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奸商
序章
光线昏暗,只有过道尽头的白炽灯散发出昏黄的灯光。
他惊恐的伫立在空洞洞的过道里。
淅沥而清脆的声音,那是密集的雨滴落在水泥地面上。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细微的回声,只有妈妈离开时的那句话还在他的耳朵响着:“陶陶,在这里等妈妈……”
白炽灯闪了闪,突然就熄灭了。一个念头与突如其来的深邃黑暗一起捉住他稚嫩的心房:“妈妈再也不回来了。”
林泉从梦中惊醒,感觉泪水沿着脸颊流下,眼睛酸得要命,大概在梦中一直凝视着妈妈消失的方向,将脸上的泪水擦干,深深的喘了一口气,接着拉起被单裹住头脸,似乎屋子的黑暗让他心有余悸。
又毅然决然将被单拉开,睁大眼睛,凝视着深邃的黑暗。
这是九九年夏天林泉在寝室住的最后一个夜晚,明天他就要离开沉闷无趣的校园,返回静海市渡过一个沉闷无趣的暑假。
坐在早就该淘汰的绿皮火车的车厢里,三人坐的排椅上挤着五个人,若非紧挨着林泉的秀丽少妇将硕大的乳房紧贴着他的肋下,这样的压迫真叫人好受。
少妇大约有二十四五岁,或许要小一些,憔悴疲惫使人显老,她贴着林泉睡得毫无顾忌,估计她在闷热的车厢时熬了很长时间,到省城站才等到一个座位。少妇穿着素雅的棉质衬衫,不知道她在硬座车厢里不知站了多少时间,衬衫给挤得皱巴巴的,浸染着汗渍,腰胸等敏感的部份还有几个明显的手印,林泉翘起嘴角,露出一个含糊的浅笑:在拥挤的硬座车厢,连转身也困难,看见漂亮的少妇,谁都会忍不住要占点手脚便宜。
林泉坐在那里,手脚伸展不开,两排椅子的空档里还坐着一个抱着婴儿的中年妇女,婴儿的脸皮干巴巴的,样子十分苍老,小脑袋钻进母亲的怀里,嘴里的涎水沾着下巴,亮津津的堆在颈脖子里。中年妇女解开劣质的化纤衬衫,只是微微侧过身子,露出褐色的乳房,将黑枣大小的乳头塞进婴儿的嘴里。
林泉看见对面的郭保林一直眯着打盹的眼睛睁开一条细缝,斜着眼睛朝他笑了笑。郭保林呲了呲牙,脸贴着冰冰的车窗闭着眼睛睡觉,但是脑袋给快速行驶的列车震得一跳一跳的。
林泉将脚缩在椅子下,小心不踢着那位母亲丰盈弹实的臀部,又怕惊醒紧贴着自己睡着的秀丽少妇。脚下好像让什么东西磕了一下,座椅下伸出一只长满汗毛的粗腿,低头一看,刚才还站在过道里,双手托着下巴靠在座椅靠背上睡觉的那位大哥,这时实在熬不住,钻进座椅下狭窄的空间里,伸展着手脚,陷入异乡的梦里。
郭保林身材高大,T恤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隆起的三角肌群,脸上有两道高中时争强斗狠留下的疤痕,面相看上去十分凶恶,他一个人霸占了两个人的座位,头靠着车厢壁,连脚也缩蜷在座位里,舒服的姿势让林泉看了十分羡慕。
从省城到静海,空调大巴的车费是八十三元;空调列车四十六元,绿皮火车用学生证打折,只要十一元,这就是林泉与郭保林坐在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煎熬的原因。
郭保林家缠万贯,不过他跟他老子最近有一些矛盾,谁都不让步,通电话时,郭保林情急之下还暴出一句粗口,受到严厉的经济制裁。他平日泡马子不知节俭,十一元的车费还是林泉帮他掏的。当然,交换条件就是郭保林每天带着林泉到自己家开的八大碗酒楼里海吃海喝。
以郭保林自己的话说,郭德全是个奸商,每天去八大碗海吃海喝乃是劫富济贫。
林泉心里想:“奸商?天知道我这辈子的最伟大目标就是做一名奸商。”
高中时,两人虽然同在一个学校里,郭保林七班、林泉三班,但是以省重点高中的高压气氛,不同班的校友很少能发展出超一般的友情。高三时,郭保林以加强学习为由在校外租了房子居住;起初单纯的学习目的,渐渐让租的房子变成更单纯的看A片的场所。林泉跟二班的赵留宇去过一次,以后就熟门熟路,那时他还不知道坐在床头、面相凶猛的少年就是这间房间的主人。以“一起扛过枪、一起下过乡、一起嫖过娼”来作为铁杆友谊的标准,一起过看A片,也足以让两个陌生人产生足够的亲切之情。那时起,林泉与郭保林在校园里偶尔碰着,也会善意的微笑。
高考后的两个月,两个哥们喝出胃溃疡、一个哥们喝成胃出血,以致要休学一年,林泉知道郭保林的高考成绩太烂,也没好意问他被哪所学校录取,就各自烟消云散不再联系。
林泉进入大学第一个月进行军训的某天,校园里突然断电,所有的大一新生都陷入一种喜出望外的狂热之中,不用挤在阶梯教室里高声唱革命歌曲真是一种幸福。
月光浮动,人影幢幢,黑乎乎辨不清彼此的面目,林泉根据或娇柔或粗哑的嗓音猜想错身而过的女孩们的相貌,心里犹豫要不要借机摸一把,走过主楼前巨大的喷水池,听进前面的一团黑影里有人拿静海话交谈。
静海话够土,林泉来这半个多月都没好意思说他是静海人,乍听见有人拿静海话交谈,有种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林泉用静海话招呼他们:“哥们,也是静海人吧,几中的?”
郭保林从那团人影中挤出来,向林泉走来,先叫出他的名字。郭保林赶上高校扩招的好时机,进了江宁大学一个林泉至今仍叫不出名字的专业,再度与林泉成为校友。说来惭愧,那时林泉还不知郭保林的名字,但这一切都不妨碍他们的友谊突飞猛进。
这种友谊迅速达到郭保林有时与马子在宾馆里突然发现裤兜里的避孕套只剩下一只又苦无机会脱身去买便给林泉发条短信让他买了之后一起吃晚饭时在桌下将避孕套递给他然而他与骗来的马子一起回宾馆而林泉孤单一人返回寝室的程度。
郭保林头依着着车厢壁,嘴角浮出一丝淫笑,正回忆某个良家给他身下挣扎时的淫秽场景。
“万里长江从雪原转徙万里,奔腾跌荡,直到下游入海处,水势才变得温宛柔顺有如处女。携带而下的亿万吨泥沙沉积在河口,堆积成众多的沙洲、沙坝,形成狭长的沙洲平原。这片沙洲平原上孕育着华夏东部的一颗璀璨明珠——静海……”
静海站就要到了,林泉扭了扭酸麻的脖子,将紧贴着他肋下四五个小时的少妇往外挤了挤,瞥见她脖梗下的肤肉异常的细腻,饱满的乳房将棉质衬衫撑得鼓鼓囊囊,透出隐约的肉色。林泉心里禁不住有些异样的感觉。
广播里甜腻的声音仿佛一粒落下平静湖水的石子,在车厢里引起一阵骚动。
“静海这几年的发展形势大不比以前,前些年,在沿海各大城市排位中还在前列,这几年都看不到静海的名次了……”
“怎么没有名次?翻到最后,倒算第十一位。陈然下台后,周平、杨云都是败家子,七八年过去了,都说要改变静海的面貌,静海改变了多少。周平代了两年市委书记,到换届时,让人捅出两千万的资产。两千万啊,就算没有贪污受贿的证据,光是巨额资产不明来源罪也够他在大牢里蹲一辈子,谁能想到,他拍拍屁股平调到池州一样当市委书记去了。”
“唉,”深深的长叹声,包含着激愤的情绪,“杨云呢?他在市委书记任上做了五年,静海在他手里也没有起色啊。”
“能有什么起色,陈然、周平是他暗中扳倒的,他忙着招揽亲信、买官卖官,哪有时间发展静海经济啊?不说别的,光他卖官的钱,就比周平还多,静海市明码实价,乡镇书记二十万到五十万不等,静海六县一市,有三百多个乡镇,挨个换一遍,杨云能捞多少钱?”
“五十万,有五十万,谁还高兴当个乡镇书记啊,也就正科级待遇?”
“兄弟,没眼光了吧。在静海当个乡镇书记,可比西部当个县委书记牛比,有没有听说过正淮纺织厂?本来是正淮镇上的集体企业,两年前改制,近千万的资产,评估下来不到三百万,结果呢,镇委书记出一百五十万,一个私人老板出一百五十万,将这家厂子给买下来。听说镇书记的那一百五十万,还是那个私人老板垫的,你想想,如果不是霸着书记的位,哪有这样的好事?”
“唉。”林泉扭头看见两名中年人脑袋正凑在一起,正看一本《半月谈》的杂志,上面密密麻麻的列了一些城市的名称与经济发展数据,一名憔悴的中年人听到同伴嘴里骇人听闻的传闻,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流露出有许多无奈与悲愤。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人脸上流露出戏谑的神情:“老张啊,现在这世道你还看不透,从来都是官商联合来抢劫平民!”
“市委换了新一届班子,静海的形势会好一些,静海往年全省排第二,这些年来,虽然说只落到第三位,但是经济总量比第二位差了老大一截,不追赶不行了。”
“耿一民也一样,上任才三个月,反复强调反腐倡廉,我看他骨子里也是大大的坏透了的。”说到这里,中年人得意的笑了起来,右手挟着香烟,说到激动处,忍不住挥动起来,“还不如陈然继续当市委书记,陈然虽然有些贪,但真有本事,他在任九年,静海发展多快。昨天看的《故事会》上讲过这样一个故事,说古代一个贪官卸任,全县的老百姓挡在他的车前,请求他留下来继续做父母官,贪官心里得意,还以为自己为官清廉受到全县百姓的爱戴,不料老百姓却告诉他,他在这里已经是刮地三尺了,再收刮时还知道收敛些,因而希望老贪官继续留在任上。”他看见林泉转过头来看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陌生人之间的礼节。
林泉点了点头,算是回礼。这年头,许多人郁郁不得志,但是谈论官场秘闻的劲头可不少多少。虽然是捕风捉影,这个中年人嘴里所说的,在静海确实能找到其人。
林泉是省立大学一名普通的大二学生,虽然说普通,但与静海的官场并不遥运,两名中年人所说的前任静海市委书记陈然就是林泉的姥爷,陈然的养女陈秀嫁给林铭达,说来奇怪,林泉也不是林铭达与陈秀所生,是四岁之后才到林家的。虽然林泉与陈然没有血缘关系,却是陈然最喜欢、最宠爱、最放任的一个孙子。七年前,陈然因为经济问题离开市委书记的位子,华丽富贵的光环就像水里泡影一样,一夜之间就彻底破灭了,那时还只有十五岁的林泉心理遭受相当大的挫折,在无穷无尽的奚落与嘲笑中,养成冷漠沉静的性格。
就是现任的市委书记耿一民,林泉也不陌生,耿一民是林泉的父亲林铭达的高中同窗。陈然在位上时,耿一民是静南区委书记,虽然不屑巴结陈然,但跟林铭达家走得相当亲热。陈然因为经济问题离任之后,耿一民先后出任市委秘书长、市委副书记等职,大概是避嫌的缘故,跟林家的关系就淡了下来。耿一民的秘书,今年四月份才当上市委副秘书长的赵增还是林铭达在市一中时的学生。虽然耿一民跟林家的关系淡了,但是赵增受过林铭达太多恩惠,赵增读高中、大学,就是林铭达资助的,所以跟林家一直来往密切。赵增当上市委副秘长,在家里举办过升迁私宴时,林泉还特意请假回过一次静海。
那两名中年人的谈论吸引好几个小伙子围过去,他们不时插上一两句话,谴责一下静海的贪官污吏。林泉坐回座位,头靠着满是油腻污垢的奇背,望着窗外熟悉的情色,感觉火车巨大的力量将自己拉回那座熟悉而陌生的城市。
“这就到静海了?”紧贴着林泉睡了四五个小时的少妇微微睁开惺忪的睡眼,有那么一瞬,林泉觉得憔悴疲惫与皱巴巴的衬衫并没有让少妇的秀美容貌黯淡多少。
郭保林的眼光够得上专业四级色狼水准,不时的偷瞟这名女人,目光扫到林泉的脸上又变得异常凶狠,说明少妇贴着林泉的身子睡觉让他心里十分不爽。
“到了,你也是在静海下吧?”
静海不下,列车将拐个大弯向北驶去;绿皮火车除林泉、郭保林这样到期末就会变得不名一文的学生外,更多是在城市里从事艰苦劳作的务工人员,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将涌入静海的汹涌人流里,为静海的发展与建设奉献血汗,却只能换来仅够生存的微薄酬劳。
少妇眼里露出迷惘无助的神色,让人看了忍不住会生出怜惜、不舍。少妇在静海下车,但是从她迷惘、慌乱的眼神里,林泉看出她在此地没有熟人,或者说她自己也不确知来静海的目的。
“你是来静海找工作的吧?”郭保林将臭哄哄的大嘴凑过来,手撑在纤维板桌上,肩头差些压着那名抱着婴儿的母亲。
郭保林一路上独占两人座位的凶悍之举,早让人将他与凶神恶煞联系在一起。他的头往前一伸,脸上两道明显的疤痕,让少妇打了个激灵,露出怯怯的神色,往后面退了退。
少妇看见林泉也盯着她看,头略低着,垂下来的刘海遮住光洁的额头,小鹿惊恐似的眼神让人看了心砰砰直跳。
郭保林眼睛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以林泉对他的熟悉程度,立马领会了他传递过来的信息:“骗色。”
人的相貌分类有好几种标准,除了英俊、丑陋之外,还可以用凶恶与忠厚来分。郭保林人高马大,脸上两道疤痕让人一眼看出他争强斗狠的本质。
林泉削瘦清秀,身上有着浓郁的书卷气,郭保林惟一学到的数学术语就喜欢用在林泉的身上:“小仨儿,你的卖相简值与你龌龊的内心成反比!”
