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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泉深
作者:心泉的声音
第一卷
楔子 第一章 赴海 第二章 重生 第三章 渔村
第四章 扶伤 第五章 备战 第六章 完胜 第七章 袭击
第八章 海岛 第九章 炽热(一) 第十章 炽热(二) 第十一章 归航
第十二章 无人的渔村 第十三章 进京(一) 第十四章 进京(二) 第十五章 又见忠君侯
第十六章 离开 第十七章 纯洁 第十八章 阿飞的母亲 第十九章 十皇子
第二十章 鸵鸟的清醒 第二十一章 初夜    
第二卷
第一章 凤城 第二章 得罪王家 第三章 智斗劣奴 第四章 王青出
第五章 纳妃的消息 第六章 莫名的求婚 第七章 请命从军 第八章 回京(一)
第九章 回京(二) 第十章 回京(三) 第十章 回京(三) 第十二章 柔敏之争
第十三章 夺权 第十四章 买来的女人 第十五章 谈兵 第十六章 太子的失踪
第十七章 失态 第十八章 我要你 第十九章 平凡才有幸福 第二十章 五十年的包房
第二十一章 大婚前夜 第二十二章 太子大婚(一) 第二十三章 太子大婚(二) 第二十四章 太子大婚(三)
第二十四章 太子大婚(四) 第二十五章 生死一线 第二十六章 药不断肠 第二十七章 人断肠
第三卷
第一章 从军抗倭 第二章 遥远的亲密 第三章 征前检阅(一) 第四章 征前检阅(二)
第五章 征前检阅(三) 第六章 出征 第七章 匪首毛胡子 第八章 保住毛胡子
第九章 辛泉的童年 第十章 水轻盈 第十一章 凤求凰 第十二章 相逢未必不相识
第十三章 歌舞双绝 第十四章 隐匿毛胡子 第十五章 大战前夕(一) 第十六章 大战前夕(二)
第十七章 火烧连天 第十八章 屠杀重现 第十九章 王青出的童年(一) 第二十章 王青出的童年(二)
第二十一章 昏迷 第二十二章 分寸 第二十三章 身份暴露 第二十四章 极地雪莲
第二十五章 阴谋成全 第二十六章 嫁吗? 第二十七章 嫁了  
第四卷
第一章 喜堂 第二章 原来爱 第三章 成婚 第四章 波澜再起
第五章 迎娶和乐(一) 第六章 迎娶公主(二) 第七章 迎娶和乐(三) 第八章 迎娶和乐(四)
第九章 重逢 第十章 回府 第十一章 回府(二) 第十二章 搜查
第十三章 朋友 T 第十四章 和乐下嫁 T 第十五章 初见和乐 T 第十六章 皇室家宴 T
第十七章 太子咫尺 T 第十八章 爱断 T 第十九章 瞒天过海 T 第二十章 重归凤城 T
第二十一章 围棋的心思 T 第二十二章 柔主的恨 T 第二十三章要救敏主 T 第二十四章 危机四伏 T
第二十五章 请安公主 T 第二十六章 平安侯好色起风波 T 第二十七章 为解闷青出送小雀 T 第二十八章 情难辨小雀成是非 T
第二十九章 惧爱成伤话绝情 T 第三十章 遣旧欢柔主断然赴死 T 第三十一章 葬柔主辛泉游旧地 T 第三十二章 旧识暖人迷香袭人 T
第三十三章 美梦破半月醉辛泉 T 第三十四章 疑好色美男终登台 T 第三十五章 一失言原来旧相识 T 第三十六章 谁识谁真面具人生 T
第三十七章 世难料莽汉成倾国 T 第三十八章 心劫难过何渡泉踪 T 第三十九章 重回旧地真相迷离 T 第四十章 物是人非逝者长存 T
第四十一章 进密室再遇萧老板 T 第四十二章 地下日月无长短 T 第四十三章 离海岛楚贤新身份 T 第44章 回京安养转表青出~第46章 同病相怜如何拒绝 T
第47章 温柔有毒梦乡有悔~第49章 旧爱新情渐成怨念 T 第五十章 佳人权势各派心思 T 第五十一章 婉妃痛斥楚贤显身+第五十二章 相见恨晚双英深谈 T 第五十三章-第五十五章 T
第五十六章 太子举证破拖字诀 T 第五十七章 杀人灭口罪行败露 T 第五十八章 冯勤认罪楚贤追随 T 第五十九章-第六十二章 T
第六十三章 龙鳞玉狮刘铭闯府 T 第六十四章 面对面不识蒙面人------第六十七章 青出归京楚贤放人 T 第六十八章+第六十九章 T 70-72 T
第七十三章 宴终人散太子生疑 T 第七十四章 费琢磨楚贤成疑障 T 第七十五章 权势风云和乐回京 T 第七十六章 心病难医贤踪诡异 T
第七十七章 忍和乐泉欲保王父 T 第七十八章 王父异常和乐暗斗 T 第七十九章 隔墙听得惊天秘密 T 第八十章 喜宴成悲王父轻生 T
第八十一章 父死丁忧权争激烈 T 第八十二章 皇上遇刺暗流湍急 T 第八十三章 乌云蔽日泉贤对决(一) T 第八十四章乌云蔽日泉贤对决(二) T
第八十五章--第八十七章 T 第八十八章 前世尘封因果轮回(二) T 第八十九章 --第九十二章 T 第九十三章 暧昧之吻半月余生 ~第九十七章 金蝉脱壳辛泉遇劫 T
第九十八章--第一百零三章 T 第一百零四章 刀剑出鞘辛泉醒来 T 第一百零五章 无缘人何故苦相逢 T 第一百零六章 深宫无可寻京城乱 T
第一百零七章 伏兵已显平静难圆 T 第一百零八章 空城计巧图穷匕现 T 第一百零九章 还男装勇闯特训营~~第一百一十章 巧舌簧匕首替兵符 T 第一百一十一章--第一百一十二章 T
第一百一十三章+第一百一十五章 T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T 第一百一十九章 往事有毒旧情有伤~~~第一百二十一章 爱恨两界偷天换日 T 第一百二十二章--第一百二十四章 T
第一百二十五章--第一百二十六章 T 第一百二十七章 无奈人生路弯曲折~~ 第一百二十八章 爱错误了卿卿性命 T 第一百二十九章 爱若晨露情债难偿 T 第一百三十章 爱匆匆命渺渺断肠 T
第一百三十一章 拥太子青出心不服 T 第一百三十二章 情遥路漫前途何处 T 第一百三十三章 ~ 第一百三十七章 T 第一百三十八章--第一百四十章 T
第一百四十一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T 第一百四十四章 曲折前路风波再起 T 第一百四十五章 辣手相逼青出无奈 T 第一百四十六章 舍命救人伤重一击 T
第一卷 楔子
    他们曾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当他们小手拉着小手,蹦蹦跳跳地快乐地在田前,在屋后玩耍的时候,人生是干净、美好的。甜蜜的小芽,在两个人的心田生上根,不经意间缓缓地成长。

    世上的情事,开始得朦朦胧胧,才显得如溪水潺潺,对于以后的水滴石穿,也令人信服。如果此刻这一对就此失散分开,也许谁也忘不了谁,谁都信了那个人就是唯一至爱。

    他是个有远大志向的男人,从军十年,征战无数,终成一代名将,战绩彪炳;她女扮男装,只要与他在一起,生死相随,浴血沙场,毫不退缩。

    当他铁甲铮铮,回朝受封领赏的时候,她只是在人群中用热切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暗念着他的名字。军人的名册里没有她,所以,功劳簿上没有她,她不在乎,她只要他的心里有她。他们是生死与共,风雨共渡的爱人啊,还有什么比这更牢固的吗?

    “东明,你说有没有下辈子啊?”

    “有,当然要有,这样,我才可以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

    “那我要做男人,也要建功立业。”

    “那我就做女人,只要与你在一起。”

    然后是两个人痴痴地傻笑。

    “知道吗,泉,有了你,就是公主,我也不稀罕。”

    “你明白吗?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可惜,幸福就在这些轻飘飘的话里,看似真实,实则虚幻得有如七彩泡沫,经不起微风,遇不得细雨。破灭才是结局。是时间还是那些渐渐兴起的诱惑,让夏天别样红艳的荷花满池,终于成了秋日萧瑟败落的枯枝残叶,配上无力的蝉鸣,白白勾走了情人的眼泪?

    在辛泉满怀着对腹中生命憧憬的时候,尚东明告诉她,他要成为驸马了。原来,他是稀罕公主的。

    “为什么要放弃我们,这是我和你的孩子啊。”

    “我要的你给不了,你明不明白,你要是爱我,就不要再缠着我,给我自由。”

    “你爱我吗?”

    “爱,是天下最大的谎言。我天天可以对上百个女人说这个字,我还说我爱世上所有的人呢。我现在最爱的是权势,是地位,是金钱,我要名留史册,而不是做个躺在女人肚皮上的小男人,你明白吗?”

    尚东明用力推开拉住他不放的辛泉。她重重地摔倒在地,脑袋与地面相撞的声音,如雷鸣一般清晰,紧随而来的是腹部的剧痛,那鲜血,就顺着两腿之间流着,迅速布满了整个地面。

    她在战场的时候见过很多死人很多鲜血,她不怕,她怕的是眼前那个男人的冷,他就这样站在眼前,看着她的鲜血裹带着他们孩子的生命流出来,他放下了一张银票,说,他不方便去叫郎中,让她自己去喊吧。希望她理解他。

    然后他走了,她爬出了门口,用尽了全力,喊来了邻居。郎中到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血已经流光了。可是,她没有死。孩子没了,她却活下来,用他给的那张银票付了郎中的出诊费,那银票上有她的鲜血,触目惊心。
第一卷 第一章 赴海
    海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浪很温柔地抚过来,象一双最温柔的手,带着咸湿的味道,掠进发丝。

    望着一望无边的水面,觉得自己空洞的身体已经腐朽了,即便海景美到如斯,辛泉的麻木让眼前的一切和她之间有了一道最厚的隔膜。

    女人,象她这样的女人,除了死亡,还有别的路径吗?她不是在疑问,而是在反问。

    好累,死,听上去是一种极大的解脱,是一种结束,结束了这么多年的挣扎,结束了伤、愈、再伤的轮回。

    她不是个蠃弱的女子,但是多年的坚强就象紧绷的弦,终于在这一次彻底断裂,弦断琴音灭,曲终人散时。

    辛泉一步步走向海的怀抱,水面轻轻的涟漪漫过她的脚踝,她的小腿,她的膝,她的腰肢……,海水打湿了她白色的裙袂,打湿她的脸……

    她的肤色那么美好,变得宛若透明,水珠在月光下,有了最安静的光泽。

    水面到达胸口的时候,海突然开始躁动,波浪起伏大了起来,脚步变得艰难,摇摇欲坠中随时都有可能被浪推倒。

    呼吸变得很费力气,肺似乎被外面的水压得很小,每一口都只能小小地吸到一点点空气,辛泉的头脑开始昏然,眼前也变得模糊。

    渐渐地,她仿佛看见,远处,海与天的接面,闪起光亮。

    那光越来越大,白亮得那么圣洁,那是照耀她回归的灯光吧。一瞬间,辛泉笑了,眼中闪过最明亮的亮光,然后阖上,放弃了所有体内的力量,倒入了水中,把自己完全交给了大海,她晕了过去。
第一卷 第二章 重生
    血,痛。

    满手都是鲜血,鲜红的,在身下漫开来,一直漫开,空气里也全是血腥的味道,好象整个山都是红色了,那血开始淹没她,淹没……

    “不要!”大叫着,她醒过来。

    躺在一张完全陌生的床上,衣服被换上了最朴素的渔妇布衣,简陋但洁净的房屋,只有身下的床,以及屋中央破旧的饭桌椅,其余空荡荡的。这一切象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刚才的只是一个梦,一个梦。辛泉从惊恐中平复下来。

    她没有死。

    既没有遗憾,也没有喜悦,

    而这个陌生的地方,也没有让她产生一丝的新奇与恐惧。

    也许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游魂,注定漂泊而不能轻易解脱。

    小屋的门轻轻地打开了一条缝,钻进来的,是两个黝黑的小脸,海风吹得他们那么健康,又充满生气。

    辛泉没有动,但她听得到他们在窃窃私语,然后蹑手蹑脚地进来。辛泉闭上眼睛,假寐。

    “小东,好美的姐姐。”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压低着。

    “恩,恩,小西你看,你妈妈的衣服给姐姐穿上,真的很好看。”小男孩的声音。

    “姐姐还睡着的呢。”他们在咬着耳朵。“我们把花放下,先出去吧,不要把姐姐吵醒了,等阿飞哥哥回来了,再来看姐姐。”

    他们在辛泉的枕边放下了一束花,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花香很淡,好象还有海风的气息,还残留着新鲜采摘时与土地无法分开的生命的能量。辛泉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了枕边那些淡紫色的小花。花枝是新折下来,新的伤口沁出些透明的汁液,不知是不是它们的泪。不久这些幼小的生命就要结束了吧。美丽,有的时候就是毁灭的理由。

    辛泉缓缓地坐起来,感觉全身无力,曾经在生死边缘走过的这次,抽走了她太多的力量。

    她的头昏沉沉的,眩晕,眼前模糊,不由得用手撑住身体,休整着气息和平衡。

    此时,门支呀地又被打开,一大片的阳光欢快地涌进房间,一下子把室内的阴暗击溃。辛泉的眼睛完全不适应这种耀目的光,被晃得眼前一片白花花,只能隐约看到光影之中有一个身影,正站在门前。辛泉扭转头,躲开光线。

    “小东、小西来看过了吧,两个小鬼会送花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动人,可是语调却轻浮。“不要扭着头,转来我看看。”那人进了屋,并没有关上门。

    辛泉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不知道房里又进来这么个人一样。

    那人也不生气,从房角拖了张椅子,到门口一坐,笑道:“你不理我,我可是伤心得紧。”嘴里说着伤心,那语气里却是十分开心,十二分的耍赖。

    渐渐适应了那满屋的阳光,屋子小,门外的阳光可以直接晒到床头,洒满辛泉的身上,暖暖的,很舒服。辛泉原本无力,支撑不住,但因为不愿理睬那人,更不愿在他面前躺回床上,表现出那样暧昧的状态来。不由有些进退两难。

    她转过头,却突然发现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正盯着她,很没礼貌地上下打量。她忍不住回看那双眼睛的主人,那家伙正在门口的小椅上,惬意极了的样子。

    二十左右的年纪,很普通的长相,长得有点高,但不是太壮,皮肤被阳光晒成健康的颜色,从打扮看,很象个渔村的打渔郎。一脸虽说是坏坏的表情,但是他的眼睛闪着光,无法掩饰他骨子里的特殊气质。

    “小东、小西都说你是个象仙女一样好看的姐姐,现在看上去是比在海水里泡着的时候周正些,但好象长得也就能看而已。”说这话的时候,这男子眼睛笑得成了线,很色。

    辛泉早已习惯了这种眼光。她习惯于漠视外貌这种只关皮囊的事。美与丑,有什么区别?此时的她不想见到任何人,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缓慢地下了地,全身很酸痛,好象除了体力不支以外,并没有更严重的伤。很渴,桌上的水壶是空的。环视全屋,屋里东西很少,一览无遗,却找不到哪里有水。

    “渴了?我这里倒是有水的。”那男子说着,真的从腰间拿下个皮囊,晃了晃,有水声。

    辛泉的嗓子很干,可是,她实在不想回应他,不说话的时候,那些悲伤就象被暂时封存在身体里,她怕一开口,它们也将汹涌而出,让她无力抵抗。她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桌边,并不理睬那男子。

    “知道吗,在海里溺死的人,都是被撑死的?”那人自顾自地提着问题。

    “你又知不知道,喝水撑死的人和没水渴死的人样子会有什么区别?”说着,他停顿一下,似乎在等辛泉的回应。

    没得到回应,一会他又接着说:“你见没见过牛皮筏子,淹死的人就是那个样子,喝很多水以后,人会变成球一样,所有的骨头全撑开来,直到全部撑断,眼珠子都被挤得突在外面,象庙里的天王一样突出来。这个时候,人还是会喝个不停,直到最后彻底变成一个人球,这才会死掉。对了,你也在水里泡了不少时间,要不要看看,你的眼珠有没有被撑得突出来呢?”

