录):喜欢她多久了?
司马:从这场戏开拍起。
记(狂喜,心说,一见钟情,多浪漫啊,这篇稿子要多卖几家报社):听说她昨晚陪你去买的蛐蛐?
司马(眉开眼笑):是啊,我那蛐蛐,又大,又会打架,好玩死了。不信我带你去看,我的蛐蛐是天下最可爱的动物。
可怜的记者被他拖到蛐蛐笼子前,看了一下午蛐蛐。
这天下午本来是要拍戏的,可导演突然说有事,以后只能上午拍,下午停工。真是个不负责任的烂导演。
最后,贾南风小姐和司马衷先生向观众转达了导演的歉意:最近比较忙,暂时只能上午拍戏。忙过了这阵,一定抓紧赶拍,补上进度!
记者采访手记:这两位站在一起真是金童玉女,特别的般配。而且他们不时还有眼神交流,姐弟恋之说绝非空穴来风!请喜欢他们的Fans密切关注事态发展。一有消息立即通知本记者,电话号码157472。
(本报记者旺财据皇宫消息)
洛阳道上今日再次上演PK秀
咸熙二年,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万众瞩目、拥有无数粉丝的花美男潘安仁(潘岳)走上洛阳道,花痴,不好意思,是可爱的妇女们一路为他遮阳,唯恐晒黑了他的小白脸。而左太冲(左思)居然“东施效颦”,也模仿潘大帅哥的动作在洛阳道上走台,结果激起了民愤,造成了空前的大混乱。在被粉丝们吐了无数口水和砸了无数臭鸡蛋烂番茄后,左思才被皇宫紧急增援的禁卫军救出,被送往“蝶谷医仙”胡青牛的蝴蝶谷医治。
时隔十八之后的今天,同样的悲剧再次上演。上午风流潇洒的逸少(王羲之)刚刚驾车从洛阳道上过,花痴,对不起,是可爱的妇女们用丝罗帕包着各种新鲜的水果、零食、还有自己的写真玉照投掷到他的车尾上。下午张伯伦,对不起是刘伯伦(刘伶)亦驾车而过,结果车子被愤怒的妇女们砸得稀巴烂。甚至有一男性都声称实在无法忍受他的丑陋,提起老拳欲揍,好在刘伯伦说了一句:“鸡肋不足以安尊拳。”那人才放过了他。拖着一身伤回去后,刘伯伦以后每次出行,都唤小童带一把锄头,交代他说:“死便埋我.”
《帝京晚报》记者小强报道
大晋《帝京晚报》今日新闻榜前三甲
1、太子殿下力作《东吴破国论》面世,全国掀起了总结东吴破国教训、共创大晋美好未来的新高潮
末代吴主孙皓在位期间,横征暴敛,让百姓民不聊生,为了拯救东吴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我们伟大英明的陛下亲率晋国大军,历经多次浴血奋战,终于将东吴暴君一举擒获,解东吴人民于倒悬。为了让后世子孙吸取教训,陛下号召全国人民在声讨暴君罪行的同时,也要多多分析总结东吴破国的原因,使各级官员真正从思想层面上提高认识,自动自觉地响应中央反腐倡廉的号召。
据悉,《东吴破国论》研讨会将择日于洛阳举行。
2、冒充太子和太子妃殿下诈骗蛐蛐案有了新进展。
胆大妄为的诈骗犯冒充太子和太子妃殿下,连蒙带偷共诈骗了七只蛐蛐,总价值四千多两白银。此案一出,朝野震惊,纷纷要求要求缉拿凶手,以振朝庭声威,以显国法威严。
据悉,昨日,案情有了新进展,益州有旅店老板向官府报料,说他的店里曾接待过画影图形中的那几个嫌犯。益州牧丁大人正带领全州捕快进行紧急搜捕。
3、粉丝又起冲突,当街踩死一人,重伤十三人
逸少(王羲之)粉丝“苕粉”与卫玠粉丝“G粉”又起冲突,在铜雀大街上展开口水战,最后升级为街头“鞋斗”。由于场面太混乱,而且粉丝多为女性,太守衙门派出的衙役、捕快秉持“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则,一度束手无策。直到最后酿成血案,才不得不当场收押了其中几个主要肇事者。
事发后,群众展开了一场关于“贞节”与“生命”孰轻孰重的大讨论。是事急从权,还是严守古礼呢?请观众朋友们踊跃参与讨论。讨论稿请投寄到王麻子巷第119号信箱。本报会每日选登六篇,一经刊登,必付稿酬。
满室红色,满身红色,我仿佛掉进了红色的大染缸里。大红的喜烛印着大红的窗花,窗外似有人影晃动。
想不到太子和太子妃的洞房花烛夜也有人敢听房。听就听吧,我保证一定会让你们听到你们想听到的。
有人听房,却没有人给我揭下红盖头。算了,没人揭,我自己揭。
扯下盖头,身边的搭档还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不动,我仔细一看,原来我们的新郎官太子爷正闭着眼睛打盹儿呢。
“殿下?太子殿下?”
“嗯,吧唧,吧唧。”
“殿下在吃什么?”
“在吃阿玖给我做的红烧猪蹄。”
阿玖和红烧猪蹄真是相得益彰、相印成趣,阿玖,也就是谢玖,原本就是屠夫之女,她从小做猪蹄长大的。大概是猪蹄很有美容效果吧,这位屠夫之女长到十四岁便以出众美貌被选入掖庭,当上了才人。
由于出身市井,比官家千金更懂得察言观色、阿谀奉承,所以得到了皇后的欢心.就在太子大婚来临前,被皇后亲自派往东宫,教憨傻的太子行敦伦之礼。
太子虽然愚钝,但愚钝的是脑子,不是其它地方。而且,上苍造人,总是损一物便增一物,就如眼睛瞎的,耳朵就会特别灵敏。我们的太子爷,据说也是这样,脑子是不管用,有的地方却特别管用。
于是会烧猪蹄的阿玖便留在东宫连烧了三个月猪蹄,到昨天晚上,也就是我——本太子妃——的大婚前夕,仍在太子寝宫与太子猛烧了一夜猪蹄。
今天早上,本该是她从太子寝宫搬出去的日子.她的任务圆满完成了,太子也正式娶亲了,理当让新太子妃进据,闲杂人等回避。
可是师傅对她带出来的徒弟总是不舍得轻易放手的,尤其不甘心成为“闲杂人等”。人家辛辛苦苦带出来一个徒弟容易么?才刚刚手把手教会他一点点技巧,一切都还有待进一步切磋和提高,就要去给别人服务去了。当师傅的心里那种不甘与酸楚,我还是能体会一二的。
好在这不是一般的带徒弟,这本身就是创造性的工作。在一番辛苦耕耘后,很可能会有令人惊喜的收获。
谢玖带徒弟也带出了惊喜,只是她一直按耐着没有露出口风,等的就是今天这个时候了。
就在宫女们给她收拾好了衣物,催促她快走的时候,她慵懒地倚着软塌,悠闲地吃着葡萄,慢条斯理地宣称:她已经三个月月信未至,多半是怀孕了。
消息一出,御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飞奔而至。连皇后也急忙放下手头的婚礼事宜,凤驾亲临诊脉现场,想第一时间确定皇嗣的消息。
御医把脉的结果是:谢才人果有龙脉之喜!
这下太子寝宫欢声如雷,皇后面前黑压压地跪下了数不清的道喜的人。皇后喜得除了说:“有赏,统统有赏”,不知道再说别的了。
要知道,皇后可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皇后已是半老徐娘,皇上早就不碰了,而是和他层出不穷的新妃子生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皇子。皇后已经十几年没生过孩子了,每年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女人生她丈夫的孩子,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如今,她生不出孩子来没关系了,她儿子的女人诞下皇孙也是一样的。这样,起码可以保证皇帝宝座不会落到那些庶出的皇子们身上。
作为一个憨傻太子的娘,她的心理压力是大的。如果这个憨傻太子还没有聪明、正常的男性继承人,就算他是唯一的嫡子,他的太子之位也很可能不保。
据说谢玖本来是趁机撒娇想继续留在太子身边的,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正因为这个原因,她被一乘软轿抬出了东宫。因为,皇后说了,孕妇必须静静安胎,不能再跟太子那样那样了,不然会危及万分宝贵的皇孙的安全。
谢玖这下傻眼了。可是话已说出口,御医也诊脉过了,皇后又盯着她的肚子等着她起身,不走也只得走了。
虽然不情不愿,谢玖还是在太监宫女们前呼后拥中,骄傲地捧着肚子,坐着华丽的软轿走了。留下一个无精打采,在梦里依然吃她猪蹄的太子。
“太子殿下,您很喜欢吃红烧猪蹄吗?我明天给你做啊。”打点起笑脸,我尽力地讨好他。
无论如何,我的洞房花烛夜不能就这样过去。如果明早敬事房太监不能拿着见红的绫帕去回复皇后,我以后在宫里就别混了。
几番骚扰,太子终于睁开了眼睛,把我上下打量了几眼后,他推着我说:“你好丑!不准你坐在我床上!我要阿玖。阿玖,阿玖,你在哪里?”
窗外隐约传来了吃吃的笑声。也许并没有笑声,只是我的幻觉而已。
“可我是你的太子妃啊,太子妃你明白吗?就是你老婆,你老婆就是必须跟你睡在一张床上的人。”
显然他不明白太子妃也不明白老婆的含义,他依然吵着要阿玖,而且开始满屋子找阿玖。末了,他跑到门边想要打开门去外面找阿玖。
我急忙一个箭步抢过去用身体挡住门,拿出一样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果然,他眼睛一亮:“好大的蛐蛐!”
当然大!这可是足足花去了我五千两银子,才买到的蟋蟀王,“那,殿下想要吗?”
“想要想要”,太子死死地盯着小金笼子里的蟋蟀王,眼睛里发出了贪婪的光。
谢玖带给我压力突然消失了,原来,搞定太子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谢玖就算真的生下了皇孙又如何?只怕在太子眼里,她的儿子还不如一只蛐蛐来得有吸引力。她要靠儿子争宠是没用的,她的儿子想跟我的儿子争夺未来的太子之位那更是不可能的,她出生太低贱,而我,是当朝宰相之女。
我踌躇满志地提着金笼子上了床,太子也亦步亦趋地紧跟着我上了床。
以蛐蛐做诱饵,我终于在蛐蛐声里完成了洞房花烛之夜该完成的事情,没有沦为宫里的笑柄。
太子摸着枕旁的蛐蛐笼子心满意足地睡了。我远远地躲开他,把自己的身体蜷成一团,尽量不去想离这里不远的另一座宫殿中的另一场婚礼、另一个洞房花烛之夜。
别人的天堂,我的地狱。
首先我声明:我很爱很爱我的父亲母亲。
其次,我要对我的父亲母亲进行一番客观、公允、恰如其分的评价。
我对我父亲的总的评价是两个字:无耻。
但我必须承认,我喜欢他的无耻。
因为我们贾家现有的一切,我所有的一切,都于他的无耻。没有他的无耻,我们贾家的一切荣华富贵都可能不存在,我也不可能爬到皇太子妃的位置。
如果说当年我爷爷是用他的英勇忠直把贾氏家族由一介平民提升成了贵族,我父亲则用奸狡权变把家族从一般贵族提升成了超级豪门,把爷爷在的时候的六百户食邑变成了八千户。这可是个惊人的数字,因为,连直系亲王的食邑一般也不超过一万户的。
也因此,我这个相貌平平的女人才成了皇太子妃的钦定人选,并在最后二选一的淘汰战中,靠着父亲的手腕,打败了一个据说美貌绝伦的对手——名闻天下的美男子卫玠的小姑姑卫瑾——坐上了皇太子妃的宝座。
如果一个人的一切都得益于其父的无耻,无耻是让这个家族真正显赫的发迹之钥,决定因,第一推动力,请问她有什么立场鄙视这种无耻?
在我看来,鄙视这种无耻,才是真正的无耻。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我这样说,只能说明我是我父亲的好女儿,却绝不是我爷爷的好孙女。我爷爷如果地下有知的话,只怕会跳起来灭了我们父女俩。当然,他最先灭的会是我父亲,那样恐怕就根本没有我了。
我爷爷是曹魏的忠臣,我父亲却是曹魏的叛徒、大奸臣,因为他是当时曹魏政权的实际掌权者——大将军司马昭的心腹,是司马昭最倚重也最信任的人。据说司马昭的许多坏主意都是他出的,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也都是派他去干的,外界直指我父亲乃是司马昭飬养的最阴险狡诈的“鹰犬”。
司马昭早在继任父亲司马懿的大将军职位之初,就已经有了废掉傀儡皇帝自立的打算。只是不敢贸然行事,而是先派我父亲四处去打探,收集各方消息,看舆论倒向如何。
父亲先把朝廷内的各个大臣调查得差不多了,又向司马昭献计,请他派人去慰劳“四征”.也就是去慰劳魏国在国境四方设置的征东、征西、征南、征北四位将军。
父亲自己去了淮南。在同征南将军诸葛诞谈论时事的时候,故意装做很随意地问:“天下人皆愿禅代,将军以为如何?”
诸葛诞听了这话,当场发火,厉声对我父亲说:“你不是贾逵的儿子吗?你父亲可是个大忠臣!你们父子俩都受了魏君的大恩,你怎么能想到把社稷让给别人呢?老实告诉你,要是谁敢打这个主意,我就跟他拚了这条老命!”