林泉此时手里抱着一本书,《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书名也让人对他多几分安心。那名少妇挨着他睡得这么踏实,可见一个人的外貌是多少的重要。
少妇刚醒来还在为挨着他睡觉这件事感到有些羞涩,等郭保林缩回对面的座位上,才自语自言似的说开了:“……我一个老乡在静海工作过一段时间,这次我打算跟她一起过来,可以临上车前一天,她家突然发生些事,走不了了。我舍不得退票的钱,就先来了……”
没有工作,没有住房,没有熟人,身上没有太多的余钱……林泉露出为少妇所处境遇忧虑的神色:“我们是**大学的学生……”阖上书,露出书脊上“**大学出版社”的字样。
“我早看见……”少妇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俏皮的往上翘了翘,在硬座车厢里煎熬了一宿,正是看他衣着相貌像个学生,这才豁出去似的挨着他的左膀子眯眼睡起来。睡着舒服,醒来时才发将丰盈的半个乳房贴着人家的身子,两人的身子一分,只觉血流便往那半片身子冲,那只乳房起了酥麻触电的感觉,倒不知身边这人会不会往别处想。
林泉那时还不知她心里怀着这样的心思,只是据实相告:“厂子很少有年中时招人的,你老乡有没有告诉你她厂子的地址,她是把你介绍到她的厂子里去吧?”
少妇露出为难的神色,摇了摇头:“她只说静海的工作机会遍地都是……”
到静海打工的,许多人都是初中毕业就出来,很少有二十四五岁才第一次出远门的。林泉猜她是家里出了变故,才不得不出来工作的,这种事现在也不方便打听:“如果你能吃得了苦的话,我倒可以介绍一份工作给你,工资刚开始不会太高,大概六七百左右……”
“吃苦倒不怕,只是,只是…我没有住的地方……”少妇的声音很小,却让林泉打动心思,对林泉也充满感激之情。
林泉仔细端详起这个名叫方楠的女子,林泉几年来在姥爷陈然的培养下,看人的功夫不会太差,虽然挤在硬座车厢里,方楠的衣服给挤得皱巴巴的,脸上也没有好好的收拾,一点妆都没有化,但是方楠绝非那种光有相貌的山村妇女,只是乍到陌生地方的迷惘让她身上的那种恬静气质变淡了。
看过她的身份证,知道她今年才二十四岁,比自己大两岁,可能是太疲惫的缘故,看起来有二十五六岁,即使这样,方楠秀美的容貌让林泉看了仍然心里发紧。
挤满人的绿皮车厢虽然闷热,但是开动后呼拉而起的风穿过车厢,还不至于让人太难受。下了车来,站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热浪袭来,身上的汗水密密潺潺的渗出来。
静海从七月就进入高温节气,直到九月中旬暑气才会稍降。想到这着,胸口就像给塞了一团茅草,乱糟糟的。郭保林独来独往,没有一件行李,林泉只有一只装书的可拖拉的行李箱,倒是方楠初次出门,不单将过冬的衣物都备齐,绿色塑料绳编织的网兜里装着塑料盆、漱口杯、晾衣木架等杂物,林泉斜着眼睛看她那只用床单扎起来的巨大包裹里只怕藏着一床厚实的棉被。
不知是她的单纯,还是林泉的卖相过于老实,临出站时,她连给她介绍的什么工作也不问,就跟着下来。
临到这时,林泉才知道,这么大堆的行李,她也得求哪位大哥帮忙啊;这倒好,他与郭保林贴着脸上去挨打。
方楠将装杂物的网兜钱绳拽在手里,天气燥热,粉脸晕红,林泉与郭保林帮着将行李提下车,郭保林一米八三体重八十五公斤,倒不觉什么,林泉身高一米八零,体重六十四公斤,没好意跟方楠争最轻的那个网兜,下了车来面红耳赤,衬衣让汗衣浸透贴在背上。
郭保林支了个眼色让林泉过去,他侧着身子瞟了方楠一眼,小声的问:“你真管这摊子事?”
“不是你给我使的眼色吗?再怎么说,也够资格到你们做服务员啊。”
郭保林拿眼往方楠那儿乱瞟,八大碗酒楼喜欢一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可以增加顾客的回头率,不过在都市形形色色的诱惑下,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酒楼里都待不了多少的时间。
“到八大碗做服务员不是寒碜人家吗?算了,将她丢大八碗去,一个月给八百,她吃不了苦走人,看她挺朴素的,估计能多挨两个月。”
林泉拿衣袖将近额头、鼻端的汗珠抹去,嗓子眼干烧得难受,想起学校门口买哈密瓜的大妈,咽了口唾液。
在林泉与郭保林读书的大学北校门口,一个腰身有水桶粗细的中年妇女将哈密瓜切成条块,浸在洗衣盆的清水里,摆在从某间教室拖来一张课桌上。三伏天里,人盯着晶莹鲜嫩的瓜肉都忍不住会咽口水。
林泉用手肘顶顶郭保林的腰,问他:“要是有卖哈密瓜切块的,你多少钱买一块?”
郭保林挥汗如雨、口干舌燥、饥渴交加,听了“哈密瓜”一词,两眼放光,手捏着林泉的肩膀,大叫:“哪里,哪里?我记得你兜里有二十块钱,还有十元钱塞在鞋底。”
郭保林人一兴奋,手里就不自觉的加劲,林泉塌肩缩背,从他的手里挣扎出来,心想肩头定是红了一块,摊摊手,示意只是说说而已:“你去把你爸进货的皮卡开来,这有一堆东西呢。”
“送她去那里?”郭保林嘿嘿淫笑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林泉推了他一把,让他快去快回;转身走到方楠身边:“这些东西,也不方便打车,我让郭子开辆皮卡过来。”
方楠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也给热着了。林泉站了一会,脚就发虚,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也顾不上形象,顺势就蹲了下来。方楠还是有些担忧,挨着身子蹲过来,细声细气,好像怕惹人生气:“……唉,你给我介绍个什么工作,那个,那个……有些事我是不做的。”
似乎费了老大的勇气,她说“有些事”的时候,林泉的目光正移到她的脸上,见她的脸上涌出醉酒似的酡红,模样甚是诱人,忍不住透过她敞开的领子望里看。林泉的心尖尖一颤,奶奶的,露出小半个乳房也是粉红的。喉节滚动,无意识咽唾液的声音大得惊人,吓了自己一跳,身子一晃悠,差点一屁股坐地上,手向后撑着行李箱,顺势坐了上去:“咳咳……”好像不咳几声,心思就无法从“有些事”的诱惑里挣扎出来,“方楠姐,这个呢,体面又安逸的工作一时也难找,郭子家里开酒楼的,待会儿把你安顿好住的地方,我们就去酒楼看看……那个,那个,我的意思呢,我跟小郭暑假里会找些事做做,你就算替我们打工,我们开工资给你,你要是不愿意,我们让你直接进酒楼帮工也行?”
“你们让我做什么?”
“等小郭来了我们再商量,也就是鼓捣点事花些钱进行暑期实践,工资我们可以先付给你的……”
“你们开学之后……”
能想这么多,也算心思细腻。方楠举目无亲,不知所措,将他们当作最后一根稻草,方楠对自己的信任,让林泉心里生出难得的羞愧:“我们开学后,你要是愿意,肯定可以让你去酒楼工作。”
林泉这么想着,与方楠蹲在地上随意说着话,来来往往的男人经过方楠身边总要不自觉的略探一下头,方楠红着脸,手抓紧领口,似乎能明白天下男人的龌龊心思。林泉侧过头,瞥见方楠弓背露出臀上的一小截白嫩肌肤,知道为何经过她后边的男人都要探到前面来再看一眼。
林泉假装腿麻腰酸站起来伸展一下,可惜就那么一瞬间的工夫没找到更好的视角看到更多的地方。正无聊间,郭保林换了一身行头过来,站在东一出站口探头呼唤,见林泉招手回应,就硬是从两个车站工作人员之间挤了进来。隔着远,没听见他回头骂那两傻B什么。
省城是个穷极无聊的城市,林泉与郭保林在那里上学,心却一直留在静海。刚到省城的那会儿,吃喝玩乐的朋友,远没有在静海的来得那么感情深厚。在高中时,林泉与郭保林不过点头之交,等到大学后,发现两人的狐朋狗友竟然都是同一帮人。加上三个喝出胃出血、胃溃疡在家休学的哥们需要他们时时回来安慰,据点自然还留在静海。
郭保林高三时租的房子,租金也便宜,就一直没有退掉,成为他们吃喝玩乐纵情放泄的场所,这时已不止于单纯的鉴赏人伦艺术。
市属第一中学的背后有着几十进造型古朴的院子,某一进庭院的后院,锈迹斑驳的铁门,高大的梧桐树投下深绿色的浓荫。皮卡停在院门外,人一踏进树阴里,仿佛走进了清凉世界。
房东在后院违章搭建了一间屋子,这栋房子前面还有院子与出口,一个月才二百元的租租金,还将整个后庭院包括在内,算得上极其物美价廉的好场所。
拧开门锁清脆的“咔嗒”声,似乎将人推进另一段欢乐时光。男女体液的气味混杂着阴雨季节的霉味与某类易腐蚀食品长期酝酿而成的刺激性气味汹涌而来,林泉掩鼻走避,差点将钥匙串摔在地板砖上。
“你还将钥匙给哪对狗男女了,这他妈的能住人吗?”
郭保林立在一旁,想来对此事早有预料,嘿嘿直笑:“有女人,味道就不这么浓的,洒了整瓶消毒液似的。”
方楠掩着鼻子进去,看她脸红得渗出血似的,想必闻出是什么味来。方楠手脚麻利的打开窗户通风送气,想必她也明白这里才是她安身立命之所,也不用多加解释什么。
庭院里,四张塑料靠椅围着水泥桌,桌上三只空啤酒瓶,桌下一堆绿森森的玻璃碎片,十几只易拉罐用铜电线串成两串,悬在水泥桌上方的树枝上,一阵微风,也哗啦叭嚓的乱响。郭保林点了烟,将烟盒、打火机一起抛给林泉,右手夹着香烟,烟头朝屋里点了几下,意思明显,问怎么处置屋里的人。
林泉挨过去,拖过一张椅子,一看椅子里积着雨水晒干后留下的乌黑泥印,就将水泥桌的几片叶子拈掉,一屁股坐上去。
“这事还得你跟我老头子提,他见我就来火,这会儿回去拿车,差点挨他一顿好削。”郭保林人高马大,好争强斗狠,特有叛逆精神,但在郭德全面前一样没辙。拿他的原话说:“没有人在老头子阴郁的面孔前心里不冒寒气。”
郭德全也就是郭保林的父亲,经营着一家酒楼。八大碗餐馆与第一中学的宿舍楼只隔着一条街,林泉高中时虽然穷困潦倒,也经常去八大碗呼朋唤友买醉弄愁。认识郭德全远在郭保林之前,不过那时他们唤郭德全为郭秃子,叫得顺溜,以致现在也常常在郭保林面前收不住口。
“这事不急,我们先去玉双路转转。”
“去哪里干什么?指不定老头子就在那里。”
林泉心里也没有定谱,懒得现在就跟郭保林解释,车站广场连卖水的也少见,这会儿喉咙干得冒火,催促郭保林赶紧出去,探头跟方楠言语了一声:“方楠姐,你先收拾着,我跟郭子出去一下,你看缺什么东西,我们出去的时候一起带过来。”
方楠跳着出来,衣袖挽过手肘,小臂白嫩嫩晃眼,已没有火车上的那般疲倦,眉眼间的风采,让别人一眼看出她不会是从哪个山旮旯里钻出来的:“你们先去吧,东西我都带着,也不缺什么?”
郭保林招呼了一声,将皮卡当作跑车一样开到玉双路。玉双路前后三公里,静海最大的果蔬批发市场就在这里。
斜阳正红,有如残血,又似火云在宽大的绿色顶棚上燃烧。郭保林眯眼望了一阵,手边却没换挡,直截了当的大拐将皮卡开进市场。林泉坐在副驾驶座上,明显感到车尾飘移的甩动。时间已晚,若大的果蔬批发市里空空荡荡,无精打采的果蔬批发商开始整理摊位结束一天的辛劳,空气里弥漫水果的香甜与腐烂的气味。
林泉盯着过道上方的塑料标识牌,指着路让郭保林将车开进瓜类批发区域,青黄瓜皮的哈密瓜码得整整齐齐,散发出浓郁的甜香味。
“狗日的,怎么知道我兜钱塞了钱,你说方楠有这哈密瓜香甜?”郭保林换档停车,拉开车门先跳了出去。
果摊后面的中年人头顶秃了一块,模样有点像郭德全,人站了起来,身子往案板一靠,等着他们开口询价。
林泉拦着郭保林,将他往后拽了拽,直接就问:“有没有破皮差不多要烂的瓜,烂一点也没有关系。”
中年摊贩瞥了一眼看着他们身后的皮卡,车门上写着“八大碗”酒楼的标识,啐了一唾液掷地有声,一脸不屑:“八大碗也算有些名气,水果盘也选这种货色,谁他妈还去那里吃饭?”弓下身子,从摊位底下捧出二十多只有些破皮的瓜来,有些地方颜色较深,开始烂肉了,不耐烦的说道:“十块钱,一起拿去,丢垃圾箱还要走段路呢。”
郭保林朝那人挤着眼睛,贴着林泉的耳朵小声的说:“酒楼水果盘都是免费赠送,用不了这么多?”