    虽然明知他是在胡说,可是偏讲得活灵活现,辛泉还是会觉得毛骨悚然,当听到他问自己的眼珠时,竟然也觉得眼睛有点异样,有了想摸一下的冲动。
第一卷 第三章 渔村
    “你放心吧,即使真的突出来,每天往里按一下,也就好了。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帮姑娘你的。哈哈。”那人得意洋洋地大笑。

    辛泉知道他是拿自己打趣,并不理睬。

    可男子突然从门口的椅子窜到桌边,那张晒黑的脸紧凑到了她眼前,“那你还想不想知道,渴死会变什么样?”

    辛泉没想到他会这样突然出现,微微向后闪,可是目光不小心就与他的目光相遇,那眼睛不止是亮,而且竟然是深遂不见底。就象昨夜的海,那样没有边际吧。

    辛泉不由失神了。

    “你在想什么?”男子的声音把辛泉唤了回来。她才发现,男人是那样近距离地靠近她,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饶有兴趣的意味。

    辛泉皱了皱眉,他的眼睛让他看上去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可是,为什么他要表现得象个登徒子?

    他递过他的皮囊,又摇了摇:“要不要喝水?”

    辛泉虽然渴极,却不想接他的话,继续装聋作哑。

    他见状就一边倒水在碗里,一边说:“是不是担心皮囊我喝过了?那我把水倒在碗里给你喝,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看见碗中水,听男子声音难得诚恳,辛泉的嗓子愈发干得发痛,便不再多想,端碗喝了下去。

    那男子得意而讨厌的笑声又响起:“哈哈,这是我家,这是我碗,其实这碗也是我一直喝的,所以……哈哈。”

    辛泉有些气恼,正待发作,门外冲进来一个中年人,慌张的样子:“阿飞,他们又来了。”

    “恩,是吗?那我们去看看。”男子冲着辛泉又坏笑,“我叫阿飞,陪我一起去吗?”

    辛泉本来有几分好奇,但听阿飞调侃,自然不应。

    阿飞又是大笑,拉上那中年人就转身出了门,带上了房门。

    辛泉终于又回到了宁静,但似乎刚醒来时的冷已经散去很多,阿飞在这个房子里留下了余温。

    安静的房间。

    阳光被关在门外面,一下子又是黑暗一片。

    回到床上,躺下,那彻骨的疲倦没办法摆脱,可是,眼睛闭上,脑海翻滚,无法入睡。竭力控制自己的思想,这种内在的搏斗让她愈加虚弱。

    辛泉喜欢这里的黑暗,与自己的心境很吻合。黑暗才让她感到没有压力,在不被人,甚至不被自己发现的地方呆着,是一种真正的隐身吧。这也是一种死亡,隔绝于世是一种另类的死亡。

    为什么自己醒来没有再想到去寻找死亡?是因为这里的黑暗吗?当那个阿飞出现,阳光充满全屋时,也没有想逃离,那又是为什么?那个很滑头的阿飞,还有那两个送花来的小孩子,都那样充满生命力,而自己却没有想躲避,是因为自己内心还存有生存的渴望吗?

    辛泉在审视自己,一个自己这样的女人,还敢有活在人世的想法,是不是很不要脸?

    累,太累了,好想歇下来,停止思考,只要能够停止思考,哪怕用死亡来实现。

    终于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觉得脸上痒痒的,辛泉醒来。是阿飞正坏笑地拿了根草轻划自己的脸颊。

    辛泉坐起来,怒瞪着阿飞!

    “哈哈,你瞪眼睛的时候就象在水里泡过后,眼珠子突出来的样子。”阿飞完全不在乎辛泉的怒气。辛泉想到最初被他这个扯谎还有几分吓到,更是生气。她坐起身,向床里退了几分,不想与他靠得过近。

    突然看到他的衣服上似乎有很多斑斑血迹,刚才出什么事了?他受伤了?

    阿飞似乎看出了她的注意,笑笑:“是不是心疼我了?这不是我的血,他们刚才打架,我想躲,可是他们的血到处溅,没躲得了,就沾上了,也不知道洗不洗得掉,可惜我的衣服了。”他一脸的惋惜、懊恼,好象别人流血倒没什么,这衣服脏了,反倒是很难受的事。

    “睡了一天,饿了吧?”阿飞问道。

    辛泉确实很饿,她看了阿飞一眼,不想承认。偏肚子不争气地在咕嘟作响。

    阿飞又坏笑:“饿了就说嘛,与我客气什么?幸亏我聪明伶俐,不然一直不问,你倒要活活饿死在我家里了,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海浪把你冲上岸的好意。老天爷说你命不该绝,我总得听他老人家的话嘛。”

    一天没吃,饿还用说吗?这和聪明和伶俐有什么关系?辛泉已经有些习惯这阿飞的自吹。原己是被冲上岸的,难道命真不该绝,还是命中的苦难没有受尽,老天爷不肯就这么放过她?

    “要不是你昏迷的时候喊着什么人,我还真以为你是个哑巴呢。你这样一直不说话,会不会有一天真变成哑巴?”阿飞瞅着他。

    喊他了吗?是那个心里的毒刺吗?还喊他作什么?那个名字,以及与那个名字有关的一切都不记得了,不要记得了!昏迷让自己更加无能,更加不能够控制住,她不要去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永远不要。哑巴,又有什么不好?在这个世界上,又还有什么是她需要看,想要讲的呢?如果昨夜死了,这个花花的世界早就与她无关了,何止是哑巴。

    “饿了就出去找点吃的吧,家里没有。今天村里和外面的强盗打了一架,村里有伤员的伙食,我们可以去蹭一顿。嘿嘿,运气真不错哦。”阿飞乐滋滋地说着,辛泉又有几分瞧不起,别人战斗,他躲起来,伤员有伙食,他却又要去蹭吃揩油。自己怎么可以和这种人一起去做这种事。

    阿飞可不管辛泉的骨气:“快走,不然吃的都被吃完了,连汤都不剩,不过现在肯定还是来得及的,走吧走吧。”他见辛泉不理睬,直接扯上她的手,往外就跑。

    辛泉只恢复部分体力,根本经不起拉扯,一下子就被他拉出屋来。

    外面的风比室内冷好多,辛泉不由打了个冷颤。

    阿飞转身回了房,拿了块大布,往辛泉身上一披:“等会到了那里,到处多看看,要是有什么水果干粮能长放的,别手软,尽量多拿些回来,今天这可是好机会,以后的口粮就靠这个了。”
第一卷 第四章 扶伤
    辛泉披上了大布,觉得温暖许多,本有几分感谢阿飞。可一听这布竟是要她用来去偷窃,不由气不打一处来。

    想转身回房,可是这阿飞全然不顾她的想法,拉上她就疾步往村的另一头去。

    辛泉暗中用力想甩脱他,可是,他的手太有力了,只得作罢。

    一路,辛泉看清了这个小村庄。很普通,民房都是最简单的木结构。只是每家屋前都有渔网。

    现已入夜,可是各家似乎都没有人,并没有点起多少灯火,反倒是他俩前去的远处村口有一片灯光,也有人声从那边传来。到了近前,是一个临时搭的棚屋,有不少隔间,一个郎中模样的人在里面给一些伤者诊治。

    真的是处处有纷争,在这样一个小小的渔村,居然也会有械斗,也会要流血,人为什么这么好斗,和平共处就这样困难?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血腥的味道。辛泉很熟悉这种气味,战争与死伤、血腥一直是紧密联系的。而她是和他一起经历了太多太多这些。

    心又是一阵剧痛。

    棚子的另一边,真的放了不少食物,这些应该是给伤者的,集中在一起诊治,同时也供应餐饭。而郎中只负责检查伤者的伤处,开些药方,具体清洗、敷药之类的护理则交给一些村妇。因为手法太粗暴,那些村妇给伤者包扎伤口的时候,惨呼之声不断。

    辛泉不由皱眉。她多年的参战经历,使她有极丰富的护理救治伤者的经验,一眼就可以看出村妇们的手法错误百出。

    阿飞一到,村民们就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他一人走过去,与人攀谈。辛泉一个人远远地站立,胡思乱想着。

    阿飞突然跑回来,一推她:“发什么呆啊,还不去动手,你想挨饿,我可不想啊。”

    辛泉气极,把披在身上的布一把甩在阿飞身上,转身便要走。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是吗?在你的心里,有没有比死更重要的事呢?除了淹死、渴死和饿死,你还会点别的吗?”阿飞在她身后一阵冷笑。

    辛泉身形顿住,阿飞这番话击中了她,她回过身,冷冷道,“我可以照顾伤者,来换吃的。”

    阿飞盯着她,突然大笑了起来。很快,他的笑声把大家吸引过来了。

    “大家来听听,她说自己会照看受伤的人,来换饭吃。哈哈。”好象是能笑死人的笑话一样。

    辛泉的肺都要气炸了,她确实会护理伤者,而且护理得很好。非常好。

    心又痛了,唉。

    “这就是阿飞从海里救回来的那个女孩子。”大家围成一个圈,打量着她,开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阿飞哥哥,小西觉得,姐姐说不定真的会呢。”一个小女孩站出来问。应该就是之前到屋内来看自己的那个小女孩。

    “是啊,要是真会护理,换食物也是应该的。”有人开始这么说。

    还有人在说,“她这样标致,若肯照顾伤者,我宁愿也受伤了。”引得众人哄笑。

    “她会?她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能掉海里差点死掉,还会照顾伤者?怎么不好笑?”

    这阿飞好象和自己有仇,在家里的时候调戏自己,到了这里却又要嘲笑自己。既然这般看不惯,又何必把人救回家里?辛泉原本是不想参与这里的林林种种,只是总不能真的不劳而获,用照顾伤者来换取食物,倒也是个好主意。

    一群人还在议论纷纷,辛泉并不多话,拨开人群,自顾走到棚屋里,来到一名胳膊受伤的男子面前。郎中正在检查他的伤口。

    “李郎中,我的伤没有事吧?”那男子问郎中。

    “还可以,没伤到筋骨,张嫂,把马伟伤口清理一下吧。”李郎中看这伤者的伤势不严重,就立刻开了个药单让煎药,同时吩咐一位妇人给马伟清理伤口。

    这里的妇人都是平时做惯粗活,下手杀鱼杀鸡什么的可以很利落,可是,护理需要的是手巧心细,她们那样粗壮的手指很不适应。那张嫂擦拭马伟的伤口,虽然已经尽量放轻动作,而马伟也是平日里与风斗、与雨争,并非怕痛的人,可还是倒抽了好几口凉气,忍不住痛呼出声。张嫂自己也紧张起来,手忙脚乱得紧。

    辛泉走上前,从张嫂手里拿过擦拭的棉布,“让我试试吧。”

    辛泉的声音虽轻,但让人无法拒绝。张嫂退到了一边。

    马伟一见,是个年轻女子,长得还很好看,怔怔地不动,任辛泉清洗、包扎。

    辛泉轻轻地用滴水缓缓地流过他的伤口,把嵌在血肉间的沙石杂物冲洗出来,等到洗干净了,再用准备好的草药敷好,然后用干净的棉布条仔细包扎,手法十分稔熟,那马伟以前也是受过很多伤,哪次包扎时都是痛得歪瓜裂枣,可这次不仅不痛,而且辛泉的美貌就在近处可以看着,心里竟希望这伤口再多一些,可以让包扎的时刻永不停止。

    “可以了,明天我再来为你换药。”说完,辛泉没有抬起头就站起来,又到了另一个隔间,继续为李郎中已经诊治结束的伤者做一些护理工作。

    那些伤者原来都是满口粗言的大汉,可是,在辛泉面前,却一个个成了会脸红的闷葫芦,难得说出一句,也故意说出些文绉绉的语言来,倒有几分好笑。

    辛泉依旧很少说话,眉眼也很淡,但是在护理工作上却做得一丝不苟。

    阿飞好象从那次说完她可笑之后就失踪了,辛泉也不再担心他来招惹自己,就一心护理,然后和大家在一起吃饭,虽然不多说话,但是,大家都非常喜欢她,并且表现出对她的照顾。经常有人给她送些衣物,还会有人来邀请到自己家去吃饭。那两个叫小东、小西的小朋友最喜欢来纠缠着她,陪着她,叽叽喳喳的倒也让生活有趣起来。
第一卷 第五章 备战
    从大家的言语里,辛泉知道了村里这场械斗的缘故。原来这个小村庄所在的海边,是最好的一个海港,特产丰富,村民靠海吃海,以前的日子一直很平静也很富庶。

    可是,二个月前,海上来的一群海盗,打破了这里的平静。海盗许是看中了这里的富庶,不断骚扰。

    村民们不仅不能到海上打渔,没了生计,而且面临海盗不断上岸惹事、伤人。村民也向官府求救多次,都收效甚微。官府在时,海盗不见踪影,官府一走,他们就故态复萌。

    大半月前,这些海盗大举上岸,虽然大家拼死护住了家园,可是以前那个美好的村庄被毁得面目全非,每家都有伤者。更糟的是,官府似乎对此事已无能为力,这个不起眼的小海港失去了官家的庇护,现在面对海盗时不时的骚扰,真不知道能撑多久。

    村子里最年长的是马伟的奶奶,她总是念叨当年的幸福时光,而如今多少村民被逼背井离乡,孙子马伟身上的伤疤又添了多少条。

    “奶奶,大家能够对敌那些残忍的海盗,也真是不容易。”辛泉知道这并不是一般的械斗,械斗一般偶然,都是村民,打架而已,不至伤人夺命。海盗的烧杀抢掠,岂是本份的渔民能够匹敌?

    “大半月前那些海盗来袭击我们村子,全村的人只是凭着一股血性,拼死抵抗。可是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很快就被他们杀进来,真是惨啊。”那场景让马奶奶现在想起来都无法释怀,说起来时的表情仍掩不住的惊恐。

    “这个时候,幸亏阿飞来了。”说到阿飞,奶奶的气色好起来。

    “阿飞?”辛泉有些吃惊。

    原来阿飞并不是渔村的人,在海盗大举进攻,将村民打得四散奔逃,毫无还手之力时,他出现了。当时,他组织了所有村民退到村内,迅速筑防,主要防守,避免伤亡,然后选出身手矫捷水性好的人,潜水到海里,很快点火烧了海盗的船。在海盗大惊失色之时,又安排人手假装欢欣地大喊官兵来了,没想到,就这样数计齐施,一鼓作气,就把海盗搞得惊慌失措,仓皇逃跑了。

    “我们现在用的不少武器还是那次海盗逃跑时留下的呢。”马奶奶说到这里,表情还很是骄傲。

    他?这阿飞竟然也是这样有谋略?渔村的事,本与他无关,他却出现在这里,冒着巨大的危险,救了这里的村民?

    “倒没看出来。”辛泉想着阿飞之前种种小痞行径,无法完全认同。

    马奶奶慈祥地笑了,皱纹舒展处,满是笑意,“泉姑娘,我明白你的想法。你觉得阿飞总没个正经,说话也总刺你,是吗?奶奶我就要说句公道话,那是姑娘你没明白他的苦心。”

    “苦心?”辛泉怔道。

    “姑娘你以前遇着什么事,奶奶不知道,但你寻了短见,肯定不是开心的事。阿飞救了你后就来问过大家,怕你醒过来又想不开。奶奶就给他出主意,多陪着说说话,别让你老想着心事,慢慢就会好了。所以,他才那样逗你的。你现在心境开朗多了,他才放心的。”

    阿飞。原来那些浑话、废话,都只是为了分散注意,原来一直误会了。突然想起他失踪了快五天了,他那双无法让人忽视的眼睛里,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呢?