父亲回去后,就向司马昭报告说:“诸葛诞已有了谋反之心,必须赶紧撤了他的军职,把他调回京师。”司马昭倒有些犹豫,怕万一调不动诸葛诞,反逼得他造反。父亲又说:“早反祸小,迟反祸大!”司马昭听了,这才下定了决心,请魏帝曹髦下了一道诏书,拜诸葛诞为司空,叫他速回京师上任,将兵符交给扬州刺史乐林。
诸葛诞接到诏书后,果然兴兵抗拒,并向东吴称臣求救。司马昭亲自督军二十六万南征,父亲也随同前往。
诸葛诞调动了十几万大军固守寿春,东吴也发兵三万助战。双方打了几仗,魏兵都占不了上风。
父亲又向司马昭进计说:“楚兵轻而锐,善于攻而不善于守,如果我们深沟高垒围城,就可以不战而克。”
司马昭采纳了我父亲的的意见,把诸葛诞围困于寿春城。父亲又用计去诸葛诞内部策反,使诸葛诞在困守孤城的同时还要面临激烈的内讧。
围了两个月后,魏兵轻易地攻破了寿春城,杀死了诸葛诞。
由于在这次“平叛”中又立大功,父亲被进爵为宣阳乡侯,增邑千户,官迁廷尉。也就掌管天下刑狱,在朝廷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司马昭虽然公开篡位的计划被迫推迟了,但这时候的曹魏王朝基本上成了空壳子,被司马家彻底架空了。两个家族之间的矛盾不断累积、不断升级,终于在魏帝曹髦的景元元年来了一次总爆发。
这年夏天,曹髦又一次在早朝时跟司马昭争执了起来,并且在满朝文武明显的一面倒中落了下风。
忿忿地退朝后,曹髦越想越生气。因为他一个皇帝,居然被自己的臣子当庭奚落,满朝文武,不是帮着司马昭就是袖手站在一旁装白痴。
而此前的每次争执皆如此,无不是以司马昭的胜利和自己的失败告终的。他成了朝堂上的笑话,地道的傀儡皇帝。年方二十的曹髦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如何受得了这种羞辱?
同时他也越想越害怕。因为他的堂兄,也就是在他之前的魏帝曹芳,就是被司马昭的哥哥司马师废黜的,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
如果他们曹家兄弟俩依次被司马家兄弟俩废黜了,那不是要“名垂史册”、贻笑天下了?
于是年轻气盛的皇帝召来了一帮他自以为很忠心的大臣,如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等人,很愤怒地对他们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朕不能在此坐受羞辱,坐等废黜了。朕决定,今日就与卿等一起去讨伐他!”
王经还算忠厚的,苦苦相劝,要皇上暂时隐忍。王沈、王业只假意附和了几句,就一溜烟地跑到司马昭家里加油添醋地告诉了一番。
司马昭听了只是不屑地一笑,心想我留着你作傀儡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你倒是活得不耐烦了,那我就成全你!当即命令我父亲下去部署,随时准备行动。
几天后,机会来了。我父亲接到线报:曹髦带着宫中宿卫、太监等数百人出宫了。
我父亲立即领着数千名禁军赶了上去,在铜雀大街的街尾拦住了皇帝的銮驾。
曹髦一看銮驾被围,慌得站在座位上挥剑乱砍。禁军见了皇上,还是有些畏缩的,不敢跟皇上对砍,节节后退。
眼看着皇帝的队伍就要杀出一条血路,禁军前锋成济不知所措,回头向我父亲问道:“情况不妙了,怎么办?”我父亲回答说:“司马公恩养你等,正是为了今日。现在该怎么办,你还需要问我吗?”
成济粗人一个,头脑简单、性格冲动,听了这话,当即抽刀猛刺曹髦。
曹髦一向养尊取优,哪里是成济的对手?只一击便栽倒在车下,成济再补上一刀,立即毙命。
曹髦带的人见皇帝死了,一哄而散,连给皇帝合上眼帘的人都没有,任由他倒在铜雀大街上死不瞑目。
解决了曹髦后,司马昭和我父亲一合计,觉得暂时还不是公开篡权的时候。朝廷内还有一帮曹家的忠臣,老百姓也还当曹魏是正统。于是司马昭很谨慎地对弑君事件做一番表面文章,首先自然是收敛尸体,自己披麻带孝地前去哭丧。
滴了几滴鳄鱼眼泪后,司马昭问站在一旁的尚书仆射陈泰:“明公认为这次事件该如何处理呢?”
陈泰是个梗直之人,素来与我父亲互相看不顺眼,当即毫不犹豫地说:“弑君之罪,罪恶滔天,当然是杀无赦,并诛其九族。为今之计,只有杀了首犯贾充,才能告慰陛下的在天之灵,也才能平息天下百姓的愤怒。”
司马昭沉吟良久,又问:“可不可以杀个不要紧的人,留下贾充?”。陈泰答道:“弑君这种大事,杀个不要紧的人如何服众?”
司马昭听了,一言不发,撇下陈泰走了。
很快命令下来,将成济判了剐刑,诛灭三族。同时将曹操的另一个孙子,十五岁的曹奂扶上去做了新的傀儡皇帝。
不久,又用太后的名义下诏,以不敬太后、自寻死路的罪名将曹髦的皇帝名位废掉,仅以高贵乡公之礼下葬了。
至于我父亲这个“首犯”,在“弑君案”的整个审讯和宣判的过程中,只是片言只语轻轻带过,没有给予任何惩罚。
陈泰和一帮依然心向曹魏的大臣不服,在朝堂上当面质疑此事。
父亲振振有词地说:“我只是领着禁军前去保护銮驾,我哪知道成济会突然行刺皇上?”
陈泰那边立刻有人指证我父亲当时曾鼓动成济,并把那两句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出来。我父亲还是面不变色心不跳地说:“我只是让他自己拿主意,不需要问我,我根本什么都没说啊,怎么能诬赖我鼓动他呢?”
陈泰说:“‘司马公恩养你等,正是为了今日’,这个‘正是为了今日’,不就是鼓动成济去刺杀皇上吗?”
我父亲义正辞严地说:“不要以你的小人之心度我的君子之腹!我这句话的意思是:司马公恩养你等,正是为了今日好好保护皇上,为他打退乱臣贼子。如果成济误解了我的话,就像你现在误解我一样,那不是我的错,而是你们的错!你们这样居心叵测,任意曲解,不仅玷污了我的忠诚,更玷污了司马公的一片忠心。”
陈泰气结。我父亲和司马昭相视而笑,就差当场击掌了。
此事之后,父亲以阴险而闻名天下。因为在那种紧张状态下,还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的人,其城府之深,非常人所及。
就这样,我父亲领兵杀了皇帝,不仅未受到任何惩罚,还被司马昭借新皇登基,普天同庆的名义,再进封为安阳乡侯,增邑一千二百户,统领京城内外诸军,加散骑常侍。
五年后,司马昭去世,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公公司马炎即位。
司马炎即位后,父亲不仅没有因为换了新主人而受到冷落,反而比以前更受重用了。
这自然也是因为是我父亲最善于钻营,懂得见风使舵,适时找准靠山。他一方面趋奉司马昭,一方面又努力地为下一任主子效力,早早地就为将来铺好了路。可以说,是我父亲一手扶持,鼎立相助,才把司马炎推上了皇帝的宝座。
司马昭儿子众多,嫡出的却只有两个,司马炎和司马攸。司马昭自封晋王后,照常理,王太子的人选就在这两个嫡子之间产生了。
司马炎是嫡长子,又比司马攸大了十二岁,做太子的胜算应该更大一些。
可他的父亲司马昭却并不怎么喜欢他,而是喜欢他的弟弟司马攸。司马攸论人品,论聪明才智都比司马炎更胜一筹,人也长得特别的俊,司马炎跟他站在一起就像山鸡比凤凰。
司马昭对这个又聪明又俊美的小儿子喜欢得不得了,特地在自己的王座旁专门设了一个座位,戏称为“桃符专座”,桃符,就是司马攸的小名。司马昭与臣僚议事的时候经常带着这个心爱的小儿子一起坐在上面,小小年纪就让他与闻朝政,有问题的时候还会征求他的意见,有意磨练他处理政事的能力。
司马昭的这番举动,在臣僚们看来,同样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虽然还没有正式册封,大家已经差不多当司马攸是太子了。
司马炎看见这个势头,心里那个急啊。又不敢明里表现出来,只能在背地里使力,拼命笼络司马昭身边的红人。这首当其冲要笼络的,自然就是我父亲了。
司马炎的示好行为可以说正中了我父亲的下怀。
司马炎只比我父亲小十几岁,司马攸却比他小了近三十岁。对他来说,把筹码押在司马炎这边比押在司马攸那边要靠得住得多。毕竟,司马炎已经是个二十几岁的成人了,而司马攸却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根本还没有定性。谁知道他将来会怎么变?他长大后还会不会把我父亲放在眼里?这样没把握的事,我父亲不会做。
于是父亲开始在司马昭面前拼命为司马炎说好话,称赞司马炎“宽仁,有人君之德”,“又居长,宜奉社稷”。司马昭这个时候身体也不行了,渐渐卧病不起,我父亲又趁机进言,“理应早立储君,以安定人心”。司马昭果然立了司马炎为太子。
几个月后,司马昭病逝。逝世之前,他见朝廷之事被儿子打点的好好的,深感安慰,在病榻上对司马炎感叹道:“还是贾公闾最了解你啊。”
公闾是我父亲的字。司马炎听了这句话,焉能不对我父亲感激入骨?
平心而论,我父亲推举新君是出于私心,但司马炎也的确没有辜负他的溢美之词,所以司马昭死的时候对这个继承人还是很满意的。
司马炎即位不久就仿效魏武帝曹丕的做法,强迫魏帝曹奂禅位于己,改元泰始,国号为晋。魏国从此正式宣告灭亡。
魏国自曹丕逼汉献帝禅位正式称帝,到曹奂被逼禅位于晋,总共才四十五年。
短短的四十五间,历史就完成了一次轮回。曹魏怎样从别人那里抢来的江山,也怎样被别人抢去。历史轮回的迅疾与残酷,叫人触目惊心。
而我们贾家,却在这短短的几十年间由寒门一跃成了最显赫的家族。我父亲也成了新朝廷最显赫的特权人物。
司马炎称帝后,进封我父亲为鲁郡公,我祖母柳氏为鲁国太夫人,我母亲郭氏为广城君,食邑加到了八千户。
我父亲的特权甚至表现在家庭体制上:他有两个正妻。
这本来是不合礼仪的,混乱了嫡庶之分。可是由于有我英明的公公司马炎的御旨特批,这不合礼仪的事儿就变得不仅很合礼仪,而且简直成了光荣的象征:除了我父亲,谁还有那个本事能让皇上在日理万机中亲自过问他的家事?
这两个正妻并不是同时娶的。第一个原配李夫人是魏中书令李丰之女,嫁给我父亲后,据说感情十分和洽,还生了两个美丽的女儿。
可惜好景不长,几年之后,李丰与当时的皇后之父张缉、夏候玄等人合谋,想要除去司马师,还政于魏帝曹芳。只是那帮蠢才谋事又不秘,八字还没一撇就先被司马师知道了。司马师怒不可遏,当即派人把李丰叫去问话。
李丰如果贼一点,知道大事不妙,赶紧找个借口溜掉,再带上一家老小从后门逃命去,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偏偏他又是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这个时候了还乖乖地跟着司马师的人走。好嘛,到了司马师那儿,立刻就成了阶下囚。司马师问他话,他还不识时务赶紧招,愣着装傻。
司马师也是悍到极点了,一个朝廷重臣,他当场就拔出刀来把他像劈柴那样劈成了两半,根本审都懒得再审了。同时发出指令,搜捕所有的同党,诛灭他们的宗族。
我父亲那时正跟朋友下棋玩呢,一听说岳父出了事,立刻散了棋局,跑进书房忙活了一阵,穿上朝服就往宫里跑。家人在后面追着,到了宫里,才知道并不是为岳家求情,而是向皇帝上表请求离婚。
皇帝当时自身都难保了,哪管他这些烂事。最后还是司马家兄弟接了表,准予我父亲离婚。同时格外开恩,赦免了李夫人的死罪,只将她发配到边疆充军。
李夫人哭哭啼啼地收拾了一些衣物去戍所等待徙边。可笑的是,在李夫人滞留戍所的那一晚,我父亲还曾经深情款款地去探望她,在她被关押的小屋里留宿。晚上还和她诗词相答,留下了一首著名的联句,现在坊间刊印的诗集中还很容易找到这首:
与妻李夫人联句
室中是阿谁?叹息声正悲。(贾)
叹息亦何为?但恐大义亏。(李)
大义同胶漆,匪石心不移。(贾)
人谁不虑终,日月有合离。(李)
我心子所达,子心我所知。(贾)
若能不食言,与君同所宜。(李)
多么夫妻情深啊,面对李夫人的悲叹,父亲用《诗经》中的“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来表明自己的心迹。李夫人大概心里也明白自己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还是不放心。于是父亲又重申立场,信誓旦旦地表白说:“我心子所达,子心我所知”。李夫人这才含着热泪告别了亲爱的夫君。
如果李夫人死在了那苦寒之地,或许她还能一直抱着父亲对她的爱,体谅父亲跟她离婚确实是出于万不得已。可是事实总是那么悲凉残酷。很快,我公公司马炎即位,大赦天下,李夫人被放还了。
她回到京城的时候应该是喜极而泣的,可是当她想走入那曾经万分熟悉的家时就傻眼了:那里只有紧闭的大门和粗暴的恶奴。她走的时候明明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跟丈夫离别的时候明明还是恩恩爱爱,泪眼相看的,可是她好容易拣了一条命回来了,丈夫却不见踪影了。
她问了旁人才明白,这个家早就没有了她的位置了,她亲爱的夫君已经另娶新妻。
这个新妻,就是我的母亲,晋朝名闻遐迩的悍妇郭氏讳槐是也。
李夫人也不是无用的小软儿,她辗转托人给我父亲传话,告知她回来的消息,并要求父亲实践“匪石心不移”的诺言。
父亲不知所措,在回答皇上问话时答非所问,牛头不对马嘴。司马炎也真是个体贴臣下的好主子,问明了情况后,不仅不怪罪,还为此事特地颁下了御笔亲诏。准许我父亲“置左右夫人”,不分嫡庶,两头大。
这下我奶奶高兴了,因为她特别喜欢那个知书达理的前儿媳,对新娶的泼妇,也就是俺娘,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要说起来,奶奶与李夫人还真是一路人,都是崇尚节义,把《节妇传》、《烈女传》背得滚瓜烂熟的女人。我奶奶当初听闻了成济弑君之事,每每在家里大骂成济死有余辜,家人总是躲到一边窃笑。我父亲也对此讳莫如深,根本不敢让奶奶知道成济只是刽子手,她的儿子才是主谋。
奶奶对我母亲再不满意,可是我母亲也是出身名门,又是明媒正娶的,前儿媳却是公开离婚了的,不好怎么表态。现在既然有了皇帝的恩诏,那还怕什么?当即催我父亲去接李夫人回家。
父亲估计也心动了,夫人嘛,总是不嫌多的。可是且慢,家里那河东狮吼怎么办?
