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泉的声音
他们曾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当他们小手拉着小手,蹦蹦跳跳地快乐地在田前,在屋后玩耍的时候,人生是干净、美好的。甜蜜的小芽,在两个人的心田生上根,不经意间缓缓地成长。
世上的情事,开始得朦朦胧胧,才显得如溪水潺潺,对于以后的水滴石穿,也令人信服。如果此刻这一对就此失散分开,也许谁也忘不了谁,谁都信了那个人就是唯一至爱。
他是个有远大志向的男人,从军十年,征战无数,终成一代名将,战绩彪炳;她女扮男装,只要与他在一起,生死相随,浴血沙场,毫不退缩。
当他铁甲铮铮,回朝受封领赏的时候,她只是在人群中用热切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暗念着他的名字。军人的名册里没有她,所以,功劳簿上没有她,她不在乎,她只要他的心里有她。他们是生死与共,风雨共渡的爱人啊,还有什么比这更牢固的吗?
“东明,你说有没有下辈子啊?”
“有,当然要有,这样,我才可以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
“那我要做男人,也要建功立业。”
“那我就做女人,只要与你在一起。”
然后是两个人痴痴地傻笑。
“知道吗,泉,有了你,就是公主,我也不稀罕。”
“你明白吗?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可惜,幸福就在这些轻飘飘的话里,看似真实,实则虚幻得有如七彩泡沫,经不起微风,遇不得细雨。破灭才是结局。是时间还是那些渐渐兴起的诱惑,让夏天别样红艳的荷花满池,终于成了秋日萧瑟败落的枯枝残叶,配上无力的蝉鸣,白白勾走了情人的眼泪?
在辛泉满怀着对腹中生命憧憬的时候,尚东明告诉她,他要成为驸马了。原来,他是稀罕公主的。
“为什么要放弃我们,这是我和你的孩子啊。”
“我要的你给不了,你明不明白,你要是爱我,就不要再缠着我,给我自由。”
“你爱我吗?”
“爱,是天下最大的谎言。我天天可以对上百个女人说这个字,我还说我爱世上所有的人呢。我现在最爱的是权势,是地位,是金钱,我要名留史册,而不是做个躺在女人肚皮上的小男人,你明白吗?”
尚东明用力推开拉住他不放的辛泉。她重重地摔倒在地,脑袋与地面相撞的声音,如雷鸣一般清晰,紧随而来的是腹部的剧痛,那鲜血,就顺着两腿之间流着,迅速布满了整个地面。
她在战场的时候见过很多死人很多鲜血,她不怕,她怕的是眼前那个男人的冷,他就这样站在眼前,看着她的鲜血裹带着他们孩子的生命流出来,他放下了一张银票,说,他不方便去叫郎中,让她自己去喊吧。希望她理解他。
然后他走了,她爬出了门口,用尽了全力,喊来了邻居。郎中到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血已经流光了。可是,她没有死。孩子没了,她却活下来,用他给的那张银票付了郎中的出诊费,那银票上有她的鲜血,触目惊心。
海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浪很温柔地抚过来,象一双最温柔的手,带着咸湿的味道,掠进发丝。
望着一望无边的水面,觉得自己空洞的身体已经腐朽了,即便海景美到如斯,辛泉的麻木让眼前的一切和她之间有了一道最厚的隔膜。
女人,象她这样的女人,除了死亡,还有别的路径吗?她不是在疑问,而是在反问。
好累,死,听上去是一种极大的解脱,是一种结束,结束了这么多年的挣扎,结束了伤、愈、再伤的轮回。
她不是个蠃弱的女子,但是多年的坚强就象紧绷的弦,终于在这一次彻底断裂,弦断琴音灭,曲终人散时。
辛泉一步步走向海的怀抱,水面轻轻的涟漪漫过她的脚踝,她的小腿,她的膝,她的腰肢……,海水打湿了她白色的裙袂,打湿她的脸……
她的肤色那么美好,变得宛若透明,水珠在月光下,有了最安静的光泽。
水面到达胸口的时候,海突然开始躁动,波浪起伏大了起来,脚步变得艰难,摇摇欲坠中随时都有可能被浪推倒。
呼吸变得很费力气,肺似乎被外面的水压得很小,每一口都只能小小地吸到一点点空气,辛泉的头脑开始昏然,眼前也变得模糊。
渐渐地,她仿佛看见,远处,海与天的接面,闪起光亮。
那光越来越大,白亮得那么圣洁,那是照耀她回归的灯光吧。一瞬间,辛泉笑了,眼中闪过最明亮的亮光,然后阖上,放弃了所有体内的力量,倒入了水中,把自己完全交给了大海,她晕了过去。
血,痛。
满手都是鲜血,鲜红的,在身下漫开来,一直漫开,空气里也全是血腥的味道,好象整个山都是红色了,那血开始淹没她,淹没……
“不要!”大叫着,她醒过来。
躺在一张完全陌生的床上,衣服被换上了最朴素的渔妇布衣,简陋但洁净的房屋,只有身下的床,以及屋中央破旧的饭桌椅,其余空荡荡的。这一切象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刚才的只是一个梦,一个梦。辛泉从惊恐中平复下来。
她没有死。
既没有遗憾,也没有喜悦,
而这个陌生的地方,也没有让她产生一丝的新奇与恐惧。
也许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游魂,注定漂泊而不能轻易解脱。
小屋的门轻轻地打开了一条缝,钻进来的,是两个黝黑的小脸,海风吹得他们那么健康,又充满生气。
辛泉没有动,但她听得到他们在窃窃私语,然后蹑手蹑脚地进来。辛泉闭上眼睛,假寐。
“小东,好美的姐姐。”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压低着。
“恩,恩,小西你看,你妈妈的衣服给姐姐穿上,真的很好看。”小男孩的声音。
“姐姐还睡着的呢。”他们在咬着耳朵。“我们把花放下,先出去吧,不要把姐姐吵醒了,等阿飞哥哥回来了,再来看姐姐。”
他们在辛泉的枕边放下了一束花,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花香很淡,好象还有海风的气息,还残留着新鲜采摘时与土地无法分开的生命的能量。辛泉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了枕边那些淡紫色的小花。花枝是新折下来,新的伤口沁出些透明的汁液,不知是不是它们的泪。不久这些幼小的生命就要结束了吧。美丽,有的时候就是毁灭的理由。
辛泉缓缓地坐起来,感觉全身无力,曾经在生死边缘走过的这次,抽走了她太多的力量。
她的头昏沉沉的,眩晕,眼前模糊,不由得用手撑住身体,休整着气息和平衡。
此时,门支呀地又被打开,一大片的阳光欢快地涌进房间,一下子把室内的阴暗击溃。辛泉的眼睛完全不适应这种耀目的光,被晃得眼前一片白花花,只能隐约看到光影之中有一个身影,正站在门前。辛泉扭转头,躲开光线。
“小东、小西来看过了吧,两个小鬼会送花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动人,可是语调却轻浮。“不要扭着头,转来我看看。”那人进了屋,并没有关上门。
辛泉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不知道房里又进来这么个人一样。
那人也不生气,从房角拖了张椅子,到门口一坐,笑道:“你不理我,我可是伤心得紧。”嘴里说着伤心,那语气里却是十分开心,十二分的耍赖。
渐渐适应了那满屋的阳光,屋子小,门外的阳光可以直接晒到床头,洒满辛泉的身上,暖暖的,很舒服。辛泉原本无力,支撑不住,但因为不愿理睬那人,更不愿在他面前躺回床上,表现出那样暧昧的状态来。不由有些进退两难。
她转过头,却突然发现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正盯着她,很没礼貌地上下打量。她忍不住回看那双眼睛的主人,那家伙正在门口的小椅上,惬意极了的样子。
二十左右的年纪,很普通的长相,长得有点高,但不是太壮,皮肤被阳光晒成健康的颜色,从打扮看,很象个渔村的打渔郎。一脸虽说是坏坏的表情,但是他的眼睛闪着光,无法掩饰他骨子里的特殊气质。
“小东、小西都说你是个象仙女一样好看的姐姐,现在看上去是比在海水里泡着的时候周正些,但好象长得也就能看而已。”说这话的时候,这男子眼睛笑得成了线,很色。
辛泉早已习惯了这种眼光。她习惯于漠视外貌这种只关皮囊的事。美与丑,有什么区别?此时的她不想见到任何人,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缓慢地下了地,全身很酸痛,好象除了体力不支以外,并没有更严重的伤。很渴,桌上的水壶是空的。环视全屋,屋里东西很少,一览无遗,却找不到哪里有水。
“渴了?我这里倒是有水的。”那男子说着,真的从腰间拿下个皮囊,晃了晃,有水声。
辛泉的嗓子很干,可是,她实在不想回应他,不说话的时候,那些悲伤就象被暂时封存在身体里,她怕一开口,它们也将汹涌而出,让她无力抵抗。她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桌边,并不理睬那男子。
“知道吗,在海里溺死的人,都是被撑死的?”那人自顾自地提着问题。
“你又知不知道,喝水撑死的人和没水渴死的人样子会有什么区别?”说着,他停顿一下,似乎在等辛泉的回应。
没得到回应,一会他又接着说:“你见没见过牛皮筏子,淹死的人就是那个样子,喝很多水以后,人会变成球一样,所有的骨头全撑开来,直到全部撑断,眼珠子都被挤得突在外面,象庙里的天王一样突出来。这个时候,人还是会喝个不停,直到最后彻底变成一个人球,这才会死掉。对了,你也在水里泡了不少时间,要不要看看,你的眼珠有没有被撑得突出来呢?”
虽然明知他是在胡说,可是偏讲得活灵活现,辛泉还是会觉得毛骨悚然,当听到他问自己的眼珠时,竟然也觉得眼睛有点异样,有了想摸一下的冲动。
“你放心吧,即使真的突出来,每天往里按一下,也就好了。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帮姑娘你的。哈哈。”那人得意洋洋地大笑。
辛泉知道他是拿自己打趣,并不理睬。
可男子突然从门口的椅子窜到桌边,那张晒黑的脸紧凑到了她眼前,“那你还想不想知道,渴死会变什么样?”
辛泉没想到他会这样突然出现,微微向后闪,可是目光不小心就与他的目光相遇,那眼睛不止是亮,而且竟然是深遂不见底。就象昨夜的海,那样没有边际吧。
辛泉不由失神了。
“你在想什么?”男子的声音把辛泉唤了回来。她才发现,男人是那样近距离地靠近她,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饶有兴趣的意味。
辛泉皱了皱眉,他的眼睛让他看上去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可是,为什么他要表现得象个登徒子?
他递过他的皮囊,又摇了摇:“要不要喝水?”
辛泉虽然渴极,却不想接他的话,继续装聋作哑。
他见状就一边倒水在碗里,一边说:“是不是担心皮囊我喝过了?那我把水倒在碗里给你喝,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看见碗中水,听男子声音难得诚恳,辛泉的嗓子愈发干得发痛,便不再多想,端碗喝了下去。
那男子得意而讨厌的笑声又响起:“哈哈,这是我家,这是我碗,其实这碗也是我一直喝的,所以……哈哈。”
辛泉有些气恼,正待发作,门外冲进来一个中年人,慌张的样子:“阿飞,他们又来了。”
“恩,是吗?那我们去看看。”男子冲着辛泉又坏笑,“我叫阿飞,陪我一起去吗?”
辛泉本来有几分好奇,但听阿飞调侃,自然不应。
阿飞又是大笑,拉上那中年人就转身出了门,带上了房门。
辛泉终于又回到了宁静,但似乎刚醒来时的冷已经散去很多,阿飞在这个房子里留下了余温。
安静的房间。
阳光被关在门外面,一下子又是黑暗一片。
回到床上,躺下,那彻骨的疲倦没办法摆脱,可是,眼睛闭上,脑海翻滚,无法入睡。竭力控制自己的思想,这种内在的搏斗让她愈加虚弱。
辛泉喜欢这里的黑暗,与自己的心境很吻合。黑暗才让她感到没有压力,在不被人,甚至不被自己发现的地方呆着,是一种真正的隐身吧。这也是一种死亡,隔绝于世是一种另类的死亡。
为什么自己醒来没有再想到去寻找死亡?是因为这里的黑暗吗?当那个阿飞出现,阳光充满全屋时,也没有想逃离,那又是为什么?那个很滑头的阿飞,还有那两个送花来的小孩子,都那样充满生命力,而自己却没有想躲避,是因为自己内心还存有生存的渴望吗?
辛泉在审视自己,一个自己这样的女人,还敢有活在人世的想法,是不是很不要脸?
累,太累了,好想歇下来,停止思考,只要能够停止思考,哪怕用死亡来实现。
终于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觉得脸上痒痒的,辛泉醒来。是阿飞正坏笑地拿了根草轻划自己的脸颊。
辛泉坐起来,怒瞪着阿飞!
“哈哈,你瞪眼睛的时候就象在水里泡过后,眼珠子突出来的样子。”阿飞完全不在乎辛泉的怒气。辛泉想到最初被他这个扯谎还有几分吓到,更是生气。她坐起身,向床里退了几分,不想与他靠得过近。
突然看到他的衣服上似乎有很多斑斑血迹,刚才出什么事了?他受伤了?
阿飞似乎看出了她的注意,笑笑:“是不是心疼我了?这不是我的血,他们刚才打架,我想躲,可是他们的血到处溅,没躲得了,就沾上了,也不知道洗不洗得掉,可惜我的衣服了。”他一脸的惋惜、懊恼,好象别人流血倒没什么,这衣服脏了,反倒是很难受的事。
“睡了一天,饿了吧?”阿飞问道。
辛泉确实很饿,她看了阿飞一眼,不想承认。偏肚子不争气地在咕嘟作响。
阿飞又坏笑:“饿了就说嘛,与我客气什么?幸亏我聪明伶俐,不然一直不问,你倒要活活饿死在我家里了,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海浪把你冲上岸的好意。老天爷说你命不该绝,我总得听他老人家的话嘛。”
一天没吃,饿还用说吗?这和聪明和伶俐有什么关系?辛泉已经有些习惯这阿飞的自吹。原己是被冲上岸的,难道命真不该绝,还是命中的苦难没有受尽,老天爷不肯就这么放过她?
