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的春天,侯明明出生在四川屏山县的一个教师家庭。
这天是春节过后的农历正月初二,国历2月13日。他的母亲经常讲,在中都医院生下他的那天,是一个多日不见的太阳天。西山白塔上空红彤彤的,霞光从窗外射来,室内暖洋洋的,所以取名叫明明,希望他的明天光明。儿时的他,热衷于绘画。家中墙壁上,地面上,都是他涂鸦的地方。对画家职业的向往和追求,渐渐在他心里萌发。尽管当教师的母亲、公证员的父亲不满意他“疯天狂地画娃娃儿”,但还是尊重了他的志向。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四川闹饥荒。小明明的父亲侯平发响应政府号召,离开县法院法官的岗位,到偏僻山区当农民,母亲去一个叫中都高夕台的更偏远的小山村当教师。小明明被父母寄养在县城北街一个叫郭家祠的地方。郭家祠青砖黑瓦,雕梁画栋,古色古香,典型的清代建筑。高深的厅堂里,宽宽敞敞,四周灰白的墙壁上,青石板铺的地面上,出现了小明明用粉笔绘的儿童画,孙悟空幼稚可笑,猪八戒笨头笨脑。睡觉的地方不大习惯,在偏房,常年黑黝黝。一张褪了漆的柏木雕花床安在墙角,占了半间屋,白天进去都要点油灯。饭厅光线更暗,只有中午,天窗里透出一缕阳光,穿过梁上的蜘蛛网,落在圆圆的柏木饭桌上,多少才显的有点生气。郭家祠的女主人是侯平发的本家大姐,小明明称呼大娘,男主人是个长年躬着腰走路的驼背,人称郭驼子,膝下儿女8个,老大郭月明在外念书。郭家一天两顿饭,顿顿干板菜熬的玉米面稀粥,清澈见底,刚刚端上饭桌就被几个娃儿一抢而光。一到月底,带着金丝眼镜的郭驼子,甩着双手,领着4岁的侯明明到西城城门洞旁的县法院,找办公室的财务人员领取侯平发的工资35.5元,作为侯明明一月的生活费。清汤寡水的干板菜玉米粥不够塞牙缝,经常饿着肚皮的小明明,只觉得小肚皮空空,嘴巴难受,清口水长流,身体特别轻。身体轻可以腾云驾雾,连环画《西游记》里说孙悟空轻飘飘,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还打闹天宫,多神!手拿金箍棒,眼睛一眯一眨的孙悟空时时在他的小脑袋里旋转,于是他学起了孙悟空,在郭家祠石坎跳上跳下,腾云驾雾,提棍弄棒,文进武出。
一天清晨,小“悟空”从睡梦中挣开眼睛,望见窗外苍鹰盘旋,便提起金箍棒跳将出屋,捉拿大鹏金子鸟,一不小心掉进屋前的水池中,双脚朝天,灌满了一肚子绿水。水池的绿水是浑浊的,大江的黄水是呛人的。1966年的一个夏日黄昏,小画家侯明明在城东金沙江边沙滩上握根小木棍画孙悟空大闹龙宫,夕阳照射得他满头大汗。他受不住了,跳到江里,凉悠悠的,真舒服。不知不觉江水漫到了腰间。一股潮水涨上来,一下子把小明明卷走了。江岸的房屋、黄桷树越来越小,快冲到江心了。小明明时而沉入水中,黑咕隆咚;时而浮出水面,见到点点亮光。难道真的要到龙宫去吗?去见龙王爷吗?小明明觉得头皮发涨,鼻子酸痛,受不了啦——龙宫不去了,孙悟空不当了。还是家里好,爸爸妈妈在哪里?“爸爸呀!”他喊爸爸,小嘴一张,一股黄水吞到肚里。不知喝了多少水,鼻子踹不过气,沉沉浮浮中,只听见一声低沉的叫唤:“不要动”。侯明明只觉得一只有力的大手托住了他的头。他身体仰躺,顺着那只大手漂呀漂呀,漂回了岸边,在沙坝上吐出一大滩黄水。风来了,雨来了,风雨中他恍恍惚惚,被人背回了家中,倒头大睡。睡到第二天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从市管会下班回家的爸爸带他去感谢那位好心的救命恩人,却听到这样一个不幸的消息:救命恩人是金沙江上的船工彭老二,昨夜他和他的哥哥彭老大把船停靠在江边的一个石崖下。一夜暴雨,石崖滑坡,泥石倾泻而下,把他们及看守的木船,一并砸入江中。船沉了,彭老二失踪了,哥哥彭老大因半夜起床解手,见泥石飞来,右手一挡,负伤跳入江中,逃脱一命。第二天,彭老二找回来了,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尽管他生前救了条人命,却不准任何人悼念。彭老二的领导、木船社的“天棒”陈老大说他是“四类分子,管制对象”。
四类分子指的是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手腕负伤,吊了绷带的彭老大对前来感谢彭老二救命之恩的侯家父子说,他的兄弟昨晚因熟睡在船舱,泥石砸来了没跑赢和船沉入江底,人死了就算了,弄口棺材直接抬上坡埋。上面不许悼念的理由是,他兄弟属于四类分子中的反字号。原因是60年过粮食关,每天只有3两7钱5的粮食供应,吃不饱饭。天天撑船拉船、劳动强度大的彭老二在领导面前发牢骚,唱了句“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吃不饱”,这下,这句歌词被当成了罪证,解放前拉纤跑滩的彭老二当即被领导戴上现行反革命分子帽子,交群众监督劳动管制。
小画家迷惘了。
“爸爸,为什么雷锋叔叔助人为乐是英雄,死了也是英雄,永远永远纪念。船工叔叔救人就不是英雄,死了不能纪念。难道当了四类份子永远管制,死了还倒霉。这是为什么,爸爸呀!”