没错,我母亲就是那河东狮,当时正在家里吼着呢:“那李氏乃一罪奴,有什么资格跟我平起平坐?皇上也是巧得很,那么多国家大事不管,管起我家里的事来了。我告诉你贾充,你要是敢拿着鸡毛当令箭,借着有什么诏书就把那女人接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面吼,一面砰砰砰砰给了我父亲几巴掌,再揣上两脚,临了,还觉得不解气,又抓了我父亲一脸狮爪印。
父亲一声都不敢吭,躲在家里养了好几日伤。也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认清了眼前的现实:悍妻猛于虎!宁得罪皇帝,不得罪悍妻。于是上表婉转辞谢了恩诏,声称“臣无大功,不敢当两夫人盛礼”。也就吃准了司马炎宽宏大量,不会怪罪他。
果然,司马炎还直夸他“谦卑自牧,实乃人臣之表率”呢。
皇帝的诏书都不起作用了,我母亲还顾忌什么?对我父亲在家里耳提面命,出门就派心腹步步紧跟。总之就是严防死守,决不允许有一丁点残炙余沥流到李夫人那里去。
我父亲也是怪,明明李夫人颀长秀美,又是有名的才女——著名的淑女养成教科书《女训》的作者——他抛弃起来毫不手软。我母亲又矮又胖,毫无姿色,文采也去李夫人甚远,却偏偏对我母亲畏惧如虎,言听计从。
终我母亲一世,他不曾碰过别的女人。只要我母亲肯开恩不打骂他,给他两天安生日子过,他就眼睛都笑眯了,乐颠颠地给我母亲捶背洗脚兼剪脚指甲。
我有时候忍不住会想,什么马就配什么鞍,我父母也算是天作之合了,一个虐待狂一个受虐狂,正好一对儿。李夫人成了多余的了。
在我母亲的严密监控下,父亲从此没再见过李夫人,只是为她在别处另置了房舍安顿了事。虽然她仍然算我父亲的夫人,却是彻底地有名无实。
所以我对我母亲的总的评价也是两个字:凶悍!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喜欢她的凶悍。
同理如上。如果没有她的凶悍,也就很可能没有我的一切。她用她的凶悍捍卫了自己的爱情,捍卫了自己家庭的完整,捍卫了两个女儿的利益——虽然是以牺牲别人的爱情、别人家庭的完整和别人女儿的利益为代价的。
但没办法,死贫道不如死道友。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的时候,只有选择做更强悍的母老虎,才能赢得生存的空间。
这个时代的规矩是,女人不能到外面去跟男人争天下,这是禁忌,是硬性规定。女人最好也不要在家里跟女人争天下,这叫贤良淑德,是教养,是软性限制。
我母亲挑战了这个时代关于贤良淑德的种种限制,以“妒妇”、“悍妇”闻名海内外。其结果是,把她的对手赶到了永年里的狭窄深巷,自己则居于铜雀大街巍峨的宰相府,每一出行,华盖锦车,仆从如云。街道两旁的住家妇女纷纷跑到窗前门后观看,一面骂着“悍妇”,替那个被抛弃的原配打抱不平;一面又偷偷艳羡,暗暗模仿。
我母亲是这个国家被骂得最狠的女人,也是最被钦羡的女人。因为她以平庸之姿,却得到了我父亲的专宠,甚至干预朝政,人称“郭尚书”,意即,她是我父亲——宰相大人的幕后智囊。
我母亲的悍妒并不是总让她得利的,她也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即使作为她的亲生女儿我也要说,她有些事的确是做得太过分了,以致于罪反己身,有如天遣。
如果从家族传承的意义上判她的罪,她都够得上沉潭了。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让我父亲——堂堂的宰相大人,彻底地绝了后。虽然她生过两个儿子,可这两个儿子都等于是间接死在她手里了。
我母亲的悍妒之名,也是因此才家喻户晓的。若只是和原配争争丈夫,在豪门之家也不算新闻。
话说我母亲在生下了我妹妹贾午后的第三年,终于生下了一个儿子。父亲当然是喜出望外了。他这个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还没有儿子。他自己又是个独子,而且也是在我爷爷四十多岁时才出生的。所以爷爷去世的时候他才十岁,这么多年来,他一个人独自支撑着整个大家族,一个得力的帮手都没有。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能继承家业的儿子,可想而知他的高兴程度了。
我这个弟弟叫黎民,长得十分可爱。他两岁的时候,有一天乳母抱着他在前庭玩耍,正好我父亲下朝回来。黎民看见父亲,高兴地在乳母怀里伸出手,喊着:“爹爹抱抱,爹爹抱抱。”
父亲手里还拿着公文,没有伸手抱过他,而是一手拿着公文一手伸到乳母怀里去逗弄他。父子俩你逗我笑不知道有多开心,乳母也开心地笑着哄着,那情景,看着就像一家三口在享受天伦之乐。
乳母原也有几分姿色,年纪也很轻,才二十一岁,而我母亲当时已经三十好几了,本来就有点心虚,何况还让她看到了这样的场面。她平时没事也要寻我父亲晦气的,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父亲正逗得高兴呢,回头看见我母亲黑着脸站在后面,当下脸就吓白了。腿有没有抖我不知道,只是我在台阶上看见他一脸尴尬地呵呵笑着走回自己书房的时候,背影是有点摇晃的。
母亲望着乳母的前襟开着,隐隐还可以看见里面绯色的抹胸,笑问道:“你刚刚在给少爷喂乳吗?”
乳母用蚊子一样的声音答道:“没有,只是给少爷摸着,夫人知道少爷这个习惯的。”
“那看见老爷走过来,你为什么不拉好衣服?”
“怕少爷哭,所以没有。”
“少爷不摸着你的那两跎肉就会哭啊。我还正想问你呢,为什么会让少爷养成这习惯的?少爷现在已经两岁了,明明就可以断奶吃饭了,为什么还不给他断奶,而且白天黑夜都要摸着你的那两跎才能安静?你到底安的是何居心?”
“夫人,冤枉啊,确实是少爷只肯吃奶,不肯吃饭,不给他奶吃他情愿饿得直哭也不肯吃饭,我也试着断了好多回了,都没有断掉。摸奶的习惯我也试着给他断过,可不让他摸他就哭,哭得气都喘不过来,只好让他天天摸着。”
“是吗?那怎么别的小孩都不这样,就他这样?是你故意让他养成这习惯的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什么算盘,你看我家给的工钱多,每天给你吃的用的又都是再精致不过的,你就不肯走了,妄想一直留下来。现在你看孩子越来越大了,乳娘当不久了,你又开始打上老爷的主意了。你以为你勾搭上了老爷,就可以鸠占鹊巢,在这里长长远远地住下去了吗?”
黎民见母亲一脸凶像,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乳母忙借机哄着他,低头就想抱着他回里屋里去。我母亲大喝一声道:“你给我站住!我的话还没问完呢,谁给你胆子走了?”
乳母一面亲昵地拍哄着黎民,一面说:“可是少爷看到夫人会害怕,要抱远一点他才不哭。”
我母亲已经气得声音都发抖了,一叠声地喊:“去给我把孩子抱过来,再把这贱人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重重地打,往死里打。这都要反天了,不过喂了我儿子几口奶,就像我儿子是她的了,竟敢挟子自重!又想霸占我儿子又想勾引我丈夫,你是不是下一步打算把老爷也养成非要摸着你那两跎肉的习惯,再让老爷赶我走?”
家奴们一声答应,立刻就将乳母拖了下去。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开始乳母还哭喊着求饶,渐渐地就没有声息了,只剩下黎民在那里撕心裂肺地嚎哭。
当晚,乳母被一床草席裹着丢回了她自己的家,送去的家人给她丈夫扔下了五百两银子,声明是郭夫人赏给他娶新媳妇的。那男人两年来都跟乳母分居,据说早就有姘头了。又见了五百两白花花的纹银,他一辈子都挣不了那么多钱,够他娶几房媳妇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点头哈腰地送走了我家的仆人,一句多话都没有讲。
我母亲解决了乳娘,转过头来想亲自带儿子。叫人给他煮这个粥炖那个汤,可他都不肯吃,只是日夜啼哭,嘴里喊着乳娘。没几天,居然就一翻白眼死掉了。
母亲这时才后悔当初太急躁了,应该留着那乳母的小命的。可惜说什么都太迟了,她的儿子已经追随乳母去了。
同样的事件过两年后又重演了一次,简直连情节都一模一样。也是我父亲伸手在乳母怀中逗儿,引得我母亲雌威大发,一顿棍子把乳娘结果了,不久新生的小弟弟也追随而去。
此事之后我母亲可谓恶名天下扬,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了。整个晋国的人都在翘首等着看她的下场,赌场里甚至以一赔二十的比例赌她一定会被我父亲休掉。那段日子贾荃和贾浚也以安慰我父亲的名义频繁地出入我家,实则幸灾乐祸,趁机从中挑拨,想把我母亲赶出去,把她们的母亲请回来。
这里要交代一下,她们在李氏发配边疆的时候是由我奶奶带着的。后来李氏回来,父亲给李氏另外买房安家后,那时候奶奶已经去世了,她们自己主动要求搬到李氏那边去。不过时不时地还是会回来给父亲请安,但从没有如那段时间来得那么频繁。
令国人郁闷不已的是,一天天过去了,一月月过去了,宰相府依然如故,并没有任何异常动向。被抛弃的原配夫人也依然被冷落在永年里,并没有看到我父亲的履迹。半年之后,他们彻底地失望了,我母亲依然高据在宰相夫人的宝座上,我父亲也依然畏妻如虎。甚至儿子夭折那件事也在宰相府成了禁忌,谁都不敢再提起。
国人这才对我母亲由谩骂到惊奇和佩服,做女人能做到这个地步,也叫人没话说了。
我后来每每分析我父亲的动机,他明明知道母亲悍妒异常,决不会饶恕他伸手到乳娘怀中哄孩子的行为,为什么还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呢?第一次还可说是没预料到后果,第二次再那样,就不能不怀疑他的心态有问题了。
我甚至觉得,父亲是有意为之,他就是想看我母亲发怒,就是喜欢被我母亲修理,修理得越惨他越兴奋。那两次乳母事件后,乳母被打死了,父亲也有大半年每天都被当成了人肉沙包。我母亲每次思念儿子的时候,就一边哭骂一边劈头盖脸抓着我父亲乱打。宰相大人带伤上朝已经成了常规惯例,如果他哪一天没有带伤,朝臣们还会纳闷:耶,那母老虎今天吃素了?
就在这样一个家庭里,我长到了十五岁,渐渐出落成一个少女了。可惜我不是美少女,我的容貌大部分继承了我母亲,最多只能算中人之姿。
我母亲总是对我说:女人关键不是要漂亮,而是要聪明。然后就把她和李氏的事例拿出来作为最强有力的论据。和美女兼才女的李氏在丈夫争夺战中大获全胜,是母亲永远的骄傲,每次一说起来,必眉飞色舞。
母亲的乐观和斗志深深感染了我,让我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信心。我,宰相之女,家世显赫,天资聪颖,难道还愁找不到一个好丈夫吗?
这种自信在我遇到他的时候受到了一点小小的打击,但我很快就告诉自己:不要紧,我虽然不是大美女,可我有别的女人无法比拟的优势。我有强大的外戚势力,有智慧的头脑,我可以把他推上皇帝的宝座,然后辅佐他成为最英明的君主。娶妻当娶贤,齐宣王还娶了其丑无比的无盐呢,我的长相比无盐还是强很多吧,至少还没有丑到名扬天下的地步。
这个他,就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齐王司马攸。他正好也被封为齐王,我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天的旨意。他是齐王,我是无盐!我们是千百年前的爱侣又重临凡世,好给这激情人间再添一段佳话。
见到他是在我外公七十岁的寿宴上。我外公城阳太守郭配,这时候已经致仕回京,住在最靠近皇宫的戚里。
戚里,顾名思义,就是皇亲国戚们住的地方。我外公家与司马皇家也是沾着亲的,不然当初我那个善于钻营的父亲不会迎娶我的母亲。
那天母亲领着我和贾午去给外公拜寿的时候,我原本是意兴阑珊的。年年拜寿,有什么好拜的。那些公子哥儿,一个个浅薄得要死,只会围着那些徒有其表的女孩转,把我当成透明人。他们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们呢。
可母亲对我说,这次不同,这次是七十大寿,人生七十古来稀,应该可以见到很多平时见不到的贵客。我母亲是个最擅长交际的人,这种场合她是决不会放过的。她总是利用一切机会为我父亲拉关系,也总是利用一切关系向上流社会推荐我。
可惜我母亲不遗余力地推荐了好几年了,还是没有一家贵族子弟为我向我父亲提亲。倒是李氏的那两个女儿,我同父异母的姐姐贾荃和贾浚,都已经快被媒人踏破门槛了。
她们今年一个十八,一个十七,本来都该许人了,我父亲却挑得很,挑了好多年都没看中一个。不是嫌这个长相差了,就是嫌那个人品差了。其实这些都是借口,他真正嫌的是人家的门第差了。如果是个皇族子弟,就算长得像只猩猩只怕他也忙不跌地答应了。
是的,他心里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的女儿,是要嫁给皇族的。最好他的四个女儿分别嫁给四个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王子,这样,他就万无一失了,将来不管谁当皇帝他都是当然的国丈。
据说他曾打算把那两个女儿中的一个嫁给傻太子司马衷。李氏知道后,托人传话过来说,如果他敢这么做,她就立刻一头撞死在相府门前。为了女儿的幸福,装了半辈子淑女的李氏也变泼妇了,我父亲只好作罢。
其实荃和浚在年龄上也和傻太子不合适,傻太子比我还小一岁,今年才十四。他不过仗着母亲是皇后才就被封为了太子。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痴傻越发明显了,而且没有丝毫变聪明的迹象。据说皇上早就对他失望了。万里江山、祖宗社稷,怎么能交给一个白痴打理?他被废掉是迟早的事,这已是群臣心中公开的秘密了。所以,嫁给傻太子,最后可能什么都捞不到,只落得跟他一起被废黜。
要论起年龄,我家的女儿就我和我妹妹贾午跟他还配一点,我比他大了一岁,我妹妹比他小两岁。可是这种话我父亲怎么敢跟我母亲讲呢?除非他不想活了。
见到齐王的时候,我知道我的婚事有着落了。我父亲不是希望我们都嫁给皇族子弟吗?那我就嫁给齐王好了。
一见到他我就想,难怪他父亲司马昭当年特别宠爱他的,谁见了他能不由衷地喜欢呢?他就像温润的玉石,又像优雅的清风,他走过的地方,鸟语花香;他轻轻一笑,大地回春。
看到他,我就恨我父亲,当年为什么不辅佐他?为什么不让他成为万乘之尊?他本应是万王之王,受众生膜拜,受万众景仰。
但同时我又感激我父亲,没有让他成为拥有六宫粉黛的皇上,而是还没有迎娶王妃的未婚王子。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我目不转睛地望着齐王。嘴里喃喃地念着: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我的贴身丫鬟小翠在旁边好笑地看着我说:“小姐,你在神神叨叨地念什么?还有,把你的口水擦一下啦,以后出去千万别告诉人家你是我的主子。”
“小翠,今天回去以后自己顶块瓦片到院子里跪着去。”
“你以为我是老爷啊,喜欢这个调调。”小翠白了我一眼,又作势拿出手绢来要给我擦嘴,被我一巴掌呼开了。
没办法,有那样一个娘做表率,我们宰相府出来的人都是属于野人部落的,您也许一开始看不习惯,不过不要紧,时间久了,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想办法把小翠和我妹妹贾午都支走后,我找了一个最有利的位置看着我的齐王,眼睛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我看他穿着白色的纱袍,白纱笼冠,腰间系着淡青的牒带,同样淡青的丝履,翩翩如神仙中人。陈思王《洛神赋》中的“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当此之谓也。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看见了我。但是没关系,他总有独处的时候,不可能任何时候都被围得水泄不通的。
我等了整整一个上午,一直到午饭过后,客人们移到后花园闲玩观花,我才瞅到了一个机会走到了齐王面前。
他的随从想阻拦我,齐王挥了挥手,表示没关系。我俯身行礼道:“臣妾南风给殿下请安。”
他微笑颔首:“南风?这个名字不错。”
我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叫我的名字了!我的名字从他嘴里叫出来是那么好听!以后的每一天,如果都能听到他这样叫我的名字,那我岂不是要幸福死了?