“要不是你昏迷的时候喊着什么人,我还真以为你是个哑巴呢。你这样一直不说话,会不会有一天真变成哑巴?”阿飞瞅着他。
喊他了吗?是那个心里的毒刺吗?还喊他作什么?那个名字,以及与那个名字有关的一切都不记得了,不要记得了!昏迷让自己更加无能,更加不能够控制住,她不要去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永远不要。哑巴,又有什么不好?在这个世界上,又还有什么是她需要看,想要讲的呢?如果昨夜死了,这个花花的世界早就与她无关了,何止是哑巴。
“饿了就出去找点吃的吧,家里没有。今天村里和外面的强盗打了一架,村里有伤员的伙食,我们可以去蹭一顿。嘿嘿,运气真不错哦。”阿飞乐滋滋地说着,辛泉又有几分瞧不起,别人战斗,他躲起来,伤员有伙食,他却又要去蹭吃揩油。自己怎么可以和这种人一起去做这种事。
阿飞可不管辛泉的骨气:“快走,不然吃的都被吃完了,连汤都不剩,不过现在肯定还是来得及的,走吧走吧。”他见辛泉不理睬,直接扯上她的手,往外就跑。
辛泉只恢复部分体力,根本经不起拉扯,一下子就被他拉出屋来。
外面的风比室内冷好多,辛泉不由打了个冷颤。
阿飞转身回了房,拿了块大布,往辛泉身上一披:“等会到了那里,到处多看看,要是有什么水果干粮能长放的,别手软,尽量多拿些回来,今天这可是好机会,以后的口粮就靠这个了。”
辛泉披上了大布,觉得温暖许多,本有几分感谢阿飞。可一听这布竟是要她用来去偷窃,不由气不打一处来。
想转身回房,可是这阿飞全然不顾她的想法,拉上她就疾步往村的另一头去。
辛泉暗中用力想甩脱他,可是,他的手太有力了,只得作罢。
一路,辛泉看清了这个小村庄。很普通,民房都是最简单的木结构。只是每家屋前都有渔网。
现已入夜,可是各家似乎都没有人,并没有点起多少灯火,反倒是他俩前去的远处村口有一片灯光,也有人声从那边传来。到了近前,是一个临时搭的棚屋,有不少隔间,一个郎中模样的人在里面给一些伤者诊治。
真的是处处有纷争,在这样一个小小的渔村,居然也会有械斗,也会要流血,人为什么这么好斗,和平共处就这样困难?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血腥的味道。辛泉很熟悉这种气味,战争与死伤、血腥一直是紧密联系的。而她是和他一起经历了太多太多这些。
心又是一阵剧痛。
棚子的另一边,真的放了不少食物,这些应该是给伤者的,集中在一起诊治,同时也供应餐饭。而郎中只负责检查伤者的伤处,开些药方,具体清洗、敷药之类的护理则交给一些村妇。因为手法太粗暴,那些村妇给伤者包扎伤口的时候,惨呼之声不断。
辛泉不由皱眉。她多年的参战经历,使她有极丰富的护理救治伤者的经验,一眼就可以看出村妇们的手法错误百出。
阿飞一到,村民们就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他一人走过去,与人攀谈。辛泉一个人远远地站立,胡思乱想着。
阿飞突然跑回来,一推她:“发什么呆啊,还不去动手,你想挨饿,我可不想啊。”
辛泉气极,把披在身上的布一把甩在阿飞身上,转身便要走。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是吗?在你的心里,有没有比死更重要的事呢?除了淹死、渴死和饿死,你还会点别的吗?”阿飞在她身后一阵冷笑。
辛泉身形顿住,阿飞这番话击中了她,她回过身,冷冷道,“我可以照顾伤者,来换吃的。”
阿飞盯着她,突然大笑了起来。很快,他的笑声把大家吸引过来了。
“大家来听听,她说自己会照看受伤的人,来换饭吃。哈哈。”好象是能笑死人的笑话一样。
辛泉的肺都要气炸了,她确实会护理伤者,而且护理得很好。非常好。
心又痛了,唉。
“这就是阿飞从海里救回来的那个女孩子。”大家围成一个圈,打量着她,开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阿飞哥哥,小西觉得,姐姐说不定真的会呢。”一个小女孩站出来问。应该就是之前到屋内来看自己的那个小女孩。
“是啊,要是真会护理,换食物也是应该的。”有人开始这么说。
还有人在说,“她这样标致,若肯照顾伤者,我宁愿也受伤了。”引得众人哄笑。
“她会?她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能掉海里差点死掉,还会照顾伤者?怎么不好笑?”
这阿飞好象和自己有仇,在家里的时候调戏自己,到了这里却又要嘲笑自己。既然这般看不惯,又何必把人救回家里?辛泉原本是不想参与这里的林林种种,只是总不能真的不劳而获,用照顾伤者来换取食物,倒也是个好主意。
一群人还在议论纷纷,辛泉并不多话,拨开人群,自顾走到棚屋里,来到一名胳膊受伤的男子面前。郎中正在检查他的伤口。
“李郎中,我的伤没有事吧?”那男子问郎中。
“还可以,没伤到筋骨,张嫂,把马伟伤口清理一下吧。”李郎中看这伤者的伤势不严重,就立刻开了个药单让煎药,同时吩咐一位妇人给马伟清理伤口。
这里的妇人都是平时做惯粗活,下手杀鱼杀鸡什么的可以很利落,可是,护理需要的是手巧心细,她们那样粗壮的手指很不适应。那张嫂擦拭马伟的伤口,虽然已经尽量放轻动作,而马伟也是平日里与风斗、与雨争,并非怕痛的人,可还是倒抽了好几口凉气,忍不住痛呼出声。张嫂自己也紧张起来,手忙脚乱得紧。
辛泉走上前,从张嫂手里拿过擦拭的棉布,“让我试试吧。”
辛泉的声音虽轻,但让人无法拒绝。张嫂退到了一边。
马伟一见,是个年轻女子,长得还很好看,怔怔地不动,任辛泉清洗、包扎。
辛泉轻轻地用滴水缓缓地流过他的伤口,把嵌在血肉间的沙石杂物冲洗出来,等到洗干净了,再用准备好的草药敷好,然后用干净的棉布条仔细包扎,手法十分稔熟,那马伟以前也是受过很多伤,哪次包扎时都是痛得歪瓜裂枣,可这次不仅不痛,而且辛泉的美貌就在近处可以看着,心里竟希望这伤口再多一些,可以让包扎的时刻永不停止。
“可以了,明天我再来为你换药。”说完,辛泉没有抬起头就站起来,又到了另一个隔间,继续为李郎中已经诊治结束的伤者做一些护理工作。
那些伤者原来都是满口粗言的大汉,可是,在辛泉面前,却一个个成了会脸红的闷葫芦,难得说出一句,也故意说出些文绉绉的语言来,倒有几分好笑。
辛泉依旧很少说话,眉眼也很淡,但是在护理工作上却做得一丝不苟。
阿飞好象从那次说完她可笑之后就失踪了,辛泉也不再担心他来招惹自己,就一心护理,然后和大家在一起吃饭,虽然不多说话,但是,大家都非常喜欢她,并且表现出对她的照顾。经常有人给她送些衣物,还会有人来邀请到自己家去吃饭。那两个叫小东、小西的小朋友最喜欢来纠缠着她,陪着她,叽叽喳喳的倒也让生活有趣起来。
从大家的言语里,辛泉知道了村里这场械斗的缘故。原来这个小村庄所在的海边,是最好的一个海港,特产丰富,村民靠海吃海,以前的日子一直很平静也很富庶。
可是,二个月前,海上来的一群海盗,打破了这里的平静。海盗许是看中了这里的富庶,不断骚扰。
村民们不仅不能到海上打渔,没了生计,而且面临海盗不断上岸惹事、伤人。村民也向官府求救多次,都收效甚微。官府在时,海盗不见踪影,官府一走,他们就故态复萌。
大半月前,这些海盗大举上岸,虽然大家拼死护住了家园,可是以前那个美好的村庄被毁得面目全非,每家都有伤者。更糟的是,官府似乎对此事已无能为力,这个不起眼的小海港失去了官家的庇护,现在面对海盗时不时的骚扰,真不知道能撑多久。
村子里最年长的是马伟的奶奶,她总是念叨当年的幸福时光,而如今多少村民被逼背井离乡,孙子马伟身上的伤疤又添了多少条。
“奶奶,大家能够对敌那些残忍的海盗,也真是不容易。”辛泉知道这并不是一般的械斗,械斗一般偶然,都是村民,打架而已,不至伤人夺命。海盗的烧杀抢掠,岂是本份的渔民能够匹敌?
“大半月前那些海盗来袭击我们村子,全村的人只是凭着一股血性,拼死抵抗。可是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很快就被他们杀进来,真是惨啊。”那场景让马奶奶现在想起来都无法释怀,说起来时的表情仍掩不住的惊恐。
“这个时候,幸亏阿飞来了。”说到阿飞,奶奶的气色好起来。
“阿飞?”辛泉有些吃惊。
原来阿飞并不是渔村的人,在海盗大举进攻,将村民打得四散奔逃,毫无还手之力时,他出现了。当时,他组织了所有村民退到村内,迅速筑防,主要防守,避免伤亡,然后选出身手矫捷水性好的人,潜水到海里,很快点火烧了海盗的船。在海盗大惊失色之时,又安排人手假装欢欣地大喊官兵来了,没想到,就这样数计齐施,一鼓作气,就把海盗搞得惊慌失措,仓皇逃跑了。
“我们现在用的不少武器还是那次海盗逃跑时留下的呢。”马奶奶说到这里,表情还很是骄傲。
他?这阿飞竟然也是这样有谋略?渔村的事,本与他无关,他却出现在这里,冒着巨大的危险,救了这里的村民?
“倒没看出来。”辛泉想着阿飞之前种种小痞行径,无法完全认同。
马奶奶慈祥地笑了,皱纹舒展处,满是笑意,“泉姑娘,我明白你的想法。你觉得阿飞总没个正经,说话也总刺你,是吗?奶奶我就要说句公道话,那是姑娘你没明白他的苦心。”
“苦心?”辛泉怔道。
“姑娘你以前遇着什么事,奶奶不知道,但你寻了短见,肯定不是开心的事。阿飞救了你后就来问过大家,怕你醒过来又想不开。奶奶就给他出主意,多陪着说说话,别让你老想着心事,慢慢就会好了。所以,他才那样逗你的。你现在心境开朗多了,他才放心的。”
阿飞。原来那些浑话、废话,都只是为了分散注意,原来一直误会了。突然想起他失踪了快五天了,他那双无法让人忽视的眼睛里,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呢?
不由陷入沉思。
“阿飞哥哥回来啦,阿飞哥哥回来啦。”小东和小西两个小家伙一边大喊着,一边疯跑,小东的小辫欢快地跳动着。
临时护理棚里每个隔间都有人欣喜地跑出来,迎出去。
没想到他这么有人缘。
辛泉没有动,她可不想见他。
可是,小东、小西直接冲进屋里,拉起她,“泉姐姐,快走,快走啊。”这两个小家伙力气挺大,辛泉不由得被扯得踉踉跄跄就出去了。只留下一脸微笑的马奶奶。
阿飞的家。
和阿飞一起来的,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很高大,表情很严肃,和阿飞那种永远不正经的样子是最大的反差。而那个女人却是很甜美的女孩,活泼,总是笑容满面。虽然都穿着朴素,但似乎掩饰不了他们的与众不同。
村民很快上前包围住了阿飞一行四人,问东问西。小东和小西也冲进屋去,缠住阿飞。
辛泉一个人稍远地看着他们。
“这位是阿胜,这位是阿丰,都是武艺超群,这一位呢,则是青青姑娘。有了他们帮忙,我们定能叫那些海盗有来无回!”阿飞说得是神气活现,村民们也听得群情激昂。
辛泉想,怎么这阿飞自己没姓没来历也罢了,怎么和他一起的人也都如此?青青姑娘?有人姓青吗?
村民们对人的姓名来历倒全不在意,穷人家叫个狗蛋铜锁的多了去了,他们信任阿飞,只要是真的能帮助他们保住家园便是好人。
辛泉听到他们在谈论如何构筑防御,如何设置障碍与陷阱,如何锻炼大家的组织与战斗能力,每每有新的说法,村民们就佩服状,大呼有理。一番研讨,村民已经从当初的颓丧,改变成最后散去时的信心满满,斗志昂扬。
原来阿飞并不简单,他的那些不羁与流氓气,让我小看了他,辛泉想到。
大家散去,她也准备离开。
“你上哪里去,我们这么久没见,不亲近亲近?”听到阿飞叫住她的声音,几乎可以想见他的坏表情。
阿飞啊,你怎么就这么讨厌?辛泉已经可以自然地与村民相处了,帮助别人从伤痛中快些痊愈,一直是她乐意做的事。可是,只有这个阿飞,原本听说了他的事迹,对他有了不小的改观,可是他这一开口,所有的好感又要烟消云散了。
阿飞可不管辛泉心里是讨厌还是喜欢,他对她的臭脸与不回应适应得很。又是一把拉起她的手,就把她拉到屋里。
“阿胜,阿丰,青青,这是阿泉。”辛泉只告诉村民自己名泉,村民也都叫她泉姑娘,现在到了阿飞这里,是注定要和他们排名了。
两个英气逼人的大汉行礼。辛泉的礼数观念让她不得不回礼。阿飞在这边看得啧啧满意,“阿泉,你行礼的样子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啊,不错不错。”
气结。好象自己是被观赏的宠物。可是,能看出行礼的正规程度的,不也说明了这阿飞的见识并非一般吗?
那青青笑着走过来很温柔地拉起辛泉的手,盯着她看了好久,柔柔地问道“飞哥哥,这位漂亮的姐姐是哪里来的啊?”
“她啊,是我在海边捡点小螃蟹小虾米的时候,顺道捡回来的。”……我是下酒菜吗?
扑,那青青掩面笑了,“飞哥哥,你好坏,就知道骗人,我才不信呢。”辛泉分明看见那笑得月牙弯弯的眼睛里有着更复杂的情绪。
三个男人把阿飞的房子收拾了一下,让辛泉和青青睡,他们三人另觅住处。辛泉原不想和陌生人同住,宁愿去临时棚屋去护理伤者,一夜很快就过去,可是那青青热情地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亲昵得很,非要与她一起,辛泉纠缠不起,只得依了。
可这夜也没有安睡。青青好奇心极重,软磨硬泡地要问辛泉的来历,辛泉一味沉默,最后到凌晨,她推说不放心伤者,逃到了临时棚屋去,才能够找了个角落,裹了点御寒衣物入睡。
辛泉的逃避与不语,终于让青青没了兴致。之后两人相遇,虽然还是很和蔼亲密,可是却有了些客气成份。辛泉倒乐得如此,她的心境与青青的那种热情实在无法相和。
而阿飞每天都忙忙碌碌,除了在村道上有偶然相遇,几乎没有交集。
但是村民们的口中都是阿飞和他的三个朋友,所以,他的情况她是知道的。每次遇见他,都觉得他更消瘦些了。看来要办成这抗海盗的事,也实在不易。
战争在何时都不会是一件轻松易与的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是枯骨也未必能成就功业。人的力量到底是有限的,无论你是谁,你注定敌不过的事物太多了,生老病死,世俗人言,任何一样,都可以推倒你,让你被历史碾过,化做无影的尘埃。
阿胜、阿丰的能力很强,出色的功夫,并没有让辛泉感到过分惊讶。因为这样的勇猛之士,她还是见识过的。可是,青青的博学却是让人大吃一惊。那些天文地理,只要阿飞想知道的,她都可以解答。许多他们的工事,与陷阱之类,在青青的提点之下,都找到了更好的方法来提高进度和质量。辛泉对这些很熟悉,那都是军中最实用的经验,没有亲自实战的人怎么可能了解得这么清楚?何况还是一个纤弱美丽的女子?