“明明,看看天,天上有阴有晴,有风有雨;看看地,地上是人人相斗,弱肉强食的阶级社会。毛主席说,每个人都打上了阶级烙印。长大点,你就会知道,天上风云变幻,地上世事难料呀!”
世事难料,父亲的话有道理。
侯明明睁大眼睛,迷惘地看着世界,看着五花八门的世界。
在这个小学三年级的孩子眼中,世界眼花缭乱,满城都是书写毛主席语录的红色海洋,满街都是红旗、标语、大字报,游行示威和辩论的人群。就连那些读中学的哥哥姐姐们,也穿上了黄军装,戴上了黄军帽和红卫兵的袖章,挥舞着毛主席语录,意气风发,走出校门,上街游行。游行中,他们高唱毛主席语录歌,“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冲向一些人家户抄家,把抄出来的笑眯罗汉、观音、花瓶、笔筒、花盆等古陶瓷当众砸烂,把一捆捆线装书、古旧书和牌匾当街焚烧。红卫兵们围绕烈火,又跳又唱,“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文雅。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烈火燃到了小学,小学也跟着乱套了,课停了,就连少先队的活动也停止了,留念那段美好的光阴啊——每周星期三下午的队活动丰富多彩,班上少先队中队长的他,要么挥着小群头,领着队员们齐声高喊: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时刻准备着!在嘟嘟嘟嘟嘟的队号声中,围绕校园正步操练;要么右手佩戴两根红杠的少先队中队长标牌,举着小红旗,带着三十多个小队员走出校门,上街到军烈属家里担水、劈柴、扫地做好事。走在街上,他和小伙伴们齐声高唱少先队队歌:
“我们是新中国的儿童,
我们新少年的先锋,
团结起来继承着我们的父兄。
不怕艰难,不怕担子重。
为了新中国的建设而奋斗,
学习伟大的领袖毛泽东。
毛泽东新中国的太阳,
开辟了新中国的方,
黑暗势力已从全中国扫荡”
美好的光阴是短暂的。队歌不能唱了,代替的是毛主席语录歌。书不能念了,代替的是学毛主席语录。教室里、操场上、办公室,到处都是大字报。老师们也挎个装毛主席语录的小红包,把校长揪出来弄往礼堂斗。斗完,又戴上高帽子,抓到街上游街示众去了。街上成了革命的海洋,工人、市民、机关干部、农民也起来了,到处都是辩论声、游行示威声。县委门口贴上了白纸黑字对联“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县上的头头脑脑一股脑被揪出来批斗,坐喷气式飞机。由于对斗争对象关系有亲疏,想法不一,观点不同,造反的人们拉帮结伙,分成了两大派——红司派和红总派。为了扩大各自的组织,扩充实力,瓦解对方,孤立对方,两大派常常在街头下战书,指明道姓要对方人员出来辩论。辩论人员出场,首先立正,背诵最高指示毛主席语录,然后站到各自的高板凳上,表明身份,对着观众,亮出观点,说理论句,义正词严,驳斥对方。有时说到激动处,双方手舞足蹈,往往发生肢体冲突。辩论时间有长有短,短的时间个把小时,有时长达5、6个小时,这成了屏山街头独特的风景线。
街头辩论在屏山兴盛了一断时间,到66年2月下旬逐渐消失了。这是因为,造字号的红司被打成反革命组织,其政委、司令、参谋长统统被抓进监狱,底下的虾兵蟹将一哄而散。失去对手的辩论自然冷幺台。那天抓高超的最后一场辩论,侯明明跟着父母上街看得真真切切。下午6点过,天上的飞机还在盘旋,勒令解散红司的传单雪花般地飘下来,洒满了屏山街道。早春傍晚的天气冷飕飕的,寒风夹着雪花。红司头目高超从自己设在县委大楼的司令部走出来,即被人跟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他,把大衣领提起遮住半边脸,走到离县委百米处的大十字街头辩论地点,见街沿上架起了机关枪,心里咯噔一抖,沉重起来。
对方红色总部的辩论人员——屏山中学一个姓冯的青年教师早已站在高板凳上恭候。这个能言善辩的教师虽然20出头,参加红总才几个月,但他引经据典,言辞犀利,滔滔不绝的辩风,令对手思路混乱,哑口无言,一个个败阵。特别是近期,红司的一些铁嘴在他秋风扫落叶的辩风下,反抗心理被压服,斗争意志被瓦解,有的口服心服退出其组织,有的乖乖地走进监狱,他惬意极了。踌躇满志的他,看着三米处的空板凳,心想最后一个对手、红司的头子高超将站在这凳子上被他击败,垂头丧气地进入监狱,成历史渣滓,一股征服感油然而生。他满足地微笑着,看着心事重重的高超走过来,一个响亮地招呼,“最高指示,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高超一个笔挺立正,“最高指示,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说完,跨上高板凳,对着听众,扯开嗓子,“感谢广大革命群,放弃休息,来参加我们今晚的辩论。群众是真正的英雄。我自我介绍,姓高,叫高超,部队转业干部,分在市管会,造反组织身份是红司一号勤务员。我现在是生病躺床,躺床爬起来也要来参加这个辩论,辩论道理,说明真相,追求真理。哪怕面前是带血的刺刀,也要辩下去。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战友们,同志们,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时候到了。这段时间,我们屏山城,黑云压城城欲摧,造反派组织遭到了老保们的疯狂镇压,抓走了我们造反组织好几个勤务员。今晚上的辩论会,机枪压阵,是不是又要抓”。“抓”字刚出口,台下跟踪他的几个人员一下子扑上前,一把把他扯下凳子,按倒在地,亮出了手枪和手铐。
“镇压革命群众,决没有好下场!”被按倒在地,头发被抓成乱鸡窝的高超大声嚷道:“毛主席说,镇压”还未说完,“啪啪啪——”一顿巴掌扇来,扇得他口吐鲜血,大声叫唤,“哎哟、哎哟,最,最高指示——要,要文斗,不要武斗!”