为了跟他多说一会儿话,也为了让他能记住我,我主动告诉他说:“臣妾姓贾,是鲁郡公贾充的女儿。”
他本来已经打算走开了,看我继续跟他说话,只得停下来点了点头说:“哦。”
只是一声“哦”,似乎并不打算再跟我多说了。但是没关系,他肯跟我说话我就已经万分满足了。我这样的形象,他一开始没有皱着眉走掉就已经让我很开心了。
我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前后左右到处都是怪异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我知道他们都在嘲笑我: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尤其是那些用手帕掩着嘴吃吃偷笑的女人,她们都以为自己长得比我美,齐王要看上也是看上她们,怎么会看上我呢?她们那么美都知道保持淑女形象呆在一边不骚扰齐王,我也不找个镜子照照,这个样子还敢缠着齐王。
可是我就是要缠着他,我想怎么缠就怎么缠,干你们鸟事!只要齐王不亲口赶我走,我就缠他缠定了。我有把握我跟在齐王的身边越久,他就会越喜欢我。我的魅力是由内而外的,那些只会涂脂抹粉的白痴女人懂个屁!
将所有的嘲笑置于脑后,我跟在齐王身边亦步亦趋,每走到一处就向他介绍那个地方的花草建筑以及相关的掌故。这里既然是我外公家,我对他家的种种自然如数家珍。也许是我的介绍生动有趣吧,齐王也从开始的明显敷衍到后来的兴趣盎然了。
我赌的就是这点。像齐王这样的身份,外人看起来千金万贵,其实很寂寞、很孤立,正所谓高处不胜寒。
何况他的身份还很尴尬,皇族成员和朝廷大臣们都不敢太亲近他,免得被他的皇帝哥哥猜忌。自从他哥哥即位后,可能是有点记恨当年争太子的事吧,对他一直不冷不热的。他虽然贵为王爷,其实连一般的大臣都不如,手里一点实权都没有,只是一个空头王爷。
他母后去年也薨逝了,他在宫里再也没有了贴心的亲人。他哥哥又不放他出宫居住,生怕他在外面跟大臣们走近了,建立起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威胁到他那个傻儿子的太子宝座。他在宫里,处境尴尬,等于是被软禁了。
也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想方设法也要出宫来走走,哪怕只是一个远亲的寿辰,也要利用来出宫透透气。
我可怜的王子啊。
想到这里,我笑着从花丛中抬起脸来对他说:“我家的花园比这还漂亮呢,不知殿下肯不肯赏光?”
果然,我的王子用近乎惊喜的声音问:“真的?”
我猛点着头:“真的。”
他笑了一下,眼光随即又暗淡了下去,我知道,他是担心他哥哥不会应允。我笑着安慰他道:“放心,你到我家来,皇上不会阻拦你的。”
我父亲是皇上最信任的心腹,齐王到我家来,他有什么好担心的?说不定他还会叫齐王多到我家来走走,我父亲正好可以帮他就近监视、试探呢。
回家后,我立刻向父母告知了这件事:我要请齐王来我家赏花游玩。
父母听了,那表情才叫丰富呢。两个人立刻一脸怪物像,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我母亲还偷偷掐了一下大腿,以确定是真的听到还是幻觉。半晌,她才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抓住我的胳膊说:“你是说,你约了齐王来我家玩?”
我扯着母亲的衣袖让她松开手,一边哧哧地揉着胳膊一边回答道:“是啊。”
“你约的,是那个齐王?就是那个,那个……齐王?”
“就是那个齐王。我们晋国,还有另一个齐王吗?”
“呀呀呀呀……”母亲又死死地拽住了父亲的胳膊,父亲不敢扯开她,只是呲牙咧嘴地傻笑着。
发了好一会颠后,母亲才喜滋滋地问我:“风儿,你告诉娘,你是怎么跟齐王攀上交情的?”
“就是今天在外公家的时候啊,吃过中饭后大家都去了后花园,你陪着外婆进里屋去了。我就在花园里跟齐王聊了一个中午呢。”
“那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四只眼睛都快笑得没缝了。
“什么都聊啊,看到什么聊什么。后来聊到花的时候,我就跟齐王殿下提起了我家的花园,趁机请他来我家赏花。齐王可是很高兴地答应了呢。”
父亲这时候已经从兴奋过度中慢慢恢复了过来,会思考问题了,当即说:“他当然高兴了,他在宫里都快闷死了,整天又没事做,又不能出去。他能去你外公家,也是因为我是你外公的女婿,皇上对我放心,才肯让他去的。”
“嗯”,我也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考虑到了这点,才敢冒昧请他的。没一点把握我会开这个口吗?首先,我要考虑到他会不会接受。其次,我还要考虑到皇上会不会放他出来。这两点都符合了,我才开口的。现在,就请爹定个时间,替女儿跑一趟齐王的寝宫,亲自请一请,这样才显得正规、隆重。不过之前最好还是先在皇上那里备个案,虽然皇上肯定不会反对,但事先请示一下更稳妥不是吗?”
说完我又转向母亲说:“娘,这可是女儿第一次这么正式地请客,您可要大力支持哦。到了那天,家里要比平时收拾得更干净,仓库里那些平时过年才摆的珍奇古玩也拿出来摆摆,这样我带着齐王在家里走的时候才有看的。还有那天的饮食啊,酒水啊……都要最精致的。”
“知道知道,宝贝女儿,那天你就只管陪着你的贵客就好了,其他的,都交给爹娘了,一定会办得让你满意的。”
母亲说到这里又埋怨父亲道:“当年都是你,非要扶持皇上挤兑齐王,不然现在……”
父亲好笑地说:“齐王当时那么小,谁知道他将来会怎样啊?而且,如果当年是他即位的话,他现在早已妃嫔成群,哪里轮得到风儿……”
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赶紧转换语调称赞我说:“想不到我的风儿,年纪这么小,办起事来就这么有条有理,分析起问题来又头头是道,你要是个儿子的话,那我们贾家可谓后继有人了。”
“她不是儿子又怎样?女儿就不算你们贾家的后人了吗?”母亲已经叉着腰,眼露凶光地站了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夫人,夫人,你别急,我绝对没有其他的意思,我就是太赏识我这个女儿了。”
我知道这下母亲不会善罢甘休了,这个问题一直就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禁忌,每次一提起必有一场大战。父亲早就不敢提了,这次失口说了出来,肯定得吃些苦头了。唉,我也救不了他了,只能躲得远远地不去看,让他少点难堪吧。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说:“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爹选好了日子,请好了客人,就通知我和娘,我们好做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知道了,宝贝,时候也不早了,你去歇着吧。”
母亲冲着我宠溺地一笑,父亲也从母亲的狮爪中勉强露出笑脸来跟我道别。我走出门外,耳边隐隐听见母亲恶狠狠地对父亲说:“今晚,不给你滴满一百滴蜡油不准你碰老娘。”
接着是父亲卑微求告的声音:“夫人,下官蒲柳之姿,夫人就不能怜香惜玉一点吗?”
“再啰嗦,就滴你两百滴,爽得你嗓子都喊哑了,看你明天还怎么上朝。”
“好好好,下官之身,夫人之身也。夫人想怎样就怎样吧,下官但凭夫人。”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的父母,变态归变态,倒也恩爱得紧。
第二天,父亲一下早朝,就乐颠颠地冲进家门说:“已经跟齐王约好时间了,就是这个月初九。皇上也同意了。”
“初九”,母亲算了算说:“那不就是大后天了?”
“是啊,就是大后天了。你们娘俩就利用这三天时间好好准备一下。但愿那天有个好天气,若是遇风遇雨的就扫兴了。”
我坐在一旁没有吭声,因为我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昨晚我几乎整夜失眠,一直都在想着这件事,也一直都在想着他。还有三天他就要来了!高兴的是还有三天他就要来了;遗憾的是还有三天他才会来。
为什么是大后天而不是今天呢?难道只有我想他,他一点也不想我?
我猛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他肯来就不错了,还指望他想我?白日梦做多了吧。
小翠在旁边猛不丁地说了一句:“有在这里胡思乱想的功夫,还不如早做准备。”
我转头看着小翠说:“可是,可是,我要准备些什么呢?我一下子都不知道从哪里着手了。”
“你只顾着发花痴了,哪里还会想事啊。”小翠先低低地损了我一句,然后说:“当然是一件件来啊,衣、食、住、行,还有迎来送往的各种礼仪,这些都一一分派下去,由专人负责,到时候才不会打乱仗。”
“对对对”,我父母也直点头,他们对小翠一向另眼相看,小翠说的话在这个家里还是很有分量的。
“还有,要想宾主尽欢,最好还是先打听一下这位王爷的一些生活习惯,比如,有什么喜好,什么禁忌,等等。”说到这里看着我父亲说:“这些事就只能麻烦老爷去做了。”
“嗯嗯嗯,我去做我去做。”我父亲,尊敬的宰相大人,乖乖地听着一个丫头吩咐,且点头如捣蒜。
不要怀疑,这就是他在家里的表现。他的宰相威名从来只在外面有用的,回到家里,地位还不如小翠。我母亲可从来没打过小翠,连重话都没有说过一句。
听完了小翠的吩咐,父亲再次乐颠颠地出门了,母亲也开始一件件地分派仆人去办事。连小午都兴奋地围着我不住地打听齐王的种种,整个宰相府弥漫着一股节日的气氛。
这样的兴奋是可以理解的。要知道,齐王可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之一。在这个最讲究门第和出身的时代,像齐王这样嫡出的皇子,已经差不多绝无仅有了——除了那个傻太子之外。
所以,就算齐王处境尴尬,他仍然是这个国家所有女孩心目中的最佳夫婿人选,钻石单身贵族。谁若嫁给了他,立刻就身价百倍,成了皇上的亲弟妹,太子的亲婶娘。也等于是成了这个国家除了皇后之外最尊贵的女人。
更何况,齐王又是这种神仙般的人物,超级美男子。即使他只是个升斗小民,光凭他的长相,女孩子们也要抢破头的。
因为,这个变态时代的两大特点,除了极端讲究门第和出身,用“九品中正法”来进行官吏选拔和人品划分之外;还疯狂地追逐美人,不管是美女还是美男,一律是大家崇拜的偶像。一个著名的美人出行,总是万人空巷,踩死了人也不管的。齐王若不是地位太尊崇了,出行的时候仪仗俨然,清宫除道,那天出现在戚里,还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混乱局面。
还有一点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是,以太子的痴傻,将来能不能顺利继承大统还是一回事。大家心里都盼着皇上能以社稷为重,把齐王立为储君。齐王天资超逸,又是先皇最心爱的儿子,先皇后所出的嫡子,可以说,只有他才是晋国国民心目中的最佳储君人选。
就因为齐王受人拥戴,废掉太子的呼声一直不绝于耳,皇上才对他那么忌惮。若真是一个毫无希望登上皇帝宝座的人,皇上何苦软禁他?
总之,这是一个身份极为尊贵,将来有可能当上皇帝的人。是这个国家所有未婚女子的觊觎对象、梦中情人。
所以,单只是跟齐王交往本身就能给一个女孩带来巨大的福利。可以说,齐王到我家来过这次后,我在京城的名媛圈子里就算是一炮而红了。放眼整个晋国,有哪个贵族小姐曾把齐王请到自己家里做客过?没有。她们都只会在背后流口水,在梦里发花痴,只有我贾南风,才有这个智谋手段,只凭着一面之缘就能把这个万千少女的觊觎对象请到家里来。
这下,只怕为我向我父亲提亲的人也要踏破门槛了。那些所谓的贵族子弟就是这样,自己从来没有主见,也没有欣赏能力,总是人取我取,人弃我弃。若听说哪家的小姐被某贵人看上了,则所有的男人立刻都看上了,某小姐立刻成了抢手货。像我这样从来没人看上的,也就谁都不会看上。
那些插着贵族草标的白痴们的逻辑是:如果别人都没有看上,单你一个人看上了,那你是什么眼光?那样不入流的货色你也看得上,丢死人了!
如今,尊贵如齐王都跟我来往了,其他的贵族子弟再跟我交往就是他们的荣幸了。若齐王表现得对我再好一点,也就是,表现得好像看上我了,那不得了了,所有京城的贵族子弟立刻都看上我了。齐王都看得上了,他们还有什么可挑的呢?齐王是天上的星,他们不过是地上的尘。能跟齐王看上同一个女人,那是他们鉴赏力的体现。
若齐王看上了我,某人居然表示没有看上我,立刻会遭到所有人的唾弃:“你算老几,就你那斗鸡眼,知道什么是美人吗?”