辛泉一直以一个旁观者的态度在看着这个村里的人与事,他们为生活而奋斗抗争,面对可怕的强敌,又乐观又坚强,可是,这都是他们的生活,他们生机勃勃的生活。而辛泉的生活已经结束了。那夜其实自己已经死了,在心里早就认为自己是个活死人了,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能够,又有什么值得死人再复活的呢?
辛泉的平静被阿飞打破了。他在挑选战斗队伍的时候,把辛泉选进去了。“你的护理能力很强,应该是当之无愧的救援组成员。你在这里也有好几天了,大家也都很喜欢你,说明大家很投缘,所以,你也不能置身事外。”阿飞并没有和她协商,只是直接通知了她一声,转身就走了。
辛泉没有反对,就这样参加了救援组,她喜欢这里的人,如果可以,就让自己这心死的身体再为大家做点事吧。与所有的成员一起进行了训练,对她来说,所有训练的内容都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感到恐惧,仿佛她的过去开始纠缠她了。
她每天在临时棚屋空闲的隔间里睡觉。夜晚开始有噩梦,惊叫着醒来好多次。她咬着牙,在一身的冷汗里强迫自己重新入睡。白天她拼命训练,帮着筑工事,她对所有各项事情的熟练也让大家惊讶。为了让自己没有时间空闲,她把青青的很多事都接手过来。她没有注意到青青的脸色似乎有点不太好看。
夜深了,辛泉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全身酸痛的肌肉提醒着整个白天她一刻不停地做了多少事。海没有吞噬她的生命,同样也没有吞噬她的痛苦。她从那天醒来,就拼命维持自己的平静,不管在谁的面前,她都克制住,外表的冰冷与内心的熔岩在折磨她。她总是那样沉默,关闭了所有与外界的交流,她不敢哭,不敢笑,因为任何情绪的外露都可能让她内心所有的情感崩溃而出。遗忘是需要时间和力量的。她还在努力。
乘着夜黑无月,海盗又一次来了,人数比以往都要多,试图把每个人的梦都变成最血腥的噩梦。
应该承认,阿飞的布置很完美,尽可能利用了所有的力量和设施,而且在海盗接近村庄之前就给了他们很重的打击。那些陷阱,让海盗们吃尽了苦头,哭爹喊娘的声音在静谥的深夜显得响亮而鼓舞人心。
大量地损兵折将之后,在村民群起的喊杀声中,海盗头子毛胡子很清楚此行已不可能成功,只好收拾残部想速退回船。但途中又遇到阿飞带领的村民伏击。海盗们再无斗狠之志,只盼及时回到船上,保住性命。他们为防止再遭遇火攻,此番故意将船藏匿好后才上岸偷袭。却没有想到,阿飞早派了人每日轮班驾小船在海面巡视放哨,海盗的船刚出现,便已经有消息到了村里,藏匿起来的海盗船也一直就在村民的监视之下。在海盗们在岸上吃尽苦头时,海盗船也被村民占领,那被降下的旗帜宣布了村民们的完全胜利。
眼看成功在即,村民们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开始放松,开始欢呼,准备迎接完美的胜利。他们紧逼着毛胡子与他的残部,把这些悍匪逼困在海滩,呐喊着:“活捉他们!”
毛胡子毕竟是经验极丰富的海盗,杀人无数,历战多年,虽然从未如此狼狈,但危难惊险之时才显示出他的老到。他一见后有追兵,前无接应,打了个响哨,便带着身边手下十数人,跳入水中。
一伙海盗,脱去外衣,化成一尾尾最矫健的鱼,潜向海洋深处。有村民见状,也入水追去,可是海盗穿的贴身衣服材质很特殊,是用鱼皮特制,入水后就变得光滑无比,游起来毫无阻碍,很快就在前方消失了踪影。
这场战斗几乎完胜。整个海岸整个村庄都是欢乐庆祝胜利的村民。辛泉也被感染,这次几乎没有村民受伤,而大多数的海盗或死或伤。有人已经用绳子把受伤的海盗捆个结实,送到县衙去了。
县太爷看着这样的战绩,也大加赞扬,要上报朝廷,奖赏有功的村民。村民回来一致推举阿飞是功劳第一。可阿飞说自己不是本村的村民,名不符实,说什么也不愿意出面受赏,还说如果选他去领赏,他就要和朋友离开。这样,村民们只好作罢,另选了几个带头的进了县城领赏。但是,在全村的心里,阿飞就是无冕之王。
辛泉心里却有一丝不安,本能地觉得有一种不明的危险正在步步逼近。在这样盛大胜利的背后,是什么在涌动?她没有对任何人说她的担心,但是,她却感到阿飞明亮的眼睛里也有着类似的忧虑,虽然很淡。
依旧睡不着,失眠成了每天的功课,疲惫不堪也不能拯救。一个人,梳洗毕,却在床上反侧辗转,双眼不曾合上。终于,起身,辛泉披了风褛,来到海边。
月很淡,又细,只留了最小的一部分在天空,给了她最微弱的光线。海在白天是蓝色,而现在却仿若墨,黑沉沉的,把星光都映了出来。海风把她的发吹得四散,影中,她似女鬼。
站得累了,辛泉坐在沙滩上,抱住双腿,下巴放在膝盖上,看着海浪起伏的曲线,似乎在表达一种神秘的语言,有一种启示,牵扯住她的心神,一时沉迷。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时,阿飞的声音也同时出现:“这么晚坐在海边想我吗?”
阿飞,多么不要脸的阿飞啊。辛泉看着他为了这个村庄费尽心力,奋不顾身,观感已经改变,可以容忍他这种惯有的不正经,只是依旧从不与他说话。
“我这几天是忙了一点点,没有抽时间和你相会,你便相思了吗?怎么夜深人静地来海边想我?想我直接来和我说,我实在舍不得你被海风吹啊,你要是病了,我必定心疼死。”
“你为什么这么害羞,喜欢我,就不与我说话?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这样的害羞的样子了。”
“还不回去吗?那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你知道陪你,我是多久都愿意的。”
他也坐下来,学着辛泉的样子坐着,他的肩膀很宽,并肩坐着,地上就留下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大一个小,竟真有几分相配的意味。他不停地说着话,又不停地挪着位置,与辛泉越坐越近。辛泉暗叹一声,唉,看来不走不行了。
辛泉站起身来,就往回走,准备回村。阿飞也紧跟着起身,随着她。
正在这时,突然有一个粗壮有力湿漉漉的胳膊从身后扣住了阿飞的脖子。
遇袭了。身后那人是从海中潜上来的,乘阿飞两人转身离开之际袭击。腹部锐痛,那人用利刃刺中了阿飞。拔出刀,那人又想刺第二下,阿飞用力抓住那扣脖子的手关节,一用力,错筋,那人手一麻,竟不由得松了,乘此机会,阿飞使劲将那人向前一甩,右腿同时用力踹出,在那人翻身倒地之时,又给他一记狠踢。那人一声惨呼倒地。
“快跑!”阿飞看到海水中还有好多条黑影幢幢,拉起辛泉就跑。
这是海边比较偏僻的一角,距离村子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辛泉贪图它的人迹罕至,现在却也造成了求救无门的境地。
那些黑影狞笑着,从各面冲上来,拦住他们向村庄跑去的方向,其中一个人,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杀!”
十几个人追赶阿飞和辛泉而去。之后另一部分黑影,则向村庄去了。
阿飞与辛泉两人拼命在跑,后面那些人手持的是明晃晃的尖刀,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也发出可怖的光。
辛泉跑得很累很累,可后面的追赶没有停止。她已支持不住,接连跌倒。幸好阿飞拉住她的手是那样有力,一把又扯起来她:“不能放弃,跑!”
跑,可是,在黑蒙蒙的这个夜里,连方向都看不清楚,除了知道他们距离村庄越来越远,他们实在不知道这种逃跑有几分生机。
奔跑,奔跑,象没有知觉一般不停地跑,辛泉感到血腥味已经在咽喉,呼吸已经急促得在耳边如同雷鸣。
突然,阿飞急刹地站住。辛泉因为惯性还在往前冲,阿飞死拉住她的手,才停住她前进的步伐。可就在这一冲的瞬间,她在依稀月光下,看到了自己身处的环境,天,他们迷失方向之下跑到了海边悬崖,因为冲力而被辛泉踢飞的石子滚落下去,许久也没有听到落地之声。
“小心。”阿飞的声音第一次这样低沉。
“哈哈,”那些黑影终于追到了,阿飞他们也跑得气喘,可是,当他们看清阿飞和辛泉两人的处境时,不由得意万分。
“跑到哪里去?哈哈,要想逃出爷爷们的手心,你们就跳了下去吧,哈哈,一起逃到阎王那里去吧。”一步步逼近,十数人如扇形。
退无可退。身后是万丈的悬崖,面前是凶徒与尖刀。
“见机向右跑。”辛泉压低声音说了这句。这是辛泉第一次与阿飞说话,也许是最后一次。说完,她突然甩开了阿飞的手。
突然传来一串轻笑,那笑声极甜也极柔软;柔软的就像是有太阳炙烤过的细细流沙缓缓从掌心流过,诱惹的人心里痒痒的。摊开手,却又是了然无痕,什么也没有抓住。
那是辛泉在笑。
边笑,边款款移步走向那些人。
是否上天也在关注这一时刻?那天边原本遮月的云也渐渐的淡了,疏了,最后散了。
霎时间,满月的华光如潮水般的猛涨了起来,皓然生辉,映的整个海面银波涟涟,泛起了一片雪光……
“谁家江山谁家月?风花丧尽泪独守!”一声浅吟,几句低唱;人也倩曼,舞也翩跹。
玉致纤纤的手臂也轻轻扬起,步步随风击节,手腕的铜铃应声脆响,韵声清转悠长。
如此明媚的笑,如此生动的容颜,任谁都会贪看,只希望时间就此刻起停滞!!
“君心已去奴未知,魂魄归处自有痕……”陡然间,节奏和歌恁的加快了!那个轻灵如精魅般的影子飞快的起伏着,旋舞着,快的好像将投在身上的整匹月光全都划碎,化作瓣瓣梨花,点点的缀在了飘幻无定的裙摆上,衬的整个人儿,仙子落尘般的清冶妖艳。粗布的衣衫虽不能入绸缎一样泛出如水月色,又怎能轻易遮掩绝世的姿颜?
歌声抑扬顿挫,却又袅不可闻,好像还夹杂着勾人魂魄的异力,兀自的绷紧了所有听着的神经。原本是杀人的场景,被月光失了法术一样,变得朦胧且梦幻;这舞蹈美丽却诡异,所有的人都已再也别不开眼!
杀人的凶器仍在闪着凛凛的寒光,辛泉却无畏也无惧,独唱独跳,如入无人之境。凶徒们一个个的呆了,痴了,心念也被洗尽无尘,再也生不出半点邪念。
唯一清醒的是阿飞。他明白辛泉在舍命救他,她的舞蹈越跳越左边,那最靠近右边的凶人为了看清,听清,不自觉得正向着左边移动,刚才完整的包围圈生出了一个缺口,这是救命的缺口。
如果此时能乘人不备,赶紧逃走,那还有一丝生机,若失去这个机会,那么……腹部的剧痛提醒着这是最后的机会。开始的时候就被那偷袭者刺中了一刀,虽未及要害,但一路狂奔下,失血太多。赤手空拳,面对这十几人的围攻,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哈哈,”阿飞该死的笑声又响起来,那么响亮,把辛泉拼命维持的一种靡靡氛围一下子扯了个大口子,那些凶徒一下子清醒过来。眼睛里又射出凶光。
“阿泉,你有情,我更有意,我怎么舍得和你分开?既然这样,有这些人见证,不如我们一起去了吧,来世我们还做鸳鸯!”话音未落,阿飞一步上前拉住辛泉,往后就跑。
“跳!”他抱住她,在她耳边轻轻说,“不要怕,抱紧我,我们一起。”一跃而下,两人竟如断线风筝般坠下悬崖。
也许我是海的一件玩具,所以它要收纳我,但不处死我,让我如弃履一般在这个俗世煎熬。
辛泉再一次醒来,是在一个海滩,除了全身撕裂般的酸痛,几乎没有受伤。辛泉开始相信一切是上天在玩弄她。对于生得如此痛苦的人,连死亡的权力都被剥夺了吗?
如果还有什么令人欣喜的事,那就是,在不远处,她看到了阿飞。
一个孤岛,一个昏迷不醒的伤者,这是老天爷这次给辛泉的谜面,是要看她会给出什么答案吗?
好象在渔村住的那段时间就是为了今天做准备的,辛泉把最近学会的所有和海、和生存有关的知识都用上了,她找到背阳的地方安置了阿飞,撕了衣服为他包扎好伤口,用最简单的材料做成了鱼叉,去捕到了生平第一条鱼……这些为了生存而做的最基本的事情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钻木很久才点起篝火,寻找到了淡水,认出了村里小孩子吃的果子,甚至找到了李郎中给村里人治伤时采集的那种草药。
幸好这岛除了没有人以外,也没有发现有毒蛇猛兽,不然,她真的不知道如何对付了。
阿飞,你不要死,我已经尽了所有的力量了,不要辜负我好吗?
渐渐地,辛泉开始担心阿飞了。
辛泉衣不解带地照顾了阿飞十个日升日落,但是可以利用的条件太少了,她真的害怕这个男人就在高烧中,就在大量失血以后,再也醒不过来。
可是,第十个星光满天的日子,他睁开了眼睛,第一个表情是笑,第一句话是:“你那个舞蹈真不好看,我都被你吓得跳了崖。”天啊,这个男人!