    不由陷入沉思。

    “阿飞哥哥回来啦,阿飞哥哥回来啦。”小东和小西两个小家伙一边大喊着,一边疯跑,小东的小辫欢快地跳动着。

    临时护理棚里每个隔间都有人欣喜地跑出来,迎出去。

    没想到他这么有人缘。

    辛泉没有动,她可不想见他。

    可是,小东、小西直接冲进屋里,拉起她,“泉姐姐,快走,快走啊。”这两个小家伙力气挺大,辛泉不由得被扯得踉踉跄跄就出去了。只留下一脸微笑的马奶奶。

    阿飞的家。

    和阿飞一起来的,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很高大,表情很严肃,和阿飞那种永远不正经的样子是最大的反差。而那个女人却是很甜美的女孩,活泼,总是笑容满面。虽然都穿着朴素,但似乎掩饰不了他们的与众不同。

    村民很快上前包围住了阿飞一行四人,问东问西。小东和小西也冲进屋去,缠住阿飞。

    辛泉一个人稍远地看着他们。

    “这位是阿胜,这位是阿丰,都是武艺超群,这一位呢,则是青青姑娘。有了他们帮忙,我们定能叫那些海盗有来无回!”阿飞说得是神气活现,村民们也听得群情激昂。

    辛泉想,怎么这阿飞自己没姓没来历也罢了,怎么和他一起的人也都如此?青青姑娘?有人姓青吗?

    村民们对人的姓名来历倒全不在意,穷人家叫个狗蛋铜锁的多了去了,他们信任阿飞,只要是真的能帮助他们保住家园便是好人。

    辛泉听到他们在谈论如何构筑防御,如何设置障碍与陷阱,如何锻炼大家的组织与战斗能力,每每有新的说法,村民们就佩服状,大呼有理。一番研讨,村民已经从当初的颓丧,改变成最后散去时的信心满满,斗志昂扬。

    原来阿飞并不简单,他的那些不羁与流氓气,让我小看了他,辛泉想到。

    大家散去,她也准备离开。

    “你上哪里去,我们这么久没见,不亲近亲近?”听到阿飞叫住她的声音,几乎可以想见他的坏表情。

    阿飞啊,你怎么就这么讨厌?辛泉已经可以自然地与村民相处了,帮助别人从伤痛中快些痊愈,一直是她乐意做的事。可是,只有这个阿飞,原本听说了他的事迹,对他有了不小的改观,可是他这一开口,所有的好感又要烟消云散了。

    阿飞可不管辛泉心里是讨厌还是喜欢,他对她的臭脸与不回应适应得很。又是一把拉起她的手,就把她拉到屋里。

    “阿胜,阿丰,青青,这是阿泉。”辛泉只告诉村民自己名泉,村民也都叫她泉姑娘,现在到了阿飞这里,是注定要和他们排名了。

    两个英气逼人的大汉行礼。辛泉的礼数观念让她不得不回礼。阿飞在这边看得啧啧满意,“阿泉,你行礼的样子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啊,不错不错。”

    气结。好象自己是被观赏的宠物。可是,能看出行礼的正规程度的,不也说明了这阿飞的见识并非一般吗?

    那青青笑着走过来很温柔地拉起辛泉的手,盯着她看了好久,柔柔地问道“飞哥哥,这位漂亮的姐姐是哪里来的啊?”

    “她啊,是我在海边捡点小螃蟹小虾米的时候,顺道捡回来的。”……我是下酒菜吗?

    扑,那青青掩面笑了,“飞哥哥,你好坏,就知道骗人,我才不信呢。”辛泉分明看见那笑得月牙弯弯的眼睛里有着更复杂的情绪。
第一卷 第六章 完胜
    三个男人把阿飞的房子收拾了一下,让辛泉和青青睡,他们三人另觅住处。辛泉原不想和陌生人同住,宁愿去临时棚屋去护理伤者,一夜很快就过去,可是那青青热情地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亲昵得很,非要与她一起,辛泉纠缠不起,只得依了。

    可这夜也没有安睡。青青好奇心极重,软磨硬泡地要问辛泉的来历,辛泉一味沉默,最后到凌晨,她推说不放心伤者,逃到了临时棚屋去,才能够找了个角落,裹了点御寒衣物入睡。

    辛泉的逃避与不语,终于让青青没了兴致。之后两人相遇,虽然还是很和蔼亲密,可是却有了些客气成份。辛泉倒乐得如此,她的心境与青青的那种热情实在无法相和。

    而阿飞每天都忙忙碌碌,除了在村道上有偶然相遇,几乎没有交集。

    但是村民们的口中都是阿飞和他的三个朋友,所以,他的情况她是知道的。每次遇见他,都觉得他更消瘦些了。看来要办成这抗海盗的事,也实在不易。

    战争在何时都不会是一件轻松易与的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是枯骨也未必能成就功业。人的力量到底是有限的,无论你是谁,你注定敌不过的事物太多了,生老病死,世俗人言,任何一样,都可以推倒你,让你被历史碾过,化做无影的尘埃。

    阿胜、阿丰的能力很强,出色的功夫,并没有让辛泉感到过分惊讶。因为这样的勇猛之士,她还是见识过的。可是,青青的博学却是让人大吃一惊。那些天文地理,只要阿飞想知道的,她都可以解答。许多他们的工事,与陷阱之类,在青青的提点之下,都找到了更好的方法来提高进度和质量。辛泉对这些很熟悉,那都是军中最实用的经验,没有亲自实战的人怎么可能了解得这么清楚?何况还是一个纤弱美丽的女子?

    辛泉一直以一个旁观者的态度在看着这个村里的人与事,他们为生活而奋斗抗争,面对可怕的强敌,又乐观又坚强,可是,这都是他们的生活,他们生机勃勃的生活。而辛泉的生活已经结束了。那夜其实自己已经死了,在心里早就认为自己是个活死人了,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能够,又有什么值得死人再复活的呢?

    辛泉的平静被阿飞打破了。他在挑选战斗队伍的时候,把辛泉选进去了。“你的护理能力很强,应该是当之无愧的救援组成员。你在这里也有好几天了,大家也都很喜欢你,说明大家很投缘,所以,你也不能置身事外。”阿飞并没有和她协商,只是直接通知了她一声,转身就走了。

    辛泉没有反对,就这样参加了救援组,她喜欢这里的人,如果可以,就让自己这心死的身体再为大家做点事吧。与所有的成员一起进行了训练,对她来说,所有训练的内容都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感到恐惧,仿佛她的过去开始纠缠她了。

    她每天在临时棚屋空闲的隔间里睡觉。夜晚开始有噩梦,惊叫着醒来好多次。她咬着牙,在一身的冷汗里强迫自己重新入睡。白天她拼命训练,帮着筑工事,她对所有各项事情的熟练也让大家惊讶。为了让自己没有时间空闲,她把青青的很多事都接手过来。她没有注意到青青的脸色似乎有点不太好看。

    夜深了,辛泉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全身酸痛的肌肉提醒着整个白天她一刻不停地做了多少事。海没有吞噬她的生命,同样也没有吞噬她的痛苦。她从那天醒来,就拼命维持自己的平静,不管在谁的面前,她都克制住,外表的冰冷与内心的熔岩在折磨她。她总是那样沉默,关闭了所有与外界的交流,她不敢哭,不敢笑,因为任何情绪的外露都可能让她内心所有的情感崩溃而出。遗忘是需要时间和力量的。她还在努力。

    乘着夜黑无月,海盗又一次来了,人数比以往都要多,试图把每个人的梦都变成最血腥的噩梦。

    应该承认,阿飞的布置很完美,尽可能利用了所有的力量和设施,而且在海盗接近村庄之前就给了他们很重的打击。那些陷阱,让海盗们吃尽了苦头,哭爹喊娘的声音在静谥的深夜显得响亮而鼓舞人心。

    大量地损兵折将之后,在村民群起的喊杀声中,海盗头子毛胡子很清楚此行已不可能成功,只好收拾残部想速退回船。但途中又遇到阿飞带领的村民伏击。海盗们再无斗狠之志,只盼及时回到船上,保住性命。他们为防止再遭遇火攻,此番故意将船藏匿好后才上岸偷袭。却没有想到,阿飞早派了人每日轮班驾小船在海面巡视放哨,海盗的船刚出现,便已经有消息到了村里,藏匿起来的海盗船也一直就在村民的监视之下。在海盗们在岸上吃尽苦头时,海盗船也被村民占领,那被降下的旗帜宣布了村民们的完全胜利。

    眼看成功在即,村民们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开始放松,开始欢呼,准备迎接完美的胜利。他们紧逼着毛胡子与他的残部,把这些悍匪逼困在海滩,呐喊着:“活捉他们!”

    毛胡子毕竟是经验极丰富的海盗,杀人无数,历战多年,虽然从未如此狼狈,但危难惊险之时才显示出他的老到。他一见后有追兵,前无接应,打了个响哨,便带着身边手下十数人,跳入水中。

    一伙海盗,脱去外衣,化成一尾尾最矫健的鱼,潜向海洋深处。有村民见状,也入水追去,可是海盗穿的贴身衣服材质很特殊,是用鱼皮特制,入水后就变得光滑无比,游起来毫无阻碍,很快就在前方消失了踪影。

    这场战斗几乎完胜。整个海岸整个村庄都是欢乐庆祝胜利的村民。辛泉也被感染,这次几乎没有村民受伤,而大多数的海盗或死或伤。有人已经用绳子把受伤的海盗捆个结实,送到县衙去了。

    县太爷看着这样的战绩,也大加赞扬,要上报朝廷,奖赏有功的村民。村民回来一致推举阿飞是功劳第一。可阿飞说自己不是本村的村民,名不符实,说什么也不愿意出面受赏,还说如果选他去领赏,他就要和朋友离开。这样,村民们只好作罢,另选了几个带头的进了县城领赏。但是,在全村的心里,阿飞就是无冕之王。
第一卷 第七章 袭击
    辛泉心里却有一丝不安,本能地觉得有一种不明的危险正在步步逼近。在这样盛大胜利的背后,是什么在涌动?她没有对任何人说她的担心,但是,她却感到阿飞明亮的眼睛里也有着类似的忧虑,虽然很淡。

    依旧睡不着,失眠成了每天的功课,疲惫不堪也不能拯救。一个人,梳洗毕,却在床上反侧辗转,双眼不曾合上。终于,起身,辛泉披了风褛,来到海边。

    月很淡,又细,只留了最小的一部分在天空,给了她最微弱的光线。海在白天是蓝色,而现在却仿若墨,黑沉沉的,把星光都映了出来。海风把她的发吹得四散,影中,她似女鬼。

    站得累了,辛泉坐在沙滩上,抱住双腿,下巴放在膝盖上,看着海浪起伏的曲线,似乎在表达一种神秘的语言,有一种启示,牵扯住她的心神,一时沉迷。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时,阿飞的声音也同时出现:“这么晚坐在海边想我吗?”

    阿飞,多么不要脸的阿飞啊。辛泉看着他为了这个村庄费尽心力,奋不顾身,观感已经改变,可以容忍他这种惯有的不正经,只是依旧从不与他说话。

    “我这几天是忙了一点点,没有抽时间和你相会,你便相思了吗?怎么夜深人静地来海边想我?想我直接来和我说,我实在舍不得你被海风吹啊,你要是病了,我必定心疼死。”

    “你为什么这么害羞,喜欢我,就不与我说话?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这样的害羞的样子了。”

    “还不回去吗?那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你知道陪你,我是多久都愿意的。”

    他也坐下来,学着辛泉的样子坐着,他的肩膀很宽,并肩坐着,地上就留下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大一个小,竟真有几分相配的意味。他不停地说着话,又不停地挪着位置,与辛泉越坐越近。辛泉暗叹一声,唉,看来不走不行了。

    辛泉站起身来,就往回走,准备回村。阿飞也紧跟着起身,随着她。

    正在这时,突然有一个粗壮有力湿漉漉的胳膊从身后扣住了阿飞的脖子。

    遇袭了。身后那人是从海中潜上来的,乘阿飞两人转身离开之际袭击。腹部锐痛,那人用利刃刺中了阿飞。拔出刀,那人又想刺第二下,阿飞用力抓住那扣脖子的手关节,一用力,错筋,那人手一麻,竟不由得松了,乘此机会,阿飞使劲将那人向前一甩,右腿同时用力踹出,在那人翻身倒地之时,又给他一记狠踢。那人一声惨呼倒地。

    “快跑!”阿飞看到海水中还有好多条黑影幢幢,拉起辛泉就跑。

    这是海边比较偏僻的一角,距离村子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辛泉贪图它的人迹罕至,现在却也造成了求救无门的境地。

    那些黑影狞笑着,从各面冲上来,拦住他们向村庄跑去的方向,其中一个人,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杀!”

    十几个人追赶阿飞和辛泉而去。之后另一部分黑影,则向村庄去了。

    阿飞与辛泉两人拼命在跑,后面那些人手持的是明晃晃的尖刀,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也发出可怖的光。

    辛泉跑得很累很累,可后面的追赶没有停止。她已支持不住,接连跌倒。幸好阿飞拉住她的手是那样有力,一把又扯起来她:“不能放弃,跑!”

    跑,可是,在黑蒙蒙的这个夜里,连方向都看不清楚,除了知道他们距离村庄越来越远,他们实在不知道这种逃跑有几分生机。

    奔跑,奔跑,象没有知觉一般不停地跑,辛泉感到血腥味已经在咽喉,呼吸已经急促得在耳边如同雷鸣。

    突然,阿飞急刹地站住。辛泉因为惯性还在往前冲,阿飞死拉住她的手,才停住她前进的步伐。可就在这一冲的瞬间,她在依稀月光下,看到了自己身处的环境,天,他们迷失方向之下跑到了海边悬崖,因为冲力而被辛泉踢飞的石子滚落下去,许久也没有听到落地之声。

    “小心。”阿飞的声音第一次这样低沉。

    “哈哈,”那些黑影终于追到了,阿飞他们也跑得气喘,可是,当他们看清阿飞和辛泉两人的处境时,不由得意万分。

    “跑到哪里去?哈哈,要想逃出爷爷们的手心,你们就跳了下去吧,哈哈,一起逃到阎王那里去吧。”一步步逼近,十数人如扇形。

    退无可退。身后是万丈的悬崖,面前是凶徒与尖刀。

    “见机向右跑。”辛泉压低声音说了这句。这是辛泉第一次与阿飞说话,也许是最后一次。说完,她突然甩开了阿飞的手。

    突然传来一串轻笑,那笑声极甜也极柔软;柔软的就像是有太阳炙烤过的细细流沙缓缓从掌心流过,诱惹的人心里痒痒的。摊开手,却又是了然无痕,什么也没有抓住。

    那是辛泉在笑。

    边笑,边款款移步走向那些人。

    是否上天也在关注这一时刻?那天边原本遮月的云也渐渐的淡了,疏了,最后散了。

    霎时间,满月的华光如潮水般的猛涨了起来,皓然生辉,映的整个海面银波涟涟,泛起了一片雪光……

    “谁家江山谁家月?风花丧尽泪独守!”一声浅吟,几句低唱;人也倩曼,舞也翩跹。

    玉致纤纤的手臂也轻轻扬起,步步随风击节,手腕的铜铃应声脆响,韵声清转悠长。

    如此明媚的笑,如此生动的容颜,任谁都会贪看,只希望时间就此刻起停滞!!