进而言之,若齐王看上了我,我的形象,就会成为京城最新流行的美人标本。
这时坊间刊印的传奇话本的封面美女,也会直接以我为蓝本。
这下,您可以理解我父母的激动了吧:他们的女儿,就要成为京城社交圈里一颗最亮的星了!
我母亲表现得尤为激动。对于我的婚姻大事,她其实是暗暗担心的。每次去参加什么宴会,她总是尽可能地把我介绍给在座的贵妇,希望她们能喜欢我,或者给我做媒拉纤,或者托人做媒把我弄去当儿媳。可是我长到了十四岁,还是没有一个媒人上门,其他女孩可能十一、二岁甚至更早就订亲了。
渐渐地,母亲看我的眼光中有了歉疚。我小时候她偶尔还会责罚我,长大以后却越来越溺爱,对我妹妹也是。我曾经对这点很不解,后来才明白,她歉疚,是因为她认为我和妹妹之所以乏人问津都是因为她的缘故。她是全国最有名的泼妇,谁还敢娶她的女儿呢?一来惹不起她这个亲家母;二来,也怕娶回家的又是一个跟她一样的泼妇。
现在,母亲最担心的问题我自己解决了。我能邀约齐王到我家来,这件事本身就足以叫她惊喜万分了。至于我和齐王的后续发展如何,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她看来,她的女儿这回算是出了大风头了,能被齐王认可,就等于被京城所有的男人认可了。
她的悍妒之名不仅没有影响到女儿的行情,反而让她的女儿比任何人的女儿都更有本事、更有出息、也更有行情,这让她曾经不可一世的心再次不可一世起来。
她实在忍不住这种骄傲感和自豪感,在齐王到来之前最忙碌的三天里,还抽空串了好几次门子。每到一处,就把齐王要来的我家赏花游玩的消息告诉别人,然后就等着看别人惊呆的样子和羡妒的表情。
有我母亲这个传播者再加上那么多传声筒,齐王要来我家的消息很快就像长了翅膀的小鸟一样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宰相府又一次在京城的新闻榜上登上了头条。
人人都在翘首观望这件事的后续发展,据说赌场里已经有人开始拿这件事下赌了,什么比例我不知道,反正无非就是赌齐王会不会娶我。据说还有女子扬言,如果齐王娶了我,她就在铜雀大街上当众自杀:因为,实在太没天理了!鲜花插在牛粪上也不是这种插法。
好在我和我母亲从来都不是那种会顺应民意的人,他们谁爱赌谁赌,谁爱自杀谁自杀,反正我们是要这个金龟婿要定了。
想不到,这个消息还引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初八这天,我出门采购物品的时候,居然在门口遇到了贾荃。她刚从轿子里走出来,在门口问我:“听说你请齐王殿下到咱们家做客,是吗?”
我笑了笑说:“连你也知道了,消息传得可真快呀。”
“哎哟我的妹妹,你娘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这事,这几天逢人就说,现在连街上要饭的都知道啦。”
真的有这么夸张吗?
不过认真想来,即使我娘不到处说,贾荃也会知道的。她们娘仨整天不干别的事,长着耳朵就为了打听我们这边的动向。我们这边的大事小事,事无巨细,哪一样她们不是抱着万分的兴趣?
她母亲的全部兴趣都在于打听我父亲和我母亲之间的事,恨不得在我母亲房里安插一个奸细,好每天向她汇报我父母之间的互动,最好是包括私房密语等等。
贾荃和贾浚则整天跟我和小午拧着劲,若我们穿了什么新衣服,戴了什么新首饰,她们也一定会问父亲要。父亲也自知亏欠了她们的母亲,故而在金钱上总是予取予求,反正我们家有的是钱。我母亲在这方面倒也没有过于计较,都已经把那娘仨赶出去了,总不能不让人活吧。
如今我们这边有了这样一件大新闻,而且事关我的婚姻大事,贾荃自然要过来探消息了。她是什么都要跟我比的,我结交上了齐王,她如何甘心?所以连忙赶过来看看动静,看是不是真的。
我不想再跟她纠缠,只是告诉她说:“爹上朝去了,现在不在家。”
“我知道啊”,贾荃笑吟吟地说:“我是来看要不要我帮忙的,家里要招待这样的贵客,事情肯定很多,多个人总是多个帮手。”
我赶紧表示:“多谢,家里的下人够多的了,就不劳动姐姐了。”
说完,我低头钻进轿子。今天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没功夫跟她闲扯。
贾荃走过来伸手扶住我的轿杆,掀起轿帘低低地问:“你说如果齐王同时看到我们俩,他会选谁?”
我的眼睛咪了起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好玩问问。”
“齐王不是那么浅薄的人!”虽然嘴里这样说,可不知为什么我一阵心慌。
“喜欢美人就是浅薄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喜欢美人不过是人之常情。就如你喜欢齐王,也是因为他长得俊美,如果他是个丑八怪你会喜欢吗?”
“我喜欢齐王不仅仅因为他长得俊美。”
“那当然了,还因为他是尊贵的皇子嘛。”
我沉默了,真的是这样吗?真的只是因为他长得够俊美,身份够高贵,我才喜欢他的吗?不是!我在心里回答自己说:我喜欢他是因为他就是我的齐王,我是他的无盐,我们本来就是一对爱侣啊。
可这些话我不想跟她说,我示意起轿,贾荃松手的时候再次用挑衅的语气低低地说:“我们比比,看到底谁能得到齐王的欢心。我想看看这世道是不是真的变了,淑女不流行,倒是泼妇当道了。我母亲不服这口气,我也不服这口气!我们就拿这件事做个彻底的比较吧。”
说完她就走开了,我的轿子也起动了。我没有来得及再跟她说什么,闷闷地坐在轿中,那种心慌的感觉更强烈了。
努力按耐住不安的心,我在街上一间间店转着,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得差不多了之后,我带着小翠进了一家酒楼。
我刚进门,酒楼的老板就急忙从柜台里走出来说:“三小姐,您来了。”
这是我家开的酒楼,我笑着对掌柜的点了点头说:“嗯,我出来办事,走累了,进来喝杯水。”
“那小的赶紧给小姐上茶,小姐请到楼上的雅座坐吧,这里人杂,吵得很。”
“没关系,我就在那靠窗的位子上坐一下,喝完了茶,稍微休息一会儿就走的,这两天家里很忙。”
“小的也听说了,这两天街上都在传,都说宰相府的三小姐真了不得,居然请动了齐王殿下去赏花游玩。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呢,齐王殿下,那是多尊贵的人啊,也只有咱们宰相府的小姐才有这个面子。”掌柜的满脸堆笑,极力奉承我。
正说着,一个原本坐在另一桌吃饭的蓝袍男子朝我走了过来,眼睛还直直地盯着我看,掌柜的忙挡在我面前说:“这位客人,你想干什么?这可是宰相府的千金小姐。”
蓝袍男子有如未闻,依然走近前来把我死死地打量着,眼睛里露出了惊异的光芒,嘴里还念念有词:“可惜啊,可惜啊”,边说边摇头。
掌柜的朝远处做了一个手势,立刻围上来了好几个伙计,掌柜的对蓝袍男子说:“这位客人,如果你已经吃完了,就请去结帐,本店欢迎你下次再来;如果你还没有吃完,就请过去继续吃。你要是再这样骚扰我们小姐,那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蓝袍男子还是置若罔闻,掌柜的使了一个眼色,几个伙计立刻拽住他的胳膊要把他拖开,就在这时,我听见他说:“可惜啊,本来是极尊极贵的命,可惜不得善终。”
我心里一动,忙喊了一声“放开他”,然后走过去问:“先生刚才说极尊极贵的命是什么意思?”
蓝袍男子说:“小姐是个女儿身,这极尊极贵的命还能是什么呢?只是小姐金水太旺,物极必反,月盈则亏。盛极之时,亦是衰萎之日。”
“此命可解吗?”
“若小姐早几天见到我,或许还可解,但现在已经太迟了。命乎?命也。”蓝袍男子说着就要去结帐,我赶紧说:“先生这顿饭就免了吧,当是我请了先生。”
“那就谢过小姐了。”蓝袍男子回了一个礼,转身离去。
掌柜的说:“又是一个神棍,他听见我跟小姐说话,知道小姐是这酒楼的东家小姐,就过来胡诌了几句话,省了一顿饭钱。小姐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什么不得善终啊,我呸,他要是真能算命,又能解命,怎么不把自己的命解得好一点,几十岁了还只是个跑江湖混饭的?”
我却陷入了沉思。心里一直琢磨着:这极尊极贵的命,是不是说我最后会嫁给齐王呢?可是盛极反衰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和齐王,最后会不得善终?因为他会谋反,会谋夺他那傻侄儿的江山?
不管那么多,只要能嫁给他,不得善终就不得善终吧。
我没想到的是,命运跟我开了一个那么大的玩笑。
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了,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夜半梦半醒的,总梦见齐王来了,小翠在床前大喊:“小姐,你怎么还没起床啊,齐王殿下都已经到前厅了。”
一个激灵爬起来,看见外面黑漆漆的,四周悄无人声,又躺了下去。如此数番折腾,好容易熬到了五更,我再也躺不下去了,悄悄地起床,借着微薄的晨曦打量家中的一切。希望能发现哪里还有不尽如意的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好叫奴婢们赶紧去补办。
早早地吃过了早饭,我认真地梳洗打扮。衣服是早就定好的,一套式样简单的浅紫色衫裙。这套衣服的好处是不累赘,线条简洁,让我看起来一点都不胖。不像时下流行的杂裾垂髾服,裙子重重叠叠,花边累累垂垂,又在腰上系围裳,再从围裳下面伸出许多长长的飘带。那样的衣服给高高瘦瘦的女孩穿可能会很飘逸,可是给我穿嘛……咳咳咳咳,小翠那死丫头说:“那我们宰相府以后就不用雇人扫地了。”
就是头上麻烦。几个丫头仆妇围着,又是“飞天髻”,又是“十字髻”,又是“鸣蝉鬓”,又是“坠马髻”,试来试去,把我的几根头发快扯掉光了。这还不算,最可怕的是,她们还在我头上插上许多头饰,什么上金步摇、碧玉簪、翡翠花钿、金凤钗、缀锦镊等等等等,应有尽有。末了,还在我耳朵边簪上一朵大红花!据说这大红花还是一个叫杨二车娜姆的女人从南越那边带过来的异族装饰,京里还没人戴过呢,希罕得紧。
等她们终于弄完了,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镜前转过身来说:“你们说我这样子能看吗?人家还以为我是那乡里暴发户进城了,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家里有俩糟钱,所以把家当都戴在头上。”
大家正哄笑着,外面已经有仆人跑进来喊:“齐王殿下已经到大门口了。”
这下子满屋子的人都惊慌失色,怎么办?想不到齐王殿下来得这么快。几个负责给我梳头的人都快哭出来了,她们可是我母亲专门派过来给我梳洗打扮的,要是没弄好,搞砸了今天的这场约会,她们不得提头去见我那举世闻名的凶悍母亲了?
我也有点慌,但还是努力笑着说:“没关系,你们看我的。”
我三下两下,取下所有的头饰,把发髻也扯开了,让头发自然的披垂下来,拿梳子稍微整理了一下,然后用一根和衣服同样颜色的浅紫帛带在头上一系。好了,梳理完毕!
小翠最先夸了起来,“不错不错,这样一弄,看起来又清新又自然,原来我家小姐是个穷命,越不打扮越漂亮,越打扮越不像样。”这个死丫头,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其他的人也直点头,我也顾不上再照镜子了,赶紧出门。走到前庭时,齐王殿下已经在母亲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我父亲已经上早朝去了,他本来是要留下来接待贵客的,可是我劝他索性不要留下来。他若在家,势必得亲自陪客,齐王身边有这么一位长辈拘束着,那还玩什么呢。
父亲开始很犹豫,怕这样会显得失礼。贵客临门,主人怎么可以不在家呢?我努力说服他道:“这次本来就是女儿请客,不是父亲请客。如果父亲在家,家里来了这样的贵客父亲自然得一直陪着,那还有女儿什么事呢?那样女儿就连想跟齐王说句话都不好意思了,哪有父亲陪贵客女儿在一边插嘴打混的?”
父亲一听有理,果然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特意把接待贵客的机会留给了我。
我和母亲把齐王一直让进了内厅,献过茶后,我就对母亲说:“娘,我带殿下去后园看花了哦。”
母亲忙答应着,我带着齐王一直走到后园,把他的人全留在了前面。我的仆人也只是在凉亭里摆好了茶水糕点就远远地退到一边去了。
我转了一个圈,开心地对齐王说:“现在这里就只剩下我们俩啦,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我都陪你。
齐王开心得像个孩子似地说:“真的呀,那我可不可以跳到水里去捉鱼?”
我说:“可以啊,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想在这园里放把火都没关系,何况只是捉鱼。这池里有好多鲤鱼,你捉到了,我就现烤给你吃,让我们也当一回流浪汉吧。”
没想到他真的脱下长衣下了水,在水里好处摸呀扑呀捉起鱼来。原来,在他温文尔雅的外表下,也有这么天真淘气的一面。
我也真的让仆人送来了炭火和烤架,亲自动手在池边生起火来。如果齐王殿下可以下水捉鱼,我为什么不能烧火烤鱼?
一会儿,捉鱼的人就站了水里看着我大笑了起来,我伸手擦了擦头上的汗,又捋了捋头发,问他:“我怎么啦?”