辛泉哭了,又忍不住笑。他醒了,他没事了,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她忽然感觉到安全,不再孤独了。这么久以来沉静的面具终于可以卸下,这十天,她不知不觉已经把这个男人当成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有了他,即使在这荒岛,也有了家。
阿飞看着这样的辛泉,上下瞄了两眼,打了个哈欠:“早知道是个疯女人,真不应该跟她一起跳下来。”该死的阿飞,不嘲笑她会死吗?打他一拳,他痛得咧嘴,可是眼睛里的精光又开始闪现,如阳光般温暖着,多好啊。
阿飞虽然醒来,可是伤到底太沉重,要不是求生欲与他身体一样强壮,只是流血一项,就足可以送他去见了阎罗王。
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岛屿,辛泉有了一种重生的感觉,她的过去似乎成了前世,她成了全新的自己,笑容多了,话也渐渐多起来,与阿飞从被动的对答,已经成为斗嘴的敌手。她从小就那么伶俐,怎么可能会被个阿飞一直欺负。
“泉泉,我们今天吃什么?”
“鱼,不许叫我泉泉。”
“又吃鱼啊,好没新意,你看你都吃得长胡子了,好象个花猫一样。泉泉,我们换个别的吃的吧。”
“只有鱼,你才满脸胡子,根本就是个野猫,不许叫我泉泉。”
“我们吃肉不好吗,泉泉?”
“如果你肯牺牲你的猪肉,我可以考虑烧个红烧狮子头,不许叫我泉泉。”
“你是想吃了我吗?泉泉,我怎么觉得,这象是打情骂俏呢。泉泉,我可是正经男孩子,你不好调戏我的。”
“你的臭猪肉,只有你自己吃。再说一遍,不许叫我泉泉。”
“我很香的,哪里臭,真的,不信你闻闻,泉泉,你闻闻嘛。”阿飞贱贱地凑过来。
“讨厌死了。”辛泉只好躲着他,可是笑容却那样真实。
阿飞的伤好多了,他开始磨石为刀,又是砍树,又是缠藤为绳,很聪明能干地搭了个棚子。辛泉住了进去,到底比露天树下要好很多。现在他在给自己搭一个。
辛泉一直负责两个人的饮食,她打渔的功夫比阿飞强好多,那阿飞在渔村的时候就是个到处蹭饭的主,没什么真功夫。采果子的事,也是辛泉负责,阿飞的伤虽然在愈合,可是,因为伤口是辛泉用最差劲的方式拿缝衣线和鱼骨针缝合的,一旦吃力,很容易就会扯开,所以要舒展身体、爬高跳低的事还是辛泉在做。因此,没良心的阿飞很爱说她是猫。
因为从悬崖跳下,衣服到处扯挂,又在水中冲泡,早破得不成样子,阿飞就干脆把自己的衣服都给了辛泉,给辛泉做个替换,免得她衣不蔽体,好不尴尬。
而他就真象个野人,寻些叶面巨大的树叶把自己包了个严实,初时,辛泉一看见他就觉得是个巨大的粽子,暗笑到岔气。幸好这个岛屿温差不大,一整天都较温暖,这样,两人倒也没什么不适。
虽然在岛上食物种类贫乏,可是,辛泉也尽量在变换菜式。煮、闷、烤鱼都吃过了,还试了试用野果做酱,但是没有油盐酱醋这些基本调味料,菜总是平淡寡味。所以一日三餐,就成了件头痛的事。不能不吃,偏又不想吃。脑袋和胃的意见分歧很大。
可每当辛泉皱着眉头,看着好不容易做好的全鱼大餐,之前叽叽歪歪地抱怨个不停的阿飞就会眉飞色舞地吃着那鱼。
“好吃好吃,泉泉,你现在厨艺好得赛过御厨。”
“泉泉,这次的鱼长得比上午的那条漂亮呢。”
“泉泉,这鱼吃起来居然有红烧狮子头的味道,你手艺真是绝了。”他就这么胡扯,逗得辛泉笑,也就跟他混斗,居然不知不觉就吃了一餐。
这片海,也许很偏僻,不仅这么多天没有船只经过,连个海鸟也不见,可有一天,竟是来了一只,飞得不高,仔细看,竟是只鸽子,这种近陆禽类出现在这里,倒是奇怪,不过,他们可没空考虑这鸽子出现的玄机,在他们眼里,天上飞的根本就是一盘子烤乳鸽。鸽子停歇在树上时,阿飞拿起他特制的弹弓,架上石子,射向鸽子,一击即中。那鸽子应声倒下,落入林中。
“哈哈,泉泉,我厉害吧。”
“呵呵,厉害厉害。”辛泉难得没有打击阿飞,因为她也十分高兴,鸽子,好吃哦。
阿飞冲在前面,辛泉落在后面,就唤阿飞把鸽子拿出来,自己却在外面偷懒。
好一会,阿飞才出来,却说没发现鸽子的踪影。
晕倒,你阿飞眼睛长得那么大,是留着透气的吗?辛泉气愤,便自己进去到处搜寻,居然真的未见,还以为可以改善伙食,却没想到又是空欢喜。本来要嘲笑阿飞失手,却见阿飞自己不声不响的样子,似乎很沮丧,只得作罢。
那夜都没胃口,连鱼都停了,只采了几只野果,两人分食。
夜幕降临,坐在海边,辛泉就象出事那天一样拥着自己,之前总是忙着吃住,累得不行,都没有空坐在这个海边发这样一个空旷的呆了。
每次看到海,同样的一个海,都给自己完全不同的感觉。今天,它很温柔,甚至有些甜美,一个波浪与一个波浪之间,可以看出一个个的酒窝。海风里裹着的腥气,对于现在的辛泉来说已经太熟悉了,甚至于已经爱上了,她感觉自己很象渔村的那些村民,虽然面临着海盗的威胁,他们依旧选择反抗,是因为他们也爱着自己的海,因为爱所以坚守,所以不怕牺牲。海对于渔民,就是土地对于农民一样,是根,是魂,是绝对不能割舍的。那么,世上又有什么是自己难以割舍的?
阿飞安静地走过来,站在她的背后。她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有的时候她都很惊讶于自己对他的感知能力。但是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依着她坐下来,好一会儿,就只是站在她身后。辛泉觉得奇怪,回头欲问他,却见阿飞从她身边走过,一边走,一边扯下身上的树叶子,走进了海里,游了起来。
“你的伤口还没好,不要下海。”辛泉急着提醒,见他没有反应,怕他没有听见,就站起来向他的方向跑过去,半身在水中了,冲着他大喊,可阿飞却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没了踪影。这小子,怎么这么不听话。鱼也不给他吃,省得他有力气胡折腾。正骂他,辛泉突然觉得有一只手猛地扯住她,一个不稳,她就跌进水里,水本就已经及了半腰,进了水,那手更是把她扯向水深处。阿飞!这个浑家伙,气死了,又没有他力气大,只好被他扯着,在海里游来游去。
他拉着她的手,就象那夜一样,很紧,似乎永远不会放开。想到这里,辛泉的心一热,不再试图甩开他,顺从地跟着他。游了好一会,他们才回到了岸上。辛泉发现阿飞几乎是全裸,而自己那衣服在浸湿后比裸体更加让人容易遐想。不由羞得脸发烫,夜色再深,那月光却是她面红耳赤的最好证人。阿飞死死的拉住她的手,甩不开。
辛泉恨不能飞天遁地来躲开这个要命的境地。“放开我,快放开我。”她又急又臊,手上连吃奶的劲也使出了。
阿飞没有放手,他用力拉过辛泉,把她环进自己的怀里。辛泉发现两人几乎是紧贴在一起了。
阿飞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还燃烧着异样的火焰,而且越来越炽热,很快就要蔓延,直到把辛泉也吞没。“泉,”阿飞的声音低沉暗哑,呼她的名字的样子好象已经痴迷。他逼近她,呼吸可闻。他的唇,碰到了她的。
不,不要,辛泉不要这个样子,她不要,她讨厌这样,恨这样,放开她,放开!她不知力气陡长,啪地给了阿飞一巴掌。然后在阿飞陡然松手之下,过速欲离开。结果一跤摔倒,竟崴了脚,不能跑远了。
她的身体没有办法遮蔽,又无法躲开,这个男人就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这样羞愤难当,各种滋味涌上心头,辛泉不由痛哭起来,这一哭,象打开了所有痛苦之门,伤心再没有办法掩饰,眼泪决堤,汹涌不止。
一件外衣轻轻地披在她身上,拿着外衣的手笼住她的肩头,“对不起,我失控了。”阿飞缓缓地说,“你在发抖,把衣服换了吧。”
辛泉仿若没有听见,也没有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肩膀,只是蜷曲起身体,哭得更厉害。
阿飞见状,不再多言,只去取了干木头,点起了篝火,那火光下,她把整个脸都埋进怀抱,不愿接近光明,那怕那是温暖。
他在她身边无声地坐下,”你……”欲言又止,“我……”,她只顾她哭,看不到他平时生死攸关之时都不曾有的痛心,说一句话,也无比犹豫,竟似太怕说错。
他还是拥住了她,很小心翼翼,怕她再恼了。辛泉有一丝弱弱的挣扎,“别动,我只是怕你受冷。”他有点哀求的口气,她僵直了身体,好一会,终于不再挣扎,任由他用身体温暖她内外皆寒的身体,她的颤栗,她因哭泣而生的抖动,那么明确地传递过来,他不由得又紧了紧双臂。
许久,似洪水般的伤痛才在泪水中宣泄而出,她忍耐太久了,为了坚守自尊而不落泪,并不容易,多少夜的失眠都是明证。只到了这孤岛,才好似与往昔告了别,甜甜入梦的时光才又回来。可是,阿飞,这个男人的热情却唤醒了过去,尘埃遮蔽的过去,只在这点微风下,又露出了面目。
终于平静了,只有偶尔的抽泣,双眼好象都肿胀起来,发痛,见不得光。
“怪我了吗?”阿飞拥着辛泉,她的身体终于被暖和了好多,不再打冷颤。他忍不住要问,这样失控,自己从未有过,明知她曾经那般求死,一定心有重创,怎么会这样去不顾她的意愿,强吻她,而自己那样明显的欲望吓到她了吧。她一直那样淡淡地悲伤,直到到了这里,才好了,有笑有闹,象个正常的快乐女人,他不要她再回到那种伤悲里,他不能原谅自己。
她哭完了,眼泪象把生命都带出了身体,整个脑子都空洞异常,没有情绪,只是阿飞拥着她的体温很清晰地传过来。
怪他?他一定以为她是因为他的亲热感到了侵犯而如此失态了吧。可是,他不明白,她只是想到了与另一个男人的亲近,那种缠绵,热度至高,却骤冷如冰。让她害怕与男人亲近,似乎这种亲近就是一种伤害的开幕,预示着痛苦,引领着无情。
“以后不要这样了。”辛泉微弱的声音因为带着重重的鼻音,而显出了伤感。
他哪里还敢这样,她又哪里知道她哭的时候,他的心到底有多痛。可是,她不知道也好。
“亲一下,就哭成这样的女人,谁还有兴趣啊。还哭得这么难听,我看明天这边打上来的鱼都要长得丑些。”……阿飞!
“哭得难听和鱼长得丑有什么关系?再说谁哭了?”
“你哭得象只鼻涕虫,还敢耍赖不承认?”
“干嘛说我象你?”
“喂,你这是说我是鼻涕虫了!我可是惊才绝艳、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
“我看你是惊天动地,没事抽风的扁扁假公子!”
“你、你、你……”阿飞还真的扁着嘴,一脸委屈相,逗得辛泉直笑。
两个人就这样没心没肺地笑闹,好象刚才大哭,刚才他的滚烫都不曾发生,肿着眼睛咬牙切齿的辛泉,突然感到一种轻松,阿飞,这是你帮助我的方法吗?
吵着吵着,阿飞突然沉默了,辛泉数落了好几句,却不见他回嘴,不由也停了下来。
静,是有重量的,好象会压迫人的五脏。“怎么不说话?”辛泉急欲打破这静的氛围。
阿飞又沉默半晌:“把伤心的事告诉我吧,我帮你分担些,好吗?”却是如此认真的神色。
换作辛泉无言,伤心可向谁人述,说得出的,便化得了,只怕如今这哽咽在喉,却片语难言的才是真伤,实难痊愈。看来阿飞是看出她不是因为刚才他的一吻而痛哭流涕,而是有了前因,才借了今天大肆发泄。
“我不是要胡乱打听,只是,有些事只有说出来,心里才会好受些,若一个人死守着,想得入了魔,落了心结,更是伤心伤人。你我两人就困在这孤岛,不知有无机会重归人世,你为何不解开怀抱,我不想你这样愁苦病了,或是又变回哑巴,让我一个人如何得活?”
孤岛,大得无边的海在眼前,蔓延得与天接了边,又好象就在最远处与天相通了。与世隔绝了,是不是可以把心里的包袱就此卸下了?
“别不和我说话,别变回哑巴,”阿飞有点急了,“我不想你有事,你明白吗?”拥她的双臂用了力。
竟然让半裸的阿飞拥着这么久,辛泉这才注意两人姿势的暧昧,急忙要挣扎起来。“别动,你这个人,什么都顾忌,都要小心,都要合体统,这个鬼都没有的地方,你还为那些鬼话的男女授受不亲而困吗?我们心里纯洁就可以了,我只是抱着你,不会乱动的,放心。你不能病了。”阿飞很少见地带着点怒气。
是啊,没有世俗的眼睛,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金钱,没有规矩,只有为了温暖她而有的体贴。她停止了挣扎,任由阿飞的怀抱装下了她,与她无限的心事。可是,他真的装得下吗?