脚尖锭子雨点般打来,“最高指示——你龟儿子给老子老实点,谨防背绳绳,荡秋千!”
“高司令,不,老高,你就忍着点,不要开腔嘛!”高超的部下,文工团文艺兵造反纵队的一个姓卞的司令从人群中站出来,浑身哆嗦,对着抓人者说,“同志,同志”
“同志,哪个是你同志?放明白点,你们是反革命,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一起铐起来!”姓卞的当即被铐,勒令跪下。
“我看你们要抓好多人,造反派抓不完,杀不绝。”高超躺在地上,被铐上手铐,翻着白眼说,“我们不死,总有一天要找你们算账!”
“不准抓我们的高司令,哪个敢!”人群中冲出一个黑磴磴的小伙子,把肩上扛的一面旗帜朝地上一插,瞪着眼睛吼道`:“抓我们的司令,我无产阶级革命战士黑娃第一个不答应。”
“啥子无产阶级,龟儿是流氓无产阶级,乞丐!”围观者中,跳出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吼道:“狗日叫花子黑娃也跑来捣乱,弄来捆起!一起弄走。”这个手戴“红总”袖章的壮汉侯明明认识,是南街上理发店的理发匠,因打架斗勇凶狠,外号“硬骨头”。只见他招呼出一群人把黑娃手握的旗帜缴了,将黑娃按倒在地,五花大绑捆了起来,然后走到高超面前,狠狠一脚踢了过去,“格老子老实点,你的兄弟伙些救不了你!”
“放了他,这个娃儿是孤儿,不懂事。”侯平发站在人群中,不满地说,“这个黑娃饭都吃不起,是个跑滩的。”
“你们要抓就抓我,抓这个娃儿干啥子嘛!”被“硬骨头”一脚踢得鼻血长流的高超,被5、6只手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歪斜着眼,喘着气说,“这个娃儿的脑壳不灵醒,他司令的帽子是自封的。”
“不要乱动,不要随便抓人!”围观者中,闪出一个穿军便服的年轻人,怒斥道:“你们这是辩论,哪里是辩论?是辩论就要听人家把话说完、说透,咋个要动武?随便乱抓人怎么要得?”
“等高司令把话说完了,头脑中的真实思想暴露了,辩论完了再动手嘛。”年轻的教师眼看辩论落空,自己的才华施展不出来,绞尽脑汁准备的炮弹抛不出来,不满地嘀咕,“毒都没有消完,罪都没有请。要讲道理,摆事实,以理服人,让姓高的口服心服,让他部下口服心服。”
“你这个同志有修养,比较正直,我要交你这个朋友。”穿军便服的年轻人一把抓住青年教师的手,“过两天我请你喝茶,有事找你。”说完,他转过身,护住高超的头,“老战友,你有啥子话,快点说”
“说、说、说,监狱头去说,说过够。”戴着政法兵团红袖章的人提着手枪,把穿军便服的年轻人掀开,七手八脚把高超提起来押走。边走边对围观者说,“上面已经定性,他的组织是反革命组织,他自然就是反革命头子。”
穿军便服的年轻人不甘心,上前挡路,抓住高超的肩膀不放手,“指导员,你响应毛主席号召,起来造反,不要怕!”然后回头质问抓捕者,“人家是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参加文革运动,哪点要不得?就是有错,何必动手动脚,动刀动枪。”
“你是哪一个?帮反革命头子说话,连你一起抓。“硬骨头”带着几个人围上来,吼道:“不看头事,不识好歹,弄进监狱再说。”
“你们敢!我叫胡川,刚从部队下来的专业军人,没有参加任何组织,革命群众一个。你们敢抓我!我是看你们抓我在部队的战友高超,出来说几句公道话,哪点要不得?”边说,和“硬骨头”一帮人格斗起来。他机灵地挥拳左抵右挡,使对方近身不得,接着三拳两腿打倒“硬骨头”,趁着空隙突围出来,径直向城东门跑去。
“这个小子真拳实腿,出手不凡,是块料子。”侯平发望着他飞跑的背影,不禁叹道:“小伙子,讲义气、讲义气。”说完,只听“啪”地一声枪响,旁边一个人“哎哟”倒下。开枪的人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不顾,带着“硬骨头”一帮人急追逃跑者去了。姚贤图在背后不满地说,“人都打倒了,不管,还去追啥子嘛?”
“追得到啥子嘛!人家是扁挂。你看那几下,虎虎生威,一看就是练家子,出手不凡。”侯平发附和着,拉起侯明明过去观看枪响倒地的人。“哟,不是彭老大嘛,咋个在这儿呐?”侯明明一脸诧异,“是不是拿给子弹打到了,伤了哪个地方?”
“哎哟,我硬是遇到了,遇到鬼啦!我们单位上的陈老大——陈司令喊我们今晚上来听高司令辩论,暗中保护他。哪晓得枪一响,把我震谙了,脚杆一软,就倒在地上,背时哟!”