他笑得更大声了:“你看看你的脸,哈哈。”
我看不见自己的脸,只能看了看自己的手,原来如此。我到池边捧了几捧水洗了洗脸,催着他说:“你还在笑呢,我的火都生起来了,你的鱼呢?要是等会炭都烧完了还没见到鱼,那殿下可就羞了。”
正说着,母亲派人送来了一堆工具,有鱼篓,鱼网,鱼叉,钓鱼杆。我看着那堆东西揶揄他:“要不,你干脆爬起来钓鱼吧,钓鱼虽然也慢,但总比你抓鱼靠得住一些。要等你抓上鱼当中饭,只怕我早就饿死了。”
他一瞪眼:“你少瞧不起我,马上就有鱼上来了,看等会忙不死你。”
大话说得响当当的,可一直到了中午,肚子都咕咕叫了,还没见他捞起一片鱼鳞。我母亲那边已经派人来传了几次话,说那边菜已经做好了,就等着王爷过去入席了。
可齐王坚持、坚决、坚定地表示:今天一定要自食其力,抓得到鱼就吃,抓不到就挨饿。
我再次建议他不如改成钓鱼,因为老是在水里泡着也不好。他却依然只想捉鱼。我怀疑这家伙想捉鱼是假,想玩水是真。我还没见过有谁玩水玩得这么上瘾的,玩了一个上午了也不嫌累。
我取笑他说:“你上辈子是龙王啊,这么喜欢水,见了水就走不动路了。”
他居然点着头说:“只怕真是的,我真的见了水就走不动路了,我每次从宫里的金水桥上走过,都好想跳下去游水,可身边总是围满了宫女太监,总不好意思……啊!”
我赶紧跑过去,只见他惊喜万状地从水里伸出手,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出现在我眼前。
我们兴奋地一起围在炭火边,他目不转睛地坐在一边看我剖鱼,上调料,然后放在架子上烤着。他说:“你还很会弄嘛,像模像样的,今天的鱼一定很好吃。”
我说:“烤鱼我可还是第一次哦,不过烧鱼我是烧过的,我会下厨。”
“真不简单,宰相的女儿会下厨,现在一般的千金小姐恐怕都不会吧。”
我想告诉他,下厨是我母亲教我的.我母亲也不是只会打骂我父亲的,她有时候也会亲自下厨做一桌子好菜给我父亲吃,我父亲每次都赞不绝口。也许正是我母亲时而凶悍时而温柔的多变性格才牢牢地吸引住了我父亲,让他对别的女人都不再留恋了吧。
我忍不住一语双关地说:“要是我做的鱼果然好吃,我以后就经常做给殿下吃好不好?”
他很流畅地回答:“好啊。”
我心里甜丝丝的,不管他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弦外之音,我都已经感觉很幸福了。
鱼烤好了,他边吃边啧啧称赞,说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鱼。我想,一来,是我做的烤鱼真的味道不错,二来,鱼是他费了一上午功夫亲自捉的,这就使得这条不寻常的鱼特别好吃。
我趁机向他要承诺:“我们说好的哦,要是你觉得我做的鱼真的好吃,那我以后就常做给你吃了。”
“嗯嗯嗯”,他一边吮着自己的手指,一边含糊地回答。
他吮吸手指的动作让我怦然心动,因为他这个时候真的特别迷人,有一种别样的魅惑。也让我幸福万分!因为,能亲眼看到尊贵的齐王殿下吮吸手指的女人,普天之下,舍我其谁?
吃完了烤鱼,太监们要服侍他去更衣,我也建议移师客厅。可是他不同意,只是闭着眼睛,嘴里咬着一个草根,靠着一棵金丝楸树懒洋洋地歪着。
大家只得由着他。最后,他居然慢慢地滑下来,在楸树的阴影里,躺在草地上睡着了。
我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睡姿,从未有过的幸福感弥漫全身。我看看天空,飞鸟不停地掠过。再看看庭院,满眼繁花似锦,耳边不时传来蝉鸣和鸟鸣.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连空气里都充满了他的芬芳。
即使只为了这一瞬间,也值得我在人间受尽苦难。
向四周看了看,发现下人们都坐在围栏或石凳上歪歪倒倒地打着瞌睡,我低下头去,在他的发上轻轻一吻。
刚抬起头,就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瞳眸里。
“哦,我看到你头发上爬了一只小虫。”我力持镇定地说。
他坐了起来。我迟疑地伸出手,看他没有躲开,才伸过去帮他掸掉身上的草屑。同时劝他道:“在草地上睡久了会腰痛,不如您到屋里去睡吧。”
“不用了”,他站起来说:“今天的太阳真好,又温暖又不晒人,让人懒洋洋地只想睡觉。”
我提议进屋去看看我父亲的收藏,他同意了,于是我领着他在家里到处走了走。最后,我领着他进了一间很大的书房,靠墙一排排的书,桌上文房四宝俱全。
他走到书架旁拿起一本书,很惊异地问:“这是清源阁孤本的拓本?”
望着封面上大书的《清源阁孤本传世丛帖》,我点了点头说:“这孤本的原本就在你们家天机宫的秘阁里,我父亲也只能看,不能拿出来的。我就求他帮我拓印了出来,这一排全是拓印的你们家秘阁中的孤本。不好意思哦,做小偷的被事主逮到了。”
他更吃惊了:“你的意思是,这间不是你父亲的书房,而是你的书房?”
我说:“是啊,这是我的书房,还像个书房样子吧。我请殿下进我的书房,其实是有所图谋的。”
他笑着问:“什么图谋?”
我说:“首先,让我的书房沾染一点殿下的贵气,从此我的书房就可以晋升为洛阳的知名书房了。其次呢,还想趁机求殿下一件事。”
“什么事?”
“在求殿下之前,我想先请殿下帮我看看我在旧书摊上买的一本手卷到底是真迹还是赝品。”我从书桌上的一个匣子里拿出一本破旧的手写字卷,在桌上小心地翻开,同时偷偷观察他的表情,果然,他神情激动地问:“天那,你从哪里弄来这个的?”
“一个卖旧书的地摊,那天我也是刚好路过,好玩走过去翻了翻。看到这个,竟像是真迹,那人开价又特别便宜,就买了回来。”
“特别便宜,你多少钱买的?”
“一两银子。”
其实是一万两银子从一个败落的旧家子弟那里买来的。而这个手卷本身的价值远不只一万两银子,那旧家子弟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根本不识货。这个手卷如果现在拿到字画市场上去叫卖,要十万两银子都会让那些张芝的疯狂崇拜者打破头。要知道,本朝的人痴迷狂草、崇拜张芝已经到了“寸纸千金”地步,只要是张芝的遗墨,哪怕是一张破纸,人们都视若珍宝。何况这还是一整本手卷!
“天那,‘草圣’张芝的《笔心论》,你居然只用了一两银子!这本手卷据说从张芝死后就没人再看见过,有人就猜测是张芝把它带到坟墓里陪葬去了。也就因为这一点,张芝的墓被一盗再盗。后来他的家人没办法,把墓迁葬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去了,连碑都不敢立。到现在,人们都不知道他到底葬在哪里了。”
“殿下的意思是,这本手卷是真迹?”
他再认真地看了看,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立刻把手卷放进匣子里,双手托着举到他面前说:“那,这个就送给殿下吧。我又不善书法,这手卷放在我这里纯粹是曝轸天物。只有送给像殿下这样的草书名家,才不会辜负了这本好难得才重见天日的手书善本。”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他涨红了脸推辞着,但眼睛里又明明露出了浓浓的不舍。
我很理解一个草书迷那种渴望得到草书珍品的心情,于是又劝诱道:“只有在懂得欣赏的人眼里,它才贵重。在旧书贩子那里,它只值一两银子。到了我手里,它也只是躺在匣子里继续不见天日。如果殿下不收,‘草圣’张芝在九泉之下都会哭的。他的手书孤本,竟然落到了一个像我这样完全不懂书法的人手里,所谓的明珠暗投,也不过如此了。殿下就忍心看它继续蒙尘吗?”
最后,好说歹说,一再强调“一两银子买的”、“‘草圣’张芝会很伤心”,才总算把手卷硬塞给了他的随行太监。
送出了大礼,我这才拿出一个空白卷轴,摊开在书桌上说:“殿下看到这个,就已经明白我想求殿下什么了吧。我想求殿下给我写一幅字。也许在殿下眼里,张芝的手卷是价值连城的。可是在我眼里,殿下的墨宝才是价值连城的,求殿下赐字。”我作势跪了下去。
不出我所料,他立刻扶起我说:“不用行这么大的礼的,我写就是了。”
于是,我得到了我梦寐以求的宝贝:我心爱的齐王殿下的墨宝。
我愿意拿天下所有名家的真迹去换他的亲笔字画。对于我来说,的确只有他的字画才是真正价值连城的。
题完字,又请他“指点”几局棋。大概是看在张芝手卷的面子上吧,他同样很爽快地答应了。于是我们又摆开了棋局。
几局下来,我的棋艺让他大为折服。我书法不行,棋艺还是不错的。作为一个宰相千金,我总得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吧。
他甚至很兴奋地说,好久没遇到过这样势均力敌的对手了,以后要找机会多切磋切磋。
这天,他在我家一直玩到日影西斜才恋恋不舍的告辞,起身的时候还说:“好多年没玩得这么痛快了。”
我母亲一直笑得合不拢嘴,对于我和齐王之间相处的融洽,她是大喜过望了。
我迈着飘飘然的步子送他出了我家大门,在走出大门之前我还想: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我没想到的是,这也是最后的绝响。他今生赐给我的幸福只有一天。
刚走出大门,我就猛地停住了。
那顶我再熟悉不过的轿子又阴魂不散地印入了眼帘,我一阵心慌,隐隐地预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了。不知为什么,最近每次看到这顶轿子,我都会很害怕很慌乱,是因为她曾向我下过战书吗?
轿帘开处,一个长裙曳地,衣带飘飘的女子仪态万方地走了下来,在齐王面前含羞带怯地盈盈下拜:“臣妾贾荃见过齐王殿下。”
齐王的眼睛里有什么亮光一闪,我心里一紧。
那羞怯的女子眼神忧伤地看着我家大门说:“我是来求见我父亲的,里面一直不给开门,我只好坐在轿子里等着。没想到惊扰了您的王驾,请殿下恕罪。”
“里面一直不给开门?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是啊,可我母亲是下堂妻啊,我是没资格住在这里的。我好久都没见到父亲了,真的很想他,就过来了。可是门人不给通传,不给开门,我……”说着说着,就见粉唇微颤,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了晶莹的泪光。
齐王看她的眼神顿时变得无限怜惜,我的心跌入了万丈深渊。
他回头用冷漠的目光看了看我家巍峨的大门,居然牵起贾荃的手说:“不用在这里等了,我带你去见你父亲。他今天一天都不在家,这会儿应该还在宫里忙着呢。”
“齐王殿下……”,我轻轻地喊了一声,伸出手想挽留,可是他恍若未闻。
他先把贾荃送到她的轿边,亲手掀起轿帘,扶着她进去,温柔地微笑着看她坐好。然后,只略略向我点了一下头表示道别,就登上自己的车辇绝尘而去。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整个人变成了一座石雕。
他冷漠的目光,还有他们携手而去的背影,让我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远去后,我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小翠为了让我跟齐王独处,今天一天都躲在一边,没有像平时那样跟着。这会儿,她见我半天还没进去,出来找人,才发现我坐在自家的大门前,神情萎靡得像只被人遗弃的流浪狗,不禁大呼小叫地推着我说:“小姐,这里是大门口耶,你一个大家小姐,怎么能坐在这里?”
我倚在自己的膝上伤心地说:“小翠,他不要我了,他当作我的面牵着她的手走了。”
“谁牵着谁的手走了?我不是看见你跟齐王殿下亲亲热热、有说有笑地一起走出去的吗?这里除了你们俩,还有谁呀?”
她说着说着也坐了下来,我倾身倚靠在她的肩头,用带着哭腔的音调说:“小翠,我很没用,留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了。”
小翠一把推开我的头,眼睛盯着我说:“你先别急着装柔弱,这里只有我,你装给谁看啊。你先给我说清楚,他们是谁?到底是谁跟谁走了?你不会没用到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吧。”
我擦了擦已经流到嘴角的泪,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说:“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同情心啊,我好歹也是你的主子呃。我说的是他,我的齐王啊,他刚刚当着我的面跟贾荃走了。”
说到这里,我的泪流得更多了,擦也擦不完。
小翠一下子从台阶上站了起来:“你说齐王跟大小姐走了?这事怎么又扯上她了?她什么时候来的?”
“就是刚刚啊,我送齐王出来的时候,她就等在这里,告诉齐王我们欺负她,不准她进门见自己的父亲。齐王深为怜惜,牵着她的手走了,说要带她去宫里见我父亲。”
小翠瞪大了眼:“啊?小姐,那你怎么不拆穿她啊,装可怜,她平时不是挺厉害的吗?她们娘儿三个,那两个都是没用的,就她还有点狠气。”
“她现在学乖了,不跟我赌狠了,装可怜。这招还真管用呢,齐王一下子就上当了,亲手拉着她走了,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比冰还冷。”
小翠急了,“那小姐怎么不追过去啊,她去宫里看父亲,小姐就去宫里接父亲,谁怕谁呀,她还能叫齐王殿下赶你回来不成。”
“可是那样又太……。”
“太什么?你平时不是这么栽的人吧,今天怎么变得这么萎萎缩缩了。叫你去你就去!趁他们还没走远赶紧追上去,我去给你叫俩最快的马车,我陪你去。”小翠把我从台阶上拉了起来,转头就喊;“铁头,铁头……”
“那个,小翠呀……”
“少罗唆!铁头,铁头,你快去赶一辆马车过来,要最快的,快点,小姐要出门。”
很快地,我就被小翠拽上了马车。铁头一挥鞭,马车在铜雀大街上疾驰而过,扬起一路灰尘,引得路人纷纷回避、频频侧目。唉,想也知道他们这会在说什么了,无非又是:“糟了,宰相府的土匪又出窝了。”
事到如今再想挽回名誉是太迟了,我们宰相府早已声名狼藉,什么“野人部落”、“土匪窝”、“生番族”,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其实也不能怪人家,就别提我那个娘吧,单看看我这个丫头小翠,就匪气十足的,比我这个当主子的还野蛮。我还没准备好呢,她就已经强拉着我飞车追情郎了。
我在车里坐立不安地说:“小翠,我们这样追过去不大好吧,追上了,跟齐王说什么呢?难道真的说我去接父亲下朝?那不是很搞笑吗?我父亲带去的仆人一大堆,下朝后坐着八抬大轿前呼后拥地回家,要我去接什么呀。”
小翠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少给我没用了。你想要齐王就得追,不然让他跟大小姐这么一去,你知道他们会发生什么?万一他们生米煮成了熟饭,你哭都来不及了。”
“小翠,你一个姑娘家的,好不害臊。”我脸都红了。
那丫头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她还毫不在意地损我:“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都看不住,眼巴巴地让人从你的眼皮底下抢跑了,那才害臊呢。”
小翠的话让我悚然而惊,的确,我是表现得太没用了。但愿一切都还不算太迟。
铁头把马车赶得飞快,不一会儿就看见了齐王的车辇。在明黄色的伞盖下,纱幔围绕的辇舆中隐约可以见到齐王的身影。我的眼睛自动忽略掉紧跟在后面的那顶轿子,只盯着我心爱的人。
听到后面迅疾的马车声,齐王从辇舆中探出头来。我赶紧跳下车,走到辇前跪下行礼道:“南风见殿下走的时候神情不豫,内心十分惶恐,特地赶来向殿下请罪。”
齐王的眼神不像刚刚那么冷漠了,他伸手示意我平身,很和气地说:“你何罪之有?想来这也是他们大人之间的事,你一个小辈也是没办法调停的。只是你母亲委实太霸道了,哪有连亲生女儿见父亲都不让的道理!我也是一时激愤,才带了你姐姐来的。”
“臣妾的母亲的确过分了点,臣妾在此替母亲谢罪,恳请殿下宽恕。”辩解只会越发增加他的反感,既然他已经选择了相信贾荃,我唯有请罪一途,或者还可以挽回一点他的观感。
“算了,你起来吧,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多谢殿下,臣妾只想为母亲赎一点罪。臣妾可不可以随殿下一起进宫,跟我姐姐一起去见我父亲,趁机好好劝劝他,让他跟荃姐的母亲重归于好?”