靠,就知道八大碗免费送人的东西没有好货色,郭德全厚着脸皮来,估计还要摊贩倒贴他十块倒垃圾的钱。这些哈密瓜每只约有十斤,如果不是有些腐烂,批发价也要十四五元,如今算是白捡了。郭保林有一点好,好奇心不强,见林泉从鞋底掏钱给人家,就捋起袖子将烂瓜搬车上去。车过超市门口,林泉跳下去,买来两只大盆与几只刨刀,还有竹签子,到八大碗楼下,见郭德全的捷达不在停车场里,指使郭保林:“郭子,你去偷两只送外卖的铅皮盒出来。”
郭保林从没有吃里扒外的羞愧,这点让人欣赏,他抱着两只崭新镫亮的铅皮盒子递过来,林泉只觉得压手,打开一看,里面一只烧鸡、一只扎蹄、一大块牛肉,打开下面的铅皮盒子一看,整整齐齐的码满纯生啤酒的易拉罐。
林泉轻轻咳了一声,指着郭保林的裤兜:“你裤兜鼓囊囊,拿到钱了吧?拿一千大元来,让我先使使。”
郭保林整上他老爸老伙计的女儿,两个月就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那女娃平时跟小太妹似的,在省城男友比衣服换得还勤快,偏偏郭保林甩她一次就寻死觅活。林泉也没觉得郭保林有多少内涵以致让人念念不忘非要跟他海枯石烂不可。心里猜向来只有那太妹甩人的份,一时被甩,落不下脸来。
静海话里,老伙计是老朋友的意思,郭德全在静海西城以奸诈闻名,但是也有几名同穿一条裤子的老伙计。
郭德全要他负责到底,话里还透出要他与那个太妹先订个婚之类的意思,郭保林急得差点将电话砸得掉,暴句粗口也算不上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郭保林不低头服输,郭德全就断他钱粮。
每次郭保林来林泉的宿舍蹭饭,林泉都劝他低头认错:“再整那小太妹月余,让她先腻味,大家岂不是皆大欢喜?你不用跟我吃泡面,我可以跟你吃酸菜鱼。”
“一次被甩,半生名节皆毁,宁可饿死,也不能损了气节。”说这话时,郭保林一口气将好劲道的面汤喝下去了。名将善败。不过这么高深的道理,郭保林即使能明白也不会接受。狗丫的,一起吃泡面得了。
郭保林回趟家不容易,出来时裤兜里鼓鼓囊囊,林泉心想八成是他妈在暗中周济。
郭保林屁股这边挪了挪,林泉从他裤兜掏出一叠钱,约摸有三千块。他家的日常开销都从餐馆的帐里走,他妈妈手头也没多少活钱。林泉从中分出一半,将余下的钱塞回他裤兜里:“小样儿,你就祈祷我这法子能成,不然这个暑假我们会过得相当凄凉。”
郭保林一路上刨根问底,林泉就是不说这烂瓜整来干吗。方楠听着车碾过水泥路面,走出院子,踮脚探头看着车厢里二十多只烂哈密瓜,十分惊讶:“哪儿整出这么多瓜来?”
密哈瓜本就有些破损腐烂,经过一路的颠簸,卖相更不能看了。
林泉先跳下车,等进了屋子才喊:“将东西都搬进来。”
出去约有一个半小时,就这么会儿工夫,屋子让方楠收拾得窗明几净,林泉都不敢落脚。明净的地板砖还有些水渍没干,一路踩过去,留下好几个大脚丫子鞋印。
“将烂瓜搬进屋干嘛?”
林泉将身子倾出门外:“方楠姐在这里,我们不得包食宿吗?这些哈密瓜能顶一段日子。”
“我都让说仨儿的心肺让狗吃了,也就你这样的人心地善良,让他忠厚老实的外表欺骗;得,你跟我回酒楼行了。”郭保林的话也算不上诋毁。
方楠咯咯直笑,林泉心里一阵惭愧,要不是这些哈密瓜另有用途,真有心让她凑合着当饭吃。
方楠与郭保林将乱七八糟的家伙与烂瓜都搬进屋子,林泉正端坐在床沿上,一本正经的对着风扇将乱发往后梳。郭保林顺手操起一只盆作势就要砸过来,林泉立马将风扇转过去,吹到他的头上。
“小样,非得给你脸色才知悔改?说吧,将这些烂瓜搬进屋干吗?”
“这学期不是要求暑期实践吗?”
“怎么了,临走前拿酒楼的公章给一下,可别指望老头子会亲手给你写评语。”郭保林低头望了地上的一摊烂瓜,还有些水果刀、刨皮刀、大塑料盆,“你想拿这些东西练雕花吧?”
抬头见方楠走到门口,林泉招手让她过来:“方楠姐,从今天起,你就是八大碗餐馆的外围员工了,外围员工也没有什么试用期不试用期的,底薪六百,包食宿。”从那叠钱里点出四张,递给方楠,“月头预付四百,另外二百到月尾结算,工作努力还有奖励。”
郭保林想那钱是从他老子办公室的抽屉里拿的,刚刚还在他裤兜里,现在当工资发给方楠,方楠真算得上八大碗的外围员工了。
方楠接钱的时候有些犹豫,两根葱管似的白嫩手指隔着钱压在林泉的手心,令他忍不住想将钱抽掉,好让她柔嫩的手指直接在手心里挠两下:“暂时住你们的地方,已经……”
“得,你就收下吧,仨儿做事比我靠谱……”
“这……”
林泉将手收回来,将钱揉成一团,塞后裤兜里:“方楠姐看出来了。这些瓜有些烂皮,整个的是卖不出去,削皮切成块,将烂的地方挖掉,用竹签子一穿,拿铅皮盒子在车站出口,也是好卖的。方楠姐要觉得做这事丢面子又辛苦,我这就带你去找郭子他爸说说,让你进酒楼帮忙。酒楼不安排食宿,你暂时还是住这里。得,郭子,拿钥匙去开车……”站起来拉着郭保林就往外走。
“别……”方楠一把抓住林泉,脸都急红了,把他的手从裤兜里拉出来,揉成一团的四张纸币还在裤兜里,伸进两根手指去掏,“我不是这意思,要能有事做,我也心安理得……”只是这一挠一挠的,没有掏着钱,倒将林泉的屁股肉挠得麻酥酥的。眼见又要在郭保林面前出丑,林泉赶紧将钱掏出来,方楠的手指缩不及,两人手碰到了一块,触电似的微麻。
郭保林的嘴巴张着没法合拢,诧异的望着,待方楠半拥林泉的膀子站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别不心安理得,仨儿不是色迷心窍的主,给你开六百,你等着给他剥削一千二吧……”拉着林泉走到门外,小声嘀咕,“小子,你真狠,我家也就拿这些烂瓜做个赠盘,不要钱,你倒有胆整街上去卖钱,还骗一个无知少妇。”嘿嘿一笑,“你小子啥时候长脾气了,装得挺像啊。啥戏都让你演了,我演啥啊?”
“暗示你半天了,你都不配合,我就全担下来了。这事能成不?”
“玄,不过两月没事可做也无聊透顶,老爷子常说我不学无术,咱们折腾折腾,也做出一副有为青年的模样,说不定他一高兴就把那挡事给忘了,不就一月六百嘛,找一美女整天陪咱聊天得多少钱,玉林街上公开价,一时五十元,还不带动作。这事儿值!”
房子是郭保林租的,工资也是从郭保林兜里掏出来,这一番话一说,方楠感激之情都压林泉一人身上了;这创意怎么的也得算郭保林一份。不过按郭保林的算法,似乎让方楠学一门保健按摩的手艺更合算一些。
郭保林拉着林泉还要说什么,方楠从里面探出头来:“那个…仨……我还不知你名字,我怎么称呼你?”
林泉回过头去,盯着方楠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你倒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刚上火车倒是蛮有勇气,可离家越远心里越虚,听到广播里报站静海站名,脚都发软了,差点想哭出来,要不是你们,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好呢。”方楠说着眼圈就红了,猛了一扬头,闪出光洁的前额,勉强露出一个明媚的笑,“你们才多大的人,我都把你们当成弟弟了,还能骗我啥?咱们认识好一会了,你也得告诉你的名字吧,就听进郭保林叫你仨儿仨儿的。”
林泉搓搓手,从方楠身边挤进房间,肩膀有那么一瞬感觉挤过软柔的东西,没敢看方楠的反应:“你叫我小仨儿就行,郭子他们也这么叫我。大名林泉,山林泉水,好像不够气势……”
“林泉、林泉……”方楠轻唤了两声,抬头望过来,“这名字跟你人很配呢。”
“特阴阳怪气是吧?”郭保林也学我挤进来。
方楠却抢先让开了:“哪有?很书卷气的名字,不过好像比不上小仨亲切……”说到这里,倒先笑出来。
现在气氛大好,郭保林将报纸往干净地儿一铺,将烧鸡、扎蹄、牛肉拿出来,将装纯生啤酒易拉罐的铅盒推到墙边,拿两罐,一只丢给我,一只丢给方楠。
方楠给吓了一跳,易拉罐差点脱手砸脚上:“我不会喝……”
“啤酒不碍事,没有米饭,少喝点管饱。”
方楠犹犹豫豫的打开易拉罐,靠着墙壁坐下。林泉正埋头撕那只油腻腻的鸡大腿,抬头见方楠脸如桃花、从额头到颈脖梗都渗出一层诱人的酡红,拿过她手里的易拉罐,摇了摇,还没喝几口:“算了,你别喝了,吃点肉吧,也抵饿。”
郭保林从呆若木鸡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侧着身子,头靠过来小声的说:“明天让她拿着铅皮盒子去车站卖你那些烂瓜,忍心吗?”
“烂瓜?”林泉扯着郭保林的耳朵,两人转过身去,小声的说,“咱们暑期的开销、还有方楠的工资、生活费都指望这些烂瓜,你不忍心,就你去。”
“得,当我没说过。”
林泉转过头来,方楠脸上有些不自然,估计耳朵尖,将他们的小声嘀咕都听在心里。虽说是糊口,毕竟脸面上不好看,方楠不说出来,算得上为生活忍辱负重。郭保林侧头喝着啤酒,不敢去看方楠,以方楠醉酒美人的诱惑力,说不定多看两眼就能让自己狠下心豁出去。
林泉踢了踢郭保林:“你去酒楼整一套服务员的服装。”世间事本就这样,要真整得像一份正正经经的工作,掏大粪都能让人产生自豪感。
方楠听了这话果然脸色一缓,郭保林倒有些犹豫:“咱这事若是暴光了,对酒楼的影响……”
郭保林平时吃喝玩乐纵情声色,大事上倒也不马虎。
“媒体暴光也就拿着针孔摄像机在远处偷拍,你去取服装,在八大碗的八字上头用颜料笔抹一笔,搞得八不像八,几不像几,要真有媒体来暴光这事,你老爸也可以义正严词的站出来指责不法商贩为非作歹欺骗市民,趁机让八大碗露脸做一回广告。”
这么一说,郭保林立马眉飞色舞,为刚才生出的顾虑羞愧难当,将手中易拉罐的啤酒一气喝完,也不多说什么就走了出去。
风卷残云,郭保林离开不过一会儿,林泉就将半只烧鸡、一块牛肉、四罐啤酒都填入腹中,方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你吃这么多,怎么不长肉?”看着他精瘦的躯体,藏着太多的不可思议。
若非要留些腹子等着与郭保林一起吃夜宵,给方楠的印象还要深刻。惦记着到家就能到八大碗海吃海喝,林泉与郭保林临上火车就没吃过什么东西,昨天宿舍的兄弟各自逃亡四分五散,好不容易搜罗来的两包好劲道泡面,让他们俩挨过最艰难的一天。
趁着等郭保林的档儿,方楠将堆在墙角的烂皮瓜刨皮切块、剔掉烂肉,插上长竹签,在清水盆里浸了片刻,码到铅皮盒里。
郭保林推门进来,看着整齐码在铅皮盒里汁水丰满、瓜肉晶莹的哈密瓜切块,脸色发白,他想起校门口卖哈密瓜块的大妈。那位大妈面如黑锅眼如铜铃腰如水桶倒是胸前一对乳房甚是惊人,郭保林拿手指着林泉:“我每次请你吃,你都不吃,是不是早想到这个?”
“虽然有些烂,但是烂的地方终归不多,刨皮削平,卖相还是不错的。你家水果赠盘里的葡萄也是从烂的当中捡出来,你连这点都想不到,也不能怨我不提醒你,嘿嘿嘿……”笑可以笑,不过人一定要先闪,林泉差点与出去倒瓜皮、烂瓜肉的方楠撞到一起。
车站广场的东北角走出来一个上着白色大翻领休闲中袖衬衫、下穿水洗白牛仔裤的女子,发梢及肩,皮肤白嫩,脸庞柔美,林泉挨着郭保林坐在白色栏杆上,急忙踢他的脚:“嘿嘿,快瞧,这妞敢情不错。”
身材丰盈、修颀的女子应当穿上牛仔裤,将大腿绷紧,透出女性特有的饱满与柔软。在这点审美认识上,林泉与郭保林保持着高度的一致,郭保林将在别处搜索的目光转头望去;那女子恰转过身向东面的巴士站走去,将丰盈滚圆的臂部塞入郭保林的视野,绷直饱满的大腿直杵到底,线条简约却能勾勒男人色心,挽起一条窄边的裤脚沿下露出一小截尖锐的红色鞋跟。
“妈的,性感,正面如何?”