“只要枪没有打到就好,遭吓了不关是。”侯平发把躺在地上的彭老大扶了起来,说,“回去好好儿休息一下,注意身体。”说完,他走到戴着手铐的高超身边,说,“高司令”
“啥子司令哦,我今天是阶下囚了。侯主任,这个时候你还在开我的玩笑,涮我的坛子。”
“那我喊你小高,跟以前在单位一样。小高,胳膊扭不过大腿,你要识时务,要吸取教训呀,教训深刻呀”
“侯主任,谢谢你的关心。市管会我怕回去不了,我高超走到这一步,不悔!我是参加文化大革命,保卫毛主席,我要战斗到底。”说完,闭上眼睛,默不作声了。
“小高,听人劝,得一半。”侯平发见高超不开腔,跟着押解人员走了,知道劝说无效,便拉上妻儿,准备回家了。
“侯主任,慢走一步。听我说几句。”跟在后面的彭老大上前扯了下侯平发的衣袖,学着川剧小生的腔调,“那晚上是风又是雨,只见电光‘咔嚓’一闪,山崩地裂,乱石迎头砸来,我右手一挡,虎口震心,忍着剧痛,跳水逃命,顺江而飘,遇回水沱,游将上岸,咣当咣当咣当”
“横祸飞来,兄弟死了,彭师傅受了刺激,脑壳儿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这段时间他不是天天背毛主席语录就是把毛主席语录编成川戏唱。侯主任不要见怪。”彭老大本单位的一个同事叫陈老二的悄声对侯平发说,“领导喊我们把他看紧点,其实他说点唱点,心头舒服,不会出啥子事。他跟其他疯子、精神病不一样,心头有数,清醒得很。”
“我晓得,彭老大这个人我了解,跟他兄弟一样,是好心人。”侯平发说,“你们单位要好好待他,要多多关心他。”
“咋不是呐?看他喜欢背毛主席语录,爱唱川戏,头头还给他封了个‘毛泽东思想’宣传员。让他天天、时时到处唱。”陈老二说,“彭师傅高兴惨了,专门缝了个红包包装毛主席语录。一天到黑背在身上到处唱。有人讥讽他,他也不冒火,用毛主席语录歌回敬。单位上的人说他象电影头的刘三姐,他说自己是‘彭三姐’、‘彭三哥’,
这两个称呼随便喊,我看他是个‘嗬嗬咳’。你听,你听,彭老大又唱起来啦,唱得好听。”
彭老大唱唱谙谙过来了,“小铁梅出门卖货看气候,来往“帐目”要记熟。困倦时留神门户防野狗,烦闷时等候喜鹊唱枝头。家中的事儿你奔走,要与奶奶分忧愁。”他上前推开同事陈老二,握着侯平发的手说,“侯主任,你的少爷命大,比我的兄弟大,大,我的兄弟这辈子造孽,死得惨,追悼会都开不成”侯平发打断他的话,叫他不要东想西想,安心休息,如有为难之处,尽管来找。说完,带着妻儿告辞走了。
一家人走到张家弯巷子口,见不远处的屏中门口走出一队武装人员,押解着该校造反派头头——青年教师薛力出来,他被麻绳绑着,肩上搭了将棉大衣,边走边喊口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喊得押解人员冒火,上前给了他几枪托,“你进监狱了,还喊造反有理?老子打得有理。等会儿弄你在大十字辩论,消毒,你再喊,加重你罪行!”
这支队伍刚走远,巷子口又钻出一支队伍,押解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姑娘,往大十字方向走去。侯平发说,“这个女的姓赵,县级机关的,造字号的,跳得圆,肯定弄去辩论,辩论完了送监狱。”
“今天下午我从小学出来,路过剧场门口,看见摆了一长串高板凳,“硬骨头”弄了很多人来辩论。这些人辩论完了,肯定要遭“硬骨头”捆起,送进监狱。走到卖鱼桥,更闹热。荣复转退军人造反师洪师长和他的老婆杨参谋长,两口子一起挨了,站高板凳,互相喊打倒对方的口号。要连续喊100遍才下得倒台。安逸得很。洪师长挥起拳头,大喊‘打倒反革命分子杨静’,杨参谋长举起小手,哭着喊,‘打倒反革命分子洪长江’,两口子喊得扎劲,喊得哭。下面哄堂大笑。”姚贤图说:“这些人造啥子反吗,吃饱了没得事干,找些罪来受!”
“造反,还不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这样子搞,运动肯定有反复。运动一来,这城头的人激动得很,个个都动起来了。剃头匠都出名了,你看,‘硬骨头’以前在理发店,哪个看得起他,他打起旗旗儿造反,人些背后吐他的口水。现在得势,拽蹬了,十处打锣九处在,高超、‘扁担’这些人对他恨之入骨。”侯平发不以为然地说:“运动运动,大家运动。法院的老钟,当个副院长,害怕挨整,来了个明哲保身,先下手为强。哪晓得惹火烧身,自己写‘打倒顽固不化的走资派钟平’,还在自己的名字钟平上面打红叉叉,标语四处贴。心想,这能引起造反派宽大。哪晓得,惹的祸更大,满街的标语铺天盖地贴出来,‘敌人是不会自行消灭的,无论是中国的反动派还是外国帝国主义在中国的侵略势力,都不会自行退出历史舞台!”
“这我听到说了。”姚贤图说,“老钟还是没过倒关,遭揪出来了。”
侯明明说,“我看见街上到处刷出,‘钟平的标语,是走资派向革命群众的新反扑!’的标语。标语战打起来啦!”
“这下子,老钟黄泥巴糊身,不是屎都是屎。老钟这次遭惨了!”姚贤图说,“老钟挂了个副院长,遭整都值得。象我们学校的兰老师,才从师范毕业,20岁不到,刚来学校报到,课没上一天,就因为蹦蹦跳跳,拿个弹枪到处打麻雀,被临时抽去,挂了个城关镇革命群众除‘四害’指挥部打麻雀分指挥部副指挥长,天天在白门坡打麻雀。现在也脱不倒手,稀里糊涂当了走资派,弄来斗。造反派说,副指挥长也是长字号,该斗!”