“你能这样,就太好了。”
这时贾荃也从轿子里走了出来,用很疼爱的口吻说:“好妹妹,难得你有这份心,可是我怎么忍心害你呢?你娘要是知道你去劝爹跟我娘和好,她不骂死你才怪。你快回去吧,天色也不早了。你还小,父母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乖,回家去吧。”
乖?拜托你,别吐死我了。
不过,既然姐姐表现得如此温柔善良,做妹妹的也不能太自私了:“没关系的姐姐,我娘要骂就让她骂好了,我今天一定要陪你去,我们两个人劝总比你一个人劝要好。你快进轿子去吧,你身子不好,着一点凉都要生病的。上个月不是还听说你大病了一场吗?父亲还在家里念叨,说要给你请最大的大夫,把你的弱症治好,不然将来……”我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趁着贾荃暗自恼怒又一时找不到说词的当儿,我再次俯身对齐王说:“实在抱歉,就请殿下起驾吧。我们姐妹俩只顾着讲话,都忘了这里是大街上,我们已经挡了很久的道了。”
齐王点头,示意前面的仪仗队伍开路。于是,我和贾荃,一起跟着齐王进了皇宫。
齐王一直把我们领到了父亲处理公文的地方,父亲正伏案写着什么,看见我们和齐王一起出现,慌忙丢下笔过来行礼。
齐王笑道:“大人的两位千金都说要进宫来看你,本王就顺路带她们进来了。”
“那多谢殿下了。”父亲纳闷地看了我一眼,我懂得他的疑惑:天天在家里见面的,跑到宫里来做什么?
齐王又说:“今天在大人家里叨扰了一天,承蒙夫人和南风小姐热情款待,本王在此深表谢意。”
父亲赶紧表示:“能得殿下亲临,那是我们贾府莫大的光荣。”
齐王和父亲说话的时候,贾荃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齐王也好像有意无意地总在看她。我甚至觉得,他们在眉目传情,连空气中都流动着一种暧昧的气氛,我实在忍无可忍了,笑着对齐王说:“殿下,今天实在是太麻烦您了,您有事就忙去吧。”
齐王和父亲都为之一愕,这不是开赶吗?我转过脸去望向窗外,心说:对,我就是开赶,谁让你们当着我的面玩暧昧。
既然我已经开赶了,齐王也只好点着头往门口走,同时回头看了贾荃好几眼,贾荃也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两个人一幅依依难舍的表情。那场面,活像我棒打鸳鸯似的,气得我牙根紧咬,都快要被醋淹死了。
父亲那样精刮的人,自然也看出了苗头。在回来的路上,他的目光在我和贾荃之间转过来转过去,眼中转了无数的疑问,终究可能觉得不大好开口,故而只是问:“你们怎么到宫里来了?”
这下我可不客气了,立刻抢在贾荃前面说:“大姐听说齐王去了我们家,就故意等在门外,告诉齐王我们怎么欺负她们母女,想让齐王为她们出头。”
贾荃也急忙抢着说:“爹,您别听她瞎说,我只是告诉齐王我想进去看您,可是门人不给开门。”
我说:“你骗谁呀,明明就是因为你知道今天齐王会去我们家,故意跑去想攀上他的。反正凡是我的东西你都要抢,尤其是我看上的人,你更加势在必得对不对?你恨我母亲抢走了你母亲的丈夫,所以你也要抢我的,好替你母亲报仇。”
贾荃不屑地一笑道:“真不害臊,他是你的丈夫吗?八字都还没一撇,就说别人抢你的,他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真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当然当然,你母亲又另当别论了,那是个极品……”她还想继续说下去,可看了看父亲铁青的脸,又打住了。
父亲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尽量用最平和的语气说:“这里是皇宫,到处都是人,你们俩好歹给我留点面子,要吵也出宫吵好吗?”
我真是服了我父亲了:两个女儿都已经吵成这样了,他一个堂堂的宰相,竟然不能出一言辖制,只是一味地恳求。我有时候真怀疑外面传的那些关于他如何阴险、狡诈、权谋的故事都不是真的,一个那么有本事的男人,怎么就拿家里人没辙呢?
其实就算是对贾荃的母亲李氏,他也从来没有居高临下过。李氏未发配边疆前他们是恩爱夫妻,后来娶进我母亲后,他对李氏也只是一味地躲避。他不去永年里,与其说是他狠心,不如说是他胆小,根本就不敢去面对李氏。他知道自己亏欠了她,可他又真的很怕我母亲,所以对于李氏,他就只有一躲了之了。
贾荃可一点都不想给父亲留面子,越发嘲讽地说:“这宫里谁不知道我们家的事啊,谁不知道我父亲停妻再娶,然后又抛弃发妻?可怜我母亲一个著名的才女,竟然敌不过一个粗野不文的泼妇。”
我立即抢白她:“你说谁是泼妇?我说你母亲才是个虚伪不堪的恶心女人。整天以才女自居,亏她还好意思写什么《女训》!我以为《女训》这种书,是只有皇后那样母仪天下的人才有资格写的。你母亲也写《女训》,就不怕笑掉了天下人的大牙?如果咱们晋国的女人都照你母亲写的那套来训导自己,那最后都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大家都一起成为弃妇吗?人贵有自知之明,你母亲自己活得那样失败,有什么资格教导别的女人怎样做女人?”
这一下点中了贾荃的死穴,让她一下子楞住了。作为一个女儿,我想她对自己母亲搞的那套所谓的“淑女准则”也是不以为然的。因为,事实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所以,她一方面维护她母亲的“淑女”理论,一方面不淑女;一方面骂我母亲,一方面又暗地里跟她学泼辣、学强悍,也因此才有了今天的举动。
看来,她学我母亲是学到火候了,因为她只楞了片刻就笑着对我说:“我母亲起码教导我是成功的,从齐王今天对你我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了。妹妹,这场仗,你已经输了。从齐王看到我的第一眼起,你我之间胜负已定。恭喜你,你就要成为皇亲国戚了,‘齐王殿下的姨妹’这个称呼是不是让你很爽?”
这一下,点中了我的死穴。我的脸霎时变得惨白。
行尸走肉般地跟着父亲回到家里,我立刻跑进书房,把齐王题写的卷轴抱进怀里。
小翠跟进来说:“小姐,夫人让你过去吃饭。”
我说:“小翠,你找一个跟这个一样大的卷轴,明天让人拿到街上去,做一个铜套,再做一个锦套……嗯,先就这样吧。”
小翠楞了:“哪有铜套啊,我见都没见过。”
我说:“所以才让你叫人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卷轴去请人定做啊,锦套也要定做。你听清楚了,我说的不是锦盒,而是软布锦套,套在铜套外面的。”
小翠叹了口气说:“好好好,都依你说的。但你可不可以不要坐在地上?哪有一个大家闺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你快给我起来过去吃饭,夫人那边已经来催过两次了,你要再不过去,夫人就要亲自过来了。”
我倚着书桌说:“我不想过去,你帮我端一点过来吧。”
小翠的牛眼又瞪了起来:“你今天是跟我犟上了是不是?你说你坐在地上像什么样子?快起来啦。”说着伸手就过来拉。
我越发钻进书桌底下,大叫着:“我不起来,这里是他站过的地方,我就要坐在这里。”在喊叫中,我泪如雨下。
我知道贾荃说的话不是夸口吹牛,齐王看她的眼光真的不对劲,很不对劲,跟看我的眼光完全不同。他看我的时候就是看一个平常人,看贾荃的时候却是格外温柔,格外含情脉脉。那是看情人的眼光啊。
其实贾荃根本不需要和我争,就如她所说的,在齐王看到她的第一眼,我俩之间胜负已定。这场仗,根本还没开始打,我就已经输了。
我的齐王,我的前世爱侣,我的今生挚爱,当作我的面,对别的女人一见钟情!天下还有这样讽刺的事吗?
这天晚上,小翠和我争吵了很久,最后还惊动了爹娘。但我死都不肯从书桌底下爬出来,我的固执使得一向溺爱我的娘都发火了,爹拼命斡旋的结果,是双方都做一点让步:我答应不再坐在地上,他们在书桌旁给我铺了一张小床,我以后就把书房当卧室了。
从这天起,我度过了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不,应该说,从此我的生命就坠入了黑暗。
第二天,外面就传来的消息说:齐王殿下去了永年里,亲自拜会了贾荃的母亲李夫人。
这件特大新闻立刻在京城成了最新头条,因为,齐王前不久才接受了我邀请造访了宰相府。没过几天,又接受贾荃的邀请去了永年里。大家都在猜测:难道他想一箭双雕同时迎娶宰相的两个女儿吗?就像乃岳宰相大人那样,置“左右夫人”,哦不,置“左右王妃”?
听到这个消息,我静静地躺在书桌前的小床上一动不动,心渐渐成了死灰。
其实外面的人都太抬举我了,齐王殿下从来没有把我当成王妃人选,何来“左右”之说?他去永年里跟来我家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他来我家是我邀请来的,他只不过是想出宫走走,纯游赏性质的;去永年里则是他自己主动拜访的,属于毛脚女婿登门拜会岳母的性质。
贾荃还没那么大本事可以私自约请齐王。她想约齐王必须通过我父亲,就像我上次那样。如果她通过了父亲,父亲要么不会帮她,即使帮了也一定会知会我。我了解父亲,他绝不敢偷偷帮着贾荃挖我的墙角,那样我母亲会要了他的命。
所以齐王出现在永年里只有一个解释:他自己主动去的。
虽然事态的发展也算是在我的意料之中,可是也未免来得太快了。我的齐王,你为什么连一点点争取的时间都不给我?这么快,这么毫无商量余地的就宣判了我的死刑?
第三天,外面又传来消息说:齐王和贾荃一起去了洛阳郊外的白云山,在那里的皇家别苑玩了整整一天,直到掌灯时分才亲自送贾荃回了永年里。
第四天,他们去了白马寺。第五天,他们去了西郊的皇家牡丹园……
我躺在床上,对着他的字画说:“跟她在一起,你难道就连累都不会了吗?这样天天跟她到处跑?”
接下来的几天,没有他们出游的消息了,果然还是会累的。我呵呵地对自己说:“你真聪明,知道他们该要玩累了,现在应该是躲在哪里静静相守,恩爱缠绵了吧。”
几天的寂静。我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夕,我仿佛已经听到了隐隐的风雷。我奄奄一息地躺在书桌前的小床上,等待着最后的宣判。我知道这日子不远了,以他们恩爱的程度,应该很快就会有重大的消息传来。
果然,第十天,我派去母亲房里打探消息的丫头回报说:老爷下朝后和夫人一阵嘀咕,被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夫人还哭了。
我让小翠扶起我,颤巍巍地走到父母的房前,进门劈头就问:“爹,是不是齐王已经向您提亲了,他要迎娶贾荃?”
父亲不说话,只是用心疼的、怜悯的眼光看着我,母亲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哭道:“我可怜的宝贝呀,你为什么就这么想不开呢,你看你这几天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又回头骂父亲道:“都是你养的好女儿!只会抢自己妹妹的人,只会挖自家的墙角,有本事她自己去找一个啊。等我的风儿把人请回来了,她再守株待兔,拣现成的。她还要不要脸呀,她娘还写什么《女训》,天天教别人“四德”,结果只教会了自己的女儿抢男人!这都是你造的孽,你去给我到那边去,告诉那对不要脸的母女,趁早回了这门亲事,不然我就跟她们拼了这条命!“
“夫人,我……”父亲为难地嗫嚅着。
我喘了一口气说:“娘,别逼爹了,这事你叫他怎么管?荃姐也是他的女儿,手背手心都是肉。何况,何况,这明显是齐王自己的意思。是齐王自己看上了贾荃,这事摊在任何女人身上都不会拒绝的。”
父亲又怜惜又感激地看着我,我对他说:“爹,我现在只想求您一件事。”
他马上说:“什么事,女儿,你说,只要爹办得到的。”
“我想求您再帮我约齐王一次,我想在他大婚前再见他一面。我想听听他对我到底是个什么看法,对姐姐又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这么快就决定了跟姐姐的婚事。我想把这一切都问清楚,我不想胡里胡涂地结束。”
父亲有点犹豫了:“你刚不是说你其实早就有预感了吗?你也认为这是意料中事。”
我还没开口,母亲已经大骂起来:“叫你约你就约,你管不了你那个死不要脸的女儿,任由她抢我女儿的丈夫,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呢!现在只是叫你约一下齐王你都推托起来了。是不是你看那边搭上齐王了,身价高了,你就不把我们娘俩放在眼里了?”
父亲急忙说:“不是不是,夫人你误会了,我只是怕让风儿伤心啊。齐王既然喜欢荃儿,风儿去见见他难道就能改变什么吗?我只怕他会索性把话说死了叫风儿断念,我怕风儿……”
我忙说:“爹,您别担心,我受得住的,我只是想把话问清楚,我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母亲听了,大惊失色地站起来:“风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想做傻事吧?”