“这就对了,来,说说话,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呆很久很久,就当互相认识一下吧。我先说,然后换你。”
阿飞就说他家兄弟姐妹很多,家里管得严,但他向来不安份。小时候捅马蜂窝,偷了哥哥的小狗,林林种种。真是从小捣蛋的胚子。
“别只笑我,我这么老实,都讲完了,下面该换你了。”阿飞拿手指敲敲辛泉的头。
“我没什么好说的,从小很乖,没闯过祸,没捣过蛋。”她歪了歪头,想躲开他的手。
“那你怎么会护理伤者的?”他明显不信,脑袋向前凑凑,想打量她的表情。
她把头低下来,扭到另一边,掩饰表情的不自然:“恩,这个……”
他又敲了敲她的头:“不要说谎。”
她扁了扁嘴,想了下用词:“反正是我身边的人总发生过打架斗殴,我经常要照顾他们。慢慢就会了。”战争和打架也算异曲同工了。
“啊,你是贼窝里出来的吗?怎么会身边的人总打架?”阿飞不相信地轻叫。
“喂,那你也打过架,难道你就是个贼头子?”她反驳道。
“哈哈,对啊,我是贼头子,你就是我的贼婆子。”他在身后爆笑。
辛泉用肘推他,却听见他一个劲地叹道:“可惜啊可惜。幸好啊幸好。”
“可惜什么?又幸好什么?”她刚问出口,就后悔了,他必没有什么正经话。
“可惜的是,当初怎么没遇到你,这样,我从小受了伤就有人照顾了。至于幸好嘛,我现在遇到你,应该也不算晚。你应该不会让我身上留一条这样的疤吧。”他低头去察看腹部的伤口。
听这话,辛泉忍不住回首,不想阿飞也正巧抬头,与他亮晶晶的眼睛相遇,又注意到他赤裸的肩膀,不由羞得满面桃花,忙转回头,不敢再看。
“这次要谢谢你救了我的命。”阿飞很认真地说。
“你受伤,也是被我连累的。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到那个偏僻的海滩去。”辛泉离开他的怀里,坐在他的对面,仔细看了看伤口,皱眉道:“有些裂口了。我给你拿些水冲洗一下。”海水留在伤口,明明会很痛,他却好象没事一般与自己闲扯了许久。
“别动,”阿飞不管这些,好象那伤口不是在他身上,眼睛看着她,象要把她看透一般,“该你说你的事给我听了,你少打马虎眼,想偷赖过去。”
“我真没什么可说的,年少时与父母在战乱中失散,一直和朋友相依为命。为求生存,就在你说的贼窝里照顾伤病,以求糊口。后来,就到了离县渔村遇到了你。”
“你讲得一点细节也没,没诚意。算了,不勉强你,今天早点休息吧。”阿飞放开她,拉她起来,把她送回搭起的小棚,辛泉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篝火和阿飞的体温烘干、焐干了。
“伤口。”辛泉看到阿飞的伤口又有血丝渗出,进棚子拿了些止血的草药。
“我知道,自己会敷,你就安心睡吧。”阿飞接过草药,把她推进小棚,转身回了自己的小棚。
阿飞,你虽然总是表现得不羁,扮色狼,可是,为什么我会那样放心在你的胸膛?想着想着,辛泉睡着了。
两个人,一个岛屿。经过那一夜,不再那般生分。斗嘴少了许多,默契如春天树上的嫩芽一样,欣欣向荣。二人一起做事,条件再简陋也没觉得艰苦。
白天,他们收拾着棚屋,打着渔,采着果子,砍着柴火,晚上,两个人就在海边坐着说说话,阿飞对辛泉再没有过特别亲热的行为,但是每晚拥着她看海,却是一定的,辛泉也很自然地接受,她发现他的怀抱真的好舒服。
夜幕与海面浑然一体,漆黑一片。月光与星光交相辉映,如仙女们不小心打翻了她们的首饰盒子,落了满天满水面的钻石。
辛泉看得出了神,觉得身体也轻轻飘起来,也许人真的可以悠然飞天,可以嵌入天幕,化作永恒。
“海里有星星和月亮,天上也有。”阿飞的描述一向极尽简单、直白,毫无美感。
“听老人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辛泉白他一眼,伸出纤巧的手指指向东边的天空,“也许我死了,也会变成一颗,小小的,就在最东边,伴着月宫升起,迎接旭日初临。”
“那我就在你旁边,叫做金童玉女星。”阿飞伸出手,作出比翼的手势,“然后我们在天上,看着海里的影子,象照镜子一样。”
“谁与你金童玉女?”辛泉瞪了他,继续望着神秘莫测的天空,任想象蔓延,“不知道这些星星生前都是做什么的?”
“吃香蕉呗?”阿飞打个哈欠,接道。
“香蕉?”她一楞,转念明白,他是把星星与猩猩混淆着胡扯。
“你也爱吃香蕉吧?以后一定会变成猩猩的,哈哈。”阿飞用额头去蹭蹭辛泉的脖子,很亲昵的样子。
辛泉便笑,骂他:“讨厌。”
阿飞整个人一僵,声音细微,几不可闻,好象在和自己说话:“你讨厌我,是这样吗?”。
“不是。”辛泉脱口而出,自己先吃了一惊。
“真的不讨厌?”他侧脸盯着她,眼睛黑亮,如星。
“恩。”辛泉心乱起来,胡乱应着。
“那喜欢我吗?”他拉起她的手,“哪怕一点点?”
喜欢吗?我还有资格喜欢一个人吗?喜欢是什么?
辛泉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情绪也变糟糕:“不喜欢,我谁都不喜欢,我永远不会喜欢任何人。”她挣脱他的怀抱,一个人站起来,走近海水,海风凉湿,不知何处来,难明何处去,一如感情。
“在悬崖的那一刻,你为什么要救我?”他也站起来,大声在她身后问。她的一句“右边”,是把生的希望都给了他。
“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求死的人,一举两得,何乐不为。”她冷冷一笑,答得很痛快。
两人都没了语言。海浪卷着水草轻袭过来,辛泉出神地看着浪花每每差之毫厘,与自己无缘。
还是阿飞轻笑着打破了沉默:“这我就放心了,不然岛上就我们两个人,你要是对我有意思,我岂不是很危险。”
辛泉回转身,又看见阿飞那亮亮的眼睛,现在他正在微笑,可是眼神里却没有笑意。他总是拿她寻开心,有办法把她的情绪平复下去,让她不再是那个悲伤过度,生无可恋的人了。可是,她没有资格喜欢啊。
时光就这样渡过,辛泉几乎忘了曾经的花花世界,在这个一穷二白的地方,她以为找到了家。她少时的梦想就是与心爱的人一起,到青山绿水,神仙般的地方,安宁平静,男耕女织地生活一辈子,不过,这只会是一个破灭的泡沫。
阿飞开始有时发呆,有时半天不见踪影,眺望海面的时间越来越多。而夜晚点起的篝火也越来越大。她想,他在希望有船经过,可以发现,载他离开吧。毕竟没有人会象她这样总想着避世。
船到的时候,辛泉并不知道。在岛上,她总是睡得很沉,唤也不醒,阿飞总唤她是睡猫。
阿飞把小棚搭得很严实,外面的光线可以很好地隔离,很适合她睡懒觉。
她醒过来,走出棚子的时候,就看见了那艘船,很大很漂亮,就停在前方不远处的海面,有船员划小船过来上岸。
“通伯,这边有人。”有船员发现了她,大叫起来。
一个老者,闻声走了过来,见到辛泉施了一礼:“姑娘,在下是过路的商旅,见这里有火光,便过来一看。不知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辛泉回了礼,却不知该回什么话。帮忙?帮忙带他们回去,回到那人世间,回到那红尘中?
阿飞呢?四望之下,却没有他。
“姑娘是在找你的那位同伴吗?”通伯看出她在寻人,便问道。
“你见到他了?”辛泉望着通伯,老者面白无须,举止得当,礼数周全,面貌并不象商家。
“恩,那位公子已经先一步上了船了。”
上船了,连唤醒她的时间都不曾有?看来,他离开之心急切了,毕竟只有我这样心死之人才会喜欢这样与世隔绝的生活。
跑来个船员,和通伯耳语一番,通伯笑着对辛泉说:“那位公子请小姐也上船相聚呢。我们一同走吧。”
走?辛泉忍不住回首看了看那两人费尽心力,一点一滴建起的小棚、支起的炉灶、几日采集的草药、还未及清洗的野果……确实没有一样是有价值的,别无长物了,怪不得阿飞迫不及待地上了船,这里又有什么可留恋呢?
“有劳了。”辛泉咬了咬唇,随老者乘着小船,登上大船。
通伯先给辛泉安置了房间,又派人送来上好的衣裳给辛泉换下身上残破的旧衣。辛泉换好后,梳洗毕,神清气爽才出舱来。
船已经起航,阿飞也着新衫,正在甲板上,身边有一位公子,长身玉立。两人面向海,看着船行中海面的浪花,交谈甚欢。
“通伯,这船上有女眷?倒正好有衣裳给我穿,真是巧呢。”辛泉问道,她是动了些疑心,过巧似伪。
通伯笑笑:“我们这船走南闯北,现在正要回家,衣裳是我家公子给家里女眷带的礼物,现在遇上姑娘,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辛泉心中微释,连忙道谢,不再多问。
她略微打量了四周,发现此船并不象普通商船,那些船员服装统一,动作干练,明显训练有素,普通商家不会有这样的船员。而船体不仅材质上乘,而且雕梁画栋,细节之处都极尽考究,平常商家用船载货,商家重利,图实惠,怎么可能这么大手笔地打扮船只?
虽然自己并没有可供他们贪图,可是,辛泉心存疑虑,平时岛上从未见有船经过,现在却来了如此奢华的船家,总有不妥之感。心中不安,只得去唤阿飞,想他在身边,有个商量,好象心里会踏实些。
阿飞和那公子,皆闻声回首,看到了梳洗一新,清丽的她。二人都一呆。
而辛泉也是一怔。以前看到的阿飞,即使是在渔村,也总是不修边幅,胡子碴儿,可今天,他修面,束发,换上锦服,竟也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人靠衣装,还真是有道理。
阿飞笑道:“泉儿,这是刘逢公子,这是我的女人泉儿。”
辛泉玉面绯红,与刘公子施了一礼,然后就怒瞪了阿飞一眼,怎么换了锦装还是吐不出象牙?本来两人共处一岛,就让人浮想,居然还胡扯。她不得不费唇舌解释:“见过刘公子。阿飞爱开玩笑,你莫怪,我们只是遇到强盗,一同落水,又凑巧到了同一个岛上,算朋友吧。”
这刘公子一直微笑,听罢,道:“阿飞公子爱开玩笑也是有的,在下明白。”听这刘公子言语斯文,很懂道理,辛泉才放心些。
可话音一转,刘公子眼中笑意更盛:“泉姑娘,恕在下直言,阿飞公子人中龙凤,做了他的妻室,也是值得高兴的事,不必现在这般娇羞。若是因为在岛上,一切从权了,在下倒是愿意为两位张罗补办仪式,江湖儿女,不必太拘小节。”
辛泉只觉得嗓子发甜,似要吐血。这是哪门子的公子?言下之意,是说阿飞与她在岛上已经私订了终身,现在因为难为情才不肯承认?呜呼,气煞。
这可不行,现在还在海上,一旦到了岸,这刘逢公子,这通伯,这一船人,加上阿飞,她可怎么再说得清楚。她现在一定要让他们明白不是这样的:“刘公子,你真是误会了,我和阿飞只是朋友。”
可话才说了一句,那该死的阿飞笑得眼睛眯成一线,便截断道:“当然是朋友,是知己,刘公子,泉儿是面嫩的人,莫再提了,她害羞起来,脸红得象红苹果就不好了。有些事,大家心里知道,有个祝福,阿飞就很满意了。”那个捉狭样,辛泉恨不能冲上去撕了他的嘴。
可是阿飞和刘公子相视大笑,又转过身自顾自说话,再不理会她。身为客人,辛泉顾全礼数,虽气急败坏,却又不能大吵大闹,只得站在一边,看着阿飞的背影咬得嘴唇发疼。
通伯过来说可以用餐,笑眯眯看着辛泉,一脸长辈的慈祥,辛泉正要感谢,就听他说道:“泉姑娘,阿飞公子人不错,补办个婚礼就行啦,我们一船人口风都很严紧,你放心吧。”
她涨红着脸,推说吃不下饭,不肯出房。阿飞和刘公子倒都不在意,就让人把饭菜送进辛泉的房里,通伯还偷偷摸摸地对辛泉说阿飞的房间就在她隔壁,什么事都很方便的,然后一脸怪笑地走了。她直跺脚,却毫无办法。
想到被误会与阿飞有染,辛泉索性呆在房间里不出去了。可即便这样,来送饭菜时,通伯的表情还是象贴着“知道你害羞”的大字。
几日后,到了岸,是距离渔村不远的海港。
下了船,可以去哪里呢?渔村只是求死时漂泊到的地方,并不是她的家。而她又哪里有家?偌大个世界,无处容身。
刘公子送他们下了船,整个行程他与阿飞相谈投机。阿飞一天只去找辛泉一次,她不给好脸色,他也不纠缠。到岸后,刘公子邀请他们又一起吃了饭,然后给了不少盘缠,另又派了个车夫和马车,阿飞老实不客气地都收了下来。两方就此别过。
三人一车,站在道旁。“去哪里?”辛泉望着长路绵延,不知在何处会有尽头,喃喃地说着,象是在跟空气对话。
“我们回村子吧。来,上车。”几日未见,阿飞的态度有些沉重,话也少了许多。
“我们。”辛泉心里又念了一遍,觉得象阳春三月日光轻抚般的温暖。“那天那伙人也不知是不是进了村子,我们是该回去看看。”
二人跳上马车,一起上路。
远远在大道上,掀帘远望,就见到那平凡但熟悉的村子,似乎一切如常,辛泉才放下心。
二人下车,车夫随着步行进村。
一切都如离开时的模样,让人有时光倒流的感觉。可是,却未见一个人。
走遍全村,所有的物件都如旧,却没有一个人影。
这是怎么了?三个人走在泥沙的土地上,鞋掌与地面相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四肢摆动时,衣料相擦的声响,海风的声响……偏没有村民平日里的喧闹。辛泉心中的不祥越来越浓,而阿飞也若有所思。
“小东!小西!马奶奶!”辛泉按捺不住,四处叫喊,期望他们象平日一样,从某个门后欢快地跑出来,叫嚷着,好久不见,述说着,多么想念。
但是,声音就象一下子抛进了无底的空洞,掷出去,没有任何回应。一只海鸟不识趣地落在一家的杂物上,撞翻了一架晒好的鱼干,然后又拍着翅膀飞走了。不知谁家养的鸡在村道上闲庭信步。
“怎么回事?难道……”辛泉心生寒意,这样空荡荡的村庄,莫非村民们都出事了?他们怎么舍得抛家舍业,轻易背井离乡?
出事的那晚,那些黑衣人兵分两路,一路追他们两人,另一路呢?是进了村子吗?如果是,怎么不见伤者,不见东西损坏?村子里就象所有的活物都一下蒸发殆尽,宛若鬼域。
“到处看看吧。”阿飞比较冷静,他的脸色开始阴冷。
“出村再看看吧。”村子里转了一圈,阿飞领着她又出村寻找,依旧一无所获。
“还是去城里吧,一个村子的人没了,总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的。”
两个人坐马车进了县城。
京城辖下的县城,虽小,但也是天子脚下,所以繁华热闹自不必说。
“去县衙。”辛泉想官府总应该对自己辖下人口的情况最是有数的吧。
“先吃饭,好饿。”阿飞看到一家挺大气派也大的酒家,自顾自就大步进去。酒家这种人流大,三教九流云集的地方,向来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辛泉也随他进去。留着马车在酒楼外。
两人在靠窗处一桌坐下,边上有屏风挡住了部分,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
“我们是上岸第一餐,要好好打打牙祭,”阿飞对辛泉说完,转头对拿着菜牌站一旁的小二道,“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上吧,吃得高兴了,小爷多多的打赏你。”
那小二一听有赏,又见二人是锦衣华服,知道是有钱的客人,笑逐颜开道:“公子放心,小店在本城那也是数一数二,菜式都是顶呱呱呢。”
“是吗,不吹牛?”