“看她肩柔似水,正面当然不差。”
对自己容貌没有自信的女子背肩会比较僵硬,肩柔似水,正面即使不面若桃花惊艳逼人,也定是气质颇佳,郭保林对林泉的判断从不怀疑,纵下白色栏杆,便要上前去看个仔细。
郭保林身形健硕容貌俊朗,白色休闲衬衫,天蓝棉质休闲长裤,略带玩世不恭神情的眼神与他嘴角透出的颓废气息对无知少女有着致命的诱惑;但对这个女子不行。
脸庞柔美、衣着简约、红色的高跟鞋,内敛、尖锐的矛盾性格,在这女子身上有着和谐的体现,绝非那种见识浅薄的年轻女子会轻易给陌生男人搭讪成功。
郭保林取出烟盒,绕到女子面前,抽出一支烟塞到嘴角,掏打火机时带出一枚硬币从女子双脚间滚过,郭保林绕到女子背后弯身去捡,在起身时,猥亵的目光在女子绷得滚圆的臀部停了一瞬。
郭保林竟没有勇气对视这女人的眼神。
果不其然,郭保林拾起硬币,就径直走了回来,神色颓丧,一副很受伤的模样。
“得,每日三四万号人从这里过,当今的化妆术如此发达,百里挑一就能让你目放淫光,机会多得是,何必对刚刚的小小挫败念念不忘?”林泉想不到半个月,就会跟这名女子在另一种场合再次相见。
郭保林的挫败感基本上会在第二位美女出现在他视野的同时消失,但是作为朋友,却不得不说些明知无用的安慰话。
“将方楠一人丢在那边好像不是很好?”
郭保林也会良心发现,令林泉有惊诧:“不是有两个铅皮盒子吗?你分一半去卖,我又没拦着你。”
郭保林掉头看向别处,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出来的一样。
林泉抬头望了望天,轻云流卷、时有薄阴,没有昨天那么炎热。昨天诸事准备齐当之后,郭保林就开车送他回家。早晨出来,林泉径直就到八大碗去找郭保林,得知他已去与方楠汇合。林泉便在八大碗安心的吃完早餐,才慢悠悠的骑车来寻他俩。
郭保林抹不开面子,方楠在车场广场东一出口外卖瓜,他坐在西边角的白色围栏上欣赏美女。硕大的车站广场,将候车室修在广场正中,四边各有入口进入候车室,月台修在地下,列车进站都会让广场微微震动,让人怀疑在某个瞬间,径长千米的广场会一齐陷进地底,激扬起漫天的灰尘。
广场南北各有一座巴士转运站,东面则是一座长途客运站,将近一平方公里的地方,每日少说也有七八万人塞入各式各样的车厢之中。
坐在白色栏杆上鉴赏同城美女,总是让人心情愉悦的事,眼见日移正中,最后一片树荫从头顶移走,林泉才想起要去看看方楠那边的情形如何。
郭保林比林泉沉二十公斤,郭保林骑车林泉坐车天经地义,逆行在流动的人群中,林泉看着无数闪现的美丽面目,真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幸福。
郭保林杵了杵林泉的腰,让他下来。林泉伸头一看,只看见几名穿着花里胡哨的不良青年将方楠围在当中。一个剃着寸头却在前额顶上留着一撮黄毛的家伙一手叉腰,一手去捏方楠的下巴,倒是他身边的那个将头染得跟鹦鹉似的家伙胆子更大,手往前一推,刚好托着方楠胸下,掂了掂,正要捏一把的时候,方楠奋力一格,却将铅皮盒碰翻,哐铛一声,吓了众人一跳,辟哩叭啦,硬币、零钱滚了一地。
林泉心里一痛,瓜没卖完,掉地上还要捡回清洗,费神费事。郭保林脖子上青筋勃起,目放凶光,眼白里跳出几根血丝,他还没有下手、关键部位却让别人先摸去了,这样的愤怒让他陷入狂暴。
狗日的,老子还没下手呢。
郭保林抡着车把、前轮离地,朝一小撮黄毛掼去,车把没脱手,将小撮黄毛顶个踉跄,鹦鹉头转身过来,恰让郭保林将车前轮撞在他裤裆里。“嗷……”鹦鹉头惨叫一声,抬头看见郭保林正凶狠的盯着他,愣了愣,捂着下体就蹲了下来。
郭保林一脚蹬上去,鹦鹉头蹲着连退好几步,想站没站起来,背脊猛撞石础上,眉毛痛得又纠紧了一块。
“狗日的,没看见八大碗的招牌?”
转身就要踹一小撮黄毛,旁边有一个人认出郭保林来,忙上前将他抱住:“别,别,郭子,黄毛识字有限,八大碗三字他就认识前两个,估计还以为几大呢,也没占着什么便宜,这一跤刚他受的了。”
郭保林将脚一收,踏在车把手上,眼里凶焰大涨,盯着拦他的那人:“你认识字不?”指着方楠,“她是小仨昨儿刚认的姐,你丫也想摸一把?老鼠,你出息了,到车站调戏良家来了。”
郭保林气势正盛,几个青皮怕他发作,脸色发青。绰号叫老鼠的青年,两眼细长,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胡子,林泉对他有些印象,好像哪次喝酒时见过。车站附近的地方都归西客站派出所管,老鼠这些混混是后备力量,围着方楠是想收些费用,又馋色想占点手脚上的便宜。
方楠没有想象的惊慌失措,没有惊声尖叫,见着林泉他们,忙跳着过来,走过鹦武头的身边,好似无意的踏着他的手指,鹦鹉头咧嘴吸气拼命将惨叫压在喉咙里。
够恶毒!倒让林泉同情起鹦鹉头来,至于吗,才占多大的便宜,遭这么大罪?
郭德全原是是西城的老混混,后来开酒楼,也算走上正道,郭保林算是子承父业,能打架,家里又有钱,在西城也算小有名气。老鼠认得郭保林,但是郭保林口里的“小仨”是谁,却没有印象。他见林泉脸色难看,忙走过来打圆场:“小仨哥,刚刚是一场误会……”
林泉探头看着一地的硬币与小额纸币,窨井盖就在旁边,心里想一定有不少钱从逢隙里滚落进去:“方楠姐,把钱都拢起来吧,刚刚都卖了多少?”
“瓜都卖完了,还没来得及点钱,正要去找你们,他们就围上来,说是要缴车站管理费……”
让郭保林凶恶的气焰镇住,老鼠又见跟他一道的林泉阴沉着脸,忙招呼人一起过来捡钱。归归拢,除了钻进窨井盖缝隙的,还有二百九十七元,硬币居多的零钱统统装进方楠前摆的衣兜,鼓囊囊、沉甸甸的将衣襟拉下来,衣领口也顺着往下掉了一截,露出一道白腻的乳沟,藏着迷人的风情。
方楠将头抬起,撞到林泉的目光,脸一红,将领口往上拉了拉,侧过身子,却更方便他多看一点内容。
林泉收回目光,转过头去。黄毛坐地上,虚着左半边的屁股,约摸那里让郭保林砸实了,鹦鹉头蹲着不敢起来,左手五指塌了好大一块皮,渗出血丝,这是让方楠踩的。不知他的下体还痛不痛。
这事是老鼠牵头的,黄毛、鹦鹉头不过馋色,男人馋色算不上大错,老鼠也是在做场面上事。林泉不想跟他们纠缠太深,转过身对郭保林说:“都是场面上事,不要搞得太大,我跟方楠姐先走。”
老鼠听了林泉说话的口气,吓了一跳。是啊,整个城市要排一个食物链的啊,耿一民、赵增等人无疑会占据食物链的顶端,从不愿意错失任何机会的林泉明白,只要把握住这次机会,老鼠这些青皮混混只能是他的食物源。
方楠有些气愤自是难免,也没在意吃点小亏,绕到广场东南角工商银行里,已陷入赚钱的兴奋中,刚刚在广场也没见她流多少汗,进入银行大厅额头却渗出细密的汗珠,真是兴奋过头了:“没想到这些瓜这么好卖,只要有人流过来,手就歇不下来,你们进的瓜成本也不高吧,两月能挣不少钱?”
“静海很多人喜欢吃哈密瓜,一整只太多,一家人也吃不完。哈密瓜不比其他,解渴还抵饿,知道静海每天有多少人顾上不三餐,经过车站时胃疼绞心吗?成本嘛,咳……”成本?十元钱的成本,摊贩都想当垃圾扔了,这十元钱其实可以省下来的。林泉掏出身份证,递到柜台里开了一个账户,趁着这档儿的工夫,将里面白嫩的柜台女员工逐一审视了一番,她们整日躲在空调间里,斜阳西下出银行大门还假模假样披着披肩、戴上遮阳帽,没见谁的皮肤有方楠这么好。
郭保林从外面进来,手掌下缘擦破点皮,方楠捧起他的手,凑到嘴吹了吹,好似他痛不得了,让林泉羡慕得恨不得在柜台砸几拳头:“怎么处理的?场面上事,大家都要脸面。”
“还能便宜他们不成?我都说方楠是你姐了,黄毛犯大忌……”郭保林举起手,露出血丝还没有他眼睛里渗得多的伤口,“一不小心蹭破了皮,黄毛跟鸡头不会在车站混了。”眼睛瞟着他手上的红皮折子,“存进去了?”
林泉对方楠笑笑,指着自己的脑门:“市一中出最聪明的脑瓜…”指指郭保林,“也出最出色的打手。”
“狗丫的,你就编吧。”郭保林一把将折子抢过去,翻开一看,“今天不错,两个月的开销都能从这里面走了。方楠姐,我说的没错吧,小仨儿不是色迷心窍的主,你看,一个月你只要干两天,你余下的二十九天都得替小仨儿白干。”
“折子在你手里,以后就归你管了……”
“密码是啥?狗日的,你让我每天点零钱啊!”
“记得你小学数学都及格,数零钱这事交给你我放心。”说这话时,林泉人已出了银行大门。
时至正午,钱财都存进折子,当然只有去八大碗吃喝。
三个人骑一辆自行车,惟一的方案就是林泉骑车,方楠坐在横杆上,弓在他的怀里,郭保林抱着铅皮盒子坐在后架上。若非若隐若现的香气从方楠身上传出萦绕鼻端,林泉当场就能狠心踹郭保林下去。骑到八大碗,林泉汗流浃背不说,车前后轮明显变形,后轮还崩断一根钢丝。
方楠还穿着八大碗的服务员服装,只有第一字“八”,让林泉在上面用绿颜料封了一笔。中午的时间,郭德全一定在酒楼里坐镇。刚到门口,远远看见郭德全的一只肥腿踏着楼梯正下来,接着探出秃顶的脑袋。
林泉拉着方楠转身往外走。
“小仨儿,见着叔怎么往外走?”
郭德全与林泉早就认识,不过那时的认识只是店主对食客的亲切奉承,互不通姓名,有江湖萍水相逢的味道。倒是与郭保林关系熟络之后,才发现郭德全与他家还有几分渊源。许多亲戚都不耐烦走动,更不用说什么年深日久的朋友。但是年深日久的渊源一旦发掘出来,就会迅速进行密集的走动,特别是郭德发现林家跟赵增、耿一民还有一些关系之后,就走得更加亲密。
林泉转过身,指着方楠:“郭叔叔,我与郭子刚认的姐,正帮我们合计暑期实践的事,她的衣服给颜料泼脏了,靠这儿近,先借一身服务员的衣服换上……”
郭德全视线在方楠身上一落,眼珠就往里收了收:“今天周六?都该管我叫叔,还没吃饭吧?”目光转到郭保林脸上,脸色就塌下来了,“去后面看看,整些东西出来,记得还有我跟你妈。”
郭德全目光转到林泉的脸上,还是十分的亲切:“小仨,你当自己家里,我就不招呼你们了。”转身又上了楼梯。
时至正午,又是周末,楼里却显得有些冷清,但是林泉顾不上考虑这些异常,他们到楼梯后面找了个一处僻静的位置。
“方楠肯定每天都得来酒楼吃饭,你这么说,再让我爸再撞见她穿这身衣服,怎么解释?”
“方楠姐以后就不要穿这身衣服呗。”
“瓜谁来卖?”郭保林向后缩了缩,首先把自己撇干净了。
郭保林向后缩了缩,好像害怕林泉会指派他去卖瓜。
“进出火车站,有四个通道,两个巴士转运站之间,也是人来人往,长途客运站的人流虽然及不上火车站,但也是江北最大的长途客运站,我倒希望方楠姐一人将这些地方全占了。”
“我咋觉得你今天的眼神不对头呢,骑着车子四外晃荡,眼神里却少了几分淫荡,原来在琢磨这档子事。你想将这些场子都占下来?”郭保林眼睛贼亮贼亮的,就像看到曙光的耗子。
“人流多的地方,我大体看了一下,下午还要去转一转,确定下来,大概需要八九个人。”
“从哪里找这么多人来?我去跟我老子说说,先借他一万块钱出来使使。”
“不用,见过空手套白狼不?这是无本的买卖,也就只够我们在这两月里折腾,暂时找四个人,守着车站广场,其他地方过两天看看情形再说。”
“请人不都得预付工资,不然人家怎么会信任我们?”
“这我来想办法,你要把果蔬批发市场的烂瓜给包圆了,还有一下子从酒楼拿这么多套衣服,整这么多家伙,你老子那边没问题?”
郭保林脖子杵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林泉脑子转的是什么主意。酒楼总共也只有四名服务员,拿出八九套服装,就得把服务员身上的都扒拉下来。不过郭保林正让空手套白狼的事兴奋着,嘴里含糊的就答应下来。
方楠想着也兴奋,凑过头来问:“那我干嘛?”
林泉看了她一眼,有些于心不忍,不过让他自己整天去做那些刨皮切的事,会更不忍心:“哈密瓜有点腐烂就得扔掉,这个节气,批发市场里卖哈密瓜的摊位不下十六七家,每天回收二三百个烂瓜不成问题,刨皮切块的事,还真不能让外人做。整好了,还得往车站那边送,这都得让你跟郭子来。”
“合计找到人就没你的事了?”
郭保林瞪大的眼睛,让人看了心里发寒,林泉连忙解释:“总得有一人灵活机动,哪里缺人手,我得帮衬着哪里。”
“你们在说什么?”