“这算啥子!前几天我在屏中操场打篮球,见一个农民挑着空粪桶被校工盘问,啥子成分?农民说,‘嘿,啥子成分?这都不晓得?你们学校的人,简直是书越读越蠢。哪个不晓得?粪没的存粪了咋个来挑。这粪不得存,是有点挑点,挑点洒点,菜等着淋,新鲜得很。”侯明明笑着说,“戴红拢拢的校工几皮砣打翻农民,说,成份都不晓得,只晓得大粪,存大粪,不关心革命,是个憨憨。把农民赶出了校门。”
侯平发感叹道:“乱套啦!这样子下去咋个收场哟,你整我,我整你,哎!”
一家人说着走着,天渐渐暗了,街上的路灯亮了。
回到家,姚贤图烧火做饭,做好晚饭,刚把碗筷摆上桌,屋门被推开了,一个陌生人窜进来,口呼,“姚老师,我是胡川,中都老乡,过去是你的学生,你在中都教过我。”
侯明明见这个人就是在大十字街头打架跑了的那个人,便说,“你跑到我家里来了,找我妈妈?”
“你妈妈是我的老师,在中都小学教过我。”
“我晓得,胡娃子,你在学校调皮得很,参了军,怕好点了。”姚贤图上前把门关上,“刚才大十字的辩论,我们都看见了,侯平发还夸你,说你功夫好,讲义气。”
“这就不要提了,我是看不惯,上前救战友。”胡川摆摆手,喘着气说,“现在那些人正在到处抓我,街上已经戒严了。我想在你屋头躲一下。”
“没问题,不关事!”侯平发当机立断,“今晚你就住在阁楼上,如果屋头有动静,你就从楼窗上跳下去,从巷子头下河。没有动静就好好儿呆一晚上,明天解了严,设法混出城,到你中都老家避风头。那里接近大凉山,山高林密,你晓得讪?”说完,便招呼胡川吃饭。
姚贤图看着胡川狼吞虎咽刨完饭,侯平发引他上楼休息去了,便对侯明明嘱咐,“今晚上的事,千万说不得,如果有人追问,屋头有没有外人,你要一口咬定没得。”
“妈妈,为什么救了人不敢公开说,救人是学雷锋,做好事呀!老师说,助人为乐,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这样悄悄地救人,害怕被发现,这是为什么,妈妈呀!”
“明明,你爸爸早就告诉过你,天上有阴有晴,有风有雨;地上是人人相斗,弱肉强食的阶级社会。但是,人还是应该信本善,与人为善,不要整人害人。你救了人,人家也不会忘记你。长大点,你就会知道,爸爸的话说得好,天上风云变幻,地上世事难料呀!”
侯明明水粉写生《家乡的红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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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们崇尚自然,自然无情;热爱生活,生活无奈;我们依然执著追寻……脚踏故乡的红土地,拔起一簇簇鲜活的野草,山花,献给你——亲爱的朋友!
————————————————————前言
阅读《纪实*九死一生侯明明》1-60请点击进入
世上的事,说不清。
不过,一个朴素的概念在小画家的头脑里形成了。什么“四类份子”,什么“管制对象”,什么悄悄去救人,都属于政治上的事。政治就是制约人、整人,涉及政治上的事就该倒霉,就麻烦。倒霉要躲,麻烦要避。可是,倒霉的事偏偏落在了侯明明身上,麻烦的事发生了。
这天下午放学,侯明明提个瓶子去打酱油,走在十字街头,见街中间放了一个石灰桶,桶中有一扫帚,那是几个戴红袖章的人在街面上写标语。他手痒痒的,鬼使神差,拿起扫帚就在旁边画起了孙悟空。刚把金箍棒画完,后脑勺就挨了一闷棒,打得他金星直冒,接着,耳朵被人揪住,胳膊被人抓住。定睛一看,身边是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其中一个黑脸人说:“他妈的,这个娃儿破坏我们造反,竟敢在我们写的标语上画啥子孙悟空!孙悟空是啥子东西,封资修的东西,大闹天宫,就是要闹文化大革命的天宫。把这个娃儿揪出来关在群专部。”
妈呀!关在群专部不是死吗?常听大人讲,关在群专部的人天天挨打,不死即伤,吓人得很。侯明明着急了,申辩道:“我不是故意乱画的!我是城关小学的学生,我最听毛主席的话,不要打我!不要抓我!”
“不抓你抓哪一个?哼!”黑脸人的手使劲朝侯明明胳膊上一捏。
“几个大人欺负小娃儿,没有道理!把人家小娃儿放了!”
“画娃娃儿有啥子罪吗?这个娃儿我认识,是侯明明嘛。他妈妈是教小学的姚老师,教书教得好呢,对人也好!”
“娃娃儿懂得起啥子嘛!你们把人放了!”
在围观者的劝解声中,侯明明用力挣脱黑脸人的手大声说:“我认得到你,你坐过监狱,在大十字和高司令一起遭的,你放出来的时候,没有饭吃,还在我家吃过饭。我爸爸拿煮鸡蛋给你吃,你不识人情!”