“当然不吹牛。要是吹牛,公子您别付钱啊。”小二自信满满地说。
“那把你们所有的招牌菜全都上一份吧。一个也不许落下。”阿飞一付钱多得撑破口袋的表情。
“好,好,除了那道青鳕羹以外,全部都给您上。”小二知道是位大主顾,热情洋溢得又是抹桌又是倒茶。
“什么意思?”谁晓得刚才阿飞还笑容可掬,一听小二的话,一下子翻了脸,桌子拍得啪啪响,“我不给钱吗?这菜我吃不起吗?小爷我可不受这欺负!”
辛泉没有心理准备,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更别说那小二了,这位公子一会是和风细雨,怎么拉下脸来这样凶?他低声下气道:“不是不卖给公子,实在是这青鳕现在没有货啊。”
“你骗谁?这里距离海边才几里路,怎么会没有?你莫非当小爷是个呆子?气煞人也!”阿飞真的一付怒不可遏的模样,辛泉斜着眼瞄他,还真是会演。
辛泉明白阿飞的用意,这青鳕是渔村那段海域特有的品种,且不能存放养殖,每天必须由离县渔村的村民新鲜捕捞,然后送进城,供给菜市和各家酒家。现在村民们都失踪了,酒家也就没了货源,做不出青鳕羹来。借着这个,不露痕迹地打听村民的情况,也算聪明。
“借小的十个胆子,小的我也不敢故意不卖给公子啊。”小二苦着脸,心想,不仅赏钱要泡汤,还平白挨了顿骂。
店里掌柜听到阿飞发脾气,便急忙过来,解释道:“公子,这青鳕是本城三十里外海边的特产,别处极少见,可是,最近这渔村所有的村民因为反击海盗有功,被官府接走,上京城领赏去了,那个渔村附近海域也都成了禁渔区,没人打渔,青鳕没有了,青鳕羹也就没法上了。万望公子谅解。”
“全部被官府接走,上京城领赏?”阿飞和辛泉都一楞。
“正是,一村子人都接走了,看来这反击海盗是大大的了不起,不然哪有整村子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全接走了,还听说要在京城给他们造房子住呢,也有人说是皇上要亲自奖励。”
“你们看见接走了吗?”辛泉不禁问,这事听上去不可思议,一村子上百口人,接到京城?
“那倒没有,我们也是没人来送海鲜,才发现村里人都不见了,正奇怪呢,县衙里有差役就说是给京里的官爷给接走了。”
“是啊是啊,县衙官差说的肯定是真的啦。我们一听,还感慨他们命好,说不定可以见到皇上,得到皇上的赏赐,那得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那小二在旁边一脸艳羡的样子。
“这倒是件稀奇事,居然渔村里也出了大英雄,很想见识一下。知道是哪个京官接走的,又接到哪里去了吗?”阿飞追问道。
“不知道。官家的事,我们也不好乱打听。”掌柜和小二都摇头。
这时,隔桌有人听他们对话,就接道:“听说是很大的官,忠什么侯,还是当朝驸马爷呢。”
“忠君侯尚东明!”阿飞和辛泉听了,不约而同地念出这个名字。两人相视一眼,发现对方的脸色都不甚好看。
“既然菜也不全,那也不点那么多了,你们按二人份来几个小菜就行,不要海鲜,吃得烦了。”阿飞把那掌柜、小二打发走。两人陷入沉默,好象都有了几分心事。
“这事不太可能,打击海盗再有功,也没道理把所有的人都接走。无论那晚情况如何,阿胜他们也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
“恩。”辛泉很明白此事必有蹊跷。
“进京去看看吧。”阿飞提议。
辛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村里的人救过你,对你那么好,你就不管他们?”他生气道。
“忠君侯带走了村民,我们怎么管?”她说的没有底气,她明知事情有问题,可又真不想再进京城。她怕回去。怕回到那个他在的地方。
“呵呵,我们也去领赏吧。驸马爷带队,这赏横竖不会少了。”阿飞看着辛泉,这女人的心事在京城吗?她在害怕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领不得赏。”她知道阿飞在胡扯,也不反驳,顺着就说下去,心里很乱。
“你要是不去,我就叫人通知官府,我们也是村里抗击海盗的功臣,让他们送我们去领赏。”阿飞盯着她,注意着她的表情。她的心什么时候才能打开?
辛泉抬起头,二人对视了良久,辛泉败了:“好吧,我去。”
阿飞用双手捧握住她的手,掌心温软,热量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可寒意入骨,哪能瞬间消去。
自从起程赴京,辛泉就恢复到刚开始在渔村的样子,长时间没有一句话,阿飞说什么,她好象也常会听不到,听到了,也恩啊地敷衍。
阿飞也不生气,一路马车急驰,一日一夜都没有休息,直接奔到了京城。累得那马到了地方就病了。那车夫没车可赶,就随着他们一起了。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照圣丰年间正是昌平盛世,政通人和,百事俱兴;京城之地,天子脚下,更是一派热闹非凡的繁华景象。
京城太大了,人进去了,就象一滴水滴进了海洋一样,再也寻不到了。他们能找到那一村子人吗?
还是去了酒楼,可是,京城不比县城,不仅人多,事杂,城里来个百来号小人物,谁也不会知道,也不会在意。别说是来接受点小奖赏,便是外国的使节受封赏,也是常有,司空见惯的事,即使见了也不会记得。
这里的掌柜、小二精得象猴一样,深知什么叫祸从口出,说点东街媳妇吵架,西门寡妇寻汉的事来取悦客人,那是真假全有,绘声绘色,可是,但凡要和官家搭边的,那全是听得到,吐不出,知道也说不知道。到底在京城,是个人就有可能是惹不起的主,还是要万分的小心才好。
事情没探出半点眉目,辛泉也愈发心烦意乱。
阿飞决定先住下,这几日又惊又烦,又是一夜狂赶,如今探信无门,要做好长期做战的准备,所以,还是先调养休整一番比较好。
马车已坏,行动不便,阿飞送辛泉先找了间干净的客栈住下,他与车夫去买辆马车,晚些再来投宿。
福至客栈。
辛泉要了两间客房,自己住一间。原想洗漱一番,便休息。可是,睡眠这东西从来都是招之未必来,挥之未必去的。
你若以为累了就定会睡着,那你肯定还没担过真正的心事。
辛泉尽力把心中所想排挤出脑海,可是脑海里一个个念头不断地冒出来,死命按捺,也没什么效果。
阿飞出去良久,不见回来,也不知道是否迷路,买辆马车,应该不需要这么长时间。天渐暗,辛泉有些担心。想要去寻,又一番犹豫。
城里的气味熟悉而难忘。这里的一景一物,都曾经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她曾经多么迷恋这里,多么爱这里,可是,现在她却因为害怕接触这个城市,而连出客栈去寻找阿飞,都犹豫不决,真的是悲哀。
想到这里,咬了咬唇,她起身开门而出。却正见阿飞二人回来。阿飞吩咐小二给车夫另开了间房,现在是三个人一人一间。
“怎么这么久?”辛泉随阿飞进他的房间。
“我刚才去找了那刘逢公子,他说忠君侯尚东明是去过离县,奉旨给那里的县令以及村民代表赏赐,现已然回朝,没听说带回所有村民的事。”
刘逢?那海上救了他们的那个商人。原来也在京城,没想到还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京城里的事,了解得很清楚,象忠君侯这样位高权重人物的行踪似乎也掌握清楚。不过看他商船的气派,也可以肯定他非普通店家。
“没有带回?这应该不错,原本就不该有这种做法,再了得的功勋,也只有领头人代表受领一下,哪有不论老少妇幼,全部上京领赏的。却不晓得离县的官差为何编这般的谎言。一个村的人口失踪,又是京城周边,应该是大事,县令又怎么敢在忠君侯到离县期间撒这种根本欺瞒不了的谎言?”辛泉若有所思道。
阿飞听罢,点头道:“我来京城,原就不信全村上京之说,可是也暂时没有其他消息,便来碰碰运气,现在看来,事情大有蹊跷。阿胜他们,再不济也不能一点消息不留便不见了。只怕是出了事。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停留段时间,调查一下原委了。”
“若是出了事,村里的物品怎么会都不见毁损,如朝出夜必归的模样,那些海盗杀人越货,可是未见一名伤者,甚是奇怪。而忠君侯未见到村民代表,怎么能赏赐?未完成皇命,怎么可能轻松回京?”仿若乱麻,一时找不到线头,越想越是疑点重重。
“只怕关键便在忠君侯身上。”阿飞沉着脸,缓缓道。
一连几日,车夫载着阿飞他早出晚归。有时那刘公子也会来客栈找他,两人在房间里一阵,刘公子就走了。刘公子每次来,估计都带来了不好的消息,阿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辛泉没有出口相询,因为她心里隐有不祥预感,上百条人命,她有点害怕得到真相。在这个世上,人命之轻贱,她太清楚了,而忠君侯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她更不敢想。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她实在不能确定。
辛泉并不是不怪自己置身事外的态度,她即使再知道结局,但凡有一丝生机,她也应该伸出援手,那些美好的生命,曾经带给她太多的感动。小东小西,偷偷进了房间,送给她的那束小花,花香犹新,他们又如何了呢?凋零,怎么会发生在这样幼小的生命身上呢?也许自己不该想得这么糟糕,老天爷总有开眼的时候。辛泉觉得自己是个可怕的恶妇,在阿飞奔波找人的时候,受了村民恩惠的自己却躲在暗房里想着他们早已无救。
阿飞出去了数日,却不见归来,辛泉的不安越来越重。心揪成一团,村民的生死,阿飞的安全,难道都可以不管吗?
就这般,心事过重,便病了,心里难受,头也开裂般痛,高烧,只一日就起不得身。因平日辛泉并不出房门,各餐也是送到门外,辛泉自行拿回房间,而房间费用又是预支得充足,所以店里的伙计也只当这日她不在房中,敲了房间,未听得有人回应,便把在门口未曾动过的菜拿走便罢了,竟无人知晓辛泉一病不起。
有几分清醒时,辛泉还自嘲,这是她不救人的报应,活该得很,所以也不愿意救自己,病得重了,也算是惩罚自己。可这病来如山倒,没多久,那一丝清明也淡了,隐约听得门外小二敲门,却张嘴无声,然后便昏了过去。
这是梦吧,他来了,抱着我,用他凉凉的脸贴在我的脸上,好舒服,我感到热,头痛欲裂,你知道吗?你在喂我吃什么药丸?呵呵,以前你也是这样一只胳膊揽着我,一只手在给我换药,我知道在你的怀里,哪个位置最舒服,我总是说,死在你的怀里,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我要如愿了吗?你想到过我吗,你怎么不说话,我在傻笑对吗,你觉得我傻了,不理我了?可是,我就是觉得开心,你在,我怎么都觉得开心。呵呵,好想笑,好想……
许久,醒来。
阿飞在旁,靠在床榻在打顿,衣袖被自己死死地扯着。手一松,一种伤感袭来,为什么还没有放下,我想抓住的还是他的衣袖吗?
阿飞很警觉,醒了过来,布满血丝的眼看着她,四目相视,谁也没有躲开。
“我走了几日,你就病了几日?也不叫郎中,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若是我再晚几天,你就这样死掉了。整整三天,才把你救醒。一点不会照顾自己,平日里看着挺机灵的。”一种复杂的情绪在阿飞的眼中闪过,他又恢复了原有的调侃,刮了一下辛泉的鼻子,笑了笑,虽然那笑因为他的憔悴而显得无力。
“死掉关你什么事,我的命又不是你的。”辛泉习惯性地和他反驳,其实她很感谢他来救了她。三天,他就这样衣不解带照顾她,怪不得如此疲惫。
“往里面挪挪,我也躺会。”阿飞从外面抱回来一床被子,翻身上了床,自顾自也睡下了。
“喂,你……”睡一张床上算怎么回事啊?不懂避嫌吗?
“别吵,三天没睡了,很困,等会还要起来喂你喝药呢。”阿飞背对着她,甩手挡掉她气愤推他的手。
“我不喝药,你回自己房去睡,怎么睡我这里!”
“说了别吵,都在岛上呆几十天,在房间里呆三天了,现在再多一刻又怎么样?好啦,最多我以后会负责任,娶你过门的。”他突然竖起身子,在辛泉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乖,相公睡了。”
辛泉失语。他几乎沾枕就睡着了,轻轻的鼾声,均匀有力。毕竟是为了自己才这样累的。辛泉心里叹了一声,名声对于自己也实在没什么意义了,随他吧。便想起床自己去煎药。可是刚起身,那阿飞一个翻身,就把她压在他的胳膊下,动弹不得。
“我去煎药!”推他,完全不动。
“我到时辰会去的,乖,陪相公一起休息。”阿飞口齿不清地嘟囊,然后又听鼾声。
只得作罢。和阿飞这样奇怪地躺在一起,辛泉本来有几分恼,可是突然觉得好笑,心里有股暖流涌起。他总是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在照顾自己,从救起她,几乎每次气她的行为,最终证明都是为了她好,怎么帮助别人也要用这种办法,很怕别人感谢似的。
不知几日查找得如何了,也许自己应该尽一点力量。
想着想着,她也睡着了,很香。只有阿飞在的时候,她才能这样睡。
再醒来,阿飞正在桌上摆盘子。“粥很香,还有好几道小菜,起来吃吗?”
恩,辛泉起身,坐到桌边。真的饿了。一场病,人很虚弱,几天没有正经吃东西,这粥菜来得很及时。
两人一起静静地吃着。
“村里的人找到了吗?”辛泉问道。
阿飞静默了一会,说:“还没有最后的结果。可能……不太好。”
“都被杀了?所谓上京领赏,只是为了掩饰这件盛世之下的人间惨剧?”辛泉一听就急了,不由脱口而出。
阿飞盯着她,没有说话。
辛泉咬着嘴唇,她知道这时阿飞的沉默等于是默认,她到底还是猜对了。一百多人,她吃过他们的饭,喝过他们的水,为他们包扎过伤口,他们把打来的海鱼送了她一篮篮。他们为了自己的家,奋力拼搏,他们都是善良、勤劳的人啊,现在,自己还活着,而他们却死了。天啊。她不由颤抖起来,好冷。
“是谁下的手?是那晚的海盗余孽?”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她不敢再问下去。
“应该是的,那晚去了不少海盗余孽,除了追我们的那些,都进了村子。他们是去报仇的,想来下手狠毒,而大家都在睡梦中。”
“一个也没留?”