    “君心已去奴未知,魂魄归处自有痕……”陡然间,节奏和歌恁的加快了!那个轻灵如精魅般的影子飞快的起伏着,旋舞着,快的好像将投在身上的整匹月光全都划碎,化作瓣瓣梨花,点点的缀在了飘幻无定的裙摆上,衬的整个人儿,仙子落尘般的清冶妖艳。粗布的衣衫虽不能入绸缎一样泛出如水月色,又怎能轻易遮掩绝世的姿颜?

    歌声抑扬顿挫,却又袅不可闻,好像还夹杂着勾人魂魄的异力,兀自的绷紧了所有听着的神经。原本是杀人的场景,被月光失了法术一样,变得朦胧且梦幻;这舞蹈美丽却诡异,所有的人都已再也别不开眼!

    杀人的凶器仍在闪着凛凛的寒光,辛泉却无畏也无惧,独唱独跳,如入无人之境。凶徒们一个个的呆了,痴了,心念也被洗尽无尘,再也生不出半点邪念。

    唯一清醒的是阿飞。他明白辛泉在舍命救他,她的舞蹈越跳越左边,那最靠近右边的凶人为了看清,听清,不自觉得正向着左边移动,刚才完整的包围圈生出了一个缺口,这是救命的缺口。

    如果此时能乘人不备,赶紧逃走,那还有一丝生机,若失去这个机会,那么……腹部的剧痛提醒着这是最后的机会。开始的时候就被那偷袭者刺中了一刀,虽未及要害,但一路狂奔下,失血太多。赤手空拳,面对这十几人的围攻,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哈哈,”阿飞该死的笑声又响起来,那么响亮,把辛泉拼命维持的一种靡靡氛围一下子扯了个大口子,那些凶徒一下子清醒过来。眼睛里又射出凶光。

    “阿泉,你有情,我更有意,我怎么舍得和你分开?既然这样,有这些人见证,不如我们一起去了吧,来世我们还做鸳鸯!”话音未落,阿飞一步上前拉住辛泉,往后就跑。

    “跳!”他抱住她,在她耳边轻轻说,“不要怕,抱紧我,我们一起。”一跃而下,两人竟如断线风筝般坠下悬崖。
第一卷 第八章 海岛
    也许我是海的一件玩具,所以它要收纳我,但不处死我,让我如弃履一般在这个俗世煎熬。

    辛泉再一次醒来,是在一个海滩,除了全身撕裂般的酸痛,几乎没有受伤。辛泉开始相信一切是上天在玩弄她。对于生得如此痛苦的人,连死亡的权力都被剥夺了吗?

    如果还有什么令人欣喜的事,那就是,在不远处,她看到了阿飞。

    一个孤岛,一个昏迷不醒的伤者,这是老天爷这次给辛泉的谜面,是要看她会给出什么答案吗?

    好象在渔村住的那段时间就是为了今天做准备的,辛泉把最近学会的所有和海、和生存有关的知识都用上了,她找到背阳的地方安置了阿飞,撕了衣服为他包扎好伤口,用最简单的材料做成了鱼叉,去捕到了生平第一条鱼……这些为了生存而做的最基本的事情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钻木很久才点起篝火,寻找到了淡水,认出了村里小孩子吃的果子,甚至找到了李郎中给村里人治伤时采集的那种草药。

    幸好这岛除了没有人以外,也没有发现有毒蛇猛兽,不然,她真的不知道如何对付了。

    阿飞,你不要死,我已经尽了所有的力量了,不要辜负我好吗?

    渐渐地,辛泉开始担心阿飞了。

    辛泉衣不解带地照顾了阿飞十个日升日落,但是可以利用的条件太少了,她真的害怕这个男人就在高烧中,就在大量失血以后,再也醒不过来。

    可是,第十个星光满天的日子,他睁开了眼睛,第一个表情是笑,第一句话是:“你那个舞蹈真不好看,我都被你吓得跳了崖。”天啊,这个男人!

    辛泉哭了,又忍不住笑。他醒了,他没事了,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她忽然感觉到安全,不再孤独了。这么久以来沉静的面具终于可以卸下,这十天,她不知不觉已经把这个男人当成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有了他,即使在这荒岛,也有了家。

    阿飞看着这样的辛泉,上下瞄了两眼,打了个哈欠:“早知道是个疯女人,真不应该跟她一起跳下来。”该死的阿飞,不嘲笑她会死吗?打他一拳,他痛得咧嘴,可是眼睛里的精光又开始闪现,如阳光般温暖着,多好啊。

    阿飞虽然醒来,可是伤到底太沉重,要不是求生欲与他身体一样强壮,只是流血一项,就足可以送他去见了阎罗王。

    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岛屿,辛泉有了一种重生的感觉,她的过去似乎成了前世,她成了全新的自己,笑容多了,话也渐渐多起来,与阿飞从被动的对答,已经成为斗嘴的敌手。她从小就那么伶俐,怎么可能会被个阿飞一直欺负。

    “泉泉,我们今天吃什么?”

    “鱼,不许叫我泉泉。”

    “又吃鱼啊,好没新意,你看你都吃得长胡子了,好象个花猫一样。泉泉,我们换个别的吃的吧。”

    “只有鱼,你才满脸胡子,根本就是个野猫,不许叫我泉泉。”

    “我们吃肉不好吗,泉泉?”

    “如果你肯牺牲你的猪肉,我可以考虑烧个红烧狮子头,不许叫我泉泉。”

    “你是想吃了我吗?泉泉,我怎么觉得,这象是打情骂俏呢。泉泉,我可是正经男孩子,你不好调戏我的。”

    “你的臭猪肉,只有你自己吃。再说一遍,不许叫我泉泉。”

    “我很香的,哪里臭,真的,不信你闻闻,泉泉,你闻闻嘛。”阿飞贱贱地凑过来。

    “讨厌死了。”辛泉只好躲着他,可是笑容却那样真实。

    阿飞的伤好多了,他开始磨石为刀,又是砍树,又是缠藤为绳,很聪明能干地搭了个棚子。辛泉住了进去,到底比露天树下要好很多。现在他在给自己搭一个。

    辛泉一直负责两个人的饮食,她打渔的功夫比阿飞强好多,那阿飞在渔村的时候就是个到处蹭饭的主,没什么真功夫。采果子的事,也是辛泉负责,阿飞的伤虽然在愈合,可是,因为伤口是辛泉用最差劲的方式拿缝衣线和鱼骨针缝合的,一旦吃力,很容易就会扯开,所以要舒展身体、爬高跳低的事还是辛泉在做。因此,没良心的阿飞很爱说她是猫。

    因为从悬崖跳下,衣服到处扯挂,又在水中冲泡,早破得不成样子,阿飞就干脆把自己的衣服都给了辛泉,给辛泉做个替换,免得她衣不蔽体,好不尴尬。

    而他就真象个野人,寻些叶面巨大的树叶把自己包了个严实,初时,辛泉一看见他就觉得是个巨大的粽子,暗笑到岔气。幸好这个岛屿温差不大,一整天都较温暖,这样,两人倒也没什么不适。

    虽然在岛上食物种类贫乏,可是,辛泉也尽量在变换菜式。煮、闷、烤鱼都吃过了,还试了试用野果做酱,但是没有油盐酱醋这些基本调味料,菜总是平淡寡味。所以一日三餐,就成了件头痛的事。不能不吃,偏又不想吃。脑袋和胃的意见分歧很大。

    可每当辛泉皱着眉头,看着好不容易做好的全鱼大餐,之前叽叽歪歪地抱怨个不停的阿飞就会眉飞色舞地吃着那鱼。

    “好吃好吃,泉泉,你现在厨艺好得赛过御厨。”

    “泉泉,这次的鱼长得比上午的那条漂亮呢。”

    “泉泉,这鱼吃起来居然有红烧狮子头的味道,你手艺真是绝了。”他就这么胡扯,逗得辛泉笑,也就跟他混斗,居然不知不觉就吃了一餐。

    这片海,也许很偏僻,不仅这么多天没有船只经过,连个海鸟也不见,可有一天,竟是来了一只,飞得不高,仔细看,竟是只鸽子,这种近陆禽类出现在这里,倒是奇怪,不过,他们可没空考虑这鸽子出现的玄机,在他们眼里,天上飞的根本就是一盘子烤乳鸽。鸽子停歇在树上时,阿飞拿起他特制的弹弓,架上石子,射向鸽子,一击即中。那鸽子应声倒下,落入林中。

    “哈哈,泉泉,我厉害吧。”

    “呵呵,厉害厉害。”辛泉难得没有打击阿飞,因为她也十分高兴,鸽子,好吃哦。

    阿飞冲在前面,辛泉落在后面,就唤阿飞把鸽子拿出来,自己却在外面偷懒。
第一卷 第九章 炽热(一)
    好一会,阿飞才出来,却说没发现鸽子的踪影。

    晕倒,你阿飞眼睛长得那么大,是留着透气的吗?辛泉气愤,便自己进去到处搜寻,居然真的未见,还以为可以改善伙食,却没想到又是空欢喜。本来要嘲笑阿飞失手,却见阿飞自己不声不响的样子,似乎很沮丧,只得作罢。

    那夜都没胃口,连鱼都停了,只采了几只野果,两人分食。

    夜幕降临,坐在海边,辛泉就象出事那天一样拥着自己,之前总是忙着吃住,累得不行,都没有空坐在这个海边发这样一个空旷的呆了。

    每次看到海,同样的一个海,都给自己完全不同的感觉。今天,它很温柔,甚至有些甜美,一个波浪与一个波浪之间,可以看出一个个的酒窝。海风里裹着的腥气,对于现在的辛泉来说已经太熟悉了,甚至于已经爱上了,她感觉自己很象渔村的那些村民,虽然面临着海盗的威胁,他们依旧选择反抗,是因为他们也爱着自己的海,因为爱所以坚守,所以不怕牺牲。海对于渔民,就是土地对于农民一样,是根,是魂,是绝对不能割舍的。那么,世上又有什么是自己难以割舍的?

    阿飞安静地走过来,站在她的背后。她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有的时候她都很惊讶于自己对他的感知能力。但是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依着她坐下来,好一会儿,就只是站在她身后。辛泉觉得奇怪,回头欲问他,却见阿飞从她身边走过,一边走,一边扯下身上的树叶子,走进了海里,游了起来。

    “你的伤口还没好,不要下海。”辛泉急着提醒,见他没有反应,怕他没有听见,就站起来向他的方向跑过去,半身在水中了,冲着他大喊,可阿飞却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没了踪影。这小子,怎么这么不听话。鱼也不给他吃,省得他有力气胡折腾。正骂他,辛泉突然觉得有一只手猛地扯住她,一个不稳,她就跌进水里,水本就已经及了半腰,进了水,那手更是把她扯向水深处。阿飞!这个浑家伙,气死了,又没有他力气大,只好被他扯着,在海里游来游去。

    他拉着她的手,就象那夜一样,很紧,似乎永远不会放开。想到这里,辛泉的心一热,不再试图甩开他,顺从地跟着他。游了好一会,他们才回到了岸上。辛泉发现阿飞几乎是全裸,而自己那衣服在浸湿后比裸体更加让人容易遐想。不由羞得脸发烫,夜色再深,那月光却是她面红耳赤的最好证人。阿飞死死的拉住她的手,甩不开。

    辛泉恨不能飞天遁地来躲开这个要命的境地。“放开我,快放开我。”她又急又臊,手上连吃奶的劲也使出了。

    阿飞没有放手,他用力拉过辛泉,把她环进自己的怀里。辛泉发现两人几乎是紧贴在一起了。

    阿飞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还燃烧着异样的火焰,而且越来越炽热,很快就要蔓延,直到把辛泉也吞没。“泉,”阿飞的声音低沉暗哑,呼她的名字的样子好象已经痴迷。他逼近她,呼吸可闻。他的唇,碰到了她的。

    不,不要,辛泉不要这个样子,她不要,她讨厌这样,恨这样,放开她,放开!她不知力气陡长,啪地给了阿飞一巴掌。然后在阿飞陡然松手之下,过速欲离开。结果一跤摔倒,竟崴了脚,不能跑远了。

    她的身体没有办法遮蔽,又无法躲开,这个男人就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这样羞愤难当,各种滋味涌上心头,辛泉不由痛哭起来,这一哭,象打开了所有痛苦之门,伤心再没有办法掩饰,眼泪决堤,汹涌不止。

    一件外衣轻轻地披在她身上,拿着外衣的手笼住她的肩头,“对不起,我失控了。”阿飞缓缓地说,“你在发抖,把衣服换了吧。”

    辛泉仿若没有听见,也没有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肩膀,只是蜷曲起身体,哭得更厉害。

    阿飞见状,不再多言,只去取了干木头,点起了篝火,那火光下,她把整个脸都埋进怀抱,不愿接近光明,那怕那是温暖。

    他在她身边无声地坐下,”你……”欲言又止,“我……”,她只顾她哭,看不到他平时生死攸关之时都不曾有的痛心,说一句话,也无比犹豫,竟似太怕说错。

    他还是拥住了她,很小心翼翼,怕她再恼了。辛泉有一丝弱弱的挣扎,“别动,我只是怕你受冷。”他有点哀求的口气,她僵直了身体,好一会,终于不再挣扎,任由他用身体温暖她内外皆寒的身体,她的颤栗,她因哭泣而生的抖动,那么明确地传递过来,他不由得又紧了紧双臂。

    许久,似洪水般的伤痛才在泪水中宣泄而出,她忍耐太久了,为了坚守自尊而不落泪,并不容易,多少夜的失眠都是明证。只到了这孤岛,才好似与往昔告了别,甜甜入梦的时光才又回来。可是,阿飞,这个男人的热情却唤醒了过去,尘埃遮蔽的过去,只在这点微风下,又露出了面目。

    终于平静了,只有偶尔的抽泣,双眼好象都肿胀起来,发痛,见不得光。

    “怪我了吗?”阿飞拥着辛泉,她的身体终于被暖和了好多,不再打冷颤。他忍不住要问,这样失控,自己从未有过,明知她曾经那般求死,一定心有重创,怎么会这样去不顾她的意愿,强吻她,而自己那样明显的欲望吓到她了吧。她一直那样淡淡地悲伤,直到到了这里,才好了,有笑有闹,象个正常的快乐女人,他不要她再回到那种伤悲里,他不能原谅自己。

    她哭完了,眼泪象把生命都带出了身体,整个脑子都空洞异常,没有情绪,只是阿飞拥着她的体温很清晰地传过来。

    怪他?他一定以为她是因为他的亲热感到了侵犯而如此失态了吧。可是,他不明白,她只是想到了与另一个男人的亲近,那种缠绵,热度至高,却骤冷如冰。让她害怕与男人亲近,似乎这种亲近就是一种伤害的开幕,预示着痛苦,引领着无情。
第一卷 第十章 炽热(二)
    “以后不要这样了。”辛泉微弱的声音因为带着重重的鼻音,而显出了伤感。

    他哪里还敢这样,她又哪里知道她哭的时候,他的心到底有多痛。可是,她不知道也好。

    “亲一下,就哭成这样的女人,谁还有兴趣啊。还哭得这么难听,我看明天这边打上来的鱼都要长得丑些。”……阿飞!

    “哭得难听和鱼长得丑有什么关系?再说谁哭了?”

    “你哭得象只鼻涕虫,还敢耍赖不承认?”

    “干嘛说我象你?”

    “喂,你这是说我是鼻涕虫了!我可是惊才绝艳、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

    “我看你是惊天动地,没事抽风的扁扁假公子!”

    “你、你、你……”阿飞还真的扁着嘴,一脸委屈相,逗得辛泉直笑。

    两个人就这样没心没肺地笑闹,好象刚才大哭,刚才他的滚烫都不曾发生,肿着眼睛咬牙切齿的辛泉,突然感到一种轻松,阿飞,这是你帮助我的方法吗?