我努力挤出笑容说:“娘,看您说到哪儿去了,女儿是您的女儿耶,您会生那么窝囊的女儿吗?我只是打个比方啦。”
母亲拍了拍胸口说:“这还差不多,风儿,我就只有你和午儿两个宝贝,你可不要吓我哦,娘可经不起那样的吓。”
“放心啦娘,我只是见他一面而已,把话说清楚了,立刻回家承欢膝下好不好?”
看我这么说,父亲也点头同意了。
两天后,他回来告诉我,和齐王殿下见面的日子约定了,就在明天上午,在我家的明月楼。那是我家开的一间最好的酒楼。
其实,我想问话只是一个方面,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方面是:我想他啊,我想见他。我只想利用一切机会跟他见面,哪怕只是听他说一些会让我伤心断肠的话,也比我见不到他要好。自从那天宫中一别,我已经十天没见他了,再见不到他的人,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第二天,我早早地就到了明月楼,告诉掌柜的今天一天歇业,让伙计们,也包括他自己在内统通放一天假。他们立即笑逐颜开,只是看我一脸萧瑟、形容憔悴,才不好表现得太欢呼雀跃。
齐王来的时候,整栋酒楼里,除了楼下守门的,就只有我和小翠了。
看见齐王走进来,小翠见过礼,上了茶,就到楼下去了。
我举起杯子对齐王说:“南风以茶代酒,恭贺殿下喜事将近。”
他微笑颔首,曾几何时,这个动作曾让我欣喜万分,可如今,却叫我心如刀割。我多么希望他能否认,能告诉我:“没有的事,你从哪儿听来的谣言啊。”可是,他却这么明白无误地、甚至是喜形于色地承认了。
我猛灌了一口茶说:“我有一点不明白,齐王殿下和荃姐的婚事怎么这么快就定了,如果我记得没错,殿下那天在我家门前和荃姐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他再次点头。
“那么,我和殿下认识还在荃姐之前了,为什么殿下选择的是荃姐,而不是我?”
“南风,这个与谁先谁后无关的,若说先见面,我在你之前也见过不少闺秀的。我皇兄皇嫂这两年一直都想帮我物色王妃,给我看过的画册不少,真人也见了不少。”
“听说你皇嫂一直希望你能娶她娘家亲戚的女儿?”
“是的,她娘家适龄的女儿,差不多每个她都向我引荐过了。”
“可是你都没有看中,却唯独对贾荃一见钟情?”
问完,我紧张地看着他。我看着他的嘴唇蠕动,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希望自己就这样聋掉算了,可是没有,我还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虽然像隔着重重山河:“是的。”
是的。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生下我?
我再也控制不住滚滚的热泪。
“南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错愕,一丝尴尬,还有一丝怜悯。
“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吗?一丁点都不?就因为我,长得不够美?”
“我也喜欢你的,南风,你也有你的美,那天在你家里见到你,你清新淡雅,像一朵小雏菊。那天在你家我们玩得很开心,你送给我的手卷我一直爱不释手,天天放在案头临摹,你的棋艺也让我心折。”
“可是你还是不能接受我,不愿意娶我,你心里只爱贾荃,是吗?”
“这是两回事。贾荃是你的姐姐,我不希望你们的关系搞得太僵。你们两边的母亲已经老死不相往来了,我希望你们下一辈不要这样。我以后就是你的姐夫了,我希望你能带动你母亲,跟你姐姐她们搞好关系,我希望你们一家和睦。”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再次用恳求的声音说:“我希望你能说服你母亲,把贾荃的母亲接回相府去。听说你母亲很宠爱你,你说的话,她会听的。以后贾荃出嫁了,她妹妹也到了该出嫁的年龄,她母亲一个人住在永年里太孤单了。”
我蹭地站了起来,满眼愤怒地说;“原来,你今天来并非是为了见我,而是为了贾荃,还有你未来的岳母!你是以未来姐夫的身份来当说客的?你希望我说服我母亲接回贾荃的母亲,这样她嫁给你后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你们就可以无忧无虑、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是不是?”
他也皱起了眉头:“你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可是贾荃是你的亲姐姐啊,难道你不希望她幸福吗?她的母亲本来就是你父亲的原配夫人,她住进宰相府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南风,我希望你是一个善良、明理的女孩,而不要像你的母亲那样。”
我已经无法形容我的愤怒了:“原来你不仅是为了贾荃的幸福来的,还是为了教训和侮辱我和我母亲来的。我怎么不善良?怎么不明理了?我母亲又怎么啦?你心爱的贾荃就很善良、很明理吗?你知道她那天晚上为什么会正好等在我家门外吗?”
他有点警惕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过是要告诉你,你所谓的善良、明理的女孩,那天晚上是特意等在门外守株待兔的。她恨我母亲抢走了她母亲的丈夫,所以她也要抢走我喜欢的人,以此来为她母亲报仇。而你,不过是她向我报仇的武器。她当初知道我约请你的时候,就已经向我下战书了。她说她和她母亲都不服这口气,她们就不信淑女不流行,倒是泼妇当道了,她说她要跟我争夺你,而你,就是她用来和我打赌的工具!她要拿你来验证,到底是她娘的那套管用,还是我娘的这套管用。”
他的脸色变了,呼吸急促地说:“我不信!贾荃是一个那么柔弱的女孩,”
“柔弱?哈,她在宫里跟我吵架的事你肯定也听说了吧,我告诉你,那次我们从宫里一直吵到宫外,我的口才够厉害了吧,都不是她的对手。”
他沉默了一会,才冷冷地说:“就算是这样,我也爱她。她是这么多年来唯一让我一见钟情的女人。”
我也冷笑了一声说:“那又如何?你也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让我一见钟情的男人。”
他叹了一口气说:“南风,你还小。”
“就因为我还小,你就连争取的机会都不给我吗?我认识你只有十五天啊,为什么你不多给我一点点时间让我向你证明我值得你爱?为什么要这么匆忙地决定你的婚事?”
“我已经不小了,我二十岁了,别的男人在我这个年龄早就娶妻生子了。”
“你二十年都等了,为什么现在就这么等不及,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决定你的婚姻大事?你不觉得你太草率吗?”
“你不懂,你还小,有时候,一个男人可能一点也不想娶妻。可是某一天当他遇到一个女人时,他就突然意识到自己该娶妻了。”
“贾荃就是那个让你突然动念要娶妻生子的人?”
“是的。”
“这对我不公平,我只认识了你十五天,也许我们再交往久一点,你就会想娶我了。”
“这件事情再纠缠下去没有意义,我意已决。婚礼在今年年底之前就会举行,我也会正式成为你的姐夫。我希望你能正视这件事情,真的拿一个姐夫的眼光来看我,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那是不可能的。你是贾荃的丈夫也好,也张三李四阿猫阿狗的丈夫也好,你依然是我的齐王,我心里最爱的那个人。”
“南风你……”
我朝他绽开了一朵带泪的笑:“你以为我们之间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吗?我告诉你,还远远没有。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我们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我十五天前才遇到你,虽然之后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你娶了亲。但这说明不了什么,也不防碍我继续爱你。我今生爱你、追逐你的迢遥征途才刚刚开始。你就等着接招吧,我暂时把你寄放在她那里,我会要回来的。因为你本来就是我的人,你是我的齐王,我是你的无盐,我们千百年前就是一对爱侣。”
我伸手擦去眼角的泪,然后站起来说:“嫁娶只是形式,什么也不能保证,什么也不能说明。在我心里,你一直跟我在一起,在我的血脉里,在我的灵魂和身体的每一处,跟我在一起。自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的灵魂苏醒,我就知道你是我要寻找的那个人。我们从鸿蒙初开就在一起,从来不曾,也永远不会真正分离。”
回到家,铜套和锦套都已经送来了。我把齐王的字画小心地放进去,再扎好锦套的封口。
然后,我抱着字画坐在地上,倚着书桌发呆。
小翠泡好了一杯茶进来,看到我又坐在地下,皱起了眉头说:“你怎么又坐地下了。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瘦得像个鬼,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现在天气也渐渐凉了,你还坐在地下,不想活了你?”说着把茶放在旁边的书桌上,一伸手把我拉了起来。
我任由她摆布,又呆呆地坐在床上。小翠见我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说:“你一早上起来都还没吃过东西呢,我去厨房叫他们帮你弄点。你现在身体很虚,就弄点清粥小菜,好不好?”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小翠走了。
我转头看着书桌上的茶杯,小心地把字画放在枕上,然后端起茶,揭开盖子,把滚烫的茶水慢慢倾倒在我的左手上,奇怪了,居然不痛。
我又把倒空的茶杯摔到地上,然后拣起最大的那块碎片,对准我的手腕割了下去,血汩汩地流了出来。我平静地看着自己的血在地上流成一摊。
一声尖叫在门口响起:“不好了,小姐割腕自杀了,来人啊,快来人啊!”
我一楞:谁自杀了?我吗?我没有啊。
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接着,母亲一阵风似地闯了进来,一看见我就哭了:“我的宝贝呀,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娘也活不下去了。”
这时爹也下朝回来了,看见这情形,怒吼着叫人请大夫。这可还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在自己家里怒吼呢。
这时丫头们已经给我包扎好了伤口,血已经没有先前流得那么猛了,我笑着对父亲说:“爹,快叫那个人回来,要是你请了大夫,明天全洛阳的人都知道你女儿自杀了,我可不想出这个名。何况我又根本没有自杀啊,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说我自杀了。”
母亲正抱着我,眼睛心疼地看着我的手腕,嘴里不停地叫丫头们小心点、轻点。听见我的话,忙说:“你还没自杀,难道这么长的口子是你不小心割到的?从今天起,你过去跟娘一起睡,你爹睡书房。你这间书房就把它封起来,还有……”她的目光在屋里搜索,终于看见枕头上的字画后,恨恨地说:“把那个害人的东西给我烧了!”
我一把挣开娘的怀抱扑了过去,但已经迟了,一个丫头已经把它拿走了。我紧走两步想把它追回来,可是一阵晕眩袭来,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睁开眼睛,问守在床前的小翠:“我的字画呢?”
小翠把一个套着锦套的筒子递了过来,我坐起来,拉开封口,慢慢地倒出里面的卷轴,小心地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点点,那龙飞凤舞的字,果然是他的笔迹!我小心地把字画装好,然后抱在胸前流下了感激的泪。
父亲和母亲听到我醒来的消息都赶过来了,看见他们骤然老了十岁的样子,我心里惭愧万分,跪在床头叩首请罪:“女儿不孝,让爹娘操心了,女儿以后保证不这样了。”
母亲擦着眼泪说:“你说话可要算数,上次你也是说得好好的,结果呢,割得那么狠、那么深,以后都会有疤痕的。”
我说:“我真的没有自杀!我发誓我连想都没有想过自杀。我当时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太痛了,就想找个什么东西解痛。”
说到这里我看着父亲说:“爹,我现在终于能理解你了。我以前一直不理解你为什么喜欢挨打,喜欢受虐。我现在终于明白,你只是承受得太多了,压力太大了。你为了这个家,为了保住荣华富贵,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拼命地讨好你的主子,他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都去做。你为了讨好一个人得罪了天下人,换来了无数骂名。而这个家里除了你之外都是女人,你没有帮手,只好什么都自己承担着,只好以挨打、受虐来缓解压力。”
父亲泪流满面,他哽咽着说:“女儿,你长大了。”
我说:“是的,我长大了,经过了昨夜,我不再是小女孩了。昨夜其实我并不是一直都在昏迷中的,我醒过几次,头脑里想了很多事,想着想着又睡过去了。到早上醒过来时,才发现我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停顿了一下,我笑着对父亲说:“爹,你以后可以不用那么累了,也不用承受那么多压力,因为女儿会帮你。”
看父母疑惑地望着我,我说:“我要嫁给太子,成为皇太子妃。有我在一旁辅佐,他的太子宝座固若金汤,我一定会成为皇后,进而主宰这个国家。到那个时候,爹,你就不用再巴结讨好任何人了。”
父母大惊,母亲又哭了起来:“女儿,你是不是气糊涂了?那是个白痴耶,你嫁给他,能有什么幸福。”
我说:“我本来就没有幸福了。我不能什么也捞不到吧,我没有了幸福,就要倾天的财富,倾天的权势,就要天下人俯伏在我的脚下。我相信那肯定又是另一种境界,另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吧。”
“而且”,我笑着补充道:“我还可以报效父母,光耀门楣,何乐而不为?”
父亲沉默了,半晌,他迟疑地说:“假如你早几个月这样想,那的确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可是现在,皇太子妃的人选已经有了。”
我愕然,谁呀?怎么没听到一点消息呢?
父亲解释说:“就是卫瓘的女儿。卫瓘这些年一直跟我明争暗斗,但一直落于下风,可能是他急了吧,就想出了这一招。这段日子他一直在向皇后推荐他的女儿,据说皇后已经派人去看过了,看过的人都说非常美。想来也是,他们卫家本来就是个美人窝。这位美人还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弟弟叫卫玠,听说美绝人寰,每次出门观者如堵,现在家里轻易都不敢让他出门了。”
这时母亲盯着我问:“风儿,你真的想嫁给太子?”
我郑重地点头。母亲也郑重地点头道:“那好,爹娘就去给你活动,我女儿既然想当太子妃,那这个太子妃我们就当定了,管他什么卫家的女儿王家的女儿都得靠边站。”
见父亲还在迟疑,母亲一声断喝道:“你还楞在这里做什么?快去找关系想办法啊。齐王娶不娶她我们没法强求,因为那是齐王自己作主的事,是他的私事。但太子娶不娶他就不是太子能作主了,这是公事,是国事!既然是公事国事,就是可以谋划可以操作的。你别告诉我你不行哦,你平时的手腕都到哪里去了?女儿已经退而求其次了,你再不帮她,你存心想逼死她呀。”
父亲诺诺连声地出去了,母亲抱住我说:“宝贝,你放心,娘只要办得到的,就一定会帮你达成心愿。”
我疲惫地躺下,对母亲说:“娘,你昨晚肯定也没睡好,女儿现在没事了,你快回去补补眠吧。”
母亲站起来给我拉了拉被子,宠溺地笑道:“那你好好休息一下,娘去厨房亲自给你弄点好吃的。”
房里的人都出去了,我拿起他的字画,轻轻地抚摸着说:“其实我只是想离你更近,我只是想以后还能有机会见到你。”
我亲爱的爹娘,一个够无耻,一个够凶悍。像这种打关系、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