“除了忠君侯,没人知道,我查到的这些也是从各个线索推出来的,村里的东西是尚东明在第二天让手下的军士全部修缮,鲜血、尸体,都掩盖了。至于有没有幸存者,这知道的人太少了,打听不出来。”忠君侯的麾下向来军律严明,外人很少能知道他的事,现在阿飞竟能打听出这么多,已经算消息极灵通了。
“你的朋友……”青青三人也遇难了?
“他们三人武功很高,遇到海盗之类的,自保应该没有问题。”
“希望如此吧。”
气氛很沉重,两人无声。事到如今,他们还可以做什么?
“小东小西,还有马奶奶,还有隔壁的三嫂,还有……”眼泪滚落,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铁石心肠。可是。
“休息吧,要是不舒服就叫我。”阿飞抱起辛泉,放到床上,一恍眼,她看到他脸上有东西在闪光。阿飞吹熄了烛,睡在了床靠外边,背对着辛泉,不再说话。
辛泉没有反对阿飞这样与她同床共枕,她很感谢在这样的夜晚,阿飞用这种方式让她不那么寂寞。
黑暗的房间,外面几乎不再有人声,树影婆娑,象是这个夜间唯一的活物。
“是我害了他们。”阿飞突然淡淡地说了这一句。
“为什么这么说?”他一直在自责吗?他是把所有的责任归在自己身上吗?
很长的沉默之后,“如果我不去,他们就都搬迁到别处去生活了,虽然背井离乡,可是至少一家团圆,还活着。”
辛泉没有说话,她知道他的心结在折磨他,可是却不知道如何劝慰。
这个平时笑、调侃、嘲弄的男人,心里并不是那样轻松,他装了好多东西,但从不表露来困扰身边的人。阿飞突然转过身,拥住她,就象在岛上的那些时光里一样,他喃喃道:“幸好你没有出事,不然我会更受不了。”
静下来的房间,听得到两个人心跳的声音,慢慢成了一个节奏。
阿飞出去了,辛泉一个人在房间养病。
有人敲门,“谁?”以为是小二,便问了一句,同时便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忠君侯尚东明。
辛泉脸色大变,连退数步,直到靠在圆桌上,才勉强站住。
尚东明走了进来,只来他一个人,他进房后就转身关上了门。
“你还好吗,到京城来,也不告诉我。我来看看你。”
这个男人,说话的语气、表情都没有改变,除了养尊处优的时间久了,似乎福态了些,当年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现在已经真的有了王侯的气度。
“你离开了,我很想你啊。看到你现在依旧这样漂亮,这样年轻,我感到很欣慰。”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楚有磁性,显得那么真诚。“你知道吗,你的生日、你和我第一次相遇、第一次说话,每一个有纪念性的日子,我都没有一刻忘记。”他的语言还是那么动听,那么煽情。
“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我是绝不会和你结婚的。”
“孩子我是不会承认,不会要的。”
“滚。”
都是同一个男人的口中说出来的吗?
自己因为被这个男人用力推而重重地摔倒在地,脑袋与地面相撞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晰,紧随而来的是腹部的剧痛,那鲜血,就顺着两腿之间流着,迅速布满了整个地面,她在战场的时候见过很多死人很多鲜血,她不怕,她怕的是眼前那个男人的冷,他就这样站在眼前,看着她的鲜血裹带着他们孩子的生命流出来,他放下了一张银票,说,他不方便去叫郎中,让她自己去喊吧。希望她理解他。然后他走了,她爬出了门口,用尽了全力,喊来了邻居,郎中到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血已经流光了。可是,她没有死,孩子没了,她却活下来,用他给的那张银票付了郎中的出诊费,那银票上有她的鲜血,触目惊心。
然后,她想到了死。
回忆让辛泉的脸色变得死灰,她不惜用生命来逃避的过去就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笑容可掬的样子。
“你没事吧,脸色好差,要不要休息一下?”他的体贴总是那样及时。
他的手扶住她的时候,辛泉不由得颤抖。多么冰冷的感觉。
驸马、忠君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上尊荣的王爷。
“东明,你说有没有下辈子啊?”
“有,当然要有,这样,我才可以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
“那我要做男人,也要建功立业。”
“那我就做女人,只要与你在一起。”
然后是两个人痴痴地傻笑。
“知道吗,泉,有了你,就是公主,我也不稀罕。”
“你明白吗?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那些话象鬼魂一样又回来了,就象折磨刚开始的时候一样,不断在耳边重复。
“为什么要放弃我们,这是我和你的孩子啊。”
“我要的你给不了,你明不明白,你要是爱我,就不要再缠着我,给我自由。”
“你爱我吗?”
“爱,天下最大的谎言。我天天可以对上百个女人说这个字,我还说我爱世上所有的人呢。我现在最爱的是权势,是地位,是金钱,我要名留史册,而不是做个躺在女人肚皮上的小男人,你明白吗?”
我明白,什么都明白,最后的疼爱是手放开。我从来不曾出现,我们从来不曾相识,春天里总有春梦,却可以总也无痕。我已经离开了,可是命运为何又要戏弄我?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民女拜见忠君侯、驸马爷。”辛泉盈盈一拜。
“怎么这么多礼,不是还在病中嘛,快起快起。”尚东明伸手去扶她,在他的手接触到她之间,她就向后退去。他也不勉强,见状,便很自然地收回了手。
“不知道侯爷有什么事吗?”
“呵呵,没什么事,听说你病了,就立刻来看望。”
“不敢让侯爷担心,民女已经没事了。”
“唉,你就一定要和我这么生疏地说话吗?难道这么久了,你还没有原谅我?”尚东明皱着眉,好象被辛泉的冷淡伤害了。
“不敢。”辛泉笑了,原谅?她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恨他,她不想恨一个她爱得那么深过的男人,可是,她也不想再爱这个弃了她的男人。“是为了离县小渔村的事吗?”她直接便问了。
尚东明看了她一会,才说:“好吧,我们便不叙旧了。离县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曾经受了村民的恩情,所以,我要知道他们的情况。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既然如此,我就直说吧,”此时的尚东明不再提旧情,改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他让辛泉坐下,开始讲述,“我奉旨去离县赏赐,因为不想与县衙那些人纠缠,我便径自到那渔村,而让手下去县衙接洽。可没想到,到了那里,却看到了一个人间炼狱,死人,到处都是。包括老人和孩子。”尚东明眼睛开始收缩,他久经沙场,却都是在战场上,与这种屠杀完全不一样。“仍有零星的打斗,我们去救,只救下了寥寥数人。”
“救下人了?几个,是谁?”辛泉忙问。
“二男一女,还有两个小孩子。”
“他们人呢?”
“我安置了他们。”尚东明说得很含糊,辛泉明白,他为了掩饰这样的灭村惨案,一定会把人安置好,软禁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那些海盗呢?”
“已经被剿,也算给村民报了仇。”
“报仇?官家的责任是保护他们不被伤害,而不是在他们被害以后去报所谓的仇。”辛泉冷笑。
“我明白,你知道我想要的,正是有正义的官,不受欺的民,我还在努力。”尚东明一直平静的脸上有了一丝痛苦。是啊,他有那么多的抱负,他从一个最低级的军士做起,血战沙场,多少次命悬一线,那鲜血喷溅出来,沾在辛泉的身上,脸上,热乎乎的。她忘不了他那些伤口,别人可能只看到过他的外表,她看到了他的骨头,有一次,甚至看到了他的心,鲜红的心啊。他说如果不是她,他死了无数次了,可是,即使死,他也不会后悔的,他有他的理想,而她只能让路。
“幸存的村民你打算怎么办,可以交给我吗?”难道为了掩盖真相,为了伪装一个和平的世界,就把这些不幸的人永远关起来?交给我吧,我会保证他们对那些残忍的事沉默。
尚东明看着辛泉,有一刻似乎有点失神,但转瞬又正常了,“他们有我的保护,比较好。”他拒绝了她。
我不再是他信任的人了吧。辛泉苦笑。
他顿了一下,“你和他……”
“谁?”他?尚东明很少说话犹豫,“你是说阿飞?”
“阿飞?呵呵,”尚东明念了一句,笑了,淡淡的,“很亲昵。你爱他吗?”
爱他?爱阿飞?尚东明的口气很淡,好象在闲扯,可是问题又是那样突兀,可是,我爱谁还与尚东明有关系吗?辛泉没有说话。
“别太靠近他,别忘了他的身份。”尚东明站起身,走到门口,“别告诉他认识我,我也从来没来过。”开门,他走了出去,然后带上了门。这个房间只剩下了她,好象他从来没来过。他不曾来过的,也许还包括她的生命。辛泉看着门口,一时不能动弹,心情沉沉的。
阿飞的身份?他也一直隐瞒着什么吧。可是,谁没有秘密?
“陪我出去走走吧。”辛泉对阿飞说。
“好。”阿飞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把玩着发梢。“你呆在房间的时间太久了,是该出去看看,你是第一次来京城吗?”
“恩。”如果把过去全都忘了,那么她确实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那是我没有尽地主之谊了。”阿飞笑道。
他们出了客栈,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呈现,繁华,人声鼎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也许平凡,也许日复一日,可是,幸福就在其中吧。
渐渐走出繁闹的街道,到了宁静的小巷。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显得有几分温馨。
“你是京城人?”辛泉淡淡地问。
阿飞犹豫了一下,说“是。”
“为什么不回家住?”
阿飞又犹豫了一下,说“不方便。”
“因为我吗?怕没办法说我从哪里冒出来的?”辛泉并不想打听阿飞的秘密,所以只是随便问问,看到他犹豫,便不再认真追问,很难得地开着他的玩笑。
阿飞没有说话,却伸手去牵起她的手。
“我要走了。”辛泉轻轻地说。
“走?”阿飞站住,用力握住她的手,“到哪里去?为什么?”
“村民的事,已经清楚了,再追查也没有实际意义。我想是该离开了。哪里都可以去。”
“村里一定还有幸存的人,尚东明那处还没有追查,还要为死者报仇,你怎么说没有意义?”阿飞的口气有点急。
“忠君侯尚东明是大将军,是驸马爷,位极人臣,他有心隐瞒的事,我一个平凡女子,有什么能力去挖开真相。”辛泉低垂着头,没有感情起伏地说。
“你好无情。”阿飞似乎恼火了。
他们又继续往前走,可是谁都没有说话的欲望。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客栈。
“你早点休息吧。”阿飞只送她到门口,然后回了自己房间。他这几天一直住在辛泉房里,现在突然回自己房间,看来他真的恼了。
关了门,呆呆地坐在床沿。真的要离开了吗?她要离开不是很自然吗,在这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吗?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
睡吧,睡着了就好了。躺在床上,却发现自己很自然地把外面半边床空了出来,总不至于一个人就睡不着了吧。紧闭着眼睛,可是心却睁大着,一天内与尚东明见面,与阿飞的交谈反复重现。
轻轻的敲门声。阿飞用极轻的声音在外面问:“睡着了吗?”
辛泉起身,披好外衣,打开了门,“睡着了。”
“那对不起,我忘了把被子拿回去,没想到晚上很冷。我,来拿被子。”
辛泉让开,让他进来。
他走到床前,拿起被子,可是却是铺起了床被,“留着半边床在等我吗?想我就早点说嘛,勉为其难我就睡这里吧。呆那里干嘛,关上门,风很大,怎么这么呆啊。”
阿飞!
拉着辛泉的手,两个人面对面,睡在两个被窝里,很奇怪的样子。阿飞就这样,看着她,眼睛似乎都不用眨。
“我脸上有花吗,你这样看我干嘛?”
“你要走了,我想记住你长的样子,哪怕每个痣长在哪里。你不也好好看看我吗?你不想记住我吗?”
“你呀,我想忘记都来不及呢。”
阿飞听了这话,脸色变得凝重,眼神也黯然起来。“你总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辛泉一楞,原本阿飞是那种什么话都不会动气当真的人,她以前说过比这严重得多的话,他都没有变过脸色,总是换个角度,恨不能把意思曲解成辛泉对他早已情根深种,无法自拔。可现在,突然变了。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他救过她的命,可是当时她并不想活;她也为他舍弃过生的希望,可是当时死对她来说种解脱;他们在一起生死与共了数十个日夜,相拥着看了数十夜的星辰,他们在感觉上已经亲近得如同亲人,可是,偏偏连对方的姓氏都不知道。他们每夜同眠一塌,却守着清白。辛泉突然觉得他们两个人很怪。尚东明来问她爱他吗,是否是因为他在注意他们的行动,知道他每夜留宿在自己房间,有了误解。是在监视吗?为什么他还要监视自己,怕他们把渔村的事说出去?尚东明口中要自己不要忘记的阿飞的身份又是什么?辛泉的思绪一下子扩散,有点抓不住重点。
阿飞见辛泉不作声,眼神愈加黯淡,偷偷叹了口气。“睡吧,”起身灭了烛,让一切隐入黑暗,而两人的心事各自汹涌。
并没有什么可以整理的,衣服也是来了京城新添了几件,盘缠阿飞给了很多,那包袱打起来小得可怜,不象是要远走高飞,倒象是出门闲游。
既然决定要走,也没必要拖拉,第二日便整理行装,打算离开京城。
上午和阿飞提了一下,他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呆了一下,转身就出了门,可到了下午,也没见回来。辛泉决定不再等,因为她发现等待让她变得犹豫不决。已定好了结局,就不要再被过程拖累。她拿起包袱,出门而去。
原想让那从县城一道来的马车夫送自己走,可是,那车夫铁青着脸,一付辛泉欠了他工钱的样子,“怎么也得等公子回来再走啊,公子对你那么好,你这么不告而别,不好。”辛泉也不知道这家伙干嘛这样,便不理他,自顾自步行,去买一辆马车再出发也无妨。
马车很多,可是,要找到个肯跟着她远走他乡,归期无着的就不容易了。失望之下,她退而求其次,便不买马车,而是租雇一辆车,这样,到了一地,就换一辆。
这样改了目标,很快就雇到了一辆车况不错的马车,车夫也比较老实。可是,这样一番折腾,天色已暗,城门已关。再说,这么晚出城行路,也不方便,于是她先付了订钱,让车夫先送她回客栈再住一晚。
马车越接近客栈,辛泉觉得自己的心有点紧张,阿飞会不会在?她不知道是想看到他,还是害怕看到。他若在,和他打个招呼也是应该的。
她刚一步走进客栈,那掌柜和小二就异常热情地欢迎她。“姑娘,您总算回来了,您快去劝劝那位公子吧。”
啊,辛泉尚未来得及反应,掌柜与小二就急匆匆把她拉到她原先住的房间,房间门口站着那车夫,紧锁眉头。他看到了辛泉,一怔,见掌柜正请辛泉去劝说阿飞,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姑娘,这位公子喝了好多好多酒,现在不让人进去,大发脾气呢。”掌柜的小心翼翼地说,“再喝下去,怕出事。”
阿飞,你怎么了。
辛泉心一痛。深吸了口气,她走上前,敲了下门。啪,一件东西砸在门上,里面是阿飞怒不可遏的声音,“滚!”