林泉的头往上一抬,郭保林的妈妈正站在他的身后,手就要落在他的肩膀上。周雅珍脸上长着许多细纹,倒也掩不住她曾经美貌如花的事实,手按在林泉的肩膀上,两眼却在打量方楠。郭雅珍怕人多,人一多闹腾就会偏头疼,中午的时候酒楼虽然忙碌,她一般都不会到前面来。她现在出来,大概是哪个人到后面啐嘴了。
方楠坐着显不出婀娜的身材,及肩的秀发柔顺的垂下来,此时的她没有昨天刚下火车时的疲惫憔悴,精致的脸庞光洁如玉,眉眼如月,光彩鉴人,现在看上去跟林泉他们差不多大小。任是谁看到她跟我们在一起,都会忍不住跑到周雅珍面前多嘴的。
“郭婶婶,这是我跟郭子刚认的姐,这会儿正说暑期实践的事呢。”
郭保林诸事都喜欢跟家里拧着头对干,反衬出林泉乖巧懂事,周雅珍待他可比自己儿子还亲近,挨着他坐下来:“小仨,楼里刚换了大厨,你还没来吃过,做几样你尝尝。”说着话,眼神可没从方楠身上移开。
方楠有些心虚,微欠着身子,屁股也不敢坐实,冲着周雅珍点了点头,心里想跟林泉一样唤她婶婶,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周雅珍笑了笑:“小仨人长的好看,不过性子冷,难得有女孩子缘。你跟小仨一样叫我吧,哦,我该叫你什么?”
“郭婶婶,你就叫我小楠吧。”
郭保林不爱听他妈这句话,拿着包铝皮充银的筷子凑着杯碟乱敲;方楠顺着周雅珍的口气唤她,让郭保林心里更不爽,林泉眼睛瞥到别处,可不理会他的感受。
今天早上,林泉满心让卖瓜的事情缠着,也没有注意到楼里的装潢与上一次有了明显的不同,这时听周雅珍说楼里的大厨也换了,凑过去问郭保林:“酒楼啥时候装潢来的?”
“今年这小四楼跟北面的附楼、后面的院子都改姓郭了,老头子一改胆小怕事的风格,说是要让八大碗上两个档次。上个月你赖在学校里,不肯陪我回静海,就是那段时间装潢的。”
郭德全站在楼梯口轻轻咳了一声,林泉抬头看见他愠怒的脸色,或许是阻止郭保林说什么难听的话。林泉突然想起来,站在他那个位置往下看,兴许能从方楠的领口里多看点内容。
郭德全将整个店面买下来了,酒楼营业就不用付昂贵的租金,难怪郭德全的胆子大了。不过原先的店名过于平民化,已不适合新的风格与档次,林泉侧着头问周雅珍:“酒楼要改店名?”
“有这想法呢,不过八大碗这名字,用了快十年了,说换就换,还有些犹豫。”郭德全走下楼梯,坐到方楠对面,招手让站在柜台后面的收银员易萍过来,小声的吩咐了几声,让她到后面传话给大厨。转过头来看着我,“工商那边的手续都已经办好了,现在是试营业,小仨儿能不能请赵秘书长多来光顾几次?”
林泉明白郭德全为什么会狠心换掉要用了将近十年的店名。耿一民扶正,成为静海的父母官,跟随耿一民十年的赵增也就水涨船高,摇身一变成了市委副秘书长。通过赵增的关系,酒楼只要成为某局某机关的定点消费酒楼,就能给郭德林带来比以往多数倍的利润。赵增能不能帮上忙,郭德全的面子肯定是不够用的,郭德全还是寄望于林家跟赵增的关系上。
林泉知道父亲林铭达的脾气,绝对不会在这些事上求人的,拿筷子的手停了停,没有吱声。
郭德全知道林泉年纪小,却完全没有自己儿子性格里的轻浮,见他脸色凝重,知道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赶紧换了个话题:“说说你们暑期实践的事。”
“也没啥说的,学校里规定暑期社会实践必须达到二十天,郭子跟我说,闲着也是闲着,找些事做做,打发时间还能混点小钱花花。”
“他能有这心思?”郭德全语气不屑,眉间却压不住喜。静海有句老话,夸别人的老婆,多半会惹人戒心;夸别人的儿子,没有人会急着否认。
林泉想到自己与郭保林的关系,虽然有被郭德全利用的感觉,对酒楼的事却不能不闻不问:“酒楼换什么店名?”
“秀水阁。”
林泉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水波粼粼、扬柳依依的护城河水,秀水阁这名字倒跟这楼、这水相形益彰。只是贸然更换店名、改变经营风格,对酒楼的影响极大。这时候正是中午吃饭的时间,来酒楼用餐的人远远不及以前,看来酒楼风格的变化使酒楼失去原来的食客,也没吸引来新的食客,改头换面,一下子变成没什么名气的酒楼,想要成为某局甚至市委的定点饭店,大概有些困难。
郭德全脸含笑,只是眉头不自觉的会纠在一起,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会再度露出一个浅的笑,来驱散心中的忧虑。
林泉当时也没想太多,吃过午饭,骑着车就奔车站广场过去,方楠坐在车后架上,拽着他的衣后摆,差不多要到车站广场时,才意识到这样会让林泉很难受,也没有改搂他的腰,而是伸手抓住座垫下的支架。
老鼠正蹲在候车室南厅门下的台阶,抽着烟,努力的吐出一个个细烟圈;两个穿着无袖背心、肩膀上刺着青花的青年,蹲在他后面的一阶水泥台阶上,享受着从大门宣泄出来的冷气。看见林泉骑车过来,老鼠立起身,想过去跟他打声招呼,又觉得会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林泉一脚踩在台阶上,撑住车的平衡,方楠早跳下来,立在他的身边。
老鼠见躲不过去,杵着脖子下了台阶。
找人这事还得让老鼠办才行,兜售假火车票、黄牒、电话磁卡、为小旅馆为长途客运车拉客截客的妇女游弋在车站广场的人流之中,她们都得看老鼠的脸色行事。林泉让老鼠找几个这样的人,相貌端正,至少要看起来干净整洁,哈密瓜一元钱一块,卖出一块给一毛钱提成,他给多少钱别人林泉不过问。但是免得她们将卖瓜的钱藏了吞了,要先将她们的身份证收上来。
方楠一上午卖三百多元瓜,老鼠心里清楚,不过才拿一成的分成,这一成他还得分给卖瓜的人,脸上露出难色,哼哼唧唧就是不爽口答应。林泉计划着他得要两成,但在这之前,跟他说起瓜的成本,家里还得安排两人,卖瓜的都穿八大碗的统一着装,活活就给郭保林他爸郭秃子剐掉一块,他个人赚的还没老鼠多:“我们这批哈密瓜都是酒楼联系的,比玉双路市场的批发价便宜一些,郭子分的多,要不你去跟他说说?”
老鼠脸色变了变。林泉也不知道郭保林上午怎么整黄毛与鹦鹉头两人的,让老鼠现在心里也犯忤。老鼠想了想:“这人我给你找来,拿我们的交情说,这钱我也不能要,都得给卖瓜的人。”
林泉这时还没能想起老鼠的大名来,更想不起跟他有什么交情。虚伪了几句,就与方楠往据点骑去。
拐进院门口的那条水泥甬道,方楠这才忍不住小声的问:“那些瓜捡来没花多少钱吧?”
“捡来就不用花钱了,真是我跟郭子去批发市场买来的,十块钱呢。”林泉说十块钱时夸张用了一个升调,方楠在后面听了咯咯直笑,车后轮硌着石子,震了一下。方楠身子往前一扑,手压在林泉的背上,都感觉她的发丝撩着自己的背脊了。
方楠没将手收回去,半拽衣裳手心贴着林泉的背脊,大热天的,隔着薄棉衬衣,却感觉她的手冰冰:“就你刚才那掰唬人的样子,我都差点信你。我这才知道你怎么着空手套白狼,给人一毛,你白得九毛啊。”
“哪是白搭,可费了我不少脑筋,我不是还把咱三人都搭进去了吗?”
人说来奇怪,好像做一件坏事,却能让人更贴近,到了住了地方,方楠神色自若,已没有上午的拘谨,好像不是跟林泉昨天才认识的。
方楠里在屋里换衣服,林泉在门口站着。皱巴巴、短了一截似的窗帘没法将里面遮得严实,林泉靠着墙,拧头斜眼忍不住往缝隙里面看。方楠早有防备,避开缝隙,脱衣服的时候人压着窗帘,丰腴的身子在窗帘上映出轮廓,叫人想入非非。
方楠弯身脱裙子的时候,突然窜进来一股风,窗帘没压住,给吹开裹在她背上,将她的头脸兜在里面,露出一段白生生的肤肉晃得林泉目眩神移。穿着裙子倒没看出来方楠的屁股这么丰满,内裤下沿露出细致雪白的臀瓣吹弹得破,林泉哪里受过这等刺激,一股热血在胸腹间乱窜。方楠转身将窗帘压下来,撞着他的目光,忙闪到门后面,林泉犹自站在那里,想着她转身时露出的小半个挤出胸罩的乳房。
方楠红着脸打开门,咖啡色休闲长裤让丰腴圆润的长脚绷紧绷直,上身穿着浅绿色无袖衬衣,将秀发捋在耳后,耳朵根都是羞涩的微红。适才还是我在风吹开窗帘的当儿无意识回头看她,这时见林泉一付色予魂授的样子,噘着嘴,小声的骂:“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林泉嘿嘿一笑,也不应声,帮着她将门锁上,推车了院门。这会儿工夫,方楠就将刚才的尴尬忘掉,坐了下来,手抓住车坐垫下的支架,也不挨着他,大概是知道他年轻躁动的心再也经不起她的撩拨。
瓦蓝的天空,没有一片轻云遮掩,烈阳暴晒,从小区到八大碗酒楼的道路都是新修的,两旁的植树比林泉还显得瘦弱,树阴没有规模。方楠吃不住太阳晒,迎着太阳骑时,不自觉的又挨着林泉,躲在他的影子里。
这会儿酒楼里没有什么人,几个小姑娘都趴在桌子上打盹,听着推门的动静,警觉的支起身子,见着是我又无精打采的趴下去,只有收银员易萍朝后面指指,示意郭保林正在后面院子里。
酒楼临护城河东岸修建,前楼四层,飞檐雕栏、青砖琉璃,复古的建筑风格,玉林路是静海西城的饮食一条街,开餐馆酒楼的都爱往这里扎堆,租金自然居高不下,不知道原来的房东怎么就愿意将房产过户给郭德全。酒楼北面有一座附楼,后面还有一座临水的院子,曲折的回廊外是一片修茂的竹林。
听到林泉跟方楠的声音,郭保林从竹林里钻出来,竹林里还是簌簌碎响,林泉诧异盯着回廊尽头,一个清水挂面的秀丽女孩紧跟着从竹林里钻出来,低头在自己的身上看来看去,似乎担心哪边衣服没有收拾妥当。
女孩个子不高,只及郭保林肩头,束着一根马尾辫,穿着嫩黄纱丽吊带衫,皮肤没有方楠那么白嫩,但也相当细腻,露在外面的肩头就像精致的瓷器,胸不是很大,正配她清丽的面容,露出一截纤腰的小腰,下身穿着浅色中裤,露出修长轻盈的小腿。
回静海不过一天,郭保林又从哪里整来这个绝品?林泉朝他挤挤眼睛,示意他一旁训话,那女孩咯咯笑了起来:“小仨,不认得我了。”
“我要认识你,还轮到郭子先下手?”林泉眼神呆滞着盯着女孩又看了两眼,好像又有哪么一点熟悉。
“得,你就装吧。赵静,我们到前面去。”
林泉印象中的赵静将一头蓬松干枯的卷发染成三原色,涂着紫色的唇彩,十指指甲修长,黑亮得让人看了心里发寒,银色的脚趾甲更让人挠心,穿着露出屁股瓣的热裤。
眼前清纯秀丽的女孩能是赵静吗?还有郭保林不是上个月刚将赵静甩了吗,这会儿怎么就钻进竹林?赵静在前面轻盈的走着,一片竹叶就从裤脚掉出来。
林泉侧头看了方楠一眼,她的脸微微发红,也想到这两个狗男女在竹林里做什么。
“赵静,你就怎么就放弃小太妹这么有前途的职业?”
见鬼了,赵静脸上竟然抹出一层羞涩,该不会是为刚才在竹林里做的事羞愧吧;郭保林在旁边挺了挺胸。
郭保林将方楠介绍给赵静,小丫头脸上露出警惕之色,郭保林将从火车下来一直到他们今天上午还在做的事吹嘘了一遍,当然将所有绝妙的点子都说成他的灵光一闪,还将林泉塑造成好色之徒,存着骗色之心才道貌岸然的向方楠伸出援助之手。
方楠想起刚才换衣服时的事情,翻眼给林泉一个老大的白眼。
林泉心想赵静跟他们认识也快一年了,至少也应认清他比郭保林更守身如玉这个事实;这会儿让郭保林整迷糊了,听郭保林这么一说,望着他的眼神也更加迷离,倒是收起对方楠的敌意。这样也好,至少下回偷看方楠时没有偷吃独食的不安。
赵静听到他们关于哈密瓜的买卖,眼睛也是一亮,嚷嚷着要横插一脚。趁着她与方楠说话的空儿,林泉将郭保林拉到一边,问他:“怎么回事?”
“你们走后,她从她爸的车里下来,看她换了个人似的,我也吓了一跳,你知道我就抵制不住清纯女孩的诱惑,一不小心就吃了回头草。”
“我看你是熟女经历多了,换胃口了。”不过没见过有女孩被甩一次还倒贴成这样了,心里替郭保林发虚,赵静个子小却是会吃人的主。林泉想着郭保林给赵静吃得只剩一具白骨,背脊骨窜上一股寒流,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不是说跟方楠去找老鼠说事,怎么整这么长时间?”