    吵着吵着,阿飞突然沉默了,辛泉数落了好几句,却不见他回嘴,不由也停了下来。

    静,是有重量的,好象会压迫人的五脏。“怎么不说话?”辛泉急欲打破这静的氛围。

    阿飞又沉默半晌:“把伤心的事告诉我吧,我帮你分担些,好吗?”却是如此认真的神色。

    换作辛泉无言,伤心可向谁人述,说得出的,便化得了,只怕如今这哽咽在喉,却片语难言的才是真伤,实难痊愈。看来阿飞是看出她不是因为刚才他的一吻而痛哭流涕,而是有了前因,才借了今天大肆发泄。

    “我不是要胡乱打听,只是,有些事只有说出来,心里才会好受些,若一个人死守着,想得入了魔,落了心结,更是伤心伤人。你我两人就困在这孤岛,不知有无机会重归人世,你为何不解开怀抱,我不想你这样愁苦病了,或是又变回哑巴,让我一个人如何得活?”

    孤岛,大得无边的海在眼前,蔓延得与天接了边,又好象就在最远处与天相通了。与世隔绝了,是不是可以把心里的包袱就此卸下了?

    “别不和我说话,别变回哑巴,”阿飞有点急了,“我不想你有事,你明白吗?”拥她的双臂用了力。

    竟然让半裸的阿飞拥着这么久,辛泉这才注意两人姿势的暧昧,急忙要挣扎起来。“别动,你这个人,什么都顾忌,都要小心,都要合体统,这个鬼都没有的地方,你还为那些鬼话的男女授受不亲而困吗?我们心里纯洁就可以了,我只是抱着你,不会乱动的,放心。你不能病了。”阿飞很少见地带着点怒气。

    是啊,没有世俗的眼睛,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金钱,没有规矩,只有为了温暖她而有的体贴。她停止了挣扎,任由阿飞的怀抱装下了她,与她无限的心事。可是,他真的装得下吗?

    “这就对了,来,说说话,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呆很久很久,就当互相认识一下吧。我先说,然后换你。”

    阿飞就说他家兄弟姐妹很多,家里管得严,但他向来不安份。小时候捅马蜂窝,偷了哥哥的小狗,林林种种。真是从小捣蛋的胚子。

    “别只笑我,我这么老实,都讲完了,下面该换你了。”阿飞拿手指敲敲辛泉的头。

    “我没什么好说的,从小很乖,没闯过祸,没捣过蛋。”她歪了歪头,想躲开他的手。

    “那你怎么会护理伤者的?”他明显不信,脑袋向前凑凑,想打量她的表情。

    她把头低下来,扭到另一边,掩饰表情的不自然:“恩,这个……”

    他又敲了敲她的头:“不要说谎。”

    她扁了扁嘴,想了下用词:“反正是我身边的人总发生过打架斗殴,我经常要照顾他们。慢慢就会了。”战争和打架也算异曲同工了。

    “啊,你是贼窝里出来的吗?怎么会身边的人总打架?”阿飞不相信地轻叫。

    “喂,那你也打过架,难道你就是个贼头子?”她反驳道。

    “哈哈,对啊,我是贼头子,你就是我的贼婆子。”他在身后爆笑。

    辛泉用肘推他,却听见他一个劲地叹道:“可惜啊可惜。幸好啊幸好。”

    “可惜什么?又幸好什么?”她刚问出口,就后悔了,他必没有什么正经话。

    “可惜的是,当初怎么没遇到你,这样,我从小受了伤就有人照顾了。至于幸好嘛,我现在遇到你,应该也不算晚。你应该不会让我身上留一条这样的疤吧。”他低头去察看腹部的伤口。

    听这话,辛泉忍不住回首,不想阿飞也正巧抬头,与他亮晶晶的眼睛相遇,又注意到他赤裸的肩膀,不由羞得满面桃花,忙转回头,不敢再看。

    “这次要谢谢你救了我的命。”阿飞很认真地说。

    “你受伤,也是被我连累的。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到那个偏僻的海滩去。”辛泉离开他的怀里,坐在他的对面,仔细看了看伤口,皱眉道:“有些裂口了。我给你拿些水冲洗一下。”海水留在伤口,明明会很痛,他却好象没事一般与自己闲扯了许久。

    “别动,”阿飞不管这些,好象那伤口不是在他身上,眼睛看着她,象要把她看透一般,“该你说你的事给我听了,你少打马虎眼,想偷赖过去。”

    “我真没什么可说的,年少时与父母在战乱中失散,一直和朋友相依为命。为求生存,就在你说的贼窝里照顾伤病,以求糊口。后来,就到了离县渔村遇到了你。”

    “你讲得一点细节也没,没诚意。算了,不勉强你,今天早点休息吧。”阿飞放开她,拉她起来,把她送回搭起的小棚,辛泉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篝火和阿飞的体温烘干、焐干了。

    “伤口。”辛泉看到阿飞的伤口又有血丝渗出,进棚子拿了些止血的草药。

    “我知道,自己会敷,你就安心睡吧。”阿飞接过草药,把她推进小棚,转身回了自己的小棚。

    阿飞,你虽然总是表现得不羁,扮色狼,可是,为什么我会那样放心在你的胸膛?想着想着,辛泉睡着了。

    两个人,一个岛屿。经过那一夜,不再那般生分。斗嘴少了许多,默契如春天树上的嫩芽一样,欣欣向荣。二人一起做事,条件再简陋也没觉得艰苦。

    白天,他们收拾着棚屋,打着渔,采着果子,砍着柴火,晚上,两个人就在海边坐着说说话,阿飞对辛泉再没有过特别亲热的行为,但是每晚拥着她看海,却是一定的,辛泉也很自然地接受,她发现他的怀抱真的好舒服。

    夜幕与海面浑然一体,漆黑一片。月光与星光交相辉映,如仙女们不小心打翻了她们的首饰盒子,落了满天满水面的钻石。

    辛泉看得出了神,觉得身体也轻轻飘起来,也许人真的可以悠然飞天,可以嵌入天幕,化作永恒。

    “海里有星星和月亮,天上也有。”阿飞的描述一向极尽简单、直白,毫无美感。

    “听老人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辛泉白他一眼,伸出纤巧的手指指向东边的天空,“也许我死了,也会变成一颗,小小的,就在最东边,伴着月宫升起,迎接旭日初临。”

    “那我就在你旁边,叫做金童玉女星。”阿飞伸出手,作出比翼的手势,“然后我们在天上,看着海里的影子,象照镜子一样。”

    “谁与你金童玉女?”辛泉瞪了他,继续望着神秘莫测的天空,任想象蔓延,“不知道这些星星生前都是做什么的?”

    “吃香蕉呗?”阿飞打个哈欠,接道。

    “香蕉?”她一楞,转念明白,他是把星星与猩猩混淆着胡扯。

    “你也爱吃香蕉吧?以后一定会变成猩猩的,哈哈。”阿飞用额头去蹭蹭辛泉的脖子,很亲昵的样子。

    辛泉便笑,骂他:“讨厌。”
第一卷 第十一章 归航
    阿飞整个人一僵,声音细微,几不可闻,好象在和自己说话:“你讨厌我,是这样吗?”。

    “不是。”辛泉脱口而出,自己先吃了一惊。

    “真的不讨厌?”他侧脸盯着她,眼睛黑亮,如星。

    “恩。”辛泉心乱起来,胡乱应着。

    “那喜欢我吗?”他拉起她的手,“哪怕一点点?”

    喜欢吗?我还有资格喜欢一个人吗?喜欢是什么?

    辛泉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情绪也变糟糕:“不喜欢,我谁都不喜欢,我永远不会喜欢任何人。”她挣脱他的怀抱,一个人站起来,走近海水,海风凉湿,不知何处来,难明何处去,一如感情。

    “在悬崖的那一刻,你为什么要救我?”他也站起来,大声在她身后问。她的一句“右边”,是把生的希望都给了他。

    “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求死的人,一举两得,何乐不为。”她冷冷一笑,答得很痛快。

    两人都没了语言。海浪卷着水草轻袭过来,辛泉出神地看着浪花每每差之毫厘,与自己无缘。

    还是阿飞轻笑着打破了沉默:“这我就放心了,不然岛上就我们两个人,你要是对我有意思,我岂不是很危险。”

    辛泉回转身,又看见阿飞那亮亮的眼睛,现在他正在微笑,可是眼神里却没有笑意。他总是拿她寻开心,有办法把她的情绪平复下去,让她不再是那个悲伤过度,生无可恋的人了。可是,她没有资格喜欢啊。

    时光就这样渡过,辛泉几乎忘了曾经的花花世界,在这个一穷二白的地方,她以为找到了家。她少时的梦想就是与心爱的人一起,到青山绿水,神仙般的地方,安宁平静,男耕女织地生活一辈子,不过,这只会是一个破灭的泡沫。

    阿飞开始有时发呆,有时半天不见踪影,眺望海面的时间越来越多。而夜晚点起的篝火也越来越大。她想,他在希望有船经过,可以发现,载他离开吧。毕竟没有人会象她这样总想着避世。

    船到的时候,辛泉并不知道。在岛上,她总是睡得很沉,唤也不醒,阿飞总唤她是睡猫。

    阿飞把小棚搭得很严实,外面的光线可以很好地隔离,很适合她睡懒觉。

    她醒过来,走出棚子的时候,就看见了那艘船,很大很漂亮,就停在前方不远处的海面,有船员划小船过来上岸。

    “通伯,这边有人。”有船员发现了她,大叫起来。

    一个老者,闻声走了过来,见到辛泉施了一礼:“姑娘,在下是过路的商旅,见这里有火光,便过来一看。不知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辛泉回了礼,却不知该回什么话。帮忙?帮忙带他们回去,回到那人世间,回到那红尘中?

    阿飞呢?四望之下,却没有他。

    “姑娘是在找你的那位同伴吗?”通伯看出她在寻人,便问道。

    “你见到他了?”辛泉望着通伯,老者面白无须,举止得当,礼数周全,面貌并不象商家。

    “恩,那位公子已经先一步上了船了。”

    上船了,连唤醒她的时间都不曾有?看来,他离开之心急切了,毕竟只有我这样心死之人才会喜欢这样与世隔绝的生活。

    跑来个船员,和通伯耳语一番,通伯笑着对辛泉说:“那位公子请小姐也上船相聚呢。我们一同走吧。”

    走?辛泉忍不住回首看了看那两人费尽心力,一点一滴建起的小棚、支起的炉灶、几日采集的草药、还未及清洗的野果……确实没有一样是有价值的,别无长物了,怪不得阿飞迫不及待地上了船,这里又有什么可留恋呢?

    “有劳了。”辛泉咬了咬唇,随老者乘着小船,登上大船。

    通伯先给辛泉安置了房间,又派人送来上好的衣裳给辛泉换下身上残破的旧衣。辛泉换好后,梳洗毕,神清气爽才出舱来。

    船已经起航,阿飞也着新衫,正在甲板上,身边有一位公子,长身玉立。两人面向海,看着船行中海面的浪花,交谈甚欢。

    “通伯,这船上有女眷?倒正好有衣裳给我穿,真是巧呢。”辛泉问道,她是动了些疑心,过巧似伪。

    通伯笑笑:“我们这船走南闯北,现在正要回家,衣裳是我家公子给家里女眷带的礼物,现在遇上姑娘,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辛泉心中微释,连忙道谢,不再多问。

    她略微打量了四周,发现此船并不象普通商船,那些船员服装统一,动作干练,明显训练有素,普通商家不会有这样的船员。而船体不仅材质上乘,而且雕梁画栋,细节之处都极尽考究,平常商家用船载货,商家重利,图实惠,怎么可能这么大手笔地打扮船只?

    虽然自己并没有可供他们贪图,可是,辛泉心存疑虑,平时岛上从未见有船经过,现在却来了如此奢华的船家,总有不妥之感。心中不安,只得去唤阿飞,想他在身边,有个商量,好象心里会踏实些。

    阿飞和那公子,皆闻声回首,看到了梳洗一新,清丽的她。二人都一呆。

    而辛泉也是一怔。以前看到的阿飞,即使是在渔村,也总是不修边幅,胡子碴儿,可今天,他修面,束发,换上锦服,竟也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人靠衣装,还真是有道理。

    阿飞笑道:“泉儿,这是刘逢公子,这是我的女人泉儿。”

    辛泉玉面绯红,与刘公子施了一礼,然后就怒瞪了阿飞一眼,怎么换了锦装还是吐不出象牙?本来两人共处一岛,就让人浮想,居然还胡扯。她不得不费唇舌解释:“见过刘公子。阿飞爱开玩笑,你莫怪,我们只是遇到强盗,一同落水,又凑巧到了同一个岛上,算朋友吧。”

    这刘公子一直微笑,听罢,道:“阿飞公子爱开玩笑也是有的,在下明白。”听这刘公子言语斯文,很懂道理,辛泉才放心些。

    可话音一转,刘公子眼中笑意更盛:“泉姑娘,恕在下直言,阿飞公子人中龙凤,做了他的妻室,也是值得高兴的事,不必现在这般娇羞。若是因为在岛上,一切从权了,在下倒是愿意为两位张罗补办仪式,江湖儿女,不必太拘小节。”

    辛泉只觉得嗓子发甜,似要吐血。这是哪门子的公子?言下之意,是说阿飞与她在岛上已经私订了终身,现在因为难为情才不肯承认?呜呼,气煞。

    这可不行,现在还在海上,一旦到了岸,这刘逢公子,这通伯,这一船人,加上阿飞,她可怎么再说得清楚。她现在一定要让他们明白不是这样的:“刘公子,你真是误会了,我和阿飞只是朋友。”

    可话才说了一句,那该死的阿飞笑得眼睛眯成一线,便截断道:“当然是朋友,是知己,刘公子,泉儿是面嫩的人,莫再提了,她害羞起来,脸红得象红苹果就不好了。有些事,大家心里知道,有个祝福,阿飞就很满意了。”那个捉狭样,辛泉恨不能冲上去撕了他的嘴。
第一卷 第十二章 无人的渔村
    可是阿飞和刘公子相视大笑,又转过身自顾自说话,再不理会她。身为客人,辛泉顾全礼数,虽气急败坏,却又不能大吵大闹,只得站在一边,看着阿飞的背影咬得嘴唇发疼。

    通伯过来说可以用餐,笑眯眯看着辛泉,一脸长辈的慈祥,辛泉正要感谢,就听他说道:“泉姑娘,阿飞公子人不错,补办个婚礼就行啦,我们一船人口风都很严紧,你放心吧。”

    她涨红着脸,推说吃不下饭,不肯出房。阿飞和刘公子倒都不在意,就让人把饭菜送进辛泉的房里,通伯还偷偷摸摸地对辛泉说阿飞的房间就在她隔壁,什么事都很方便的,然后一脸怪笑地走了。她直跺脚,却毫无办法。

    想到被误会与阿飞有染,辛泉索性呆在房间里不出去了。可即便这样,来送饭菜时,通伯的表情还是象贴着“知道你害羞”的大字。

    几日后,到了岸,是距离渔村不远的海港。

    下了船,可以去哪里呢?渔村只是求死时漂泊到的地方,并不是她的家。而她又哪里有家?偌大个世界,无处容身。

    刘公子送他们下了船,整个行程他与阿飞相谈投机。阿飞一天只去找辛泉一次,她不给好脸色,他也不纠缠。到岸后,刘公子邀请他们又一起吃了饭,然后给了不少盘缠,另又派了个车夫和马车,阿飞老实不客气地都收了下来。两方就此别过。

    三人一车,站在道旁。“去哪里?”辛泉望着长路绵延,不知在何处会有尽头,喃喃地说着,象是在跟空气对话。

    “我们回村子吧。来,上车。”几日未见,阿飞的态度有些沉重,话也少了许多。

    “我们。”辛泉心里又念了一遍,觉得象阳春三月日光轻抚般的温暖。“那天那伙人也不知是不是进了村子,我们是该回去看看。”

    二人跳上马车,一起上路。

    远远在大道上,掀帘远望,就见到那平凡但熟悉的村子,似乎一切如常,辛泉才放下心。

    二人下车,车夫随着步行进村。

    一切都如离开时的模样,让人有时光倒流的感觉。可是,却未见一个人。

    走遍全村,所有的物件都如旧,却没有一个人影。

    这是怎么了?三个人走在泥沙的土地上,鞋掌与地面相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四肢摆动时,衣料相擦的声响,海风的声响……偏没有村民平日里的喧闹。辛泉心中的不祥越来越浓,而阿飞也若有所思。

    “小东!小西!马奶奶!”辛泉按捺不住,四处叫喊,期望他们象平日一样,从某个门后欢快地跑出来,叫嚷着,好久不见,述说着,多么想念。

    但是,声音就象一下子抛进了无底的空洞,掷出去,没有任何回应。一只海鸟不识趣地落在一家的杂物上,撞翻了一架晒好的鱼干,然后又拍着翅膀飞走了。不知谁家养的鸡在村道上闲庭信步。

    “怎么回事?难道……”辛泉心生寒意,这样空荡荡的村庄,莫非村民们都出事了?他们怎么舍得抛家舍业,轻易背井离乡?