“人情?人情值几两?”黑脸人眼睛瞪得溜圆。
这个黑脸人是个养峰子的人,前段时间,他赶跑了县养蜂场场长,一个人成立了一个叫“反倒底造反兵团”的组织,自认司令。他打着红旗走到城里,哪里有活动,就一个人扛着一面红旗去助威,混口饭吃。没有活动了,他就没有饭吃,常常饿得头昏眼花。一天傍晚了,肚皮空空的他,窜窜连天,扛杆旗帜上街想混口饭吃,走到大十字,见围观辩论的人丛中,有他认识的高司令,正被几个人掀翻在地。他认为机会来了,跑去解救,心想讨个好,司令有赏,结果稀里糊涂被抓,送到了监狱。吃了几天监狱饭出来,还是饿肚皮。有次他饿倒在侯明明家门口,拿着一双自己舍不得穿的新胶鞋想换饭吃,说:“这双胶鞋还是新的呢,没穿过,是我去造县委的反,县委书记看我的鞋烂,给三元钱买的新鞋。”当时,侯明明看他可怜,没要他的胶鞋,就给他端了一大碗饭吃。侯明明的父亲还拿了三个煮鸡蛋给他。谁想到,这个黑司令小人得志,拿着鸡毛当令箭。
“扒几口饭,吃几个鸡蛋,就拿来说嗦?人情了人情,代替不了阶级斗争,阶级斗争没有调和的余地。”黑司令口气硬,一副得意的样子。
怎么不得意嘛?他觉得自己是个人,不,是人上人——造反司令,高大得很。过去,在人们的心目中,他是流浪汉、可怜虫,一文不值;飞来的不是白眼,就是耳光。在他的记忆中,从小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他患有“母猪疯”病,听说是母亲怀着他时吃了母猪肉落下的病根,发作起来浑身颤抖,呕吐白沫,吓人得很。他只记得自己是离城50里地的龙桥人,8岁那年,跟着父母到县医院治病,刚进诊断室,父母转身就不见了。他被抛弃了,只好在城里流浪;困了,张家湾的涵洞口摆张烂草席就睡;饿了,餐馆门口泔水桶的残汤剩饭捞起来就吃。这个“母猪疯”生命力强,多年来,冬天穿别人丢掉的烂衣裳,赤膊亮腿;夏天穿一条短裤,周身肌肉发达,黑黑发亮;晚上头枕石头,鼾声如雷。有时,他居然跑进城关小学,在教室外边偷听老师讲课,跟着教室里面的学生娃娃念书被校工赶出来,又溜进去,一赶一进,捉迷藏。时间长了,校工也烦了,问他:“你饭都没得吃,还想读啥子书嘛?”母猪疯回答:“我就是想认几个字,好读毛主席语录。”校工感觉不可思议,摇摇头,不过,再也没有阻止他进校听课了。流浪不是长久之计,读书识字好混社会啊!城里人说,“这个黑娃儿比袁国权、余老幺好。袁国权枉自是高中生,从不劳动,一天到黑只晓得在街上流浪,哪里黑哪里睡;,一身稀脏,光个屁股,提个竹篮子,别人拿饭给他吃,他扯起饭碗就丢了,说饭有毒,要害死他。余老幺呢,估吃霸生,专门抢娃娃儿的东西吃,可恶得很!这些流浪汉,还是黑娃儿好点。”评价的也是事实,一天半夜,月光如水,饿醒了的“母猪疯”忽然看见木锯厂火光闪闪,浓烟滚滚,呼地跳将起来,扯开嗓子满街大喊:“失火了,失火了,木锯厂燃起来了......”他跟着人群冲向火场,救火抢险。由于报警及时,木锯厂烟火扑灭,未酿成大灾,民政局奖励他,给他找了个饭碗,把他安置在县养蜂场,喂起了蜂子。
此时的他,正正经经,双手朝腰杆一叉,对围观者说:“不关你们的事,闲事少管!”说完,手便朝侯明明的脖子捏来,“说得脱就走得脱,说不脱,就套一支脚。”
侯明明侧过头,一口咬住了黑娃的手腕,脚朝他的下身蹬去。
“你还这样凶嗦!”黑娃忍住痛,手紧紧捏住侯明明的脖子不放。
“黑娃,你怎么这样呢?放开手,脖子不能随便捏,出了事你要负责。”人群中,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双方隔开点,讲道理,以理服人。”
“是徐老师嗦,徐老师,你也来了。”黑娃捏侯明明脖子的手松了,但嘴里直嚷,“今天,侯娃儿把我们废了,我们在这大十字街头写标语,他抓起刷子沾上石灰水,就在标语上画孙悟空,你看、你看,我们写的标语,打倒刘、邓、陶,成了打倒刘、邓、陶、孙悟空了。笑不笑话?简直笑死人,气死人!哼,他把我们严肃的革命大批判搅乱了,这要么是搞破坏,要么是为刘、邓、陶翻案。”
“你黑娃儿乱说,打胡乱说。我只不过在街中间舞了几笔,犯了啥子法嘛?”侯明明用力挣脱了黑娃的手,站到了徐老师的身旁。
年轻的徐老师双手护着侯明明,微笑着对黑娃说:“听老师的,黑娃,不要义气用事。老师晓得,你是一个好青年,又是一个造反派战士。想一想,以前你为了做一个有文化的人,没有饭吃,还到学校来求知识,悄悄眯眯到教室外面听课”
“这些我晓得,徐老师,我在外面悄悄偷听,你把我叫到教室里,在后边角落里给我安了张课桌,给我买笔、课本、作业本,教我认字,给我批改作业,还端饭给我吃,使我一个睁眼瞎能够看得来报纸,听得懂广播,念得通毛主席语录”
“我是说,你到学校来,一些调皮的学生不理解你,嫌弃你,吐你口水,甚至有的用弹弓弹你,用小石头摔来打你。将心比心,你挨打的滋味好受吗?现在你抓扯比你小得多的学生,是什么行为?”