“人让老鼠帮我们走,卖掉一块瓜给一毛钱。”
“只给一毛钱?”郭保林声音有点高,随即挤眼笑了起来;他从郭秃子身上继承的基因开始觉醒,当下又犹豫一毛钱是不是也给多了。
差不多到跟老鼠约好的时候,看着外面太阳正辣,林泉也只得将四套服务员的服装塞车篓子里,骑车往外冲。郭保林将他家的那辆皮卡也伪装了一下,照例用喷漆在八字上头封一笔,这种事熟视无睹,郭德全不睁着眼睛去看或者没有人提醒他,他多半看出来。
老鼠找来的四个女的,三个都在三十岁左右,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下巴瘦得尖尖的,头发有些枯黄,将衬衣袖挽过手肘,扣子直扣到领口,下身的土灰裤子有些短,将灰扑扑的球鞋面、瘦骨嶙峋的脚踝都露了出来,脸上有些害怕,好像给强拉来的。
林泉将事情跟她们简略的说了一下,又将她们领到自己选中的地点看了一遍,告诉她们明天早上就在这里等着,将八大碗的工作服发给她们,让她们将身份证都交出来:“在这里做好了,就推荐你们去酒楼工作,当然,钱可能没这里多,不过也有八百块一个月。”
“这里多少钱一个月?”小丫头将身份证递过来,有些不放心,声音细细的,又有点害怕。
林泉瞥了一眼身份证,张易菲,十九岁,身体纤细,胸部平平,还没有发育起来,露出的手腕、手肘瘦骨嶙峋。看着她营养不良的模样,林泉忍不住皱起眉头来:“卖一块瓜拿一毛钱,两个月的时间,如果你们没有挣到一千六,到时就补足一千六。”林泉信口开口的许下承诺,随手将四张身份证装进兜里。
事情说成,让她们四人离开,林泉与老鼠蹲在树荫里胡扯,老鼠大名叫禹强,初中没毕业就整日的在外面厮混。静海的混混相当没水准,将禹读成属已经相当有文化了,林泉这才知道老鼠原来是老属,笑得给烟呛着了。
老鼠红着脸,想来也是替他们那帮人羞耻。
两人差不多将一盒三五抽完,太阳将下山的时候,候车室投下巨大的阴影压在行人身上,肉眼已分辩不出阴影里的喧嚣的尘埃。林泉站起身来,踢了踢麻痹的腿,瞥见张易菲站在远处一棵树后,见他望过去,忙转过身去,脚边还有一只墨绿色的旅行包。
林泉指着她问老鼠:“她从哪里找来的?”
“今天中午刚下的火车,挨着个看电线杆上的招工广告呢。你要是不合意,我另找一个去。”
“没事,找的人都不错,今晚上我还有事,明儿我跟郭子请你吃饭,你把你两小兄弟也带上。”张易菲神色间犹豫不决,林泉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没勇气走过来,便跟老鼠告别,骑着车到郭保林租的那间房子去。
酒楼的皮卡停在水泥甬道的中间,院子铁栅栏都用纸箱板堵严实了,从院门的隙缝往里一看,一二百只烂瓜堆在院子的角落里,气势真有些骇人。下面铺着几层塑料薄膜,郭保林赤腿站在一堆烂瓜里扒拉什么,赵静蹲在大塑料盆边,方楠正拖着接水的塑料软管走过来。
林泉正寻思着是不是回头继续跟老鼠胡扯两个小时再过来,方楠锐利的眼神已经捕捉住他在纸板缝隙里晃动的身影:“小仨儿,你怎么才过来?我们都忙好一阵了。”
http://
郭保林与方楠开着皮卡,又带着酒楼的一名伙计,在静海两个果蔬批发市场里转了两圈,还没有到收市的时候,就收到一百多只烂皮哈密瓜。
林泉跟他们忙碌了一会儿,就寻思走人,昨天第一天回静海,回到家已经是深更半夜,挨了好一阵数落,今天怎么也得先回家吃过晚饭,才能找机会溜出来。林泉看着清水里自己的倒影,头发让风吹得乱蓬蓬的,前面的头发垂到鼻子尖,想着先去将头发理一下,不然饭桌上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林泉生活在一个观念传统的家庭里,身为静海开发区星湖中学校长的父亲林铭达容不得子女有半点出格的举动,就算林泉是他的养子,也是一样的严厉。
租的房子里虽然没有空调,但是枝繁叶茂的高大乔木将那里的院落都笼罩在阴凉的树荫下。林泉骑车出了小区,让水泥路面上的热腾腾的气浪包裹着,一会儿的工夫,短袖衫就给汗水濡湿。骑到江圩镇,拐出了越江路,是一条坑洼不平的路面,路两边都是古旧的平房。林泉看见一家理发店里没人,只有老板娘坐在椅子上无聊的看着路上稀稀落落的行人,淡青色的素花长裙,一排金属扣子从胸下直扣到裙脚,最底下的三粒扣子解开,露出膝盖上的一截肤肉,看不到什么,偏偏又能诱惑人。玻璃门紧合着,里面像是有空调的样子,门里面摆着一只公用电话。
林泉停下车子,推开门走了进去,瞄了老板娘一眼,三十刚出头的样子,白白净净,少有的秀气,心里想这样的理发店应该顾客盈门才是。走到空调下,吹了一会儿冷气,将汗湿的背脊吹干,问老板娘:“理发多少钱?”
“只理发的话,五块钱。这会儿天气真热,要不要干洗下头,才多加十块钱?”老板娘目测林泉的高度,手够到下面去调节椅子的高度,领口正对着林泉。
老板娘的乳房压着裙子,领口露出一道诱人的乳沟,林泉看了一眼,心里琢磨这家店里是不是有别的服务,大概从九六年起,静海的洗头房就空前的繁荣起来,据静海日报社资深记者的调查研究,仅仅东城墙根街就聚集了六十七家洗头房,静海市区及近郊的洗头房估计不下千家。林泉不由怀疑老板娘的理发手艺,问她:“就理个发,你的手艺怎么样?”
“先洗个头吧,理发的一会儿回来。”
享受着空调的冷气,实在不愿意再钻进让人窒息的酷热中,林泉微微皱着眉头,还是坐了下来,将眼镜取下来,放到上衣口袋里。
老板娘的手指有力的轻击着林泉微涨的脑袋,随后取来两条干毛巾垫在他的后脑勺上,让他的头隔着毛巾压在自己丰满的胸上。
“理发的人还没回来?”林泉坐直身子。
“一会儿就回。”
“那先冲一下头,我坐这里等他。”
冲洗头的时候,玻璃门给人从外面推开。林泉回头看了一眼,一个衣着整齐的中年男人正一脚跨进来,他看见里面有一个人,手扶住玻璃门停了下来:“没有空?”
“他马上就好,你是洗头吧?”
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将腋下挟着的公文包随手放到镜台上,也学林泉那样站到空调机下吹冷气。林泉从老板娘手里接过干毛巾,一边擦头,一边打量中年男人的背影:郭德全身家数百万,也就这身打扮。不过郭德全不会到这样的街边小店理发,也不会坦荡无惧到这样的街边小店找别的服务。
林泉从老板娘的手里接过木梳子,对着镜子将凌乱的头发梳顺下来,湿漉漉的头发几乎垂到嘴唇,盖住大半张脸。林泉还是用眼角的余光从镜子里观察那个中年男人。老板娘似乎看到一个大主顾,丰腴的身子贴上去:“老板是第一次来我们店?”
这会儿,一个女人推门走进来,穿着皱巴巴的化纤衬衫,将袖子捋到胳膊肘,穿着农民工常穿的黄胶鞋,汗湿的头发贴着黑黢黢的前额,嘴唇干裂得发紫,她一进门就直喊热,挤到空调机下面,差点踩着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不耐烦的让到一边,很不客气的说道:“踩到人了!”
“不好意思。”那个女人用明显的外地口气道歉,神情又拘谨又卑微。
“算了。”中年男人嫌恶的又退了一步,跟老板娘贴到一起了。
“理个发多少钱?”那个女人似乎觉得空调机的冷气吹得不过瘾,捋起衣下摆,扇起风,露出一截肚皮,粗鲁的举指让人生厌。似乎热得受不了,那个女人嚷道:“口干死了,你先替他们理,我买瓶饮料就回来,你记得我排第三个。”声音刚落,人就窜出门外,有着中部农村妇女的爽利劲。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就拿着一瓶健力宝回来,左手拿着健力宝的易拉罐拉环,正凑到眼睛前仔细的看,差点撞上玻璃门。
“师傅,你看我是不是中了大奖?”
那个女人将拉环递到中年男人面前,中年男人要接过去,她却紧紧的将拉环捏在手里,好像害怕中年男人趁机抢过去似的:“师傅,你这样看就可以了,”又将易拉罐塞到中年男人手里,指着上面的字,说道:“一等奖是红桃A。”
“真是红桃A,”中年男人惊诧的叫起来,“你真好运,一等奖四万多块钱呢。”
老板娘踮着脚,凑过去看。中年男人指着易拉罐上的文字读给老板娘听:“夏季促销真情大返利,特等奖一名,豪华轿车一辆,价值二十六万元,一等奖十名,欧洲十日游,价值四万二千元,二等奖………五等奖五千名,运动装腕表一只,特等奖、一等奖、二等奖,均可换取等值的现金,税费自理,哦,还得交纳20%的所得税,那就是三万多,真是好运气,出去喝一瓶饮料,就白得三万多。”中年男人又抓住那个女人的手腕,将她紧紧捏着的易拉罐拉环递到老板娘的眼前,让她看个仔细。
“真的呢。”老板娘又惊又妒,只恨好运气没有降到她的头上。
“真的吗?”那个女人还有些不自信。
“当然是真的。”中年男人斩钉截铁的说,“易拉罐上有电话,800是免费电话,你拿这里的电话打一下。”中年男人十分热心的提起话筒,侧着头拨号,一边拨号一边大声的念出来:“800850……喂,喂,这是健力宝兑奖电话吗?对,对,对,我这里有人中了一等奖,请问,请问怎么兑奖?静海,静海市,我这里是静海市。”又捂着话筒问那个女人,“你是要兑现金?”
“白得这么多钱,谁还去鬼欧什么洲。换钱,师傅,换钱,麻烦你问一下,怎么换钱。”
“兑现金,嗯,电话咨询,好的。”中年男人朝那个女人呶呶嘴,“纸笔,记电话。”
老板娘从镜台下的抽屉里翻出纸笔。
“051…888,这个号码真好记,不愧是大公司,在静海的办事处,也用这么好的号码,装这个号,得向电信局多交两万多块钱。”
中年男人将电话放下,接过老板娘记下的纸,看了一眼,递给那个女人,说道:“兑奖的事,直接找健力宝在静安的办事处就行,你打电话问一下就是。”
“大哥,我心慌得很,说话只打颤,还是你帮我问,到时候一定感谢大哥。”
“感谢,这话可是你说的,店里这么多人,好运你也得让大家沾沾光。”中年男人笑着说,这次却是按着电话上的“免提”键,照着纸上的号码拨键,“喂,喂,是健力宝静海办事处吗?”
“对,我这里就是健力宝静安办事处,请问你是问兑奖的事吗?”
听着电话那头带有口音的回话,林泉差点笑出声来,但是脸上却越发的冷峻。老板娘情急心热,看向那个女人的眼神又妒又羡。
“携带本人身份证与中奖拉环到洪江路三十一号,兑奖最后期限是七月六日,好,好,好……”
按掉免提,中年男人看着那个女人,说道:“你真是好幸运气,你要是过四天再喝这瓶饮料也没有用,那时就过了兑奖的最后期限了,赶紧拿着身份证去洪江路三十一号兑奖吧,记得要好好好感谢我们。”
“可是,可是,我的身份证拿去办暂住证了,要到十天之后才会还给我……”
“十天啊?早过了兑金的最后期限了。”
“怎么办才好?”那个女人急得在原地直打转,一会儿盯着手里的易拉罐拉环猛看,一会儿拿手大力拍打自己的脑壳,似乎让中奖的巨大惊喜与身份证的烦恼折磨着。
“不如这样,我用我的身份证帮你领奖……”
“你怎么会这么好心?”那个女人警惕的看着中年男人,“拉环到了你的手里,你不还给我怎么办?”
“静海也有好心人,这样吧,我马上从家里取五千块钱压你那里,你跟着我走,不过兑完奖,你要分一万块奖金给我。”
“一万奖金?”那个女人有点迟疑,一会儿神态又变得非常坚决,“好,就这样,一万就一万,白得两万块,回乡下还可以盖一栋小楼。”
中年男人拿起镜台上的公文包,匆匆忙忙的走出理发店。
“帮你兑奖,就能分一万元奖?”林泉从裤兜取出十元钱放在镜台上,“老板娘,这是洗头的钱,我走了。”也匆匆忙忙的出了理发店,车子也不推,走到路对面,中年男人走到路口,拐过去就看不见人影。林泉借着路边榆树的遮挡,远远的看着理发店玻璃门里的情景。
一会儿,那个女人拿着一包鼓囊囊的用报纸包起的大纸包,出了理发店,朝中年男人消失的方向大步走去,沉浸在得手后的兴奋之中,一点也没发觉林泉紧跟在她的后面。
中年男人站在另外一个路口的树下,见同伴得手,招手让她过去,突然看见同伴身后的林泉,得意洋洋的神情僵在脸上。那个女人将手里的纸包扬了扬,忽觉手里一空,转身看见湿头发盖住大半张脸的林泉,吓了一跳。
“你想干什么?”
“骗钱到静海来了,不想活了。”林泉恶狠狠的瞪了那个女人一眼,一脚踹在她的后腰上,那个女人不提防,一下子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去,痛得直哼哼。林泉见那中年男人过来,扬了扬手里纸包,“你们可在公安局里挂了号,悬赏二万元呢。”
“少管闲事,只怕你没命享用那钱。”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在林泉眼前晃了晃,刀刃上的寒芒让人腿肚子直打颤,没见他向林泉刺来,中年男人突然折身,拉着女同伴的手往西狂奔。
中年男人手里有刀,傻子才真追。林泉佯追了一段路,装作脚下一拐,中年男人想过来抢他手里的纸包,却让女同伴抓住,拦下一辆车,一会儿就不见影子。
林泉压着嘴角的笑意,拆开报纸一看,果然是厚厚的两叠钱币,两个骗子知道理发店里有两万现金,看来观察了许久才从容下手。林泉确定没有人看到刚才那一幕,往前又走了一段,才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奢侈让出租车载着他在江圩镇的江堤公路上绕了一圈,又回到理发店附近下了车。分出五千元来,捏在手里,听见理发店里传出激烈的争吵:“你***傻了眼,天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
男人的声音瓮声瓮气,正处于发觉受骗后的愤怒之中。
“你个挨千刀的,店里做生意的时候,你去了哪里?两万块给骗了又怎么着,都是老娘让人摸胸赚回来了,靠你个理发手艺,能养活老娘?”