    出事的那晚,那些黑衣人兵分两路,一路追他们两人,另一路呢?是进了村子吗?如果是,怎么不见伤者,不见东西损坏?村子里就象所有的活物都一下蒸发殆尽,宛若鬼域。

    “到处看看吧。”阿飞比较冷静,他的脸色开始阴冷。

    “出村再看看吧。”村子里转了一圈,阿飞领着她又出村寻找,依旧一无所获。

    “还是去城里吧,一个村子的人没了,总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的。”

    两个人坐马车进了县城。

    京城辖下的县城,虽小,但也是天子脚下,所以繁华热闹自不必说。

    “去县衙。”辛泉想官府总应该对自己辖下人口的情况最是有数的吧。

    “先吃饭,好饿。”阿飞看到一家挺大气派也大的酒家,自顾自就大步进去。酒家这种人流大,三教九流云集的地方,向来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辛泉也随他进去。留着马车在酒楼外。

    两人在靠窗处一桌坐下,边上有屏风挡住了部分,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

    “我们是上岸第一餐,要好好打打牙祭,”阿飞对辛泉说完,转头对拿着菜牌站一旁的小二道,“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上吧,吃得高兴了,小爷多多的打赏你。”

    那小二一听有赏,又见二人是锦衣华服,知道是有钱的客人,笑逐颜开道:“公子放心,小店在本城那也是数一数二,菜式都是顶呱呱呢。”

    “是吗,不吹牛?”

    “当然不吹牛。要是吹牛,公子您别付钱啊。”小二自信满满地说。

    “那把你们所有的招牌菜全都上一份吧。一个也不许落下。”阿飞一付钱多得撑破口袋的表情。

    “好,好,除了那道青鳕羹以外,全部都给您上。”小二知道是位大主顾,热情洋溢得又是抹桌又是倒茶。

    “什么意思?”谁晓得刚才阿飞还笑容可掬,一听小二的话,一下子翻了脸,桌子拍得啪啪响,“我不给钱吗?这菜我吃不起吗?小爷我可不受这欺负!”

    辛泉没有心理准备,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更别说那小二了,这位公子一会是和风细雨,怎么拉下脸来这样凶?他低声下气道:“不是不卖给公子,实在是这青鳕现在没有货啊。”

    “你骗谁?这里距离海边才几里路,怎么会没有?你莫非当小爷是个呆子?气煞人也!”阿飞真的一付怒不可遏的模样,辛泉斜着眼瞄他,还真是会演。

    辛泉明白阿飞的用意,这青鳕是渔村那段海域特有的品种,且不能存放养殖,每天必须由离县渔村的村民新鲜捕捞,然后送进城,供给菜市和各家酒家。现在村民们都失踪了,酒家也就没了货源,做不出青鳕羹来。借着这个,不露痕迹地打听村民的情况,也算聪明。

    “借小的十个胆子,小的我也不敢故意不卖给公子啊。”小二苦着脸,心想,不仅赏钱要泡汤,还平白挨了顿骂。

    店里掌柜听到阿飞发脾气,便急忙过来,解释道:“公子,这青鳕是本城三十里外海边的特产,别处极少见,可是,最近这渔村所有的村民因为反击海盗有功,被官府接走,上京城领赏去了,那个渔村附近海域也都成了禁渔区,没人打渔,青鳕没有了,青鳕羹也就没法上了。万望公子谅解。”

    “全部被官府接走,上京城领赏?”阿飞和辛泉都一楞。

    “正是,一村子人都接走了,看来这反击海盗是大大的了不起,不然哪有整村子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全接走了,还听说要在京城给他们造房子住呢,也有人说是皇上要亲自奖励。”

    “你们看见接走了吗?”辛泉不禁问,这事听上去不可思议,一村子上百口人,接到京城?

    “那倒没有,我们也是没人来送海鲜,才发现村里人都不见了,正奇怪呢,县衙里有差役就说是给京里的官爷给接走了。”

    “是啊是啊,县衙官差说的肯定是真的啦。我们一听,还感慨他们命好,说不定可以见到皇上,得到皇上的赏赐,那得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那小二在旁边一脸艳羡的样子。
第一卷 第十三章 进京(一)
    “这倒是件稀奇事,居然渔村里也出了大英雄,很想见识一下。知道是哪个京官接走的,又接到哪里去了吗?”阿飞追问道。

    “不知道。官家的事,我们也不好乱打听。”掌柜和小二都摇头。

    这时,隔桌有人听他们对话,就接道:“听说是很大的官,忠什么侯,还是当朝驸马爷呢。”

    “忠君侯尚东明!”阿飞和辛泉听了,不约而同地念出这个名字。两人相视一眼,发现对方的脸色都不甚好看。

    “既然菜也不全,那也不点那么多了,你们按二人份来几个小菜就行,不要海鲜,吃得烦了。”阿飞把那掌柜、小二打发走。两人陷入沉默,好象都有了几分心事。

    “这事不太可能,打击海盗再有功,也没道理把所有的人都接走。无论那晚情况如何,阿胜他们也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

    “恩。”辛泉很明白此事必有蹊跷。

    “进京去看看吧。”阿飞提议。

    辛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村里的人救过你,对你那么好,你就不管他们?”他生气道。

    “忠君侯带走了村民,我们怎么管?”她说的没有底气,她明知事情有问题,可又真不想再进京城。她怕回去。怕回到那个他在的地方。

    “呵呵,我们也去领赏吧。驸马爷带队,这赏横竖不会少了。”阿飞看着辛泉,这女人的心事在京城吗?她在害怕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领不得赏。”她知道阿飞在胡扯,也不反驳,顺着就说下去,心里很乱。

    “你要是不去,我就叫人通知官府,我们也是村里抗击海盗的功臣,让他们送我们去领赏。”阿飞盯着她,注意着她的表情。她的心什么时候才能打开?

    辛泉抬起头,二人对视了良久,辛泉败了:“好吧,我去。”

    阿飞用双手捧握住她的手,掌心温软,热量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可寒意入骨,哪能瞬间消去。

    自从起程赴京,辛泉就恢复到刚开始在渔村的样子,长时间没有一句话,阿飞说什么,她好象也常会听不到,听到了,也恩啊地敷衍。

    阿飞也不生气,一路马车急驰,一日一夜都没有休息,直接奔到了京城。累得那马到了地方就病了。那车夫没车可赶,就随着他们一起了。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照圣丰年间正是昌平盛世,政通人和,百事俱兴;京城之地,天子脚下,更是一派热闹非凡的繁华景象。

    京城太大了,人进去了,就象一滴水滴进了海洋一样,再也寻不到了。他们能找到那一村子人吗?

    还是去了酒楼,可是,京城不比县城,不仅人多,事杂,城里来个百来号小人物,谁也不会知道,也不会在意。别说是来接受点小奖赏,便是外国的使节受封赏,也是常有,司空见惯的事,即使见了也不会记得。

    这里的掌柜、小二精得象猴一样,深知什么叫祸从口出,说点东街媳妇吵架,西门寡妇寻汉的事来取悦客人,那是真假全有,绘声绘色,可是,但凡要和官家搭边的,那全是听得到,吐不出,知道也说不知道。到底在京城,是个人就有可能是惹不起的主,还是要万分的小心才好。

    事情没探出半点眉目,辛泉也愈发心烦意乱。

    阿飞决定先住下,这几日又惊又烦,又是一夜狂赶,如今探信无门,要做好长期做战的准备,所以,还是先调养休整一番比较好。

    马车已坏,行动不便,阿飞送辛泉先找了间干净的客栈住下,他与车夫去买辆马车,晚些再来投宿。

    福至客栈。

    辛泉要了两间客房,自己住一间。原想洗漱一番,便休息。可是,睡眠这东西从来都是招之未必来,挥之未必去的。

    你若以为累了就定会睡着,那你肯定还没担过真正的心事。

    辛泉尽力把心中所想排挤出脑海,可是脑海里一个个念头不断地冒出来,死命按捺,也没什么效果。

    阿飞出去良久,不见回来,也不知道是否迷路,买辆马车,应该不需要这么长时间。天渐暗,辛泉有些担心。想要去寻,又一番犹豫。

    城里的气味熟悉而难忘。这里的一景一物,都曾经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她曾经多么迷恋这里,多么爱这里,可是,现在她却因为害怕接触这个城市,而连出客栈去寻找阿飞,都犹豫不决,真的是悲哀。

    想到这里,咬了咬唇,她起身开门而出。却正见阿飞二人回来。阿飞吩咐小二给车夫另开了间房,现在是三个人一人一间。

    “怎么这么久?”辛泉随阿飞进他的房间。

    “我刚才去找了那刘逢公子,他说忠君侯尚东明是去过离县,奉旨给那里的县令以及村民代表赏赐,现已然回朝,没听说带回所有村民的事。”

    刘逢?那海上救了他们的那个商人。原来也在京城,没想到还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京城里的事,了解得很清楚,象忠君侯这样位高权重人物的行踪似乎也掌握清楚。不过看他商船的气派,也可以肯定他非普通店家。

    “没有带回?这应该不错,原本就不该有这种做法,再了得的功勋,也只有领头人代表受领一下,哪有不论老少妇幼,全部上京领赏的。却不晓得离县的官差为何编这般的谎言。一个村的人口失踪,又是京城周边,应该是大事,县令又怎么敢在忠君侯到离县期间撒这种根本欺瞒不了的谎言?”辛泉若有所思道。

    阿飞听罢,点头道:“我来京城,原就不信全村上京之说,可是也暂时没有其他消息,便来碰碰运气,现在看来,事情大有蹊跷。阿胜他们,再不济也不能一点消息不留便不见了。只怕是出了事。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停留段时间,调查一下原委了。”

    “若是出了事,村里的物品怎么会都不见毁损,如朝出夜必归的模样,那些海盗杀人越货,可是未见一名伤者,甚是奇怪。而忠君侯未见到村民代表,怎么能赏赐?未完成皇命,怎么可能轻松回京?”仿若乱麻,一时找不到线头,越想越是疑点重重。

    “只怕关键便在忠君侯身上。”阿飞沉着脸,缓缓道。
第一卷 第十四章 进京(二)
    一连几日,车夫载着阿飞他早出晚归。有时那刘公子也会来客栈找他,两人在房间里一阵,刘公子就走了。刘公子每次来,估计都带来了不好的消息,阿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辛泉没有出口相询,因为她心里隐有不祥预感,上百条人命,她有点害怕得到真相。在这个世上,人命之轻贱,她太清楚了,而忠君侯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她更不敢想。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她实在不能确定。

    辛泉并不是不怪自己置身事外的态度,她即使再知道结局,但凡有一丝生机,她也应该伸出援手,那些美好的生命,曾经带给她太多的感动。小东小西,偷偷进了房间,送给她的那束小花,花香犹新,他们又如何了呢?凋零,怎么会发生在这样幼小的生命身上呢?也许自己不该想得这么糟糕,老天爷总有开眼的时候。辛泉觉得自己是个可怕的恶妇,在阿飞奔波找人的时候,受了村民恩惠的自己却躲在暗房里想着他们早已无救。

    阿飞出去了数日,却不见归来,辛泉的不安越来越重。心揪成一团,村民的生死,阿飞的安全,难道都可以不管吗?

    就这般,心事过重,便病了,心里难受,头也开裂般痛,高烧,只一日就起不得身。因平日辛泉并不出房门,各餐也是送到门外,辛泉自行拿回房间,而房间费用又是预支得充足,所以店里的伙计也只当这日她不在房中,敲了房间,未听得有人回应,便把在门口未曾动过的菜拿走便罢了,竟无人知晓辛泉一病不起。

    有几分清醒时,辛泉还自嘲,这是她不救人的报应,活该得很,所以也不愿意救自己,病得重了,也算是惩罚自己。可这病来如山倒,没多久,那一丝清明也淡了,隐约听得门外小二敲门,却张嘴无声,然后便昏了过去。

    这是梦吧,他来了,抱着我,用他凉凉的脸贴在我的脸上,好舒服,我感到热,头痛欲裂,你知道吗?你在喂我吃什么药丸?呵呵,以前你也是这样一只胳膊揽着我,一只手在给我换药,我知道在你的怀里,哪个位置最舒服,我总是说,死在你的怀里,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我要如愿了吗?你想到过我吗,你怎么不说话,我在傻笑对吗,你觉得我傻了,不理我了?可是,我就是觉得开心,你在,我怎么都觉得开心。呵呵,好想笑,好想……

    许久,醒来。

    阿飞在旁,靠在床榻在打顿,衣袖被自己死死地扯着。手一松,一种伤感袭来,为什么还没有放下,我想抓住的还是他的衣袖吗?

    阿飞很警觉,醒了过来,布满血丝的眼看着她,四目相视,谁也没有躲开。

    “我走了几日,你就病了几日?也不叫郎中,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若是我再晚几天,你就这样死掉了。整整三天,才把你救醒。一点不会照顾自己,平日里看着挺机灵的。”一种复杂的情绪在阿飞的眼中闪过,他又恢复了原有的调侃,刮了一下辛泉的鼻子,笑了笑,虽然那笑因为他的憔悴而显得无力。

    “死掉关你什么事,我的命又不是你的。”辛泉习惯性地和他反驳,其实她很感谢他来救了她。三天,他就这样衣不解带照顾她,怪不得如此疲惫。

    “往里面挪挪,我也躺会。”阿飞从外面抱回来一床被子,翻身上了床,自顾自也睡下了。

    “喂,你……”睡一张床上算怎么回事啊?不懂避嫌吗?

    “别吵,三天没睡了,很困,等会还要起来喂你喝药呢。”阿飞背对着她,甩手挡掉她气愤推他的手。

    “我不喝药,你回自己房去睡,怎么睡我这里!”