继续敲门,继续有东西砸中在门上,阿飞的怒气越来越大,“滚开,听见没有,滚开,方大力,你给我这厮给我杀了。”方大力?辛泉扭头看了看那车夫,见他表情复杂,原来你叫方大力。阿飞会叫他杀人,看来,不是车夫这么简单啊。
再敲门,阿飞完全被激怒了,“方大力,你也不听我话了吗?”他冲出来,打开了门,“我自己杀……”话就突然咽在嗓中,他一身酒气,平时亮晶晶的眼睛充着血,狂躁,暴怒,那宛若风暴中心的眼神,闪着杀气,可是,一瞬间,全熄灭了。“你……”他看着她,眼中迷蒙起来,忧伤。辛泉感觉到浓浓的忧伤。
辛泉微微推开他,走进房间。还真是象经过一场龙卷风,物件,家俱,能摔能砸的都无完整,碎的碎,裂的裂,一如她的心。
“关上门吧”辛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平淡地和他说话。
阿飞很听话地关上了门,然后站在门后,盯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睛象火一样,燃烧着。她把能扶起站好的桌椅扶起,点起蜡烛。
“为什么回来?”阿飞看着她,问了这一句。
为什么回来?天晚了要投宿?那为什么要回这个客栈,京城的客栈多如牛毛,难道是潜意识里是想见到他?
“为什么喝酒?”说不出答案时,反问也许是最好的掩饰。
阿飞一步步朝她走过来,脚步有些浮动,但努力坚持着。越来越近,他的样子象要吃人一样,今天的阿飞和平时的太不一样了,他象一团火,火焰在眼中炽烈,“为什么回来,”他喃喃着,辛泉被那热度灼到,忍不住退后,可一把就被阿飞紧紧握住双肩,他把脸凑近她的脸,酒气与热力都蔓延开来,盯着她,眼中失控的情绪在肆虐。
“我多么辛苦才阻止自己去追回你,我用酒灌醉自己,可是怎么也醉不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突然笑了,“既然回来了,那你是也舍不得我,是吗?你心里也有我,是吗?那我再不会让你走,再也不。谁也别想!谁!也!别!想!”最后四个字,他咬着牙说着,象是在跟空气,低吼。
辛泉轻轻地抚过阿飞的头发,暴怒中,他的发髻松散开了,“累了吗,休息会吧。”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拉起他的手,他在她的手心里,似乎融化了,温顺地由她牵着。他躺下,辛泉帮他盖好被子,他一声不出,却一刻不挪开看她的眼光。“陪我。”他握紧她的手,把她扯得坐在他身边。
“恩,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看着阿飞,辛泉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恩,陪着我,别走。”他用劲力气在握着她的手,让她生生地痛,可他却在傻笑,好象抓住了全世界,渐渐睡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看着他,好想可以照顾他。可是……
阿飞,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渔村,你身边的那些朋友并不是普通人,他们有那样高强的武艺,有那么多的作战经验,可是却甘心为你连姓氏都不留地到渔村去冒死抗盗,那来岛救走我们的刘公子,又和你什么关系?那个从来没有行船经过的地方,怎么就来了这样一艘完全不象商船的商船,不象商人的刘公子、通伯,以及满船训练有素的伙计,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奇怪。到了京城,他居然查出了那么多秘密,一个可以查出尚东明的事,尚东明不仅没有对付,反而只是来警告自己别忘记他的身份的人,会是谁?阿飞,我该怎么办?
可是,此刻阿飞的手正紧紧地握着她的,他的温度就这样传到她的手心,不想这么多了,她无法就这样放手。靠在床沿,渐渐入睡。
离开的事,就这样搁浅了。阿飞一大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雇来的马车打发走了。然后他带着她满城看房子,也不问她主意,只看出她欣赏的眼光就买下了一间闹中取静的院子。又添了几个小厮,负责院中的杂务,要不是辛泉反对得激烈,他就买几个丫头给她了。她不喜欢有人伺侯的生活。
辛泉没有太反对他的这些举动,因为她看得出,他做这些很开心,而且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所有的一切都是决心实施的结果。
一切安顿下来,辛泉住进新房子,阿飞也给自己安排了房间。可是,他每天还是厚着脸和辛泉挤一张床。她也提出过这样不好。阿飞难得会脸红害羞地说:“我怕你半夜跑了。”
“这样真的不好。”辛泉想,他们两人这样的举动不知在多少人的监视下,又不知道要让多少人误解。她现在明白,尚东明一定一直在关注他们,无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阿飞。而阿飞的背景一定不简单,这样的人不可能没有护卫保护,只是未必被自己发现而已,就象伪装成车夫的那个方大力。
“我知道你有顾虑,我一定不会有什么非分举动的,我发誓。你知道你那身材,”他啧啧嘴,表明很看不上眼。
气不打一处来,瞪他。
嘿嘿,“我只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睡得香,我不会越轨的,一切都要留到新婚之夜,你在我心中是最纯洁的。”阿飞说得自己动情起来,抓住辛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却没有能看见辛泉脸色大变。
纯洁。两个字如锥刺心,血流不止。她无法纯洁,永远无法。她只是一个弃妇,一个没有新婚之夜的无耻女人。
纯洁,呵呵,她苦笑,血不再流,而在凝结。什么都很寒冷。“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我是绝不会和你结婚的。”“孩子我是不会承认不会要的。”“滚。”这些话又开始在她的耳边反复响起,那身下的鲜血,坠下的痛,缠绕着她。
恶梦从那天开始纠缠不清。她越发不愿意出门,整天在屋里呆着,晚上又不断地尖叫着醒来,阿飞虽然一直在安慰,却再无用处。他要的纯洁的女孩子,不是我。阿飞成了她的伤口,她见到他就会痛苦,却无法说为什么。阿飞对她越好,她就越难过。她尽力不让自己内心的痛苦表现出来,依旧浅浅地笑,还象在岛上一样和阿飞斗嘴,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离开,每每想走,却一见阿飞,便油生出舍不得。
一段时间过去,辛泉吃好喝好,却反而消瘦。
阿飞出去了。他每天都早出晚归,辛泉并不问在做什么。她已经习惯了在秘密里生活,如同习惯在雾中行走,能见的范围再小,她总还守着她和阿飞这片小小的天地。
她在院中照顾着花圃,突然门口传来争论声。她刚想出去看看,只见一人飞了进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正是给自己看门打扫的小厮,已经满脸是血。
门口接着进来一行人,领头是一个中年女子,面容严肃,身后是一队军士,气势逼人,来者不善。
辛泉并没有惊慌,作了手势,让另几个在旁吓得嗦嗦发抖的小厮把伤者带进去照顾好。那几人见势赶快扶起人,闪到一边去了。
“不知各位到此伤人,所为何事?”
那妇人倒也没有想到辛泉这么冷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阿泉姑娘,请你跟我走一趟,我家主人想见你。”语气还算客气。
辛泉笑了笑,“如果贵主人要见我,随便派个人来传一下,我自当前去,不必这样劳师动众的。”
她转头看那在一旁的小厮,道:“我随几位去去就来,这事你们就不用告诉阿飞公子了,知道吗?”然后对妇人说:“我们走吧。”说罢就往门外而行。
妇人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痛快就走,甚至没有问原因,见什么人,还吩咐下人保密。她楞住了一会子,才赶紧率众随后而出。
坐上轿子,发现这轿子的轿帘都被缝死,前面的轿门也是箍紧的,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看来是怕她知道去的方位吧。她闭上眼睛,不再多想,也许在她心里,一直在等这一刻。
揭开轿帘,一下子适应不了外面的亮度,辛泉遮了遮眼前,缓缓下了轿。这是一个院内,院子清新雅致,但看不出是谁家的府院。有人来领了她进去,在大厅里,刚才的那个妇人站在一个贵妇之后,低眉垂目。那贵妇精心的梳妆,锦衣华服,面容精致美丽,看不出表情。辛泉见那贵妇在打量她,便低下了头,走上前去,施了一礼。
那贵妇道:“你叫什么名字。”
“辛泉。”她犹豫了一下,不过,她的名字除了尚东明以外,再无人知道。说了也无所谓吧。
“你的家世背景呢?”贵妇的倨傲那么明显。
“我从小就与父母失散,没有家世,也没有背景。”她还是回答了,因为直觉感到这个贵妇就是为了阿飞而来。是阿飞的母亲?长得可没有继承到美貌,想着阿飞为了长得不漂亮而与自己斗嘴的样子,她淡淡地笑起来。
“拿上来,”贵妇示意身后的妇人递上来一个大盒子,打开,里面是密密一层金锭。“这个给你,你离开京城,不要再回来了。”
“夫人,”辛泉喊了一声,又没有再说下去。
“怎么,不满意,呵呵,敏慧再给她拿一盒来,钱不是问题。”贵妇冷笑道。
“夫人,不用拿了,这些已经很够了。应该说是太多了。如果您只是想买我离开京城的话。”
“我要你离开京城,不要再回来,不许联系阿飞。”
“您是以什么身份,在提这样的要求呢?”贵妇的口气很差,辛泉忍不住回了一句。
“放肆。”那叫敏慧的妇人斥道。
“敏慧,不用说她,她没父母教养,没礼貌也是正常的,我是阿飞的母亲,我不希望我的儿子和你这样的女人在一起。”
辛泉被激怒了,没有父母教养,我这样的女人,为什么这样恶毒。“原来是阿飞的母亲,那你好象更该去管教您的儿子,而不是来教育无父母的我,象我这样的人,学不会礼貌。”
贵妇以前从未被人这般抢白过,大怒,“掌嘴!”
那敏慧一挥手,便有两个伺立两旁的护卫上前,一人抓住辛泉,一人左右开弓打了辛泉两个耳光。
血从嘴角流出来,辛泉舔了舔,咸的,和泪一个味道。她又笑了,在面前两人的眼里,显得有几分狰狞。
“我的儿子,天之骄子,怎么可以被你这样低贱女人纠缠,毁了他的前途。”那贵妇怒不可遏。“告诉你,要么拿着给你的钱,滚出京城,再不要出现,至于数目,你可以提,我为了我儿子的清白名声,不在乎钱。”她停顿了一下,威胁的气势大涨,一丝杀气让人发寒,“要么今天别怪我心狠。”
吐出口中的血,辛泉再没有刚才给对方留了面子的低眉顺目,她抬起头,盯着贵妇的脸,用一种嘲笑的口气说道:“夫人,您怎么要跟一个低贱女人买你天之骄子的儿子的心?您教育出来的儿子又怎么会看上一个低贱女人?”天之骄子,阿飞,你是谁?我是应该离开。天知道我为什么不走。心狠?杀了我吧,我跳海两次都被阿飞救起,现在被阿飞的母亲杀了,也算还了命给他。
那贵妇暴怒,对敏慧示意道:“她既然不识抬举,就送她一程吧。”
敏慧领命,对护卫点了点头,一名护卫从身后抓住辛泉,不让她可以躲避,另一名护卫拔出佩剑,上前便要刺出。辛泉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来临。
“住手。”有人大喝,是阿飞的声音!
睁眼一看,果真是他,从厅外冲进来,身后有护卫与另一群护卫正在争斗。他是闯进来的。
那拔剑的护卫听到阿飞的呼喝,不敢再行凶,退到一旁。
“你们留在外面。”阿飞一个人进厅来,一眼看见脸有血痕的辛泉。他一脚踢开困住辛泉的那个护卫,拉住辛泉就往外走。
那贵妇气急,一挥袖把手边茶几上的杯子全部扫下地。“放肆!你给我站住!”
“你不该来这里,让别人知道,会落太多口舌。”阿飞站住,背对着贵妇,说出这话。
“你若知道口舌,就不会惹这乱七八糟的女人。你知不知道,一切都不好。”
“我心里有数,你不要动她。谁也不准动她。如果有下一次,我绝不放过。”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屋的人,刚才对辛泉施刑的两个护卫噤若寒蝉。
“走。”他拉起她,一路狂奔而出,只留下贵妇在身后一阵雷霆之怒。
辛泉跟着阿飞跑着,是一种玩命地跑,虽然身后没有追兵,可是她看得出,在阿飞的心里有一个魔鬼在追他,他必须不停地逃跑,不让它追上。
她跑不动了,可是她咬着牙坚持,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一直跟着他跑到了城外,在一个小山坡下摔倒在地。
阿飞也精疲力竭了,两个人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过了良久,才恢复过来。
“星星好多。”辛泉说,天色已黑,星辰已起,这里的夜空与在海岛上看到的,一样吗?
“对不起,”阿飞坐起,支起肘部倚在辛泉身边,轻轻地抹着她嘴角的血渍。
“没事,你母亲误会你和我在一起。你回去解释一下就行了。”
“不是误会,”阿飞怜惜地抚摸她肿起来的脸颊,“我要和你在一起,从那天我放你离开,我就知道我受不了你不在,所以,你回来了,我就一定要珍惜,绝不能让你再……”
“你长得真不象你母亲,她很好看,不象你,长得丑。”辛泉没有接这段话,笑着打断。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对你不利,我用我的生命起誓。”阿飞举指向上,望着天上的圆月,表情严肃。
阿飞,天之骄子,从今天的情况看,家世之贵必是皇家气派。那贵妇的衣服虽然已经刻意朴素,但分明绣了只彩凤,凤边有一个金丝绣成的婉字,在不明显处。
“上官飞,十皇子。”辛泉轻轻地吐出这三个字,原来你叫这个名字。
上官云岚是当今圣上,上官飞,当今第十皇子,也是皇上最小的儿子。母亲是皇上的宠妃婉贵妃。上官飞从小天赋极高,是太子之位有力的争夺者。
上官飞,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和自己生死与共,与自己天天共眠一塌,对自己说要珍惜自己的男人。
怪不得尚东明要来警告自己,他知道我辛泉与上官飞是两个世界的人。地狱里的只能是鬼,非要爬到阳光下,只会烟消云散。
如此想来,婉妃能亲自来给她那盒子钱,让她滚蛋,已经是很给她面子了。
上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