“现在怎么办,起早贪黑干了两年活,都填了骚*穴,报警吧。”
“报警顶着屁用,那帮绿皮狗只懂摸老娘的奶子,他们会捉贼?报警顶着屁用。”
“不报警又能怎么样?”
林泉等理发店里的争吵声渐渐停下来,在原地猛跳几十下,突然冲到理发店门前,将玻璃门推开,往里看了看,瞥了一眼气急败坏的老板娘,大声问:“老板娘,那个人呢,那个中奖的人呢?”
“中个狗屁奖……”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干瘦男人破口大骂。
老板娘将他猛的朝后一抓,男人差点跌个脚朝天,老板娘稍稍定了一会儿心绪,看着林泉:“你是刚刚洗头的小伙子?”
“就是我啊,刚才不是说陪她去领奖,就送一万块奖金吧,我刚刚取出五千块钱,压在她那里就陪她去兑奖。”林泉往理发店里扫了一眼,“难道那个男的先取钱带她走了?唉,我家住新浦,远了点,不然一万块钱就是我的了。”
老板娘微红的眼睛转了几转,十分勉强的装出笑意,说道:“男的没来呢,那女人有急事匆匆先走了,从我这里取了五千块钱,中奖的拉环还在我这里,等我兑了奖,她就过来分成。”
“你真是好运啊,白得一万块钱。”
“小兄弟,你不知道,我这会儿才想起,我跟我男人的身份证都交上去办暂住证了,到后天不能办她兑金,不但对不起她,还不好意思要回我们辛苦挣回来的五千块钱。小兄弟,你有静海身份证吧。”
“这当然。”林泉将皮夹打开,将里面的身份证晃了晃。
“那你把五千块钱给我们,我们将拉环让给你去领奖,领完奖,你只要给一万五千给我,好让我给那个大妹子。”
“真的?”
“我们没有身份证,想挣这笔钱也没办法,只是便宜小兄弟了。小兄弟,你将身份证号码抄下来,我们好找你要钱。”
“什么,你们不相信我?”林泉将手里的一把纸币朝空中一扬,“我辛辛苦苦的取出钱跑到这里,身上的汗还没干呢,你不相信我。”
老板娘心烦意乱,伸手就要去接钱,林泉将手收了回来:“中奖的拉环呢?”
“拉环呢?”老板娘记得心急气躁时将拉环砸她男人脸上,这会儿哪里去找拉环,只希望眼前的年青人不要起疑,能挽回五千块说明好天对她们还算太坏。干瘦的男人眼尖,从盥洗池台下面找到拉环,脸上堆着笑递到林泉的眼前:“是不是这个?没见过这么值钱的东西,一不小心掉地上了。”
林泉取过拉环,又捡起角落里瘪了一角的健力宝易拉罐,仔细对照一下图案:“就是这个。”将钱交到老板娘的面前,“你点一点,五千块,明天我就去兑金,兑完奖,将多余的一万五千块送店里来。”
林泉走出理发店,颇为留恋的看了老板娘一眼,推着车出了路口,随手将拉环丢进路里的污水沟里。
http://
林泉住在江圩小区,二室半的住房,建筑面积八十二平方米,在静海市三百万的城市居民当中,条件算得了中上。但是相对于林家曾经的显赫身世,这套八十年代中期建造现在显得十分陈旧的房子就有些寒酸了。林铭达曾经是市属第一中学的副校长,妻子陈秀是前市委书记陈然的养女。陈然在任时,林铭达没有利用这层关系攀上高位,陈然离任后,却受牵连,调往开发区的星湖中学这样一所野鸡中学任校长。
就国人的创造力而言,就算孤儿院的院长也有能力开上宝马,林铭达若是在意钱财,就是在野鸡学校里也能刨出金块,但是林铭达自诩清高,岳父陈然出任静海市委书记的九年间,他没有借这层关系为自己谋一点私利,也坚决不走上仕途,就是副校长的职位也是民选的,在这个国家里,林铭达绝对算是一个异数。
楸木棋坪上,黑白子纵横,只有中腹的两条小龙纠缠到一起,其他地方的棋势平和,林铭达凝神望着棋坪,这时门铃响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妻子陈秀。
陈秀忙将手里拿着的馄饨皮放下,伸到水龙头下,冲掉手上沾着面粉,一边在围裙上擦干手,一边埋怨着:“赵增,你林老师在家从来就不知道搭把手。”
赵增从沉思中惊醒,这时才听见门铃响,忙站起来要去开门,林铭达伸手将他拦住:“小仨回来了,让你师娘去,她反正要跟他唠叨个不停。”
“小仨还是不带钥匙?”
“是啊。”林铭达轻叹了一声,眉头不明显的揪到一起,好像为什么事烦恼,“小仨到这个家也有十八年呢,那时候,你刚到我班上来。转眼你走上领导岗位,小越也快大三了。”
“小仨回来了。”林小初从屋里蹦出来,穿着淡蓝色的吊带衫,一边走出房间,一边慵懒的伸着懒腰,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腰,白嫩细腻的肌肤就像精美的瓷器,清丽的面容浮出真诚的喜悦,“小仨昨天回来时,你们也不叫醒我,早上我醒来时,小仨又去找郭子了。”
陈秀打开房门,看见林泉站在门口,笑骂道:“每回都要让我开门,下回记得带上钥匙。”身后香气袭来,忙让开来,看着女儿林小初从身边窜出来,差点要挂到林泉身上。
“说好你在省城等我,一起在大姐家住几天,然而一起静海的。你怎么反悔自己先回来了?”
“话都是你一个人说的,我可没答应你。大姐家也没地方住人,租的一室户,你住那里,杨明就要露宿街头了。”林泉探头看见赵增跟父亲坐在棋坪前,忙从林小初的纠缠中挣扎出来,连忙走到房间里,将报纸包着的一万五千元钱藏到抽屉的最里层,将身上散发着浓郁汗腥气的衣服换下来,回到客厅观棋,棋到收官,林铭达略显劣势,正在跟赵增打劫棋。
“小越的计算力最强,收官几乎没出过错误,看棋可不能说话,我好久没赢林老师一局了。”
“你说我这盘棋不能赢你?你说我跟耿一民的棋力相比如何?”
“各有擅场,耿书记现在的棋风变得凌厉,林老师温养大势,我都要下功夫学的。”
“你个鬼头,对耿一民说的话,就不要在我面前重说一遍。耿一民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静海六县一市,一千万人民的父母官,现在的棋风不锐利些,难道要等到离任之后吗?”
林泉看见赵增手边有一只文件袋,随手拿过来,问道:“什么工作,要拿到我家来做?”见赵增没有阻止,拿出里面的文件,扫了一眼,让文件的标题吓了一跳,“增哥跟爸爸谈这个?”
赵增说道:“这份新区开发计划还是未完成稿,耿书记现在只跟几个人征询过意见,消息不宜传出去。”
林铭达说道:“老爷子在位时就提出新区开发计划,南面的开发区、西面的沿江风景区与主城区之间的空白地带将近一百平方公里,新区开发计划就是要在这片区域出打造出一片新的城区,将开发区、沿江风景区与城区连在一起,共同加速静海的发展步伐。那时,耿一民是静南区的区委书记,也是拥护这个开发计划的,这个话题也算不上新鲜。新区开发计划包括大学城、第二商贸中心、电子商贸街、市图书馆、市体育中心、行政办公中心、高档住宅群等等,老爷子在位时,大学城的开发计划,已经得到上面的批复。还没等着手实施,老爷子就因为经济问题退了下来,上面对老爷子宽宏大量,够死刑的罪,最后只是党内处分了事,但是老爷子在位时,所提出的种种对静海还算有益的构想都成为讳莫如深的话题,大学城计划搁浅,新区整体开发计划更没人提。周平做了两年代书记,杨云这一任也没有作为就到了退居二线的年龄,七年来,静海暮气沉沉,这么优越的条件,却沦落成为二类的城市。这些年,静海有些奇言怪论,说什么不如让老爷子多贪点,至少静海的经济能上去。看看,现在的言论多么荒谬,人民不能监督市府的作为,却将希望寄托在贪官污吏的身上。”听到陈秀抱怨的咳嗽声,林铭达换了个话题,“耿一民年轻气盛,重新启动新区计划是好的……”林铭达说到这里,嘎然而止,大概是想不出什么精确的词语可以用来形容他所认识的耿一民。
趁着林铭达与赵增说话的机会,林泉贪婪的阅读这份未完成稿。离开主城区,到开发区的北端,只有八公里的路程,西面是沿江风景区,这块横在开发区与主城区之间的地域面积超过一百平方公里。通过新区开发计划,静海的城市建设将由以旧城改造为主转变为以开发新城区为主的模式上来。林泉粗略的看了一遍,虽然只有薄薄的数十页,但是林泉心想耿一民应该已经请人在老规划的基础上做补充完善规划了,但是这份计划将牵涉静海新旧势力的更替,不由得耿一民不小心谨慎。
“赵老师认为现在启动新区开发计划仓促了些?”
“耿一民在省里有支持,在静海虽然根基薄了些,但是一心要推行新区开发,也不是做不到,老爷子在任时,许多人就很热心新区开发,宦海沉浮,还是有相当多的人不忘其志。老爷子退下来的时候,为静海的稳定做出贡献,这些人心里还是记得的,哦,”林铭达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袋,“这份计划书是耿一民叫你拿给我看的?”
“耿书记说你一定能猜到,我还不信,特意做得不动声色。”
“你现在走上领导岗位,这些话该换我到你面前说。”
赵增见林铭达脸上有些不高兴,连忙说:“我赵增有今天,都是受林老师的恩惠。不单高中的生活费、学费都是赵老师替我付的,赵老师还资助我上大学,当年我想出来工作时,也是赵老师坚持让我读完研究生……”
“提这些做什么?”林铭达挥了挥手,“这些年,你不是将生活费、学费都还给我吗?”
“怎么能还得了?我心里一直将林老师当作最尊敬的人,还有就是耿书记。”
“呵呵,不要说得这么严肃。”林铭达笑了起来,抬头看了看林泉,问他,“小仨,你觉得新区开发计划如何?”
赵增虽然常跟林铭达讨论工作上的事,也不避讳林泉。但是新区开发计划,连市委市府也没有几个人知道,自然是要严格对外保密的。林泉也知道赵增的用意,挠挠头:“不会让我跟姥爷去说这事吧?姥爷都退了快七年了,又是因为经济问题从任上退下来的,对静海还能有多大的影响力?”
“你姥爷知道哪些人会真心的支持新区开发,这些才是耿一民最想知道的。我跟你姥爷不往来快十年了,没脸皮去见他,你不去,难道让你妈跟你姥爷提这事?静海延误了七年,也没时间继续在尔虞我诈中寻求平衡,耿一民刚上任就推出新区开发计划,虽然仓促了些,也是必需的。耿一民的棋风果然锐利了许多,新区开发推行得好,他既有了政绩,在静海的地位也巩固了。”
“我正想跟赵增哥提件事呢,我这学期有两个月的暑期实践,能不能到市委办去实习?”
“我跟耿书记说声,应该没有问题。你明天到市委来找我,没问题的话,我直接给办出入证。”赵增有些奇怪的问道,“你当年放弃公共关系学,跑去学经济数学,现在怎么想着要进市委实习?陈书记退下去快七年,周平、扬云现在都退下去了,我看你毕业就来市委吧,你指定比我有出息。”
“小越不像你,他不适合进仕途。”林铭达轻声的说。
“怎么了,小越的天赋比我当年可好多了,心思也沉静,耿书记才五十二岁,我虽然只是小小的副秘长,也能扶持他一把,赵陈家也不能一蹶不振。”
“小小的副秘书长,静海有没有比你更年轻的正处?这话怎么说来着?冉冉的政治新星,我看赵增哥不到四十岁就能升上市厅。我还有两年才毕业,哪会考虑这么远的事?”
林铭达说道:“你跟小仨不同。小仨是我儿子,他聪明是聪明了些,处事也好,完全没有他这种年龄的傲气与血性,这本是极好的条件,但是没有你光明磊落,进入宦海,很难找到方向,又比你急功好利,他要进仕途,我担心他会走他姥爷的那条路。”
“你怎么这么说小越?”陈秀拿筷子夹着一只馄饨,正吹着凉气准备尝咸淡,听林铭达这么说儿子,忙将冒着热气的馄饨塞到他嘴里去。
“嗷,嗷……”林铭达给热馄饨烫得直叫唤,好不容易囫囵吞下去,“我也是为儿子着想,老爷子没教他好东西,我现在反而担心他太聪明。”
陈秀白了他一眼,问他:“馄饨做得怎么样?”
“哪来得及尝,你再夹一个给我。”
http://
吃完晚饭,赵增与林铭达继续重开战局,林泉就回房间仔细阅读新区开发计划的未完成稿,这份稿子还没有完全定稿,市委内部也没有通传,自然不能放在林泉手里。林小初要找他说事,也让陈秀给支开。
九点钟的时候,郭保林打来电话,他们三人这时候才将一堆烂皮瓜整理妥当,将林泉好一阵埋怨。林泉笑着说:“市委副秘书长赵增在我家,我要不是惦记你家老头子吩咐的事,早就溜出去找你玩了。”
“得,得,认识你几年,还能不知道你找借口的本事?赵静也就今天新鲜劲,这会儿正抱怨小手给浸软了皮,明天你得亲自出马。”
“那酒楼的事,我就不管了?”