    “说了别吵,都在岛上呆几十天,在房间里呆三天了,现在再多一刻又怎么样?好啦,最多我以后会负责任,娶你过门的。”他突然竖起身子,在辛泉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乖,相公睡了。”

    辛泉失语。他几乎沾枕就睡着了,轻轻的鼾声,均匀有力。毕竟是为了自己才这样累的。辛泉心里叹了一声,名声对于自己也实在没什么意义了,随他吧。便想起床自己去煎药。可是刚起身,那阿飞一个翻身,就把她压在他的胳膊下,动弹不得。

    “我去煎药!”推他,完全不动。

    “我到时辰会去的,乖,陪相公一起休息。”阿飞口齿不清地嘟囊,然后又听鼾声。

    只得作罢。和阿飞这样奇怪地躺在一起,辛泉本来有几分恼,可是突然觉得好笑,心里有股暖流涌起。他总是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在照顾自己,从救起她,几乎每次气她的行为,最终证明都是为了她好,怎么帮助别人也要用这种办法,很怕别人感谢似的。

    不知几日查找得如何了,也许自己应该尽一点力量。

    想着想着,她也睡着了,很香。只有阿飞在的时候,她才能这样睡。

    再醒来,阿飞正在桌上摆盘子。“粥很香,还有好几道小菜,起来吃吗?”

    恩,辛泉起身,坐到桌边。真的饿了。一场病,人很虚弱,几天没有正经吃东西,这粥菜来得很及时。

    两人一起静静地吃着。

    “村里的人找到了吗?”辛泉问道。

    阿飞静默了一会,说:“还没有最后的结果。可能……不太好。”

    “都被杀了?所谓上京领赏,只是为了掩饰这件盛世之下的人间惨剧?”辛泉一听就急了,不由脱口而出。

    阿飞盯着她,没有说话。

    辛泉咬着嘴唇,她知道这时阿飞的沉默等于是默认,她到底还是猜对了。一百多人,她吃过他们的饭,喝过他们的水,为他们包扎过伤口,他们把打来的海鱼送了她一篮篮。他们为了自己的家,奋力拼搏,他们都是善良、勤劳的人啊,现在,自己还活着,而他们却死了。天啊。她不由颤抖起来,好冷。

    “是谁下的手?是那晚的海盗余孽?”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她不敢再问下去。

    “应该是的,那晚去了不少海盗余孽,除了追我们的那些,都进了村子。他们是去报仇的,想来下手狠毒,而大家都在睡梦中。”

    “一个也没留?”

    “除了忠君侯,没人知道,我查到的这些也是从各个线索推出来的,村里的东西是尚东明在第二天让手下的军士全部修缮,鲜血、尸体,都掩盖了。至于有没有幸存者,这知道的人太少了,打听不出来。”忠君侯的麾下向来军律严明,外人很少能知道他的事,现在阿飞竟能打听出这么多,已经算消息极灵通了。

    “你的朋友……”青青三人也遇难了?

    “他们三人武功很高,遇到海盗之类的,自保应该没有问题。”

    “希望如此吧。”

    气氛很沉重,两人无声。事到如今,他们还可以做什么?

    “小东小西,还有马奶奶,还有隔壁的三嫂,还有……”眼泪滚落,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铁石心肠。可是。

    “休息吧,要是不舒服就叫我。”阿飞抱起辛泉,放到床上,一恍眼,她看到他脸上有东西在闪光。阿飞吹熄了烛,睡在了床靠外边,背对着辛泉,不再说话。

    辛泉没有反对阿飞这样与她同床共枕,她很感谢在这样的夜晚,阿飞用这种方式让她不那么寂寞。

    黑暗的房间,外面几乎不再有人声,树影婆娑,象是这个夜间唯一的活物。

    “是我害了他们。”阿飞突然淡淡地说了这一句。

    “为什么这么说?”他一直在自责吗?他是把所有的责任归在自己身上吗?

    很长的沉默之后,“如果我不去,他们就都搬迁到别处去生活了,虽然背井离乡,可是至少一家团圆,还活着。”

    辛泉没有说话,她知道他的心结在折磨他,可是却不知道如何劝慰。

    这个平时笑、调侃、嘲弄的男人,心里并不是那样轻松,他装了好多东西,但从不表露来困扰身边的人。阿飞突然转过身,拥住她,就象在岛上的那些时光里一样,他喃喃道:“幸好你没有出事,不然我会更受不了。”

    静下来的房间,听得到两个人心跳的声音,慢慢成了一个节奏。
第一卷 第十五章 又见忠君侯
    阿飞出去了,辛泉一个人在房间养病。

    有人敲门,“谁?”以为是小二,便问了一句,同时便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忠君侯尚东明。

    辛泉脸色大变,连退数步,直到靠在圆桌上,才勉强站住。

    尚东明走了进来,只来他一个人,他进房后就转身关上了门。

    “你还好吗,到京城来,也不告诉我。我来看看你。”

    这个男人,说话的语气、表情都没有改变,除了养尊处优的时间久了,似乎福态了些,当年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现在已经真的有了王侯的气度。

    “你离开了,我很想你啊。看到你现在依旧这样漂亮,这样年轻,我感到很欣慰。”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楚有磁性,显得那么真诚。“你知道吗,你的生日、你和我第一次相遇、第一次说话,每一个有纪念性的日子,我都没有一刻忘记。”他的语言还是那么动听,那么煽情。

    “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我是绝不会和你结婚的。”

    “孩子我是不会承认,不会要的。”

    “滚。”

    都是同一个男人的口中说出来的吗?

    自己因为被这个男人用力推而重重地摔倒在地,脑袋与地面相撞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晰,紧随而来的是腹部的剧痛,那鲜血,就顺着两腿之间流着,迅速布满了整个地面,她在战场的时候见过很多死人很多鲜血,她不怕,她怕的是眼前那个男人的冷,他就这样站在眼前,看着她的鲜血裹带着他们孩子的生命流出来,他放下了一张银票,说,他不方便去叫郎中,让她自己去喊吧。希望她理解他。然后他走了,她爬出了门口,用尽了全力,喊来了邻居,郎中到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血已经流光了。可是,她没有死,孩子没了,她却活下来,用他给的那张银票付了郎中的出诊费,那银票上有她的鲜血,触目惊心。

    然后,她想到了死。

    回忆让辛泉的脸色变得死灰,她不惜用生命来逃避的过去就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笑容可掬的样子。

    “你没事吧,脸色好差,要不要休息一下?”他的体贴总是那样及时。

    他的手扶住她的时候,辛泉不由得颤抖。多么冰冷的感觉。

    驸马、忠君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上尊荣的王爷。

    “东明,你说有没有下辈子啊?”

    “有,当然要有,这样,我才可以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

    “那我要做男人,也要建功立业。”

    “那我就做女人,只要与你在一起。”

    然后是两个人痴痴地傻笑。

    “知道吗,泉,有了你,就是公主,我也不稀罕。”

    “你明白吗?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那些话象鬼魂一样又回来了,就象折磨刚开始的时候一样,不断在耳边重复。

    “为什么要放弃我们,这是我和你的孩子啊。”

    “我要的你给不了,你明不明白,你要是爱我,就不要再缠着我,给我自由。”

    “你爱我吗?”

    “爱,天下最大的谎言。我天天可以对上百个女人说这个字,我还说我爱世上所有的人呢。我现在最爱的是权势,是地位,是金钱,我要名留史册,而不是做个躺在女人肚皮上的小男人,你明白吗?”

    我明白,什么都明白,最后的疼爱是手放开。我从来不曾出现,我们从来不曾相识,春天里总有春梦,却可以总也无痕。我已经离开了,可是命运为何又要戏弄我?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民女拜见忠君侯、驸马爷。”辛泉盈盈一拜。

    “怎么这么多礼,不是还在病中嘛,快起快起。”尚东明伸手去扶她,在他的手接触到她之间,她就向后退去。他也不勉强,见状,便很自然地收回了手。

    “不知道侯爷有什么事吗?”

    “呵呵,没什么事,听说你病了,就立刻来看望。”

    “不敢让侯爷担心,民女已经没事了。”

    “唉,你就一定要和我这么生疏地说话吗?难道这么久了,你还没有原谅我?”尚东明皱着眉,好象被辛泉的冷淡伤害了。

    “不敢。”辛泉笑了,原谅?她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恨他,她不想恨一个她爱得那么深过的男人,可是,她也不想再爱这个弃了她的男人。“是为了离县小渔村的事吗?”她直接便问了。

    尚东明看了她一会,才说:“好吧,我们便不叙旧了。离县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曾经受了村民的恩情,所以,我要知道他们的情况。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既然如此,我就直说吧,”此时的尚东明不再提旧情,改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他让辛泉坐下,开始讲述,“我奉旨去离县赏赐,因为不想与县衙那些人纠缠,我便径自到那渔村,而让手下去县衙接洽。可没想到,到了那里,却看到了一个人间炼狱,死人,到处都是。包括老人和孩子。”尚东明眼睛开始收缩,他久经沙场,却都是在战场上,与这种屠杀完全不一样。“仍有零星的打斗,我们去救,只救下了寥寥数人。”

    “救下人了?几个,是谁?”辛泉忙问。

    “二男一女,还有两个小孩子。”

    “他们人呢?”

    “我安置了他们。”尚东明说得很含糊,辛泉明白,他为了掩饰这样的灭村惨案,一定会把人安置好,软禁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那些海盗呢?”

    “已经被剿,也算给村民报了仇。”

    “报仇?官家的责任是保护他们不被伤害,而不是在他们被害以后去报所谓的仇。”辛泉冷笑。

    “我明白,你知道我想要的,正是有正义的官,不受欺的民,我还在努力。”尚东明一直平静的脸上有了一丝痛苦。是啊,他有那么多的抱负,他从一个最低级的军士做起,血战沙场,多少次命悬一线,那鲜血喷溅出来,沾在辛泉的身上,脸上,热乎乎的。她忘不了他那些伤口,别人可能只看到过他的外表,她看到了他的骨头,有一次,甚至看到了他的心,鲜红的心啊。他说如果不是她,他死了无数次了,可是,即使死,他也不会后悔的,他有他的理想,而她只能让路。

    “幸存的村民你打算怎么办,可以交给我吗?”难道为了掩盖真相,为了伪装一个和平的世界,就把这些不幸的人永远关起来?交给我吧,我会保证他们对那些残忍的事沉默。

    尚东明看着辛泉,有一刻似乎有点失神,但转瞬又正常了,“他们有我的保护,比较好。”他拒绝了她。

    我不再是他信任的人了吧。辛泉苦笑。

    他顿了一下,“你和他……”

    “谁?”他?尚东明很少说话犹豫,“你是说阿飞?”

    “阿飞?呵呵,”尚东明念了一句,笑了,淡淡的,“很亲昵。你爱他吗?”

    爱他?爱阿飞?尚东明的口气很淡,好象在闲扯,可是问题又是那样突兀,可是,我爱谁还与尚东明有关系吗?辛泉没有说话。

    “别太靠近他,别忘了他的身份。”尚东明站起身,走到门口,“别告诉他认识我,我也从来没来过。”开门,他走了出去,然后带上了门。这个房间只剩下了她,好象他从来没来过。他不曾来过的,也许还包括她的生命。辛泉看着门口,一时不能动弹,心情沉沉的。

    阿飞的身份?他也一直隐瞒着什么吧。可是,谁没有秘密?
第一卷 第十六章 离开
    “陪我出去走走吧。”辛泉对阿飞说。

    “好。”阿飞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把玩着发梢。“你呆在房间的时间太久了,是该出去看看,你是第一次来京城吗?”

    “恩。”如果把过去全都忘了,那么她确实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那是我没有尽地主之谊了。”阿飞笑道。

    他们出了客栈,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呈现,繁华,人声鼎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也许平凡,也许日复一日,可是,幸福就在其中吧。

    渐渐走出繁闹的街道,到了宁静的小巷。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显得有几分温馨。

    “你是京城人?”辛泉淡淡地问。

    阿飞犹豫了一下,说“是。”

    “为什么不回家住?”

    阿飞又犹豫了一下,说“不方便。”

    “因为我吗?怕没办法说我从哪里冒出来的?”辛泉并不想打听阿飞的秘密,所以只是随便问问,看到他犹豫,便不再认真追问,很难得地开着他的玩笑。

    阿飞没有说话,却伸手去牵起她的手。

    “我要走了。”辛泉轻轻地说。

    “走?”阿飞站住,用力握住她的手,“到哪里去?为什么?”

    “村民的事,已经清楚了,再追查也没有实际意义。我想是该离开了。哪里都可以去。”

    “村里一定还有幸存的人,尚东明那处还没有追查,还要为死者报仇,你怎么说没有意义?”阿飞的口气有点急。

    “忠君侯尚东明是大将军,是驸马爷,位极人臣,他有心隐瞒的事,我一个平凡女子,有什么能力去挖开真相。”辛泉低垂着头,没有感情起伏地说。

    “你好无情。”阿飞似乎恼火了。

    他们又继续往前走,可是谁都没有说话的欲望。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客栈。

    “你早点休息吧。”阿飞只送她到门口,然后回了自己房间。他这几天一直住在辛泉房里,现在突然回自己房间,看来他真的恼了。

    关了门,呆呆地坐在床沿。真的要离开了吗?她要离开不是很自然吗,在这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吗?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

    睡吧,睡着了就好了。躺在床上,却发现自己很自然地把外面半边床空了出来,总不至于一个人就睡不着了吧。紧闭着眼睛,可是心却睁大着,一天内与尚东明见面,与阿飞的交谈反复重现。

    轻轻的敲门声。阿飞用极轻的声音在外面问:“睡着了吗?”

    辛泉起身,披好外衣,打开了门,“睡着了。”

    “那对不起,我忘了把被子拿回去,没想到晚上很冷。我,来拿被子。”

    辛泉让开,让他进来。

    他走到床前,拿起被子,可是却是铺起了床被,“留着半边床在等我吗?想我就早点说嘛,勉为其难我就睡这里吧。呆那里干嘛,关上门,风很大,怎么这么呆啊。”

    阿飞!

    拉着辛泉的手,两个人面对面,睡在两个被窝里,很奇怪的样子。阿飞就这样,看着她,眼睛似乎都不用眨。

    “我脸上有花吗,你这样看我干嘛?”

    “你要走了,我想记住你长的样子,哪怕每个痣长在哪里。你不也好好看看我吗?你不想记住我吗?”

    “你呀,我想忘记都来不及呢。”

    阿飞听了这话,脸色变得凝重,眼神也黯然起来。“你总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辛泉一楞,原本阿飞是那种什么话都不会动气当真的人,她以前说过比这严重得多的话,他都没有变过脸色,总是换个角度,恨不能把意思曲解成辛泉对他早已情根深种,无法自拔。可现在,突然变了。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他救过她的命,可是当时她并不想活;她也为他舍弃过生的希望,可是当时死对她来说种解脱;他们在一起生死与共了数十个日夜,相拥着看了数十夜的星辰,他们在感觉上已经亲近得如同亲人,可是,偏偏连对方的姓氏都不知道。他们每夜同眠一塌,却守着清白。辛泉突然觉得他们两个人很怪。尚东明来问她爱他吗,是否是因为他在注意他们的行动,知道他每夜留宿在自己房间,有了误解。是在监视吗?为什么他还要监视自己,怕他们把渔村的事说出去?尚东明口中要自己不要忘记的阿飞的身份又是什么?辛泉的思绪一下子扩散,有点抓不住重点。

    阿飞见辛泉不作声,眼神愈加黯淡,偷偷叹了口气。“睡吧,”起身灭了烛,让一切隐入黑暗,而两人的心事各自汹涌。

    并没有什么可以整理的,衣服也是来了京城新添了几件,盘缠阿飞给了很多,那包袱打起来小得可怜,不象是要远走高飞,倒象是出门闲游。

    既然决定要走,也没必要拖拉,第二日便整理行装,打算离开京城。

    上午和阿飞提了一下,他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呆了一下,转身就出了门,可到了下午,也没见回来。辛泉决定不再等,因为她发现等待让她变得犹豫不决。已定好了结局,就不要再被过程拖累。她拿起包袱,出门而去。

    原想让那从县城一道来的马车夫送自己走,可是,那车夫铁青着脸,一付辛泉欠了他工钱的样子,“怎么也得等公子回来再走啊,公子对你那么好,你这么不告而别,不好。”辛泉也不知道这家伙干嘛这样,便不理他,自顾自步行,去买一辆马车再出发也无妨。

    马车很多,可是,要找到个肯跟着她远走他乡,归期无着的就不容易了。失望之下,她退而求其次,便不买马车,而是租雇一辆车,这样,到了一地,就换一辆。

    这样改了目标,很快就雇到了一辆车况不错的马车,车夫也比较老实。可是,这样一番折腾,天色已暗,城门已关。再说,这么晚出城行路,也不方便,于是她先付了订钱,让车夫先送她回客栈再住一晚。

    马车越接近客栈,辛泉觉得自己的心有点紧张,阿飞会不会在?她不知道是想看到他,还是害怕看到。他若在,和他打个招呼也是应该的。

    她刚一步走进客栈,那掌柜和小二就异常热情地欢迎她。“姑娘,您总算回来了,您快去劝劝那位公子吧。”
第一卷 第十七章 纯洁
    啊,辛泉尚未来得及反应,掌柜与小二就急匆匆把她拉到她原先住的房间,房间门口站着那车夫,紧锁眉头。他看到了辛泉,一怔,见掌柜正请辛泉去劝说阿飞,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姑娘,这位公子喝了好多好多酒,现在不让人进去,大发脾气呢。”掌柜的小心翼翼地说,“再喝下去,怕出事。”

    阿飞,你怎么了。

    辛泉心一痛。深吸了口气,她走上前,敲了下门。啪,一件东西砸在门上,里面是阿飞怒不可遏的声音,“滚!”