“是革命行动,谁喊他来破坏我们在街上刷大批判的标语!当真画个孙悟空就能闹翻天嗦!”黑娃嘴巴不饶人,“徐老师,你关心过我,帮助过我,我非常感谢!但今天这件事,请你不要干涉。这是大是大非,我们要上纲上线。”
“没有这么严重,大是大非,上纲上线是对敌人。黑娃,你不是经常读毛主席语录吗?毛主席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破坏我们写大批判标语,就是破坏文化大革命,就是我们的敌人。”黑娃斩钉截铁,“我们就是不放过,我们就是要专政,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黑娃,你要听老师的话,不许乱来!”边说,徐老师把侯明明拉过来,紧紧护在怀里。
徐老师的怀里暖暖的,暖暖的温情,温暖着侯明明的心。这份温情,上溯到63年的金秋。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充满梦想的侯明明背个大书包,连蹦带跳,跟着母亲穿过金桂飘香的校园,来到了一年级三班报道。报道的老师笑眯眯,一根大辫子搭在水红上衣的胸前,两只大眼发出明亮的光彩。她弯下腰,轻轻说:“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家住什么地方?”
“侯明明,家住东兴街55号,屏山中学对门。”
“今年几岁了,小朋友?”
“七岁,已经满了。”
“七岁的娃娃真懂事,七岁的娃娃爱学习。”徐老师细细的手,一遍遍抚摸着侯明明的小圆头,“今天起,侯明明小同学,我就是你的班主任,我就是你的徐老师。”
徐老师对这些新入学的学生可好呢,生活上无微不至关心,学习上一丝不苟认真。她和这些学生一起上课,一起出操,一起劳动,一起唱歌跳舞。饭前课后,一起做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有时还东躲西藏,跟学生一起捉迷藏呢。周末,徐老师就用红纸剪成小红花,发给表现得好的同学。这些小学生,喜欢上了这个可亲可敬的老师,他们在元旦的联欢活动上纷纷说:“徐老师,你就象妈妈一样,我们爱你。你下期教二年级,我们跟着你上二年级;你教三年级,我们跟着你上三年级;你教中学,我们跟着你上中学;以后,我们读大学,也要你来教我们;你到哪里教书,我们就跟着你到哪里。反正,你到哪里,我们就到哪里。”
童心可爱,童言真挚。
飞雪迎春,新的学年来到了。
教室外面鞭炮声声,锣鼓阵阵。正月十五的龙灯,在屏山城闹起来了。
刚刚开学,端坐在凳子上的侯明明走了神,一颗心,不平静起来了,跟着外面的鼓声骚动起来。趁徐老师在黑板上书写生字,他悄悄溜出了教室,追赶那龙腾虎跃的迎春龙灯队伍。“呛呛呛呛呛——锵锵锵锵锵——咚咚咚咚咚”,青果形的彭鼓敲起来,锣、钹、马锣震天响;这边“万年欢”过了是“二巷子”,那边,“按蛾儿”过了接的是“陕锣鼓”;右边应,左边呼,二三十个头戴藤帽,赤膊上阵的大汉冒着浓浓烟火,舞着一大一小金黄色纸龙。采着鼓点一起一伏;那一二十个鱼兵虾将围绕金龙你追我赶,栩栩如生,煞是壮观。好一个屏山闹年鼓,嘭嘭嘭,叫人激动。侯明明看呆了,入迷了,他跟着闹年鼓队伍走呀走呀,走了屏山城一转又一转。他忘记了上课,忘记了老师和同学,忘记了课桌上新发的课本、作业本和抽屉里的书包。太阳落山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了,侯明明兴致正浓,居然钻到闹年鼓的队伍,接过一个娃娃鱼灯摆起来。他得意洋洋,举起娃娃鱼灯,跟着闹年鼓队伍走到了西昌坝。刹时,鞭炮声大作,礼花光芒四射,大小金龙、鱼兵虾将在黄烟滚滚中左旋右转,尽情腾舞。安在西昌坝四个角落的铁水花炉,抛洒起铁水花来了,一片片闪亮的铁花,从下到上,呈抛物状落下,滚在地上还在发光、发热。耀眼的铁花与天上眨眼的星星相交辉映,使人眼花缭乱。灼人的铁花落在身上刺痛,侯明明受不了,把娃娃鱼灯传递给了别人,躲在了坝边的人群中。不知过了多少时,金龙和鱼兵虾将烧成了光架架,鞭炮停了,浓烟散了,侯明明跟着人群离开了西昌坝。他又饿又倦,眼皮打架,头脑昏昏沉沉,不知不觉走到了轮船码头,坐在石梯台阶便睡着了。恍惚间,他被摇醒,徐老师亲切的声音传来,“侯明明,码头石梯上不能睡觉,谨防坏人。我和你的爸爸妈妈找你很久了,我送你回家去。”回到家,徐老师把忘记在教室里的书包、课本交还给了他,并当着父母的面,批评他“侯明明同学,今天你悄悄溜出课堂,违犯了纪律。记住,犯了错误一定要改正,有错就改的小学生就是好学生。”说罢,她在幽幽的电灯下给逃学的小学生补起了课,改起了作业。父母尊重这位责任心强的老师,小学生侯明明也喜欢上了这位妈妈一样的徐老师。
侯明明喜欢的徐老师,还在苦口婆心劝说那个爱读书、悄悄旁听的流浪学生,“黑娃,老师是为你好,你爱读书,觉悟高,但要懂道理,讲道理。不要任性,任性要出事。”
“出事就出事,我就不相信,城隍庙硬是要遇到鬼。”黑娃肩膀一耸,“我光杆司令一个,保卫文化大革命,怕谁!”