“你小子行啊,算了,酒楼的事你别放手,这边我顶着,赵静也不放心我整天跟方楠粘一起,至少会跟过来搭把手,你明天给我再找一个人。”
“明天我去看一下,中午酒楼见。”
“别到中午啊,早晨最累人知道不?你是领导,怎么着也得在开工的时候露一下脸,鼓舞一下士气。”
林泉看了一下手表,算了一下时间,答应下来。拿着新区开发计划的未成完稿走进客厅里,林铭达与赵增新开的棋局也到了收官的时候,等他们下完棋还有一会儿时间,转身走进林小初的房间里。
家里只有一台电脑,装在林小初的房间里,这时屏幕上的一排头像正不停的闪烁,林小初听见开门的声音,忙将界面最小化,转身看见林泉贼头贼脑的探进来,随手拿起一只铅笔袋丢过去:“进入女生房间,怎么可以不敲门?”
刚刚读完高一,小初已经丰满窈窕,拥有一副与年龄不太相称的傲人身材,一米六四的个头,吊带衫让娇小的胸脯挺起来,纤细的小腰,微隆的臀部,实足一个小美人,皮肤不是很白晰,却洋溢着健康的色泽。成绩比林泉在学校时还好,又是最小的女孩子,林铭达、陈秀平时只宠她一个。姥爷陈然因为经济问题离任时,周围的环境可以说是剧变,林泉与大姐林静怡小小的年龄就领略人世的炎凉,受了许多委屈,却知道保护最小的小初。她现在是赵家最娇气的女孩子,林泉对她从来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我敲门来着,你专注聊天,没听见罢了。”林泉将笔袋扔回去,“有没有聊不健康的内容,让我看一看。”
林小初连忙将聊天界面关掉:“你从来就不尊重人家的隐私。”
“屁大的小孩,什么隐私不隐私的。”
“谁说我小了?”林小初挺了挺胸脯。
“别挺了,再挺也就32A,”见小初拿起竹节做的笔筒,林泉连忙改口,“林小初也成小美女了,比静怡姐当年可美多了。”
林小初美美的一笑,说道:“我同桌有个小美女,特别想认识你,什么时候介绍你们认识,我好改口叫她嫂子?”
“屁大的孩子玩什么早恋?你们升高二了,有没计划考什么学校呢?”
“我跟陈晨一直以你们学校为目标,本来过几天跟她一起去省城玩的,想到你们学校参观参观,你倒先回来了。”
林泉将她呶起的脸颊扯直,笑着说:“野鸡大学有什么看头?以林家小美女的实力,闭着眼睛考吧。”将晕乎乎的林小初从椅子上拉下来,“我先用会儿电脑,可能用通宵,你睡我房间里去。”
“不要,我睡这里。”林小初钻进薄薄的丝棉被里,两条细长的胳膊伸出来压在身上,一会儿坐起来趴到林泉的身上,“你查什么,静海开发区的楼盘,你查这个做什么?”
“啊,你要搬出去住。”林小初突然尖声叫起来,搂紧林泉的脖子,“妈妈,小仨要搬出去住。”
陈秀推开门进来:“什么,搬出去住?”见小初缠在林泉身上,笑着说,“多大的人,还这么亲热?”凑头过来看林泉搜索的网页,好奇的问,“你查静海的房价干什么?”
林铭达与赵增慢悠悠的进来,赵增看了一眼网页,说道:“星湖苑,就在星湖中学边上,新区开发计划实施之后,对那里的房价是有一定的影响。”
林泉从小初的纠缠中挣扎出来,转过头来,说:“星湖苑在开发区的最北面,本来是两不靠的地方,房价一直上不去,每平方米只有八百元,新区开发之后,星湖苑就能成为三类地区,现在静海三类地区的房价是一千六。”翻出一张白纸,用红蓝笔在上面迅速成的画出几个曲线图,一边画一边解释,“如果不考虑国内的房地产环境,单单静态的考虑新区开发的影响,这是新区及新区周边房价的趋势图,考虑国内的房地产环境,没办法简单的计算出趋势图来,但是可以肯定,这个图形变形得越厉害,对新区开发计划越有利。这份稿子上面只提到启动资金,没有提到后续资金,不可能是赵增哥忽视掉了吧,还是说耿一民已经将新区土地的批复权牢牢的抓到自己的手里了,准备小批量放出土地?”
赵增看了林铭达一眼,笑着说:“耿书记也是学经济出身,肯定会喜欢小仨。这份未完全稿,只有几个常委看过了,但是他们不精通经济,看到东西,估计还没有小仨多呢。”又盯着电脑上显得星湖苑房价说道,“现在还是没影的事,星湖苑是开发区的边缘,也是未来新区的边缘,真要新区有了雏形,也是三四年之后的事情,等到开发到星湖苑,等的时间还要长。”
林泉笑了笑,没有说话,将新区开发计划的未完成稿递给赵增,说道:“我都看过了,关键地方都记脑子里了,明天我跟小初去姥爷家吃饭时,会提这事。明天上午找你说实习的事。”
“行,我不在市委办的话,会吩咐行政科的小秦,你找他也一样。”
http://
直到凌晨三点钟,林泉才将一切环节想透彻,将需要注意的细节也用笔一一写下来。看着蜷在丝棉被里睡觉的小初,解开的胸罩放在床头柜上,没有一点戒心,林泉露出会心的微笑。回到自己的房间,由于心里想着事,睡得不踏实,起来时脑子微微发涨,从镜子里看见眼睛里充满血丝,林泉给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
答应郭保林上午要赶到车站广场,林泉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快八点了,推开房门出来准备洗漱,正巧小初也睡眼惺松的走出房间,吊带衫揉得皱巴巴的,里面没戴胸罩,走光走得厉害,自己却浑然不觉。看见林泉刚出来,一把抓住他:“小仨,你也这么晚才起床,不能骂我小懒虫了吧?”
林泉将她的吊带衫拉拉整齐,但是半透明的薄棉布料遮不住什么,隐约可以看见娇小的乳房。
“啊。”林小初尖叫着捂住胸口,转身躲进房间,等林泉洗漱完毕,也没见她进来。
“老爸呢?”
“在学校值班,每年都是这样。”房间里传来小初细若蚊蝇的声音。林泉低头笑了笑,就下楼推车出了小区。
从家骑到西城车站要半个小时,经过昨天那家理发店时,只见卷帘门紧紧的锁着,向附近的人一打听,果然,老板娘跟她那个干瘦的男人在被骗二万元钱又自以为骗了别人五千元之后就连夜离开静海。林泉撇着嘴笑了笑,朝车站广场骑去。远远看见八大碗的那辆皮卡停在车站广场的一角,郭保林与禹强(老鼠)勾肩搭背的蹲在车轮下,一边抽烟吐着烟圈,一边朝着偶尔经过的艳丽女子身上比划着,老远就听见他们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
“怎么才过来,赵大秘书长的事搞定没有?”
耿一民当上市委书记,赵增也成了静海市的新贵,林泉觉得郭德全应该自己找过赵增,昨天就没有提起。含糊的应了一声,说道:“你家酒楼一直走的平民路线,在上面可没有什么名气,赵增刚坐上市委副秘书长的位置,正等着转正。这事不好提啊,我这两月可能到市委办实习,有机会的。”
禹强听了他们说这话,嘴巴忘记合拢,他们混车站这片的,只要跟车站派出所的所长、指导员搞上关系,就能平安发财了,市委副秘书长可是他不敢攀的关系。不过他却以为林泉胡吹一气,心里有些看不起他。
郭保林心里焦急,哪里顾得上禹强这个混混想什么,说道:“别只说有机会啊,酒店月底就正式更名了,等不了你多长时间,我家老头子让我盯着你这事呢。老头子为酒楼的事贷了六百万,酒楼没有起色,正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呢。”
“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这词用得好,昨天刚学的吧?”
“日,还真是昨天刚学的。没有你老爸,赵增哪有今天,其他人也就算了,你老爸开口,赵增一定不会拒绝的。”
“你有本事,你去让我老爸开口求赵增?我爸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静海找不到第二号。这事不能让他知道,赵增是他最得意的弟子,铁定希望他能跟自己一样,两袖清风、铮铮铁骨。你家老头子什么人,他自己能做的事,会开口求我这个小辈?他找过赵增了,是吧?”
郭保林挠挠脑袋,神情尴尬的说:“好像找过了,没起作用,就答应更名的那天,过来赴宴捧捧场。”
“这事要赵增直接帮忙是不可能的,赵增跟了耿一民十年,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你也别怨他不帮忙。耿一民什么样的人,他来静海十一年,你听说过他以权谋私吗?赵增若是以权谋私,风声传到耿一民的耳中,他还能指望耿一民继续扶持他?”
“酒楼的事怎么办?”
“你家老头子说话不尽不实,你做儿子的也未必知道底,晚上请禹强跟他的兄弟吃饭,到时候再说。”
“唉,唉,唉,你现在去哪里?”
车后架让郭保林一把拉住,车子纹丝不动,林泉腆着脸笑了笑:“去市委办公室报到,还不是为你家酒楼的事闹心?”
林泉在市委门外的电话亭里挂了个电话,赵增正在参加市委例会,不过赵增吩咐过行政保卫科的秦明,林泉在门岗上等了一会儿工夫,就看见秦明急冲冲的从里面出来。市委大院由门楼、办公楼、会议中心三个主体建筑组成,陈然在任时就主持修建,九一年落成,林泉对市委大院的布局自然不陌生。市委办公室占用的三层高附楼显得有些陈旧,两面灰扑扑的墙壁上爬满碧油油的爬山虎。
秦明大约三十四五岁的样子,也是耿一民上任之后,在市委办的人员调整中才当上行政保卫科主任,林泉见他就是赵增昨天嘴里的小秦,心想赵增当上市委副秘长还没几个月,领导口气已经出来了。
林泉虽说是来市委办公室实习,没指望能进保密性质的行政机构。市委办公室除了秘书科、信息科、稽查室、组织人事科、市委政策研究室、市委保密委员会、市委机要局等行政编制单位之外,还有行政保卫科、总值班室、车队等事业编制单位。
赵增只吩咐秦明接待一下林泉,可没说明他的身份。秦明因为赵增的关系,才混上正科级,对他的吩咐自然不敢马虎,带着林泉先会议中心走了一圈,又领着他走进办公楼。
左边的楼梯下来一群人,今年才五十一岁、两鬓已染上霜发的耿一民被众人群星拱月的拥在中间,赵增比他先下一个台阶,正回头跟耿一民说什么。
“耿叔叔。”
耿一民愣了愣。陈然离任之后,耿一民跟林铭达家就疏远了,对林泉的印象还停留在七年前,不过赵增已将昨天的事情跟他汇报过了,脚下就停了一会儿,就快步向林泉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说道:“呵,小林啊,都长这么高了。你的事,赵增跟我说了,你以后就是我的一个兵,现在是实习,毕业就到我身边工作吧。”
众人诧异的注视着林泉,耿一民到静海工作十年了,先从省里空降到静海做市委副秘书长,然而是静南区委书记,市委秘书长,市委副书记,虽然三个月之前的他一直被排挤在静海权力的核心之外,但也是静海的重要人物,他的亲戚关系,市委里的人都摸熟了,想不起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清秀年青人是谁。
林泉原来没想着这么急切跟耿一民攀上关系,在场的人都是跺一跺脚就要让静海抖三抖的人物,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愿意错过。
陈然在静海市委书记任上待了九年,静海市委成为他的一言堂,虽然静海发展得很快,但也存在着严重的经济问题。那时耿一民从省里空降到静海才两三年,不愿投到陈然的阵营,那时算是静海的孤立派,但是他惟独与昔日的同窗林铭达走得亲热。林铭达不依仗老丈人陈然的权势,甚至在根本问题上有过争执,不大往来,毕竟还是陈然的女婿。耿一民就是通过这层关系,既没有与陈然一派过度亲密,又没有受到陈然的刻意排挤,在静海稳稳当当的扎下根来。
陈然离任之后,耿一民也没有被牵连,上面的位置空下来,自然而然的填上去。由于静海这些年来局面有些混乱,下来的官员比较多,耿一民虽然不属于任何派系,却以最快的速度升到静海权力金字塔的最顶层。陈然害怕被陈然的遗留问题牵连,与林铭达家的关系就疏远了。那时林泉只有十五岁,就深刻体会到世态的炎凉,人一下子成熟起来,性格却变得冷漠沉静,完全不像那这种年纪的少年。想想那时对耿一民还有许多怨恨,这时候不知道是给他的笑容打动,还是对世态炎凉见怪不怪,竟然觉得耿一民当年的疏远,相对别的忘恩负义的事,实在算不了什么。
仿佛有另外一个自己控制着露出害羞的尴尬笑容,林泉坦然以耿一民的子侄自居,当着静海主要官员的面,跟耿一民在市委办公楼的底层楼道前交谈了几句带有私人性质的话,这会儿工夫就足以给在场的所有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http://
耿一民急着去市府开一个协调会,亲切的问候了几句就与众人离开了。
林泉继续跟着秦明参观市委办公大楼。秦明让刚才在楼道前的短暂谈话给惊住了,更加好奇林泉的身份,心里想林泉到市委办公室实习多半是耿书记的授意,接待起来一点更不敢马虎。
市委秘书长由市委常委司伟庆兼任,还有一名副秘书长叫李明季,依照旧例,只有市委秘书长才到主楼,到书记身边办公,副秘书长都应该在附楼市委办的办公室里办公。耿一民当上市委书记,赵增也走上领导岗位,市委给耿一民新派了一名秘书丁向阳,但是耿一民日常事务依赖赵增依赖惯了,丁向阳的能力、为人现在还不能让他完全放心,所以赵增副秘书长的办公室也在主楼,就在耿一民办公室的对面。
秦明领着林泉进了四楼赵增的办公室。