    继续敲门,继续有东西砸中在门上,阿飞的怒气越来越大,“滚开,听见没有,滚开,方大力,你给我这厮给我杀了。”方大力?辛泉扭头看了看那车夫,见他表情复杂,原来你叫方大力。阿飞会叫他杀人,看来,不是车夫这么简单啊。

    再敲门,阿飞完全被激怒了,“方大力,你也不听我话了吗?”他冲出来,打开了门,“我自己杀……”话就突然咽在嗓中,他一身酒气,平时亮晶晶的眼睛充着血,狂躁,暴怒,那宛若风暴中心的眼神,闪着杀气,可是,一瞬间,全熄灭了。“你……”他看着她,眼中迷蒙起来,忧伤。辛泉感觉到浓浓的忧伤。

    辛泉微微推开他,走进房间。还真是象经过一场龙卷风,物件,家俱,能摔能砸的都无完整,碎的碎,裂的裂,一如她的心。

    “关上门吧”辛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平淡地和他说话。

    阿飞很听话地关上了门,然后站在门后,盯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睛象火一样,燃烧着。她把能扶起站好的桌椅扶起,点起蜡烛。

    “为什么回来?”阿飞看着她,问了这一句。

    为什么回来?天晚了要投宿?那为什么要回这个客栈,京城的客栈多如牛毛,难道是潜意识里是想见到他?

    “为什么喝酒?”说不出答案时,反问也许是最好的掩饰。

    阿飞一步步朝她走过来,脚步有些浮动,但努力坚持着。越来越近,他的样子象要吃人一样,今天的阿飞和平时的太不一样了,他象一团火,火焰在眼中炽烈,“为什么回来,”他喃喃着,辛泉被那热度灼到,忍不住退后,可一把就被阿飞紧紧握住双肩,他把脸凑近她的脸,酒气与热力都蔓延开来,盯着她,眼中失控的情绪在肆虐。

    “我多么辛苦才阻止自己去追回你,我用酒灌醉自己,可是怎么也醉不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突然笑了,“既然回来了,那你是也舍不得我,是吗?你心里也有我,是吗?那我再不会让你走,再也不。谁也别想!谁!也!别!想!”最后四个字,他咬着牙说着,象是在跟空气,低吼。

    辛泉轻轻地抚过阿飞的头发,暴怒中,他的发髻松散开了,“累了吗,休息会吧。”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拉起他的手,他在她的手心里,似乎融化了,温顺地由她牵着。他躺下,辛泉帮他盖好被子,他一声不出,却一刻不挪开看她的眼光。“陪我。”他握紧她的手,把她扯得坐在他身边。

    “恩,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看着阿飞,辛泉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恩,陪着我,别走。”他用劲力气在握着她的手,让她生生地痛,可他却在傻笑,好象抓住了全世界,渐渐睡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看着他,好想可以照顾他。可是……

    阿飞,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渔村,你身边的那些朋友并不是普通人,他们有那样高强的武艺,有那么多的作战经验,可是却甘心为你连姓氏都不留地到渔村去冒死抗盗,那来岛救走我们的刘公子,又和你什么关系?那个从来没有行船经过的地方,怎么就来了这样一艘完全不象商船的商船,不象商人的刘公子、通伯,以及满船训练有素的伙计,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奇怪。到了京城,他居然查出了那么多秘密,一个可以查出尚东明的事,尚东明不仅没有对付,反而只是来警告自己别忘记他的身份的人,会是谁?阿飞,我该怎么办?

    可是,此刻阿飞的手正紧紧地握着她的,他的温度就这样传到她的手心,不想这么多了,她无法就这样放手。靠在床沿,渐渐入睡。

    离开的事,就这样搁浅了。阿飞一大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雇来的马车打发走了。然后他带着她满城看房子,也不问她主意,只看出她欣赏的眼光就买下了一间闹中取静的院子。又添了几个小厮,负责院中的杂务,要不是辛泉反对得激烈,他就买几个丫头给她了。她不喜欢有人伺侯的生活。

    辛泉没有太反对他的这些举动,因为她看得出,他做这些很开心,而且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所有的一切都是决心实施的结果。

    一切安顿下来,辛泉住进新房子,阿飞也给自己安排了房间。可是,他每天还是厚着脸和辛泉挤一张床。她也提出过这样不好。阿飞难得会脸红害羞地说:“我怕你半夜跑了。”

    “这样真的不好。”辛泉想,他们两人这样的举动不知在多少人的监视下,又不知道要让多少人误解。她现在明白,尚东明一定一直在关注他们,无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阿飞。而阿飞的背景一定不简单,这样的人不可能没有护卫保护,只是未必被自己发现而已,就象伪装成车夫的那个方大力。

    “我知道你有顾虑,我一定不会有什么非分举动的,我发誓。你知道你那身材,”他啧啧嘴,表明很看不上眼。

    气不打一处来,瞪他。

    嘿嘿,“我只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睡得香,我不会越轨的,一切都要留到新婚之夜,你在我心中是最纯洁的。”阿飞说得自己动情起来,抓住辛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却没有能看见辛泉脸色大变。
第一卷 第十八章 阿飞的母亲
    纯洁。两个字如锥刺心,血流不止。她无法纯洁,永远无法。她只是一个弃妇,一个没有新婚之夜的无耻女人。

    纯洁,呵呵,她苦笑,血不再流,而在凝结。什么都很寒冷。“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我是绝不会和你结婚的。”“孩子我是不会承认不会要的。”“滚。”这些话又开始在她的耳边反复响起,那身下的鲜血,坠下的痛,缠绕着她。

    恶梦从那天开始纠缠不清。她越发不愿意出门,整天在屋里呆着,晚上又不断地尖叫着醒来,阿飞虽然一直在安慰,却再无用处。他要的纯洁的女孩子,不是我。阿飞成了她的伤口,她见到他就会痛苦,却无法说为什么。阿飞对她越好,她就越难过。她尽力不让自己内心的痛苦表现出来,依旧浅浅地笑,还象在岛上一样和阿飞斗嘴,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离开,每每想走,却一见阿飞,便油生出舍不得。

    一段时间过去,辛泉吃好喝好,却反而消瘦。

    阿飞出去了。他每天都早出晚归,辛泉并不问在做什么。她已经习惯了在秘密里生活,如同习惯在雾中行走,能见的范围再小,她总还守着她和阿飞这片小小的天地。

    她在院中照顾着花圃,突然门口传来争论声。她刚想出去看看,只见一人飞了进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正是给自己看门打扫的小厮,已经满脸是血。

    门口接着进来一行人,领头是一个中年女子,面容严肃,身后是一队军士,气势逼人,来者不善。

    辛泉并没有惊慌,作了手势,让另几个在旁吓得嗦嗦发抖的小厮把伤者带进去照顾好。那几人见势赶快扶起人,闪到一边去了。

    “不知各位到此伤人,所为何事?”

    那妇人倒也没有想到辛泉这么冷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阿泉姑娘,请你跟我走一趟,我家主人想见你。”语气还算客气。

    辛泉笑了笑,“如果贵主人要见我,随便派个人来传一下,我自当前去,不必这样劳师动众的。”

    她转头看那在一旁的小厮,道:“我随几位去去就来,这事你们就不用告诉阿飞公子了,知道吗?”然后对妇人说:“我们走吧。”说罢就往门外而行。

    妇人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痛快就走,甚至没有问原因,见什么人,还吩咐下人保密。她楞住了一会子,才赶紧率众随后而出。

    坐上轿子,发现这轿子的轿帘都被缝死,前面的轿门也是箍紧的,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看来是怕她知道去的方位吧。她闭上眼睛,不再多想,也许在她心里,一直在等这一刻。

    揭开轿帘,一下子适应不了外面的亮度,辛泉遮了遮眼前,缓缓下了轿。这是一个院内,院子清新雅致,但看不出是谁家的府院。有人来领了她进去,在大厅里,刚才的那个妇人站在一个贵妇之后,低眉垂目。那贵妇精心的梳妆,锦衣华服,面容精致美丽,看不出表情。辛泉见那贵妇在打量她,便低下了头,走上前去,施了一礼。

    那贵妇道:“你叫什么名字。”

    “辛泉。”她犹豫了一下,不过,她的名字除了尚东明以外,再无人知道。说了也无所谓吧。

    “你的家世背景呢?”贵妇的倨傲那么明显。

    “我从小就与父母失散,没有家世,也没有背景。”她还是回答了,因为直觉感到这个贵妇就是为了阿飞而来。是阿飞的母亲?长得可没有继承到美貌,想着阿飞为了长得不漂亮而与自己斗嘴的样子,她淡淡地笑起来。

    “拿上来,”贵妇示意身后的妇人递上来一个大盒子,打开,里面是密密一层金锭。“这个给你,你离开京城,不要再回来了。”

    “夫人,”辛泉喊了一声,又没有再说下去。

    “怎么,不满意,呵呵,敏慧再给她拿一盒来,钱不是问题。”贵妇冷笑道。

    “夫人,不用拿了,这些已经很够了。应该说是太多了。如果您只是想买我离开京城的话。”

    “我要你离开京城,不要再回来,不许联系阿飞。”

    “您是以什么身份,在提这样的要求呢?”贵妇的口气很差,辛泉忍不住回了一句。

    “放肆。”那叫敏慧的妇人斥道。

    “敏慧,不用说她,她没父母教养,没礼貌也是正常的,我是阿飞的母亲,我不希望我的儿子和你这样的女人在一起。”

    辛泉被激怒了,没有父母教养,我这样的女人,为什么这样恶毒。“原来是阿飞的母亲,那你好象更该去管教您的儿子,而不是来教育无父母的我,象我这样的人,学不会礼貌。”

    贵妇以前从未被人这般抢白过,大怒,“掌嘴!”

    那敏慧一挥手,便有两个伺立两旁的护卫上前,一人抓住辛泉,一人左右开弓打了辛泉两个耳光。

    血从嘴角流出来,辛泉舔了舔,咸的,和泪一个味道。她又笑了,在面前两人的眼里,显得有几分狰狞。

    “我的儿子,天之骄子,怎么可以被你这样低贱女人纠缠,毁了他的前途。”那贵妇怒不可遏。“告诉你,要么拿着给你的钱,滚出京城,再不要出现,至于数目,你可以提,我为了我儿子的清白名声,不在乎钱。”她停顿了一下,威胁的气势大涨,一丝杀气让人发寒,“要么今天别怪我心狠。”

    吐出口中的血,辛泉再没有刚才给对方留了面子的低眉顺目,她抬起头,盯着贵妇的脸,用一种嘲笑的口气说道:“夫人,您怎么要跟一个低贱女人买你天之骄子的儿子的心?您教育出来的儿子又怎么会看上一个低贱女人?”天之骄子,阿飞,你是谁?我是应该离开。天知道我为什么不走。心狠?杀了我吧,我跳海两次都被阿飞救起,现在被阿飞的母亲杀了,也算还了命给他。

    那贵妇暴怒,对敏慧示意道:“她既然不识抬举,就送她一程吧。”

    敏慧领命,对护卫点了点头,一名护卫从身后抓住辛泉,不让她可以躲避,另一名护卫拔出佩剑,上前便要刺出。辛泉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来临。
第一卷 第十九章 十皇子
    “住手。”有人大喝,是阿飞的声音!

    睁眼一看,果真是他,从厅外冲进来,身后有护卫与另一群护卫正在争斗。他是闯进来的。

    那拔剑的护卫听到阿飞的呼喝,不敢再行凶,退到一旁。

    “你们留在外面。”阿飞一个人进厅来,一眼看见脸有血痕的辛泉。他一脚踢开困住辛泉的那个护卫,拉住辛泉就往外走。

    那贵妇气急,一挥袖把手边茶几上的杯子全部扫下地。“放肆!你给我站住!”

    “你不该来这里,让别人知道,会落太多口舌。”阿飞站住,背对着贵妇,说出这话。

    “你若知道口舌,就不会惹这乱七八糟的女人。你知不知道,一切都不好。”

    “我心里有数,你不要动她。谁也不准动她。如果有下一次,我绝不放过。”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屋的人,刚才对辛泉施刑的两个护卫噤若寒蝉。

    “走。”他拉起她,一路狂奔而出,只留下贵妇在身后一阵雷霆之怒。

    辛泉跟着阿飞跑着,是一种玩命地跑,虽然身后没有追兵,可是她看得出,在阿飞的心里有一个魔鬼在追他,他必须不停地逃跑,不让它追上。

    她跑不动了,可是她咬着牙坚持,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一直跟着他跑到了城外,在一个小山坡下摔倒在地。

    阿飞也精疲力竭了,两个人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过了良久,才恢复过来。

    “星星好多。”辛泉说,天色已黑,星辰已起,这里的夜空与在海岛上看到的,一样吗?

    “对不起,”阿飞坐起,支起肘部倚在辛泉身边,轻轻地抹着她嘴角的血渍。

    “没事,你母亲误会你和我在一起。你回去解释一下就行了。”

    “不是误会,”阿飞怜惜地抚摸她肿起来的脸颊,“我要和你在一起,从那天我放你离开,我就知道我受不了你不在,所以,你回来了,我就一定要珍惜,绝不能让你再……”

    “你长得真不象你母亲,她很好看,不象你,长得丑。”辛泉没有接这段话,笑着打断。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对你不利,我用我的生命起誓。”阿飞举指向上,望着天上的圆月,表情严肃。

    阿飞,天之骄子,从今天的情况看,家世之贵必是皇家气派。那贵妇的衣服虽然已经刻意朴素,但分明绣了只彩凤,凤边有一个金丝绣成的婉字,在不明显处。

    “上官飞,十皇子。”辛泉轻轻地吐出这三个字,原来你叫这个名字。

    上官云岚是当今圣上,上官飞,当今第十皇子,也是皇上最小的儿子。母亲是皇上的宠妃婉贵妃。上官飞从小天赋极高,是太子之位有力的争夺者。

    上官飞,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和自己生死与共,与自己天天共眠一塌,对自己说要珍惜自己的男人。

    怪不得尚东明要来警告自己,他知道我辛泉与上官飞是两个世界的人。地狱里的只能是鬼,非要爬到阳光下,只会烟消云散。

    如此想来,婉妃能亲自来给她那盒子钱,让她滚蛋,已经是很给她面子了。

    上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