“油盐不进的家伙,遇到了,看咋个收场?”围观者,一个二个摇头,“一个钻牛角尖,一个调皮捣蛋,针尖对麦芒,今天有好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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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们咋、咋这么多人围、围起呐?把、把我的店子都挡了,咋、咋个做生意嘛?哟,打、打人嗦,是侯明明嗒嘛,哪、哪个欺、欺负你?”
好熟悉的声音啊!人缝中探进来一个头,原来是这大十字街边杂货店的史老板。侯明明手朝黑娃一指,“他打我!”
“打了又咋个?还要抓你走,弄你来消毒。”
“消、消毒?”我店、店子头才、才消了毒,没得苍、苍蝇、蚊子。”只见史老板挤进人群,对黑娃骂道:“是、是你黑、黑娃儿嗦,狗日的,吃、吃饱了,你、你狗日屙湫痢,打膘枪,以、以大欺小。你龟儿经常在、在我、我的店子头混、混吃混喝,听、听我的话,把、把人家侯、侯娃儿放、放了!”。
侯明明和史老板很熟悉,经常在他店里打酱油醋。因为他口吃,侯明明前几天还和他打过赌。
“史老板,没惹你哈!骂啥子?卖你的东西,看你的店子。走走走!不要影响我们执行公务!”黑娃手朝史老板一掀,“我们这是革命,搞阶级斗争。”
“阶、阶级斗争?哄、哄人哟!哪、哪个信?你这是欺、欺负人,以、以大欺小。把、把人放啦!”史老板喷着酒气,上前双手抓住黑司令的衣领直扯,“再、再说执、执行公务,麻、麻人哟!你娃儿饭、饭都没得吃,哪、哪个拿、拿公务给你龟、龟儿执行?笑、笑死人哟!你这、这是脑、脑壳昏,表、表现自己,好、好讨口饭吃。咳!老子不、不拿东西给你吃啦!”
“那个吃你鸡巴东西哟!不要抓衣裳,把手放开!放不放?”黑娃也扯起了史老板的长衫衣袖,“关你啥子事?做你的生意嘛!”
“啥、啥子呐?你、你欺负小、小娃儿,就、就关我的事。大、大路不平旁人闯!”
趁两人纠缠之际,徐老师向侯明明使眼色,侯明明心里明白,一下子钻出人群,一溜烟跑了。朝哪里跑呢?跑到附近的城皇庙,那里偏僻,容易躲藏。跑呀跑,他在前面跑,黑司令一伙在后面追,边追边喊:“站到,站倒,不准跑!”。
侯明明使劲地跑,没命地跑。跑进了神皇庙,东窜西躲,爬上一个阁楼藏了起来,大气不敢出。那阁楼清代建筑,年久失修,腐朽的楼板已裂开好几个大洞,四周蛛网密布,散发出呛人的霉味。他从裂开的木板缝隙往外瞧,黑司令一帮人在庙内院子里东搜西找,跟着来的史老板一边拉着黑司令的衣裳,一边劝:“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娃娃做事要留条路,不要太、太绝了!”
“啥子太绝?阶级斗争,你死我活。就是要绝!”黑司令吩咐同伙,“把他的妈弄来,我肯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你狗、狗日的要、要遭、遭雷打!”史老板的声音,“听、听人劝,得、得一半,算、算了!”
史老板是个好人,危难之处显真情呀侯明明想到前几天打赌的事,颇觉对不起他。史老板本名史德成,50开外年纪,常穿件灰布长衫,戴顶瓜儿皮帽,酒壶不离身。他为人厚道,在屏山大十字街头经营一个杂货店,卖些油、盐、酱、醋、干鲜、杂货等,生意还过得去。由于嗜酒如命和口吃,他常遭到相邻的捉弄。特别是一些学生娃娃,经常到他的店门口起哄,“一、二、三,死、死得成,二、四、六,死、死不成!”随着他“打、打、打——”冒火的吼声,学生娃娃们一溜烟跑散了。那天周末,侯明明到他店里买东西,对他说:“史老板,到你店里买东西很吃力,你不结巴就好了。我们打个赌,我当老板,你来买东西。只要你说,把“打豆油”说伸展,不结巴,我就送你一斤酒喝。好酒,“泸州老窖”。你输了,就白送我五斤豆油”。
“要、要得,酒、酒不好弄,豆、豆油,老子有的是,划、划算。好,下、下午来。”
侯明明知道他要有所准备,就依了他。
天擦黑时,侯明明提着父亲的“泸州老窖”,如约而至,跳进史老板的柜台内。史老板笑呵呵望着“泸州老窖”,踱着方步,走到柜台外。双方进入角色。
“史老板,你要买啥子?”
“打豆油!”
“打好多?”
“打五斤!”史老板干干脆脆,眨着眼睛,“打、五、斤”。
哟,史老板话说的伸伸展展,肯定是下午用心训练好了的。侯明明灵机一动,笑着说,“打啥子豆油,有黄豆瓣的、有胡豆瓣的?史老板,你是晓得的,有这些种类。打哪种?快点说!”
“打豆油,打——五斤,打胡、胡豆瓣的,打、打、打你儿娃子”!
史老板口吃,柿子脸通红,输了。
侯明明提起嬴来的五斤豆油,对着嘴巴蠕动的史老板扮了个孙悟空手搭莲蓬的动作,头一摆一摆,眼睛一眨一眨,手一扬一扬,得意忘形地跑了。一会儿,打赌这件事情就在街坊四邻传开了,成为笑谈。
此时看来,史老板并未为打赌之事耿耿于怀。相反在侯明明遇到麻烦时挺身而出。正想着,外面传来母亲的声音。侯明明从缝隙里往外看,见黑司令一伙人把他母亲抓扯着带到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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